第51章 绝食
尽管今日宫人按照惯例送进来的药他没有喝, 但在长时间的药效渗透下,在既定的时间节点上还是产生了浓重的困意。
乐湛握着同心结,蜷在床沿上沉沉睡去。
初夏的气息里带着点碧荷的清香,乘着瀛池的微风吹拂进来, 乐湛披散在身上的发丝微微摆动, 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忽然生出了前所未见的宁静。
睁眼似乎回到了孩童时期, 母后坐在瀛池边的凉亭里朝他招手, “做什么跑得这样急, 弄得满身的汗, 仔细吹了风又要着凉了。”
说罢便要宫女去拿帕子给他擦汗。
乐湛举着一只画眉鸟,远远的跑在了随侍宫人的前头, 兴高采烈来到母后跟前, “我去东宫寻哥哥没寻见, 但是哥哥叫人给我留了一只画眉, 这画眉和旁的都不太一样, 我从未见过这样通体雪白一点杂色都没有的鸟, 它的喙和眼珠都是鹅黄色的, 太稀奇了……”
乐湛喋喋不休同萧复雪赏析起这只鸟的绝妙之处来。
看着这张神似他生母的脸, 萧复雪柔和的目光含了淡淡的清愁, 已逝的故人好像换了副皮囊又站在她面前, 萧复雪摸了摸乐湛的脸,阙嗟从前也爱这样叽叽喳喳同她说着雪山草原。
乐湛觉察出母后面上淡淡的哀色, 声音低下去, “怎么了, 母后?”
萧复雪将乐湛抱到自己身上,“母后看到你, 想到了一个人,那是世上最爱你的人,她叫阙嗟,是你的生母。”
从前萧复雪害怕乐湛年纪小说错了话,被人拿住把柄借题发挥,从来不敢告诉他有关他生母与北狄的事情。
可她又觉得,乐湛该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乐湛虽然年幼,却隐隐感觉到他的血脉在皇室之中很忌讳,就算没人明说,他也不敢主动提起,可他的是非观念是母后建立起来的,母后说什么,他便相信什么。
“我的生母,那她在哪里呢。”
温和的欺骗对乐湛没有任何好处,萧复雪不去说那些空话,“她不在了,但是她留下了很多东西给小乐,有母后,有哥哥,还有一串同心结,不过这个东西现在还不能给你,要再等等。”
等到李修宜登基,等到所有能对乐湛造成威胁的东西都被一一除去,只有那个时候,乐湛有了真正可靠的庇护,才能得知有关他生母的一切。
乐湛尚在襁褓里的时候,阙嗟就坐在摇篮边,指尖轻轻逗弄着婴孩的鼻尖,惹得他一阵笑,双手双脚欢快地扑蹬,去够阙嗟的手指。
阙嗟笑着收回手,素手拈着细牛皮,两股交替缠绕,再细细绾结,尾端的鹰羽随风翻飞,好似在丰沛的阳光下被赋予了生命力。
结纹松紧匀净,互相缠绕紧扣,绵延不休,每一道纹理里藏着往后几十年挣不开剪不断的牵连。
一枚完好的同心结就落在了阙嗟手里,她悬在指尖上,拿着去逗弄摇篮里的婴孩。
乐湛伸手去抓头顶上飘飞的羽毛,咯咯直笑,阳光下纷飞的尘埃幻化成了金色的光点,在他的胡乱抓取下被搅得如流星涌动。
摇篮边框出现了另一个人,满是慈爱地弓起食指,用指背轻轻蹭蹭他玉雪可爱的脸颊。
乐湛一下抓住萧复雪的手指。
萧复雪一时间顾不上仪态,惊喜笑着回头看阙嗟,“他抓住我了!”
阙嗟笑道,“伊恩喜欢娘娘呢。”
萧复雪用拇指轻轻抚了抚婴孩小小的拳头,恨不得将人抱起来好好疼爱一番,又怕他太小,不仔细伤了他。
她教他说话,一字一字放缓声音,就像当初教初来乍到的阙嗟那样,“母,后,叫,母后。”
乐湛在睡梦里哼笑出声,攥着同心结更紧了,孩子气地跟着喊,“母后。”
母后和母亲就趴在摇篮的边沿上,握住他的小手,刮刮他的鼻尖,欢声笑语地说着他听不懂的大人们的话,一日春光照在身上,生出洋洋暖意。
可就在乐湛以为眼前的这一切便是触手可及的时候,四下光景陡变,阴云盖过光线,一下拽着他沉入暗色。
萧复雪与阙嗟面上的笑意缓缓地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不可置信,松开了他的手,几乎是同步缓缓直起身,她们身后是浓墨一般的黑暗,暗色潜藏着未知的东西。
乐湛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忽然这样,迟疑了一下,还要继续刚刚的玩闹。
“小乐?”阙嗟惊诧出声,微不可见的摇摇头,“你们在干什么?”
乐湛缩回要去够母亲和母后的手。
他们?什么叫他们?
李修宜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紧了紧。
乐湛一低头,才发现他跪坐在地上,李修宜从后面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掐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手指伸进他嘴里,强迫他回过头。
李修宜眼里闪着幽暗的火光,嘴角勾起一丝轻嘲冰冷的笑,“我的好弟弟,看清楚点,你对你的哥哥起反应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乐湛颤抖着声音喊:“我没有!”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他挣扎向前伸出手想去抓住母亲。
再一抬头,阙嗟一动不动,痛恨地看着他,她不能理解乐湛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急切地回头去看萧复雪的反应。
萧复雪看着眼前人伦崩坏的这一幕,怫然皱了一下眉头,出奇的严肃冷静,可那冷静底下分明是被压制的怒火。
她对李修宜的要求向来极高,同样的事情放在乐湛身上会被抱着夸赞一句真棒,落到李修宜身上,便是要跪在地上说出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修宜在萧复雪的教导下向来行事妥帖,于亲长恭敬有礼,于下人宽和仁厚,断然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
萧复雪声音泛着刺骨的冷意,“你说过,你的孩子将来诞下也不会妨碍我的孩子,这是在做什么?”
阙嗟左右为难地两边看看,“我也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
她看向乐湛,“母后保你平安降生,教你识文断字,明礼识义,你就是这么报答母后的?那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跟你的哥哥做这种事?”
乐湛目光闪烁,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不住地摇头。
分明是李修宜强迫他的,为什么字字句句说的都好像是他的错。
“母亲!”他往前爬了两步,却被李修宜掐着肩按回来。
“哥哥最是克己守礼,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是你,是你不知羞耻,引诱你的哥哥走上这条歧路,是你的错。是你的错。”
声音不断在他脑海里回荡,像阙嗟,像萧复雪,像是李修宜,又或者说不像是任何人的声音,是他心底的声音。
李修宜抓住他紧扣在地面的手,十指相握,亲口肯定了他心底的那道声音,“是你,就是你引诱的我走上这条歧路。”
乐湛将额头抵在地面上,想要矢口否认,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了那种可怕的感觉,能操控他一切神志,让他无力抵抗的感觉,他不自觉握紧李修宜的手。
他没有引诱过李修宜,他从来当他是哥哥的啊!这不可能!
所有的感受即将登顶的时候如潮水一般毫无预兆撤走,乐湛骤然醒过神来,顾不上母亲和母后还在看着他,乐湛另一只手握住李修宜的手腕,回头哀求地看他,“哥,哥哥……”
他彻底被那感受所操控了。
李修宜低头吻了他无意识张开的嘴,“是你引诱的我。”
乐湛甚至开始迎合他不咸不淡的吻,昂着下巴笨拙地舔舐他的唇,想哀求李修宜将所有的感受还给他,眼里的雾气越来越重,失神地凝望着李修宜黑沉的眼。
但是李修宜就是不愿意这么轻易地遂了他的愿,乐湛越发地急切,反手抚住李修宜的脸,将自己唇齿之间全部都柔软与温热都贡献给他,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用尽了浑身解数地引诱他。
李修宜偏头躲开他的吻,“回答呢?”
乐湛骤然被抽离这个吻,红润的舌尖还露在唇边,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是我……是我引诱的哥哥。”
李修宜终于满意地笑笑,指尖探入他洁白的齿间,效仿舌头的样子,用手指同乐湛接吻。
乐湛将脸埋进手臂之间,放弃了理智和羞耻,任由这具身体的本能操控他的所行所举。
他烂掉了,彻底烂掉了。
*
一连两天,送膳食的宫人怎么端进去的就怎么端出来的,乐湛一滴水也没动,宫人劝两句,他摸着手腕上戴着的同心结,一声不吭地瞧着人,看样子像是没了灵魂的一具空壳。
宫人不敢耽搁,赶紧将他闹绝食的消息禀报到了皇帝处。
李修宜到的时候,乐湛坐在小榻上哪也没有去,见他来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上的同心结,抬眼看他,“哥哥。”
如果说从前他唤李修宜哥哥总不自觉带了拉近关系的讨好,后来演变成了为达目的的撒娇手段,直至被关在永乐宫,他对这个称呼再避而不谈。
但是现在,好像回到了最开始的起点,这个称呼底下不再藏有任何心思,只是单纯表述身份的称呼。
李修宜蹲在他身前,握住他悬空的腿,头一次做小伏低问他,“怎么不肯好好用膳了。”
乐湛把玩着手里的绳子,指尖划过上面每一道纹结,凝视李修宜半晌,面无表情开口,“我不想继续了。”
不管是继续给李修宜当脔宠还是继续活着,他都不想继续下去了。
李修宜握在他腿上的手收紧了点,乐湛知道他不高兴了,但他还是要说下去。
“我们的关系是不正常的,趁着现在还没有惹得人尽皆知,一切还能够挽回,我们都回到正轨上去吧,哥哥。”
==========作者有话说:==========
弟弟爽了,弟弟心态崩了
感谢捉虫的宝宝,但是由于对审核尺度实在把控不准,怕改了捉虫给我放出来的章节重新关进小黑屋,所以问心无愧的章节我就改了,做贼心虚的章节我等完结改
第52章 肚兜
兴许是不正常三个字彻底点燃了李修宜, 他目光攫住乐湛,久久的没有说话。
乐湛被他逼视地忍不住垂下眼,浅色浓长的眼睫小幅度地扇动。
“不正常在哪?”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李修宜侵进一步, 乐湛猝不及防下被迫为他让步, 又害怕被侵占了最后的领地, 微微合拢腿, 用膝头抵住了他的肩头, 防止他闯进来。
乐湛顾不上握住手腕上的同心结, 仓促伸手推住李修宜, 只可惜作用微乎其微,自己反倒被搡得往后面一仰, 一手后撑才勉强支住。
“只要我还喊一声母后, 我们的关系就是不正当的, 我们都是男人, 男人之间是不能……”乐湛害怕他的兴趣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上来了, 生生掐断后面要说出口的话, 对上李修宜的目光透露出不解, “况且你从前不是也很厌恶断袖吗?”
李修宜没说话, 也没开口驳斥他。
乐湛还以为是他良心发现了, 推开他的手也跟着松懈了几分。
就应该是这样, 李修宜是先皇后一手教养出来的,就应该如先皇后期待的那样, 到死都做一个恪守成规, 不逾礼法的人, 就算他走错了路,做了弑兄上位的人, 李修宜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报复他,将自己也搭进去。
谁料李修宜原本握住他小腿的手猛然扯近,乐湛没个防备,身子不受控制地滑向他面前。
“不肯用膳就是在胡思乱想这些?”
李修宜维持着蹲姿,将头埋在他柔软的小腹里,一双手臂环过他的腰,几乎将整个单薄的后背覆盖。
很明显,乐湛刚才推心置腹说了半天,李修宜又没听进去。
“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乐湛很恐慌又手足无措地看着埋在他身前的头,推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两条腿为了不碰到他,只能支起来架在榻沿上。
片刻后又隐隐觉得,这样子似是不太对劲。
直到李修宜用鼻尖蹭着他,乐湛受激一震,很费力搭在边沿上的腿滑下去,乐湛蓦地瞪大眼。
就是不对!
乐湛双手撑住往后坐了坐,却被无数条藤蔓缠住缓缓收紧,乐湛着急地推开李修宜的脸,“哥!”
连喊几声哥李修宜都没应,乐湛拿腿去蹬他,却被李修宜单手握住,“还要说什么,继续说。”
乐湛徒劳无功地拿腿隔开两人的距离,两眼望天。
他要说什么来着?
“我厌恶断袖。”李修宜享用之余,很好心地抽空提点了一句。
乐湛心生怪异,抿了下唇,仍是继续说道,“所以你根本就不是喜欢男人,要是想报复我何必用这种办法,恶心别人也恶心自己,反正你现在达成目的了,我已经不想继续陪你玩了,杀了我也好,到此为止吧……”
李修宜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乐湛的脑袋跟着一沉,“三个月过去大半,你要在这个时候喊停?”
乐湛被压着后脖子,“三个月,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即便三个月后李修宜真的失心疯了,放任他离开,李修宜就不怕他投身北狄,回头一刀再捅过来,又或者将他们的关系宣扬得人尽皆知,到时候李修宜该怎么面对这些棘手的麻烦?
况且他被关在永乐宫里,李修宜身为皇帝必然要纳妃绵延子嗣,他一个男人待在中宫算什么?
乐湛设想不到前路,除了大家都弄得更不体面一些,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你要是现在杀了我,我会感谢你,还认你是我哥,还喊你一声哥哥。”
碧蓝澄澈的眸子里闪烁的光像是易碎的纹路,一整天没有吃饭,导致踩在李修宜胸口的腿也没什么力气,蒲柳般一折就断。
李修宜不得不放开他点,捧着他的脸,缓和了点声音,“有些话,等用了膳过后我再慢慢同你讲,好吗?”
他转过脸叫宫人又上了一道餐食。
乐湛面无表情盯着他,缓缓摇头,“不。”
李修宜迟疑住,低头沉思一瞬,片刻后无可奈何起身,坐到桌案的另一侧去。
“你最好是能自己吃,要是不肯,我只能用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了。”
见乐湛仍是不动,李修宜摆了摆手,一旁侍奉的宫人得了授意,端了一碗比较好往下灌的燕窝粥走上前来,将白瓷碗和匙子往他跟前一递。
这便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意思,乐湛偏头质问地看李修宜。
李修宜抬手从宫人手里接过碗,匙子轻轻搅动地晾凉一些,“不管怎么样,这碗粥最后都会进到你的肚子里,你可以选择让自己不那么受罪的方式。”
乐湛最讨厌的便是他这样逼迫人的手段,分明只给他指了一条路,还非说这是选择,到最后还要故作姿态地问上一句“可以吗?”
抓住桌角的手缓缓收紧,“即便是你要报复我,我连选择去死的权利都没有吗?”
“这怎么能是报复呢,这分明是爱啊,”李修宜复又将瓷搁在小案上,看着乐湛张口就要反驳他的样子,正反也不会是他爱听的话,提前一步开口打断了。
“不管是你说的手足之情也好,又或者是因为仇恨混淆了真心的界限也好,我舍不得杀了你,这是事实,正阳门下没有杀了你,我就知道往后更下不了手。”
乐湛盘着腿坐在小榻上,焉头耷脑的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但是下一句立马叫他提起了精神,李修宜字字掷地有声,“所以,我是爱你的,弟弟。”
李修宜从来不会用这种称呼,都是直呼其名或者喊他小名,这一回像是故意隔应他,才喊他弟弟。
乐湛立马抬了头。
开什么玩笑?对外假称他身死,把他关在这方寸之地,灌的也不知道是毒药还是迷药,以至交要挟,没日没夜的索求无度,然后告诉他这是手足之情?
“世上哪有一对兄弟像我们这样……”
李修宜依旧不爱听,眼神点了点他的头发,“乱成什么样了,炸了毛一样。”
乐湛一下被带偏过去,举手捋了一捋乱蓬蓬的头发。
刚从被子里爬出来,当然乱了,又不能踏出永乐宫一步,整衣敛容也是给李修宜看,他才懒得费这种功夫。
由于这两天都没有梳过头,睡觉的时候又不大老实,头上已然是顶了一只金灿灿的鸟窝,手指卡在发丝中间,怎么也梳不通,自己将自己扯得脑袋左右歪了一歪,疼出来的酸意只冲鼻腔。
“不中用。”瞧他自己将自己扯急眼了,李修宜伸手将他扯过来,“坐过来点,哥哥替你理。”
乐湛被拽下榻,赤脚踩在绒毯上,全身上下都在抗拒,情急之下抓住榻边的圆柱,“能不能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忽然动手动脚行不行?”
李修宜缓缓用力,“我们不是寻常的手足兄弟吗?哪有你这样时时刻刻防着自己的哥哥,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未免太过于杯弓蛇影了。”
圆柱实在太过光滑,乐湛根本就找不到一点受力点,直到最后一根手指也坚持不住,一脱手,拉力瞬间把他带倒,脚下踩着的绒毯一滑,腰胯就撞到了小案桌角上。
乐湛被拽着坐在了李修宜盘腿的间隙里。
“怎么这样不小心,给哥哥看看,撞紫了没有。”
一双手替他揉着刚刚撞到的地方,又醉翁之意不在酒地下移两分,在乐湛的制止声里,干脆装也不装了,一边问着他撞痛了没有,一边在他臀上毫不收敛地用力一捏。
乐湛拿开他的手,又痛又急,“李祯!!”
李修宜淡定收回手,“不是你说要跟我回到正轨上去,世上哪有一个弟弟像你这般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的哥哥,你这样继续这样扰乱我,即便是想回到正轨上去也不能啊。”
乐湛每次一说话就被李修宜含混过关,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再也忍不住出声反诘,“怪我吗?”
“怪我,怪哥哥真就做了这个贼,让弟弟不得不时时刻刻防防备着。”
终于有一句话听得过去,乐湛闷闷转过身去,抱着腿,“给我理头发。”
头一回被人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李修宜居然觉得有些得意的苗头从心底里冒出来。
李修宜下手很轻,即便并不擅长做这种伺候人的东西,但他只要慢一些便不会弄疼乐湛,就像从前夜里点燃彻亮的烛火替他磨牙的那样。
乐湛坐在李修宜的腿上,一动也没有动,显然他也想到了那天。
“若非是出于私心,我早该告诉你,你的名字。”李修宜搂着他,“伊恩,你的生母给你取的名字,意思是远方的恩赐,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不希望你的心被名字中的远方牵走。”
李修宜握住他手腕上的同心结,手指探进去,彻底将那枚绳结填满,“别的你可以不信,但是三月之期的承诺你可以信我。”
乐湛不自在地将头偏到一边去,很不适应和李修宜说这些肉麻的话,“我怎么信你?你骗我的还少吗?”
李修宜刚才还算认真沉重的语气忽然轻浮起来,“算得上骗吗?那些不是闺房意趣吗?”
乐湛又要坐不住了,眼刃扫过去。
李修宜将他按下,捂住他想要辩驳的嘴,“边郡战火将起,这个时候我不可能放你回北狄,你是知道的,如果你真的有回到故土的那一天,一定是北狄覆灭之后,在此之前,我也不会将你强留在永乐宫,三个月之期一到,我会派人送你去南阳郡,别怪我要派人继续限制你的出行,毕竟你知道的,你活着的秘密一旦暴露,我最在乎的声望也跟着完了。”
乐湛原本还在扒他的手顿住,李修宜居然真的想过放他自由这种可能性。
只要李修宜还有几分理智,他就该知道这其中的麻烦与风险都远远超过直接杀了他灭口这个选择。
“你是认真的?”乐湛愣愣地问。
“我说过了,你从来都不信我,”李修宜低头靠在他的背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不适合留在邺城,更不适合留在大梁,伊恩总有一天要回到喀尔夺,强留你三个月,只是因为不舍这二十年的手足情谊,想让你最后再陪陪我。”
乐湛不说话,胸口闷闷的,声音也闷闷的,“我知道了。”
“知道哥哥是真的爱你了?”
尽管还是不习惯这个奇怪的称谓,但还是点点头。
“伊恩呢?还爱哥哥吗?”
如果单论手足之情的话,他肯定是爱李修宜的,不管中间横亘了多少恩怨猜疑隔阂,只要活着一日,他们的根系就是紧紧相连的。
可问题是……
“我们这样真的算得上是手足吗?”乐湛回头看李修宜。
“当然了,”李修宜毫无负担地道,“只不过是比寻常人更亲密些罢了,一想到往后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能在仅剩的两个月里跟自己的哥哥亲近几分又怕什么,也没人会怪你的,这很正常。”
乐湛隐隐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毫无头绪地挠了挠脸,“正常吗?”
“正常。”李修宜替他将头发别到耳后去,“你只要记得,到最后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譬如说现在,我就要带你去见一眼你想见的人。”
由于乐湛习惯揣摩李修宜的喜好,对于他不喜欢的东西总是下意识避而不谈,即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还是拐弯抹角地问道:“出永乐宫吗?”
“出永乐宫,”李修宜看穿了他的心思,“怎么一开始为了程繇豁出去了,后面反而对她一字不提呢。”
“提不提不都是你的一念之间,”乐湛腿有点麻了,撑身站起来,“别说这些没劲的话了。”
李修宜昂昂头,了然于心,毕竟他们现在是兄弟,兄弟之间当然说不上这些话,“那就说些有意思的。”
乐湛撑着小案,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一行宫人就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去,捧着一堆薄如蝉翼的丝织,过眼的还有什么十二钿双凤冠,白玉嵌金帔坠,羽纱云纹履。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不是女子的装束?”
长大到现在那么多年,他见多了宫中嫔妃的装束,一眼便认出这是皇后的服制,乐湛面无表情看他,“想干嘛?”
李修宜丝毫没有被看穿的心虚,喝了口茶,“要出永乐宫自然要掩饰好身份,你的身形在男子里过于显目,容易叫人认出来,扮成女子最佳,你也知道,我最在乎的不就是名声。”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这样。
乐湛挑起一个浅绛色的肚兜,“此乃何物?”
==========作者有话说:==========
弟弟:原生家庭生长痛成长代价
哥哥(严肃收听):看看腿。
弟弟:……
第53章 行宫
李修宜搁下茶杯, 装作不知,也跟着问了一声,“此乃何物?”
“回陛下的话,这是心衣, 护腹避寒遮羞蔽体之用。”
李修宜侧目看向他, 一本正经地回:“他说这是心衣。”
“我当然不是问这个了!”知道他就是在装模做样, 乐湛撂下手里的东西, “我是想说, 非要这样不可吗?”
“你要知道带一个已死之人出行有多不方便, 尤其还是在南郊行宫这样众目所视的地方, 随行的不乏你从前的旧相识,若不费心装扮一番, 叫人认出来了, 于你我而言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若是叫人发觉了, 方才所说的那番筹算, 也就不知道能不能作数了。”
乐湛早已看穿:“你又来了!”
“你且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吧, ”说话间, 竟是又不老实地将乐湛揽过去, 乐湛原本好好的倚在桌沿上靠着, 又被人圈到身边来, 思忖间竟也没推开,由于吃了李修宜不少亏, 他对他的每一个字都报以怀疑态度, “你会有这么好心?”
“当然是出于好心了, ”李修宜连同他的手臂一起搂住,玩起了他手腕上的同心结, “你也不想以现在这种身份跟旧相识见上一面吧。”
乐湛抽回手,冷眼斜睨着他,“这种身份是什么身份?”
李修宜面不改色,“自然是朕已死弟弟的身份,还能是什么身份?”
乐湛一噎。
怪不得齐鄯见愿意追随李修宜,论装蒜,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棋逢对手。
“那我不出去了。”
与其冒这个险,倒不如干脆不出这个永乐宫了。
“你不去了谁来给我……”早在乐湛反应过来,李修宜已经先一步意识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当即改口,“谁来陪我呢,我们的时间也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月,一想到往后再也见不到了,你难道就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和哥哥亲近几分?”
乐湛心里腹诽,如果是那种亲近还是免了吧。
“去到喀尔夺之后会想我吗?”有些沉着又带着些许离愁别绪的声音传入乐湛耳中。
乐湛敛眸沉思:“会吧。”
要说的话,李修宜不在的那三年,他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好觉,一方面高兴他终于取代了李修宜,站上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一方面又在午夜梦回惊醒之际,痛苦他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在他心里,李修宜和哥哥,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人,一个是装模作样在他面前充活圣人,拿自己衬托他高贵出身的太子李修宜,一个是朝夕相伴,替他磨乳牙,处处照料,不惜将把柄交到杜获手里也要违抗军令从边郡回宫救他的哥哥。
他杀的是李修宜,从来没想要杀了哥哥,只有在他们身上此消彼长的利益纠缠彻底消失,只有那一刻,李修宜才真正算是他的哥哥。
上一秒乐湛还沉浸在原本的情绪里的时候,李修宜冷不防来了一句,“哪里想?”
除了心里还有哪里想?但是话一旦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不可能是单纯的废话,乐湛缓缓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凝视他。
“不想了,哪里都不想。”
李修宜忽地笑起来,将他推了一把,吩咐宫人,“都去伺候穿衣。”
“不用了,”乐湛一连抓过好几人手上端着的轻纱,好似抱着一团堕地的彩云,着急忙慌地往屏风后面躲。
唯恐李修宜要亲自上手帮他一样。
李修宜淡笑两下,端着茶盏欣赏起了映在春江月夜图上的人影,乐湛隔着半透的屏风往外看了一眼,知道李修宜正在盯着他看,想了想,干脆背过身去。
这件烟罗裙一个人不太好穿,尤其是像乐湛这样,压根没见过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轻纱,将自己身上的薄衫退下后,光着身子站在云堆里,连首尾也分不清楚,上下左右分辨了半天。
好不容易才将这一身穿出来,虽然有些松散,却也有松散的妙处,尤其是泛着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越发衬得雌雄莫辨,貌若好女,他本就不是凌厉英气的长相,反倒轮廓柔和,五官艳细致,换作不认识的真要以为面前站了个女子,便是熟识之人也要恍惚一阵。
数层薄如蝉翼的纱织叠在一起,随着步伐轻移,流云浮光潋滟生辉,犹如月上聚雪,玉树袅袅,繁复却又丝毫不显得臃肿,被皓白纹金垂珠绶带一束,更显削肩腰纤,如雨后青竹,不足一握。
李修宜的目光不自觉飘到裙底,素白的脚踝藏在轻纱里若隐若现,隔着一层天青色的雾才更能感受到里头藏着的玉骨冰肌。
相比起厚重端庄的锦缎,果然还是轻纱更适合他,那双藏在轻纱底下的腿上需要戴上点什么,才更算得上是锦上添花。
“走过来点,我瞧瞧穿好了没有。”
乐湛粗鲁地扯了扯领口,深表怀疑地看着他,没动。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要和我做回手足兄弟,原来只是口头上说说,心底里还是将哥哥当做郎君来看。”
“少贼喊捉贼了,有过那么多次,任谁都没办法做到心无荠蒂。”
“谁说没办法,你平常心,我便也平常心,这不是你的提议吗。”
乐湛迈了两步,并非是他信了李修宜的鬼话,而是不愿意背着这口锅,成了他口里造成手足之情变味的祸首。
像是故意证明自己坦坦荡荡一样,乐湛昂首挺胸往李修宜跟前一站,将自己全须全尾地送到他跟前。
李修宜似乎闻到了裙裾飘过的香气,淡淡的像是他头一次亲吻乐湛时在他嘴里尝到的青桃未成熟的香气。
他曲起手指在他胸前轻轻一刮,便知他又偷工减料了,“怎的不穿心衣了。”
乐湛骤然一缩,抬手挡开他,“穿在里面的又看不见,有什么所谓吗?”
“女孩子家也不知道羞。”
轰的一下全身的血都涌上头,乐湛当即被雷得头上一缕发直直地竖起来,薄红很快从皮肤里透出来,脑子里一个念头过去。
他果然是故意的。
他果然被骗了。
“不过倒是方便我了,”李修宜拉着他一手带过腰,用乐湛自己的手将他捆了一圈,顺势带进怀里。
乐湛仰面倒在李修宜腿上,急于将李修宜方才甩给他的黑锅甩回去,“刚才还一口一个兄弟手足,这么快就不装了?”
“哪来的手足兄弟?”李修宜可没他想的那么在乎脸面,就算被骂不要脸也要一只手摸进了他的裙底,“现在不是兄妹吗?哥哥替妹妹查看一下衣衫穿好了没有,不是也很正常?”
头一回穿上这种毫无遮拦的纱裙,风好像从四面八方兜进来,腿上凉飕飕的,乐湛被他摸上来的时候心里更没底了,刚试图坐起来,惊慌之下张开的口就被另一张嘴堵上。
乐湛眼前一黑,好像巨山轰然倒下将他压了个实实在在,只留了两只手在李修宜宽阔的肩膀上搡着,丝毫撼动不了分毫,乐湛的手顿时应激弓成爪子样,任他怎么扯李修宜都无动于衷。
好一会儿后,乐湛被人哄骗着吃干净了,乱七八糟坐在榻上,发丝乱蓬蓬的,衣襟也散乱着,思考着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李修宜因着前朝政务,先一步移驾了,临走前搂着乐湛,一口一个兄妹情深,将整碗燕窝粥亲手给他喂下去。
似是故意惩罚他绝食的行为,匙子卡着唇齿的间隙,一直推送到很深的地方,深到乐湛几次差点要干呕出来,死命攥紧了李修宜的衣袖,要把深喉里的匙子扯出来,被激得眼泪直流。
见此情形,李修宜便停下,抚着胸口为他顺口气,顺过来了继续喂,一顿饭吃得像受刑。
“下次还敢闹绝食吗?”
乐湛难受地摇头,“不敢了。”
李修宜很善解人意道,“没关系,下次再要绝食明志,哥哥一定会亲口喂你吃下去的。”
乐湛撑着额,不堪回首。
反正也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闭眼睁眼就过去了,等离开了李修宜回到故土,没有人认识他,他还能做回正常人。
*
六月暑热已显苗头,皇宫四面高墙仿若置身蒸笼,半点风不透,为了暂避暑热,皇帝移跸南郊行宫暂居,百官扈从,处理政务如常。
在先帝时期,这时候携带三宫六院,莺莺燕燕,花影娉婷,亦是一道好景,皇帝一点没有继承先帝的多情,继位数月,也就只收纳了一个嫔妃,虽未封后,却将其安置在永乐宫,圣心不言而喻。
此次出行也只带了那一位。
銮驾在官道上行进着,两边随行着持刀卫队,密不透风地镇守着,珠帘之外是绵延不绝的林海绿涛,风过有痕,绿浪翻涌,裹挟了丝丝缕缕的草木香气涌入鼻腔,吹得人从头到脚都松快了些,乐湛禁不住要将头更往外探探。
一只手托着他的脸颊将他带进来,“瞧什么呢。”
“没什么。”乐湛乖乖坐回来,头上凤冠太重,禁不住抬手扶了一下。
头顶珠翠琳琅,映得辇驾内华光流转,垂落下来的玉琉细密如帘,遮去了大半的容貌,步摇轻晃动,见能窥见一点明珠映雪,顾盼生辉的影子。
李修宜看的久了,心尖上好似有根羽毛羽毛拨了拨,他一只手指拨开了遮面的珠璎,看见里面夺人心魄还浑然不知的一张脸。
乐湛上了层薄粉,面上粉光莹润,白腻如酥,将他继承了生母身上那份惑人的艳色全然展露出来。
他推开李修宜的手,“别在这里。”
淡淡的神色给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平添几分冷清,偏偏这份微不足道的冷清,沾染了脂粉的香雾,成了欲说还休的媚意。
李修宜盯着他的唇,说话间有独属于口脂的香腻气息传来,他原本不甚喜欢这些过于浓重的脂粉气,现在却只鬼迷心窍,想尝尝那鲜艳欲滴的色泽是个什么味道。
乐湛被按住后脑,由于头顶太重,步摇珠翠什么的一大堆,他也不好轻举妄动,“你别弄乱了,我自己来。”
正这时候,銮驾停下来,随着外头恭候圣驾的声音,乐湛偏头,“已经到了。”
他想停,但是李修宜没这个打算。
李修宜将他压在窗前,尝着他唇上口脂的味道,“不用理。”
乐湛的后背被按在舆窗上,说不上疼,就是硌得有些不舒服,他两手搭在李修宜肩上,很被动地受着他一遍又一遍如痴如醉的舔舐,口脂的气息弥漫进两人唇舌之间,彼此交融。
一想到隔了一道帏帘,外面站满了人,无数双眼睛盯着里头,乐湛就浑身不自在。
外面静默一阵,似乎也在奇怪皇帝为何迟迟不下銮驾,隔了许久,又一道沉稳不迫的声音,“陛下,南郊行宫已到。”
乐湛身上穿的轻纱太滑腻,为了不顺着滑下去,只能搂住李修宜的脖子,昂着头应承着他的吻,端看这副模样倒真以为是伉俪情深的帝后在恩爱。
听到声音,乐湛原本和李修宜纠缠的舌尖忽然顿住。
这声音,好熟悉……
乐湛怔惘回想一瞬,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声线在脑海中响起。
“贼子!你为臣不忠,为子不孝!罔顾手足亲情,构陷忠良,逼杀太子于邙山之上!纵容得势一时,他日必遭天谴,我等着那一天!”
萧蒙?
外面是萧蒙?
回想起那日地牢里熠熠闪着亮光的一双眼,灭门之仇的恨意都盛在那一双坚毅冷冽的眼里,后来再见到萧蒙已经是兵临城下之际,他连下三城,与李修宜成对角之势从南北两个方向包围过来直攻邺城,反军密密麻麻如黑云压城。
仿佛联想到那一日的情景,乐湛余悸未了,面前和他动情亲吻的脸重合了那一日率兵围城攻破正阳门的脸,勾住李修宜的手也松懈了,迎合他的唇舌不住地退缩,想抽离这个叫他害怕的吻。
李修宜一下咬在他的唇上,乐湛一下痛喊出声,被拽回神思,对上了李修宜略显不悦的眼眸。
乐湛忘了压住声音,丝毫没有收敛,这一声喊得真是美妙至极,外头的人分毫不差地听见了。
离得近了的宫人心下一惊,暗暗对视两眼,唯独萧蒙伫立不动,目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乐湛赶紧抿住嘴,热气腾上脸,隔着脂粉看不出,裸露的脖颈仿佛醉了酒一般的红。
李修宜帮他擦去了嘴角晕开的口脂,“在想什么?遇见旧识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哥哥喜欢泥塑漂亮可爱肤白貌美冷艳娇媚秀色可餐天生丽质明艳不可方物的弟弟
好吧是我想要泥塑弟弟
第54章 旧识
阴暗逼仄的诏狱里处处溢散着浓烈的血腥气和酸腐气, 冬日里还强点,一到了夏日,这里头的味道简直浓烈扑鼻到不能待人,光闻着那味道就够吃一壶的, 更别提到了暑热天里的虫鼠肆虐, 尸首处理不干净还有发疫病的风险。
邙山之乱至今已有半年, 这半年来正是朝堂大换血的时候, 不断有人拖家带口被赶进这诏狱之中, 又不断有不成人样的尸首被送出去, 来来回回没个断绝的时候。
“这里头死人多, 晦气得很,殿下何必亲身至此, 有什么命令传句话的事。”廷尉亦步亦趋跟着奉承道。
“废什么话, 殿下问你人死了没有?”
“没有没有, 没有上边的命令哪里敢叫他死呢, 只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罢了。”
乐湛走在最前方, 一身玄色金丝大袖袍跟这周遭烂污的环境格格不入, “上边的命令是一回事, 下手之前多思忖着点, 别废了他的手脚, 这个人留着我还有用。”
他的声线很清亮, 无端透露着点少年气,稚嫩很容易叫人生出轻视之意, 可见识过那些非人手段之后没有一个敢将他当作表里如一的小羊羔。
廷尉应声答是。
进了一道精铁栅栏门, 脚下踩着的稻草绵软塌陷, 配合里头湿腐的陈旧气息,一脚踩下去就有深红的血液从发霉的稻草里溢出来, 好像踩在一堆抽了骨头的腐尸里。
薄暗里有一道十字木架,一个半昏半醒的人被跪着双手绑在上面,头无力地垂下来。
乐湛摆摆手,立刻有人兜了一瓢凉水朝那不人不鬼的脸色一泼,水冲散开了血污,露出一张棱角明晰布满血痂的脸,萧蒙意识回笼了点,眨了眨眼,冰水混着血水流下,隔着额前的湿发,抬头瞧见了一张清澈稚嫩的鹿眼。
瞧见刑架上的人稍微醒了点神,乐湛当即变换了张面孔,拨开被鞭刑撕烂浸透了血微微发黑的衣襟,皱着眉检查那下面血肉模糊,结痂结了一半的胸口。
“谁让你们下这样的狠手,本王不是说了,做做样子给父王瞧,向上好交代便成了,这是谁打的?”
乐湛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回头扫视一眼,廷尉一愣,不是他下的命令,说此人冥顽不灵,不叫他尝点苦头便不知道好歹。
转眼意识到这是收买人心的手段,先给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长期以往被凌虐的人只记得这颗甜枣,甚至会感激这个扇他巴掌的人。
“属下会错了意,任凭殿下处置。”
乐湛喝止了他,“好了,去拿最好的伤药过来,要是萧都督出了什么差错,本王就断了你这双手脚相陪。”
“是。”
乐湛不顾他身上的脏污,素净的手托着他的头,“萧都尉受罪了,父王的命令我违抗不得,只能尽我所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被鲜血浸染的发丝成绺贴在脸上,受了酷吏百道刑罚,就是铁做的人也要散架了,只有那双锐利的双眼含着一道沉炽的寒光,恨不得嚼碎了他身上的骨头再狠狠地吐在地上。
他从紧咬的牙关里,“你最好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灭门之仇,我一定奉还。”
乐湛沉吟一瞬,叹了口气,遗憾道:“萧家的灭门之祸本王也深感惋惜,这件事不是我来做也会有别人,所以在抄家那日,我不是特地放过了你们兄弟二人,这份恩情算下来,也不能两相抵消吗?”
萧蒙冷笑,“你放过我,还是诱敌之计,将萧家残部钓出来一网打尽,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乐湛丝毫没有被看穿的心虚,笑道,“被发现了。”
他从底下人手里接过药,咬下塞子,吐到一边,手指挖下一小块上药,指尖摩挲了两下,用体温软化了一下药膏,好上药的时候没有那么刺激。
“可是说到底我还是放过了你的弟弟,也放过了萧家残部,至于留下你一个,我总要跟父王作个交代,不敢放水放得太过。”
乐湛的手指一碰上他裸露的血肉,就能感受到那上面剧痛之下毛骨悚然的战栗。
“萧家满门忠烈,我也不舍得将忠烈之后屠戮殆尽,说到底,本王还是仰慕都督身上这份刚烈的气节,若非境遇所限,本王与都督该结交一番,引以为至交知己,反正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们萧家效忠的是大梁而非他李祯一人,就当是为了保存萧家最后的遗志,不妨投靠本王,我敢说我一定能保全你这条命,甚至是日后重振萧家当年的荣光……”
“呸!”
策反之言未半,乐湛被啐了一脸血星,微微偏过头,愣神一会儿,那张佯装诚挚的面目瞬间被整张撕扯下来,露出里头阴鸷暴戾的面孔。
“你这张嘴也配提及先太子?齐鄯见几番进言告诫,让我警惕你这居心不良的小人,彼时我还不信你能翻出什么风浪,未曾料想你竟如此下得了黑手,那是你兄长!连手足至亲都下得了狠手,即便萧家满门覆灭,也断然不会跟你这货色同流合污。”
乐湛的手指挖进他锁骨下的血洞,泛着澄澈清光的眼里蒙上一层阴翳,“我这种货色?我什么货色?人人为了皇储变得六亲不认都可以,凭什么我就要被千夫所指,偏我就成了这种货色?还是说你觉得这个位置只有李祯来坐可以,就只有我是名不正言不顺?”
萧蒙讥讽地看着他,痛得冷汗如雨而下,蓦地吐出一口血,溅了乐湛一身,玄色的衣袍色泽更深。
乐湛忙嫌恶起身,无数下人上前为他擦拭衣上的血迹,他郁怒于心,胸口起伏不止,居高临下眯眼看着这个硬骨头。
恨不得将他身上的骨头寸寸砍断,却又不甘心,凭什么李祯能降服得了他,而自己不行,乐湛可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是李祯配得到而他不配的。
乐湛叫来廷尉,“还有什么独门偏门,都给我用在他身上,除了要吊着他这条命,其余的,无可不为。”
压抑的痛喊回荡在诏狱,缭缭焦糊的黑烟从里头飘出来,哪怕是身经百战的酷吏也看不过眼这番场面,只有乐湛目不斜视地瞧着,“刚才的提议,我再重新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从,还是不从?”
烙具撤去,浸染了浓重血腥气的痛哼顿时奄下去。
乐湛知道萧蒙不会松口,若是他轻易松口了,乐湛反倒觉得没意思,毕竟他对降服萧蒙的执着完全来自于成为李祯的执念。
每每看着李修宜身着衮服站在人群里,仿佛海上将升的明月,众人的目光只会落在他身上,他只能十几年站在强光下的影子里,取代李修宜的执念在一次次抬头仰望里愈加深刻。
甚至于帝位对他而言都没有太子之位来得有吸引力,毕竟他想成为的人只有李修宜,汲汲营营数年,终于穿上了李修宜身上这身衮服,站在他曾经站过的高处,那份执念依旧没有减退。
他对掠夺李修宜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产生了一种瘾,不管是段太师还是萧蒙,又或者说是父王,只要是曾经效忠过李修宜的,又或者是爱着李修宜的,他都要一个一个抢过来,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感受到他成为了李修宜,影子终于成为了困住他几十年的强光。
乐湛忍不住躬身,目光灼灼望着萧蒙,“怎么样?要效忠于我吗?”
就像曾经效忠过李修宜那样。
萧蒙低垂着头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连刑架也跟着抖起来,上边的铁链哗啦作响。
乐湛表情逐渐凝重,缓缓划入冷冽的冰海。
“猴子穿上了人的衣冠,依旧是个畜牲,再这么手舞足蹈也装不成人的样子,东施效颦,徒增笑话罢了。”
乐湛抬手卸了他的下巴,“咔嚓”一声骨骼错位的响声,他狠狠地将萧蒙的脸扔到一边去,怫然回过身,微微昂起头,闭眼深呼吸良久,“传令下去,萧蒙拒不承认残部下落,口出狂言辱骂圣上,言语之间感念反贼,罪大恶极,处以斩首之刑,悬挂头颅于龙阳门三日。”
萧蒙反倒笑起来,被卸了下巴,笑得极其难听,那双眼里宁死不屈的意志却狠狠刺痛乐湛了,临走之前一个侧眼,却久久没有迈出下一步。
他又何尝不知道如今效忠于他的人皆是唯利是图之辈,因利而聚,来日也会因利而散,为什么他身边就不能有像萧蒙这般忠贞不二之人呢,难不成他真有哪里比不上李祯?
*
乐湛叫人扶下了鸾驾,因着不习惯裙装和繁重的头饰,又要顾及玉旒晃动的幅度不要太大,以免叫人看见他的真面目,动作尤其小心迟缓些。
方才在鸾驾里头不小心叫出声,外面这些人肯定也听见了,乐湛不由得更不自在了些,好不容易双脚落到了实地,透过珠璎的间隙,他看见了诏狱里那张脸。
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年,萧蒙的嘴角上还是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若是放在别的脸上便是破了相了,偏他的面目过分硬朗凌厉,疤痕落在上面反倒添了几分味道。
萧蒙向皇帝见礼,君臣寒暄两句,便要前后移驾仪门。
萧蒙遵照礼度,等着皇帝携贵妃走到他身前,谁料乐湛这时候在他跟前停步驻足了。
顶着炎炎烈日,珠翠上的光晕折射在萧蒙那张冷硬的脸上,随着步摇的摇晃,璀璨的光晕在他眼底轻缓而有规律的晃动。
萧蒙身为臣子,自是不敢直视皇帝的妃子,他不清楚为什么要停在他身前不走了,只能微微躬身垂下眼尽量避嫌。
皇帝刚回过身,就见着那二人在他身后暗送秋波,浑然当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虽然没有立即出声,脸色眼看着是不好了。
宫人也纳闷了,这皇帝的妃子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跟大都督眉来眼去,见皇帝阴沉了脸,也跟着大气不敢喘,四下安静无声,只有隐约的空山鸟鸣。
乐湛俨然还没带入他现在的身份里去,面上被珠璎挡着,也没注意到皇帝看过来的眼神,一心瞧着萧蒙。
看见历遍酷刑而不被催折一分一毫的萧蒙在他面前低眉顺目,心情顿时大好,终于夙愿得偿将这块硬骨头踩在脚下了。
若不是他现在不能开口说话,他真想叫萧蒙在他面前行跪拜之礼,一定比现在更为痛快。
两人的距离已经够近了,乐湛还要上前一步,瞧瞧他脸上是个什么神情。
“爱妃,”李修宜沉声开口,偏偏面上又含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又在瞧什么呢?”
乐湛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坏心思顿时一盆水泼下去,收敛干净。
他摇摇头,快步跟上去,跑到李修宜身边。
李修宜面上不显,捏着他的手故意重了些力道,乐湛被抓疼了,藏在大袖底下要去扒开他的手。
他吃痛抬头,隔着摇晃的珠影,就看见李修宜含着笑眼却又冷然的脸,“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纯恨党出现了,其实温柔上药也完全没有心动,只想搞死对方
第55章 狐媚
乐湛被拽着走了一路, 表面上看着是两个人并肩而行,实际上大袖里的手腕要被人捏碎了。
他尝试抽回手反而被捏得更紧了。
蹙眉抬眸一眼看向李修宜,得了一个警告的眼神,乐湛不由心下憋闷, 又没来得及对萧蒙做什么, 至于这么着急护着他的人吗?
皇帝要入正殿受百官参拜, 给乐湛委派了两个心腹宫人, 半是伺候半是监视, 允了他去南郊草场放放风。
屏退了下人, 李修宜贴近了乐湛的侧脸, 隔着冰冷的珠玉耳鬓厮磨,“朕现在没时间处置你, 回去想想清楚,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什么是你该做的。”
乐湛刚要挣出手, 立马被牢牢按下, “我还没做什么, 陛下这么着急兴师问罪, 未免对我太苛刻了。”
“你还想做什么?”李修宜气极反笑。
“我做什么?”乐湛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什么都没想做!你这都不是欲加之罪了, 这就开始纯栽赃了, 不过看了萧蒙一眼,还能剜下他一块肉不成?”
又要开口骂李修宜对他的狗真是不一般的好, 忽然想起从前这么辱骂季怀被扇了一巴掌, 险些脱口而出的话立马刹住, 抬眼瞪着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从前的怨气。
兴许是上了妆的缘故,咬着的腮凝着一层薄粉的嗔意, 秀眉微蹙,抬眸似恼还娇,本就没什么威慑力的长相因着面上的桃花含露妆,更显精致可爱,连那张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心虚都透着白狐似的纯真狡黠。
李修宜:“……”
盯了一会儿,忽然就不气了,附耳说了一句,“别玩太累,夜里等传召,留点精力。”
乐湛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刻愤愤抽出手,没想到李修宜先一步松了手,一用力就被珠璎甩了一脸,痛得捂住被砸到的眼睛。
“别这么激动,”李修宜的指腹在他粉白的面颊上流连,最后轻佻地拍了两下,目光暧昧不清,转身携人移驾正殿。
乐湛在池子边,盯着一池春水被清风吹皱,漾起层层水纹,茫然回想一瞬,这才意识到他跟李修宜说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他转身朝李修宜的方向迈了两步,一行人早就已经只剩下一个虚影,后知后觉的气没处发泄,兀自叉腰踱了两步。
天气又热,身上起了一层薄汗,连眼前一直摇晃在脸上砸来砸去的珠璎都觉得碍事,恨不得将头上顶着的凤冠砸在地上踩烂。
行宫毗邻南郊猎场,极目望去,林海茫茫,山色郁沉,天地之间一派苍茫寂静,风过林梢,藏着万古不变的沉吟肃穆。
比起不远处的千山万壑,山下的草场则过分平坦,连草皮都被人打理得一丝不苟,徒有精细漂亮的样子,却难免失了作为跑马场的意义,像是给人观景用的,四周有羽林卫背过身镇守,像一道严丝合缝的栅栏,连一块草地都要圈在规矩里。
乐湛吹过山林野风后,还算松快的心情一下沉下去。
“没什么意思,我要回去了。”
乐湛转身要走。
两个宫人一个叫陈肖一个叫韩凛,得了皇帝的授意,势必要哄得娘娘高兴,两人见他心情不佳,互相打着岔,你一句我一句将乐湛拥向草场南侧的宫帐。
不用说,这按照北狄形制的宫帐只能是为他母妃而建。
在两国交恶之前,宸妃可谓盛宠一时,多情帝王为博美人一笑费了不少心思,这些宫帐便是诸多荒唐行径中的一项。
只是后来盛宠零落成一地血污,先帝抹去一切阙嗟存在过的痕迹,唯独忘记了这远在南郊的一片行宫。
时移世易,这承载着帝王盛宠的宫帐蒙上层厚厚的灰尘,毛毡上鲜艳华丽的色泽被一片灰蒙罩住,圆顶上的暗金色铜饰在风水鱼晒下泻下一长条锈色。
乐湛站在门前沉吟好一会,掀开厚厚的毡帘走进去。
从烈日底下走入帐内,双眼没适应过来光线转暗,闭眼缓了一下,再睁眼,丝丝缕缕的阳光从帐顶泻下,无数的浮尘在光柱里打转。
里面的陈设都没有翻新,经过数年荒废,矮几木榻衣架都蒙上一层岁月的陈旧。
乐湛走进几步,架子上放着一把长弯弓,他将其取下,抚上有些腐朽迹象的长弓,想象着他的母妃,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当年是不是也像这样,抱着长弓怀念梦中的故土。
只身一人来到异国,不会这里的语言,没有交心之人,肚子里怀着他,还要想办法和大她十几岁的先帝周旋,掩饰早有身孕的秘密,但凡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母妃也和他当年一样害怕吧?
“只要我们虔诚地向萨仁娘娘祈愿,总有一天喀尔夺的风会带着我们回到故土。”
母后至死也实现不了的心愿,时隔二十年,终于要由他来实现了。
乐湛抱着长弓回身,“是李祯让你们带我过来的?”
不管李修宜是出于什么目的,有所企图还是挟恩图报,但在这一件事上,他还是感谢他的。
直呼其名叫两个宫人一时愣住,没反应过来。
乐湛改了口,“是陛下的意思?”
“是,陛下知道娘娘感念宸妃,特意命臣等陪娘娘前来缅怀一二。”
原本永乐宫里,宫人一口一个娘娘,他都快要听顺耳了,现在又是陛下又是他母妃又是娘娘,几个称谓杂糅在一起,乐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真想开口问问两人,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他和李修宜没有血缘关系这个事实,要是不解释一下,在别人眼里,他们不就成了近亲□□了?
乐湛刚要张嘴,可到底没能说出口。
“娘娘有何吩咐。”
乐湛心里斗争好一会,遂放弃,绕过二人走出去,“算了。”
就算不是近亲,他和一个男人保持不清不楚的床榻关系,似乎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
走出帐子,又叫强光刺得好一会睁不开眼,好在这玉琉挡在眼前,能稍微遮一下光。
更强烈的明暗光影投射在脸上,顶着烈日高照,乐湛瞧见了对面草场边上与值守羽林卫交代协防事宜的人。
乐湛眯了眯眼,仍是看不太清,两手拨开挡眼的玉琉,“又是他。”
方才被李修宜强行打断的坏心思再次浮上来。
“去给我拿一支箭。”乐湛握在弓上的手指松开,又一个接一个收紧。
宫人对视一眼,扑通跪下,“这不能啊娘娘!陛下叫臣等盯着不让您闯祸。”
乐湛气道:“又没叫你们拿弓!只是拿一支箭而已,我手里这把弓早老化了,弦一碰就断,能闯什么祸我问你们!”
“没陛下的应允,臣等不敢擅作主张。”
“就算出了什么事,皇帝一眼就知道是我逼迫的你们,处置也是处置的我,操那么多闲心做什么,叫你们去就去,待会人走了我拿什么寻乐子?”
宫人再不敢违背,快步去取来一只白羽箭,乐湛拿来一看,是支钝头箭,专门供人射些兔子幼兽玩。
乐湛没多挑剔,搭箭挽弓。
萧蒙历经大小战役,在兵荒马乱中对危险的嗅觉异常灵敏,几乎是箭矢对准他的下一秒,他就已经偏头看见了危险的来源。
原本还在与他交流协防的羽林郎也跟着看过去,“那是?”
萧蒙:“陛下的妃嫔。”
羽林郎对那宠冠六宫的永乐宫娘娘早有耳闻,看了一眼淡然的萧蒙,又看向搭箭的那人,“……这是在瞄我们吗?”
萧蒙:“……”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吗?
即便面前只是个柔弱女子,羽林郎仍是对被箭矢对准有种下意识避让的本能,他往旁边一缩,箭矢没动,原来瞄的是萧蒙吗?
他好心提醒:“都督不躲着点吗?”
“躲也无用。”
他说的不是箭矢,而是搭箭的人。
分明是素无交集的人,第一面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恨不得将他盯穿个洞,若说男女之情,萧蒙倒没觉得,反倒有仇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放置得久了,弓弦已然失去原有的弹力,为了不破坏母妃的遗物,乐湛只敢轻轻地拉,很明显这样也射不到多远。
看到萧蒙躲也不躲,他向前迈了两步,目光一直停在萧蒙脸上,一个瞥眼,就见着萧蒙身后不远处出现另一张熟悉的脸。
随着目光移动,箭矢对准了皇帝的面门。
“果然是一个人玩得没有趣味,非要找都督相陪吗?”皇帝的声音听不太出喜怒,但由于面上含着没有温度的笑意,不熟悉圣心的很容易将这番态度误会成了宠溺。
乐湛松了手,弓身发出了点腐朽老化的声音,弦没绷紧,箭矢没有受力,一个向下的弧线垂落在地。
这明摆着告诉众人,箭矢有问题,他没打算伤人。
李修宜温和笑,“过来。”
乐湛扶着面上的玉琉小步跑过去,李修宜的手臂微微张开了点,乐湛便很顺从地扑进去,顺带背对着萧蒙等人,遮掩着点面容。
李修宜将手藏在袖袍里,半按半掐地落在乐湛的背上,要不是当着人前,恨不得将他的肋骨都按断两根。
他面不改色与萧蒙寒暄,“大都督没伤到哪里吧。”
萧蒙行过一礼,“臣无碍,。”
“爱妃年幼贪玩,喜欢开些孩子气的玩笑,私底下也爱这么跟宫人们玩耍,都督不要误会了。”
“是。”
他倒是没误会,就怕皇帝要误会了,这番话总觉着不是说给他听到,而是皇帝拿来说服自己的。
“跟都督赔罪了没有?”
乐湛埋在李修宜怀里,从他肩上探出一双眼睛,左右转了转,他又不能说话,怎么赔罪?
“快点,朕不能这般惯着你了。”
乐湛摇摇头,头顶的珠钗跟着花枝乱颤,硬是不肯动。
心里骂道这混蛋就不怕身份曝光吗?
李修宜越是催促,乐湛就越是抱得更紧,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整个埋进他怀里,当真是做尽了娇怯的模样。
周围一圈的羽林卫虽然目不敢视,但余光里瞧见那人的狐媚手段,不住心里发酥,暗暗感慨一句,难怪皇帝愿意为她一人叫六宫空置,手段当真不一般。
萧蒙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出来说一句,“只是个玩笑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之事,陛下不必苛责。”
李修宜面上温和淡笑,“是朕纵容之过,叫都督见笑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的捉奸雷达已经初现雏形,以后有的捉呢
第56章 蜜月期1
屏退众人, 乐湛跨坐在凉亭的横木上听训。
穿着很是窈窕淑女的样子,然而两腿一张,双手撑在腿间的横木上,悬空的小腿轻微地摇晃着, 本性立马暴露无遗。
从前他最怕惹了李修宜不高兴, 失了倚仗, 总是顺从着他的偏好, 学着他的样子, 端出行止有仪的皇室风范。
但现在不一样了, 摸准了李修宜的软肋在哪里, 他不必再去做那些卖乖讨巧的事,像是故意挑衅李修宜, 要试探他包容的下限在哪, 故意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听到不爱听的话还要犟嘴两句。
“你刚才也看到了, 弓是坏掉的, 我又没打算伤着你的人, 连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都不许?”
“那么多人里, 你就偏要找萧蒙开这个玩笑?你不知道萧家是最想让你去死的?”
乐湛撇过头去。
说到底, 他还是对没能降服萧蒙这件事耿耿于怀, 一件东西惦记着久了就成了执念了, 更别说他企图从李修宜身上抢过来的东西到最后又跑回到了李修宜身边。
萧蒙是这样,段太师也是这样, 桩桩件件都在说明着他不如李修宜, 即便已经与李修宜短暂地和解了, 但是看着他们君臣一心,一改他与杜获党争时的彼此攻伐乌烟瘴气, 这才是最让乐湛憋得慌的。
“朕执意保下你,最对不住的便是被你亲手屠杀的萧家满门,你要还敢再这么胡闹下去,朕现在就将你交到萧蒙手里任他处置。”
乐湛惊而抬头。
不对,李修宜才舍不得杀他。
想到这一点,乐湛又坐回去了点,眼里的讶异之色顿时消散干净,又端出那副死教不改的样子,声音喊的比李修宜问责的声音还大,浑然不像是做错了事的人,“你要杀我何必假他人之手!你现在就可以赐我一杯毒酒,先帝怎么杀了我的母妃,你就怎么杀了我,反正我们的命数不都握在你们李家人手里,要砍要杀不都是你们父子两个的一念之间的事,今天捧在手里爱来爱去的,明日就被赐死了,我又不是没见过。”
“哪来的这么大的脾气,说得好似朕才是理亏之人,”李修宜拉过他的手,缓了缓声,又开始哄人,“什么叫我们李家人,你不姓李?你不是李家人?”
乐湛一只手推他,“你要是真当我是李家人,当我是你弟弟,你做出的来这种事?天底下又哪有一个哥哥如你这般?”
李修宜顺着李修宜推他的袖口摸进去,“哥哥有哥哥的苦衷,若不叫你假死,朝堂上赐死你的请愿一天比一天声势浩大,你还以齐王的身份活着的话这辈子都不得安生,哥哥囚你是为了你好。”
带着薄茧的手掌揉捏着他上臂下面的软肉,要换做前一两个月,乐湛被他碰一下像触电一般,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可这些天亲密到骨血交融的碰触下来,乐湛早在更激烈的刺激下对这些寻常的肌肤相亲有了淡淡的麻木感,故而只是做做样子要缩回手。
在他听来,李修宜的话几乎与鬼扯划上等号。
“强逼着我跟你上床,难不成也是为了我好?”
“那就要怪你了,平白无故勾引自己的哥哥,到了床上一口一个不要,到头来喊得比谁都欢。”
乐湛脑子里嗡然一响,脸色涨得通红。
这简直就是污蔑泼脏水!他为了面子从来不肯喊一声,即便嘴唇咬的血点斑斑也不肯松口,反倒是李修宜听不到他的喘.叫声心生不满,想用手指撬开他的牙关,结果险些被咬破了皮。
他当即反驳,“我根本就没……啊!”
李修宜指尖并拢,丝毫不收着力。
“叫”字和一声低喊混在一起,乐湛立即捂住嘴,完全顾不上自己还跨坐在亭子阑干延伸出来的横木上,四下没有遮拦,两腿不自觉地紧紧夹住,微微抬起并拢的膝盖,腰背下塌要往后面倒。
乐湛立即隔着胸口的衣料,抓住了李修宜的手腕,想拉开他点,但是只要李修宜并起的指尖没有卸力,越拉拽反而越疼。
李修宜很享受他的叫声,不过乐湛向来不愿意发出声音,除非他一鼓作气,或是剑走偏锋,叫乐湛没个准备,否则他是绝计听不见一点的。
“是不是叫你穿心衣,”李修宜道,“不是方便我了是什么?”
乐湛连推都不敢用大力推,“我下次穿……下次穿还不行吗?”
李修宜果然放开了他点,轻轻在上面点了点,“这才像女孩子的样。”
他收了手,一只手拦腰将乐湛抱下来,却没立即松开,而是摸着他平坦柔软的小腹,“不然冻着了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如你这般刁钻,朕又要费心力了。”
乐湛在他怀里回过头,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我是男的,我是男的!不对!你存心膈应人是吧?”
李修宜瞧他恼了,心中愈发趣味横生,“小家伙在踢母妃的肚子,和你从前一样,也不知道体谅母妃怀有身孕辛苦。”
乐湛:……
失心疯了吧。
算了,都喜欢男人了,精神失常一点也说得过去。
李修宜煞有其事摸着他的肚子,啄吻他的嘴角,“离开之前给你朕生个孩子吧,那群大臣以绵延后嗣为由不断上书选秀广纳后宫,真叫朕烦心得很,若是爱妃能为朕留下一个子嗣,不论男女,日后的太子之位只会是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乐湛冷冷道:“陛下若是不想烦心,大可以别做这个见不得光的断袖,对大家都好。”
“并非,”李修宜温声道,“是爱妃所承雨露太少的缘故,若是没日没夜地——,就是-也能将你的肚子-大,是不是?”
乐湛似有所感,被烫得浑身一抖。
“你不会又要说什么生不出孩子不放我走之类的鬼话吧。”
李修宜:“怎么会呢?就算爱妃的肚子不争气,朕也不会怪罪于你的。”
乐湛:……
怎样?要感谢你吗?
他大喊,“我本来就生不出!”
“不必过于自责,”李修宜捂住他的嘴,“怀不上的话,-满也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嬷弟大法好
第57章 蜜月期2
夜色沉沉, 夏夜的暑气消融于满池清风中,杂糅成了时温和时料峭的软风阵阵往人面上吹,满池清荷清风摆动,暗香弥漫。
丝竹声沿着水面的轻漪缓缓荡开, 映着灯火熠熠, 光影如有实质, 似一层薄膜在衣冠上飘荡, 而在水阁之上, 文武大臣分列而坐, 举杯相和, 皇帝端坐主位,亦是一派欢洽。
凉月的清辉照在碧浪连天与满池清荷上, 粉白清雅的荷瓣徐徐摇曳, 静谧而又华光无限, 然而此番盛景皆不若帝侧那位佳人。
朝臣与宫人不敢轻浮窥视, 可即便是一个恍影也能瞧见青雾一样的纱下雪白的肌理, 那白不似寻常人的白, 几乎连底下颜色浅淡的血丝都能看见, 一搓就破了一样的薄, 脆弱得像一副仅供欣赏的画中人, 就连肋骨都是软的, 被盘起的发丝也像是鸟羽一样浅淡泛着点金色的样子。
若是有些资历的老臣或许会觉得眼熟,像极了当年盛宠一时的宸妃, 她也是这般妖异, 有着异于常人的白和浅色的发丝。
不熟知的呢, 便借着瞻仰天颜,以余光频频相顾。
乐湛端着杯盏, 食指指腹摩挲着边沿,一个一个看回去了,好似君临天下的人是他才对。
乐湛真不知道李修宜怎么有胆子隔了一层珠帘就敢让他面对这么多双眼睛,虽然没人敢对着皇帝的人细细打量就是了。
居高临下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左侧的萧蒙身上,方才李修宜还说了萧家是最想让他去死的,在那数以万计的声讨里,萧蒙必然是最踊跃的那一个。
乐湛眯了眯眼,盯着他与皇帝闲谈叙话,他知道萧蒙看得到自己在看他,但他就是一眼也不看过来,如此便显得过分刻意了。
一只手忽然捏上他的腿根,乐湛下一秒抽离出来,侧眸看向皇帝。
“爱妃以为呢?”
二人位置离得并不很近,皇帝与他说话时微微倾身过来。
乐湛抬头,张口无言。
坏了,他没听见上一句说的什么。
腿上的手收紧了点,若非是纱裙遮掩着,便能看见大腿在他的手掌下被挤捏变形,从指缝里溢出了些。
“又走神了?”
乐湛一时心虚,虽然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心虚的,索性蒙了一个,低声:“……我觉得可以。”
李修宜笑了一下,用底下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问你什么了吗?你就可以。”
又掉坑里了。
“你诓我。”
李修宜握着他腿的那只手猛然将人扯近了点,“我带你来行宫是让你放风解闷,不是让你成天瞧野男人。”
乐湛往下滑了点,灵巧地从他手里缩回腿,存了点报复心,故意刺激他:“眼睛长在我自己身上,我乐意瞧谁便瞧谁,最不愿的就是瞧见陛下您。”
李修宜脸色滞了一瞬,微微发青,偏这回儿有臣子持杯躬身,恭祝圣寿。
李修宜强挤出一丝大方的笑,继续端出一副温善从容的面孔,举杯应下。
乐湛揉了下被捏疼的腿根,目光又飘落到萧蒙身上,心中生出几分没来由的得意。
觉得手里好似握住了一道不死金牌,同时又握了一把可以胡作非为的刀,李修宜越是看不惯他频频关注萧蒙,就越是为他手里的权利加重注码,有一种闯下弥天大祸也能全身而退的错觉。
他心情空前的好,手里如果握了一把刀而不能捅人,岂不是太可惜了。
乐湛两手握住小小的杯盏,将花瓣形的边沿贴在唇上,一双眼瞧着李修宜与萧蒙之间叙着体己话。
要是让萧蒙知道他一心效忠的君主其实是个拈酸吃醋又疑心病重的人,还将他视作假想敌,应该会很震惊挫败吧。
皇帝体恤萧蒙身上的旧伤,时不时要问起两句病情,还特允了谈公为其诊治,赐下无数珍药,以示皇恩浩荡,萧蒙起身感谢圣恩,李修宜才要开口。
一颗剥好的葡萄就递到了嘴边,碧莹莹的果肉在眼下微微颤动,甜腻的汁水流下,愣了一下,李修宜的目光也跟着向下,纤细如玉的手指染上了汁液,淡淡香甜的气息弥漫上来,看上去是比果肉更可口的东西。
李修宜没动。
很明显当众恩爱不是他的处事风格,尤其还是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多少人眼睛盯着那后位,预谋筹划一番,乐湛做出失格的举动又要被严辞声讨。
作为国母,亦是后宫典范,先皇后是什么样,他的皇后就该是什么样,不论人后如何如何,人前必须端着端庄典雅的样子。
乐湛见他不动,感到汁水要顺着流进袖子里了,直接强硬地塞了进去。
李修宜看似不愿,实则在乐湛喂的时候很是配合地张了嘴,舌尖有意无意划过匆匆忙忙离去的指尖。
乐湛没注意到这么微妙的细节,见李修宜面不改色与萧蒙照常叙话,继续哼哧哼哧剥葡萄。
他就是看不惯他们君臣两个和谐共处,于是借着喂葡萄的名义堵住李修宜的嘴,一旦他要开口说话了,乐湛立马送上一颗,生怕叫他们顺利说上一句叫他觉得刺耳的话,喂了继续埋头剥起来,整只手都泛着汁水的盈盈光泽。
乐湛喂一颗,李修宜便吃下去一颗,早就没了一开始的瞻前顾后。
朝臣就这么眼巴巴看着,面上不显,心中却在大声呐喊:狐媚啊!
前有宸妃误国,后有妖媚惑主!皇帝不纳后宫,多半是这妖妃耍的狐媚手段,千秋万载绝于今朝!
乐湛既不想看他们君臣同乐,又要狠狠揭开李修宜的伪装,怀着点干坏事的兴奋,埋头认真地剥葡萄皮,生怕赶不上他下一句开口,急切之下剥地相当敷衍,皮还没褪干净,残留了点幽淡的紫在上面,坑坑洼洼,没个像样的。
就这样的,还献宝一样举到李修宜嘴边,眼睛亮亮地瞧着他。
乐湛笑。
吃吧,都吃了吧,叫他们看看,他们誓死效忠的君主都昏聩成什么样了,纵情声色,不知羞耻。
李修宜这回握住了他的手腕,十分郑重地将剥得稀烂的葡萄咽了下去,连同上边没剥干净的皮,没挖的籽一同咽下去,倘若不是在人前,这双手,这双不掩坏心思的眼睛,还有他整个人,都恨不得如吞下那颗葡萄一般全须全尾地吞下去。
这日宴席散去,李修宜又叫政务拖住了身,派人通传乐湛不必等候的时候,他正趴在美人靠上瞧着水面底下的鲤鱼,掐算着又赚了一天,太好了。
盯着宫灯照耀下粼粼的池子,面色静谧,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连纯黑的池水都会很害怕,好像下一秒要被按着头按进漆黑的水里,光是想到那一秒地画面,麻木后的恐惧是蚁虫叮咬那样无关痛痒的空泛心悸,连呼吸都忘了,直到感觉到憋了才从溺死的水里回过神来。
“萧都督。”
不远处的曲水廊亭上传来见礼的声音,乐湛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个灯火勾勒下的虚影,他眯眼细细一瞧,真是萧蒙没错。
陈肖原本垂着手侍立一旁,被夏夜的凉风吹得舒坦地闭上眼,下一秒被一只手薅住,“听着,待会儿碰到了,叫他给我下跪。”
陈肖还没反应过来,乐湛已经直直朝着廊亭另一边走去了,他赶紧跟上了,抬头就见着拐了几道曲折的弯,萧蒙萧都督朝着这边走来了。
陈肖大惊,“娘娘,娘娘……”
他又要喊着:娘娘,这不能啊!
四周有旁的宫人侍奉在侧,已经到了乐湛不能开口说话的范围了,陈肖就是想劝也劝不住了。
两边的人在单一条道的廊桥上碰上,是上了贼船便下不来的意思,想退避三舍也没法,萧蒙只得驻步,朝一侧退了两步,保持充足的距离叫乐湛先过。
乐湛暗中搡了陈肖一把。
陈肖走投无路,扯起个嗓子,抖得好似风中残烛,大喊道:“好大的胆子!见到我们娘娘还不跪下行礼!”
是非常标准,非常尖锐的太监嗓,喊完这一嘴他也没活路了,真想一头栽进河里缓缓。
“哎我,吓一跳。”萧蒙身边的副将拍着胸脯小声埋怨一句。
萧蒙面无表情抬头,对上玉琉下的那双眼,乐湛有恃无恐歪了歪头,岔开脚的姿态显现出一点既不淑女也不恭谨的样子。
萧蒙实在想不通,他们二人素不相识,无仇无怨,缘何要被三番两次缠上,这些且不论,就说上回在草场时,皇帝便隐隐有龙颜不悦之兆,若是因为这种事与皇帝生了隔阂倒是不值得。
按照规矩,他只微微躬身做了一揖,并未有按照她的意思下跪的打算,更何况这也于礼不合。
乐湛瞟了陈肖一眼,陈肖汗如雨下,“娘娘娘娘的意思是叫都督跪下行礼!休要在此浑水摸鱼。”
乐湛嘉许地看了眼陈肖,就是这副这小人样,甚和他意。
身后几位副将彼此过了一道眼神,“自古以来从未有重臣跪妃嫔一说,这是何道理?”
“道理不道理是陛下说了算!娘娘深得圣心,这便是道理!”
这便是陈肖的自由发挥了,他刚还在宴席上和众人一同见识了皇帝对他的无下限纵容宠溺,得了乐湛的嘉许便是得了皇帝的嘉许,后面康庄大道还不任他走?
乐湛简直对这奸佞小人太满意了,逼迫萧蒙的气势愈发嚣张。
只是还没嚣张一会,萧蒙出其不意地伸手掀开了乐湛面前的玉琉,眼前的遮挡骤然消失,几乎不亚于被当众扒了裤子。
“你要还敢再这么胡闹下去,朕现在就将你交到萧蒙手里任他处置。”
乐湛大惊失色,急忙转身背对着他,扶着陈肖的肩惊魂未定,李修宜的话言犹在耳。
即便他再笃定李修宜舍不得杀他,可生死大事在前,谁能做到面不改色?母妃盛宠在身的时候又哪里能想得到她也会有被皇帝赐死的那一天。
说到底皇帝的宠爱是最不牢靠的。
“你大胆!男女大防!竟敢对娘娘动手动脚!”陈肖喊了两嗓子,忽的就不怕了,活脱脱一个奸宦的样子。
“娘娘若是还记得男女大防,便该有些分寸,行事多忌惮些。”萧蒙沉声道。
乐湛趴在陈肖的肩头上,仔细听了萧蒙的话,才意识到萧蒙没认出他来。
刚才掀帘的动作只是警醒,早在伸手之前,他便已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想到这里紧绷的脊背松懈了点。
毕竟他可不觉得李修宜会顶着萧家的压力保住他。
“这萧都督真是胆大妄为,看他不显山不露水,竟然敢直接对娘娘动手,若是叫陛下知道了……”
萧蒙一行人走后,陈肖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乐湛只听到了那句“若是让陛下知道了”。
乐湛勾起一个笑来,“若是让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样?”
陈肖奉承,贼笑道:“生死难料。”
第58章 蜜月期3
自夜宴过后, 朝臣在皇帝面前未敢置一词,背地里关于那位永乐宫娘娘的批判一刻也没停息下来。
若说皇帝宠爱她吧,封号与名分一样没给,至今已有数月仍是无名无份侍奉帝侧, 抬举的还喊一声“娘娘”, 不抬举也不过是个婢妾。
若说不宠呢, 却又牢牢占据着永乐宫的位置, 叫后宫空悬至今, 唯她一人而已, 况且夜宴上都看见了, 那人不分场合,举止轻浮, 全然不似众人所推崇的沉稳大气的典范。
后宫主位被几方周旋图谋而不得, 却叫这样一个无德无才又无背景之人占据着, 那些受了挫又看不惯的老臣便觉得是自己的东西叫人抢夺了去。
“诸位方才不是没有看见, 当众也做的出那般伤风败俗的举动, 背地里不定怎么蛊惑陛下……唉多说无益!也罢!”
“唉, ”另一人跟着叹息一声, 顺势接过话头, “谁叫那位正当盛宠, 我们这些衷心之言又哪里听得进去?”
“其实说是盛宠, 倒也不尽然,否则怎么会连个正式封妃都没有, 就算是住在永乐宫又如何, 出身姓名一概不知, 想必陛下也清楚这样的人留在身边逗逗趣还成,端不上台面, 圣宠是一回事,规矩体统又是另外一回事。”
几人明面上话里话外议论的是那位永乐宫娘娘,实际眼睛盯着的只有中宫之位,两国交战在即,皇帝必然要平衡新旧两党的势力,至于这个后位花落谁家还有待考量,表面看是为一人叫后位空悬,仔细一想,又何尝不是拿她当个摆设摆在永乐宫的位置上用以暂平争议。
说到这里,心里门清的几个老狐狸忽然噤声不语,没有吟味出其中深意的还在兀自愤慨。
“若真是逗逗趣便罢了,陛下如今正值盛年,若是叫这妖孽索取无度,无心朝政,岂非重走了一遍当年宸妃之祸?”
这话听得周围一圈人心跳如擂。
“小声些!”他压低声音,“你疯了还是昏头了?”
这话不就是说皇帝耽于美色,不日便要重蹈覆辙,如先帝一般招致灭国祸乱,更何况还踩在两国边境摩擦不断的节点,这话若是叫皇帝听了去,可就不单是他所说的忠言逆耳那么简单了。
原本只是不满后位选立,彼此熟知的同僚之间探讨两句,说两句私密话,谁想话头忽然拐到谤议皇帝身上去,若是叫有心之人听了去,告到皇帝面前……
说过的没说过的一个都逃不了!
几人齐齐侧头,看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全程微笑聆听的齐鄯见身上。
齐鄯见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露出了一个挺无辜的笑,牵起嘴角,“……诸位?”
不是,看我干嘛?
“要微臣来说的话,若有德行兼备堪当中宫之位的,当自齐家出。”刚才说漏了嘴的太常司徒泓赶紧将他拉到同一战线上。
其余人也跟着应声。
“齐家累世簪缨,门庭清贵,齐大人又是天子近臣,功勋卓著,齐家的确是最当之无愧不过的。”
齐鄯见好似听见什么悖逆之言,吓得连连摆手,“承蒙陛下不嫌,哪里敢自傲说什么功勋不功勋,近臣不近臣的。”
司徒泓见他拒绝上他们这条贼船,并将黑锅甩回来,更加笃定他要拿方才那句失言做文章,有些着急了,“齐大人,过分自谦可就成了自负了,你看看这朝野上下,除去曾为太子太师的段老,还有谁能风光得过齐尚书你,陛下对立后之事按而不表,说不定心中已有定数了。”
“陛下既说了此事往后不必再议,还去说这些做什么,要是叫有心之人听了去,一番断章取义,叫陛下误会了几位大人的苦心,岂非徒增风波?”
一排人盯住了齐鄯见,意思不言而喻:严重怀疑你就是那个有心之人。
齐鄯见没奈何叹口气,“共事多年,诸位大人就是这般看我的,下官是一心为公没错,可我也做不出这种阳奉阴违卖友求荣之事,”齐鄯见心灰意冷,“我视诸位为至交,却遭如此猜忌,一腔热忱付诸东流,也罢,也罢。”
司徒泓等人有些过意不去了,连忙拦住了要先走一步的齐鄯见,“岂有疑心齐大人这回事,你不是不知道,臣说话向来不过脑子,失言是一回事,叫陛下误解了臣的苦心又是一回事,这事关重大,哪敢不小心谨慎些,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里跟齐大人赔个不是,话说开了不就好了。”
齐鄯见挺大气地一笑,颇有些一笑泯恩仇的味道,“好说,好说。”
然后齐鄯见一字不落地转告给了皇帝。
他端坐在正殿堂侧,拿茶盏拂去面上的清茶,抬袖抿了一口,“不愧是义兴进贡的阳羡雪芽,香气馥郁,气韵悠长,是不错。”
他倒丝毫不觉得李修宜会因此大动肝火,或是因为这些小事就处置几人,倘若真这么做了,那便不是李修宜了。
“就说了这些?”高堂之上那人声音淡淡,没什么情绪。
“就这些,”齐鄯见搁下茶盏,开始为几人说起好话来了,“也不怪他们要捕风捉影,陛下许了那位娘娘居住永乐宫,做了万千恩宠于一身的样子,却又无任何册立加身,可不是要让人多想了陛下的用意?”
李修宜沾墨落笔,头也不抬,“哪来的什么用意,不过还不是时候。”
齐鄯见不到十岁便为太子伴读,从詹事府跟随李修宜一路到边郡军营,君臣之间若谈情分便是僭越了,但以他这么多年的了解下,他自以为还算深谙圣心,此刻却是有些模糊不清了。
但既然是私事便由不得他一个为人臣子的多加探听,很多事点到为止便可。
二人的话头重又拐到政务上面去。
夜已深了,李修宜丝毫没有要暂歇理事的打算,与白昼相比精力丝毫不减,齐鄯见最佩服的就是他这一点,好像从来看不到他疲乏的时候,一连十二个时辰都能连轴转不停歇一样。
齐鄯见本人呢,也算是跟着被熬出来了,已经不求着皇帝良心发现给他两日休沐,只盼着哪天战乱真正平息了,他说什么也要一道奏疏上去,罢了官隐居山野,躺个三五年不出山。
“陛下,殿外娘娘求见。”
李修宜一直一心二用同齐鄯见叙话,没有停下的笔在这会儿停止了。
除去在他的强逼之下为了程繇主动求见的那一次,乐湛再也没有主动见他一面,这回可不是他强迫的,李修宜的嘴角不禁有些压不住了。
他看向齐鄯见。
齐鄯见感觉自己好像钻进了两人的床底,现在被人发现了赶出来了,很有眼力见道,“我回避,回避。”
近一个月以来齐鄯见经常能在皇帝的脖颈上瞧见些细小的抓痕,皮也没破,就浮了点红痕,也够让人浮想联翩的了,且时不时就要新添一笔,想必都是那位的杰作了。
出了大殿正门的时候恰巧和那位爱挠人的宠妃擦肩而过,齐鄯见行过一礼,并未有抬头的打算,但那人却是看了他一眼,动作微顿,似乎是有些未曾预料的惊讶,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齐鄯见身上。
齐鄯见察觉到异常,也抬头看了一眼,然而不等对视,那人已然迈入正殿之内,徒留一道背影。
擦身过隙之间有暗香涌动,是脂粉的香气,即便气味调的再清新别致,总逃不过那股刻意而为之的俗气,可在这俗气底下似乎藏着另一方天地,是春雨朦胧之际的花果,在雨雾里蒙上一层薄绒毛一样的水汽。
齐鄯见皱眉。
好熟悉,像是在哪里闻过一样,再仔细一回想,仍无头绪,连那过眼云烟一般的气味也闻不见了,也就权当是错觉了。
“不是说今夜不必等我了吗?”李修宜伸出手。
乐湛停驻在御案跟前,再也不往前走一步,叫李修宜的手落了个空。
“你的人刚才差点杀了我,这件事你管是不管?”
李修宜落空的那只手就撑在桌沿上,眉心一皱,做出很严重的样子,“竟有此事?”
乐湛见他认了真,只觉得得逞了一半,心下不禁一喜。
“自然是真的,骗你做什么。”
李修宜:“过来坐着慢慢说。”
至于坐哪,也就只有李修宜腿上了,乐湛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了。
在御案前坐在李修宜腿上的感觉太熟悉了,早在还没有撕破脸,或者说两人还是真正手足的幼年时候,他便是坐在李修宜腿上长大的。
这么一坐上去,好像落地归根一般,身体里残缺的地方被填的满满的,却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刺得他怪不舒服的。
“又是哪个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惹了我们小乐不开心了。”
乐湛原本的那点得意被冲淡了一半。
因为他听见李修宜有意将他添油加醋后的控诉拉回到本该有的程度。
这回他是真的不开心了,转过身去,提起笔在案牍上面画王八,“跟你说了也无用,反正你最后肯定是会为着你的人,我还不如不费这个口舌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那混账是谁,值不值得我为着他呢,若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拖出去砍了也无妨。”
乐湛暗藏心思,“只有无关紧要的人才能砍,有些紧要的人便不能砍,陛下端着明君的样,却最喜欢做这些糊弄人的事。”
他提笔在李修宜的手背上写下一个“伪”字,然后抬头看他,明晃晃的挑衅。
泛着些微凉意的墨汁在手背上缓缓流淌,伴随着狼毫软毛的痒意,直叫眼前的人一个眼神看得魂都飘了,带着一发不可收拾的势头。
李修宜含着似真似假的笑:“不论紧要的或是不紧要的,只要是惹了爱妃不高兴的,朕一概都杀了,这样可满意?”
话说得太好听也是一种虚伪,乐湛仍不高兴,又在他手心上也画了一个王八,跟着撂了笔。
他刻意忽略了自己先挑衅萧蒙的事实,故意将萧蒙掀他面上的珠帘的画面描述得添油加醋入木三分火星四溅,恨不得将他一个呼吸一个眼神都拉出来一一批判。
李修宜盯着他那双清澈澄净,底下却含了无数心思的双眼,“好大的狗胆,混账光是赐死怎么够,爱妃以为要如何惩处?”
乐湛对李修宜眼里的暗色毫无察觉,“那便斩下他的脑袋,悬挂头颅于城墙三月。”
就像他一开始为萧蒙选好的死状那样,最叫他高兴的是,倘若赐死他的人是李修宜,萧蒙会有多后悔当初在诏狱里受尽酷刑也不愿向他投诚,想到这里乐湛几乎要大笑出声。
可一个晃眼就望进李修宜目若寒星的眼里,幽暗的深潭里似乎潜伏着什么异物,那双眼似乎透过了他的皮,直接看穿了他裸露跳动的心脏。
李修宜眼里浸着笑意,却比不笑还恐怖,“那就照爱妃说的办,斩首,悬颅,示众。”
乐湛被他盯着退缩了,原本他也只是想要叫他们君臣之间生出一点嫌隙而已,“也没那么严重,我开玩笑的。”
“朕不是说过了,惹了爱妃生气的,无关紧要不紧要,一概处死,你要让朕做这个失信之人?”
乐湛摸不清他的态度,他一直都摸不清李修宜的态度,一时阴一时晴的,他就不该自作聪明在他面前耍小心思,只可惜这会儿后悔也晚了。
“拿一道空白诏纸来。”
乐湛都双手被反握在身后,已经感到了不妙,听命的宫人忙去取来诏纸,却听身后皇帝的声音,“不必了。”
桌面的案牍奏疏被扫到一边去,乐湛即便料想到他要干什么,双手反握,正面按在桌上的那一刻还是感到心惊。
“差点忘了,”李修宜笑:“还要什么诏书,爱妃不就摆在跟前吗?”
乐湛脸色一僵。
不会吧,难道要拿他来……?
淡紫又透着天青的轻纱在御案上铺成一朵鸢尾的形状,透着雾里探花的朦胧,腰上一松,腰带便绑在他的手腕上,因着双手压在腰下,更动弹不了一点。
李修宜并不着急着将送上门的人一口吞下,忍着饿意,以拈花拂柳之态,手指轻轻挑开他松散的衣衫,光景霎时在眼前明了。
乐湛挣动着肩,雪白的胸口连同平坦的小腹在眼前此起彼伏,他气急败坏道,“不愿动你的心腹便罢了,我以后对他退避三舍就是了,放我下来!”
李修宜仔细吟味了一下,才听出乐湛话里的意思其实是“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偏偏叫他说出来有种“我都知道错了你还要怎么样”。
李修宜的手抚摸他的腰腹,故意用手上的薄茧在他的身上蹭,“朕不是已经在下旨赐死了吗?稍安勿躁。”
在乐湛昂起脖子,惊愕的目光中,李修宜提笔沾了被他推倒溅在桌上的墨,落笔在了身前玉雪的肌肤上。
诏曰:
李修宜字体很是端庄工整,一丝不苟,是刻在模板规范里的字,偏偏落在了赤.裸的身上。
李修宜继续落笔。
萧蒙身居高位,言行举止不当,轻浮草率,藐视君上,着即赐死,以正朝纲。
洋洋洒洒的小字落在乐湛身上,他一开始被凉得一抖,随着笔势游走,与他的体温达到一致,只剩下了绵延不绝的轻痒,说不上难受,可乐湛却最是怕痒,一直扭动着身子要躲,被李修宜一只大手按住。
“写错了可是要重来的。”
乐湛咬着牙忍耐。
笔锋流转到了胸口,难免遇到了点阻碍,乐湛的身体已经被李修宜玩得很敏感,即便只是受到了点痒意的搔动,那阻碍立即-起来。
笔锋轻轻扫过,乐湛没忍住弓腰骤然一缩,躲开了点那折磨人的痒意。
“啧,”李修宜道,“不是叫你别动,现在要重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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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蜜月期4
指腹一带而过, 重重地擦去了那个写坏了的“居”字,墨色被拖拽成长长一条,一次擦不干净,指腹便在上头反复来回地擦拭, 不足一会便显出靡艳的红。
每擦一下, 手下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狠狠颤栗一下, 一收手他便躺在御案上, 胸口起伏地静静喘息着, 发现了这个规律, 李修宜的手便不可能单纯地奔着擦掉写坏了的字去的。
乐湛原本侧过头, 闭眼忍耐的神色骤然一惊,从牙关里溢出一丝痛声。
乐湛要疯了。
他是觉得难受的, 可偏偏在这难受了里头又藏了些要叫人发疯丧失理智的东西, 两股力量此消彼长地在滋长着, 最后分不清胜负一同冲向他的颅顶, 整个人要叫这感觉冲散了, 碾碎成零落的星子, 飘飘然地在半空飘荡。
在强烈又异样的感觉冲击下, 连咬住唇的痛也感受不到了。
这是一件叫人很恐慌的事, 因为乐湛早就知道这是一件绝对错误绝对不应该的事, 他不应该有感觉, 更不应该对此感到依赖被操控着迫不及待想要继续下去。
魂飞天外之际,头被人托着, 吻上李修宜的嘴, 像是故意叫他尝尝墨迹的味道, 所以这个吻没有掠夺的味道。
清苦微涩的墨香在乐湛的唇齿之间一带而过,冰凉的檀木气息散开。
“朕还在这里认真下达诏书, 爱妃怎么一个人先到了。”
乐湛唇上还泛着水光,愤愤躲开他,秀眉一横,恶道:“我没有!我只是在……在想事情。”
李修宜看破不说破,接受了他的狡辩,“没有便没有吧,如此朕便继续了。”
李修宜对笔力的掌控可以做到无视起伏,不足一刻,洋洋洒洒的一篇赐死重臣的诏书便写好了。
李修宜直起身,退了几步,要将人全须全尾地收入眼中,瞳孔微动,说不出是翻腾的爱意还是初见琼玉花时不动声色的惊艳。
身下是光可鉴人的黑檀木,一明一暗的对比尤其晃眼,好像沉入茫茫暗色里,人就显得格外的小,有点像一个人偶。
乐湛在无声无息的凝视下很难受,被盯得热气腾升,皮肤上浮现出了薄薄的粉,连耳垂都嫣红了,薄得透明的皮肤下浸透了血色。
尽管没有触碰,身体却在悄无声息里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都跳不过李修宜一寸一寸攫取目光。
乐湛闭上眼,真想求李修宜别说出什么话,那样真要羞愤欲死了。
李修宜也果真放过了他这一回,视而不见地微笑,抚去他落在脸上,又堆在眼窝处的玉琉:“宝贝,睁开眼看看,对这道诏书还满意吗?”
一听到他的声音,乐湛就生出了十足的怨气,他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怪李修宜,他一声不吭怒视着罪魁祸首,为了躲他的手将脸上的珠子晃得到处都是,自己也被砸疼了闭上眼。
“是不是还差点什么?”李修宜的目光锁住了他身上每一寸的起伏,“是了,没有印鉴怎么能叫诏书呢?”
乐湛每每以为他的恶趣味已经到达了顶端,李修宜总是能做出叫他更为震撼的事出来,李修宜拿起了桌上的玉玺,羊脂白玉底下浸染了鲜艳如血的印泥,在他眼前一掠而过。
乐湛忽然挣动着身子,要将双手从腰带里挣脱出来,“你别发病了!这种东西怎么能盖在身上!”
没等他反应,腰侧微微一凉。
玉玺停留了两秒,而后果断撤走。
白纸黑字,又添一道鲜红的方印,仔细看了就能发现墨迹沿着细微的纹理如蛛网一般晕散开来。
“好了,”李修宜搁下玉玺,“可以拿着这道漂亮的诏书去宣旨了。”
乐湛急于伸手想搓掉身上的印鉴,微一动弹才反应过来双手已经不是他的双手了,被李修宜短暂地没收了使用的权利。
乐湛怒上心头,张口就骂:“不就是赌谁更不要脸吗?那样我确实是不如你!”
便是他这般炸了毛的样子最叫人想按住了疼爱一番,再温声细语给他顺顺毛。
“不是你吵着嚷着要朕赐死萧蒙,朕什么都给你了,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
乐湛刚跌下来又被推上去,他禁不住侧过了身,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抗拒逃躲还是主动迎合。
“你要给你的人出头,气也出过了,差不多到此为止吧。”乐湛回过头瞪着他。
李修宜声音忽然淡下去,听不出一丝趣味,反倒透着点冷。
“又是这样,一次两次便罢了,次次在朕面前装傻,还要说不是故意的,你自己信吗?”
乐湛不料他话锋一转,没听明白他的话,“什么装傻?什么意思?”
“还没明白?我是不是三番两次告诉过你,不要往别人面前凑不要往别人面前凑,你听了一个字?怎么?萧蒙就那么有意思,有我还不够,还要再去找个人陪?”
乐湛这才想明白,他又先入为主地觉得李修宜跟萧蒙才是一路人,下意识地将自己排除在外了,而在李修宜心里,他们两个人才是牢牢捆绑在一起的。
即便他刻意忽略掉不说,李修宜也能猜到是他先招惹的萧蒙,方才那番惩处是在罚他……不忠?
“我就算对萧蒙有点兴趣,那也是因为他是你的人。”
乐湛趴在桌上,目光盯着漆黑的桌面,声音很冷静,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李修宜虽然还按在他的后腰上,却没有了后续的动作。
乐湛继续说下去,“我承认我之前很想收服萧蒙,让他能为我所用,但他不愿,我便心生怨恨,想给他点颜色瞧瞧,但我能多看他一眼全是因为他是你的人的缘故,倘若他跟你没关系,我就是看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李修宜听惯了他虚情假意的卖乖讨巧,但仍次次受用,沉郁的心情一下明朗了不少,“你到底恨的是萧蒙,还是萧蒙所效忠的我?”
乐湛沉默一阵,“我没有恨你,只是不甘心,从都到尾只是不甘心而已。”
他不知道这番话能不能如从前一样取悦到李修宜,沉默得越久,他心里便越是没底。
过了好一会,乐湛脖子都挺累了,微微低下头去,李修宜毫无预兆地将他翻过来。
乐湛被托着腰站在他跟前,差点没站住,踉跄了一下,反绑的手忽然松了,李修宜坐在椅上,为他整理束带,“回去叫人给你擦洗了再睡,若非政务繁忙,朕当亲力而为,这次先欠下。”
乐湛眼珠转了转,这么轻易地随口两句就哄好了?他还以为今天这一劫逃不过去了。
李修宜轻轻推送了他一把,“去吧,早点睡。”
乐湛不确定地迈了两步,方才明明已经做足了前戏,李修宜从前从来没有这种箭在弦上又收回去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要说政务繁忙为借口,从前也不是没有一边批阅奏疏一边做的时候。
那团被惹起来的火还在身体里等着被放出去,身体分明已经做好了准备,却忽然鸣金收兵的感觉实在不太好受。
走了两步,身前摩擦着衣料,微微的痛痒更为这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火上浇油。
“怎么?舍不得走?”李修宜朝他招手,“实在想要承雨露的话,朕也不是不可以一心二用。”
乐湛一下显出凶相,以掩饰心里那点燥乱,“谁想要了?!”
说完头也不回迈步出去,步伐坚决丝毫不拖泥带水。
李修宜瞧着他欲盖弥彰的背影,有些好笑,瞧着人走了,宫人才上前替皇帝清理方才被扫空的桌面。
几个人影在身前来来回回,李修宜仰靠在龙椅上,手指摩挲着刚刚沾染上的墨迹,回味方才那副画面的间隙抿了一口茶。
相比起乐湛,他的火只多不少,清苦的味道完全不足以压下,李修宜将茶盏搁在桌上。
“去,换一杯莲心茶来。”
后面一连数日,李修宜那边不见一点动静,乐湛落得个清净,独自在西苑消夏,两边有宫人轻轻扇着扇,亭子中央搁了一个巨大的冰鉴,袅袅寒气从里头逸散出来,被扇子轻轻拂到乐湛身上,得以压一压盛夏正午燥热的溽暑。
乐湛趴在靠上,看着底下一尾尾的红鲤鱼成簇成簇地缓缓摆动,水质清澈,皆若空游,盯久了人也跟着怔怔出神。
他也能感受到李修宜对他的兴趣在逐渐的减退,毕竟他一开始就不是重欲的人,在最开始新鲜感过去了就会陷入到一个疲乏倦怠的时期。
乐湛明明是该高兴的,毕竟他也不想继续这种不伦的关系,可现在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从小到大,他方方面面都被李修宜压制着,只能做他光芒万丈背后的影子,好不容易拿捏到了他一个软肋,还没来得及得意,这么快就弄丢了,实在有些不甘心。
可转眼一想,三月之期不是快到了吗,他马上就要走了,李修宜对他没了兴趣岂不正好合了他的意,届时天高皇帝远,他们一别两宽,李修宜继续做他万众敬仰的明君,乐湛想办法回到北狄,回到母妃口中的喀尔夺草原,看看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做了二十几年的兄弟,彼此保存了点体面,至少没掰得太难看,这不该是最好的结果吗?
可是……
乐湛低头,微微握住了手,那些欢好后的痕迹有些还遗留在身上,明明之前从未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这两个月下来,他只觉得他身体好像逐渐被人一点一点开凿出来,不知不觉已经被挖空了一块,没有李修宜便没办法填满,缺失的部分时时刻刻叫嚣着不满足。
他不敢承认,他需要李修宜,需要他一次次的强求,不单是身体,心理亦然如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享受这种掌控的感觉,李修宜什么都有了,总是光鲜亮丽站在高处,将所有人牢牢压制在他手底下,不容许丝毫违逆,终于也有一样是他求而不能得的,而这东西正被乐湛牢牢握在手心里。
即便他厌恶断袖,厌恶和李修宜上床,但是还是控制不住从身到心感到了愉悦,因为只有到了床上,他才能踩在李修宜脸上,有了这些生杀予夺的权利。
乐湛埋下头,懊恼不该堕落成这样,他只能安慰自己,三个月快到了,离开他就好了,他一定能回到从前的样子,只要他还活着就必须步入正轨。
“齐大人,这是往哪边去?”
“去文经阁里找本书。”
“下官有事在身,无法舍身相陪了?”
“无妨无妨,就此别过罢。”
说话的正是那日说错话企图将齐鄯见拉下水的司徒泓,见齐鄯见同意替他保密,可见人品高贵,又本着贿赂讨好的企图,这两日二人走得更近了些。
声音乘着湖面飘过来,乐湛下巴还搁在了手背上,抬眼看了过去。
齐鄯见虽然同为李修宜的忠实部下,但是乐湛对他没有什么想法,也谈不上喜恶,因为他不像季怀那样,有感情便有了期待,被背叛之后恨意成倍增长,也不像萧蒙,乐湛自知这个成了精的狐狸不好对付,企图招降只怕他面上装得和和善善的,不知什么时候反身给了他一口,一开始便对他不做打算。
所以在齐鄯见身为皇帝心腹大臣这个身份下,乐湛并无什么感触,甚至可以说是很平淡了。
要论起来的话,齐鄯见之前在岁康宫跟前悄悄透露李修宜假死的秘密,叫他当心,在这一点上乐湛感激之余还是稍微抱有些好感的。
齐鄯见绕过临水的碎石小道,一路赏看着湖侧的接天无穷碧的荷叶,清风徐徐吹得衣摆飘扬,当他踏上水上廊亭的木板那一刻,才看清了亭子中央有个人,凭栏望着湖心发呆。
齐鄯见差点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怎么好端端撞上后妃了,可要转身就走似乎不太体面,也不太合规矩。
于是装作无事,上前行过一礼。
乐湛被教训了一回,怕被李修宜知道了不会放过他,只得夹起尾巴做人,跟着规矩地行了一个欠身礼。
齐鄯见弓着腰正要起身,一个坠子从面前这人身上掉出来,落到他的视线里,齐鄯见弯腰要减,手刚伸出来就在半空顿住了。
那是一颗白玉虎头的坠子。
“没办法,小孩太缠人了。”“为了那一滴泪,我可以相信他是爱我的。”“无可救药,也合该斩杀处死。”
皇帝的声音在脑子里转过一圈,齐鄯见几乎瞬间就明白眼前这个荒谬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皇帝的宠妃,是他弟弟?
==========作者有话说:==========
养胃?nonono
攻略弟弟的手段罢了
不想做的时候硬要做,有一丢丢想做的时候不让做,就这样tj弟弟的身体
第60章 蜜月期5
乐湛险些被吓丢了魂, 惊慌要伸手去抢,对此毫无察觉的齐鄯见比他先一步伸出了手,待看清楚了那是个什么东西,那只手却是半愣住了, 停在半空。
四下寂寥凝重, 只剩下了拂过耳畔的风声, 两人好似被冻住了, 都忘了动作, 惊涛骇浪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涌动。
齐鄯见将两个南北不相及的人结合在了一起,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想。
在皇帝脖子上挠下一道道抓痕, 夜宴上公然喂葡萄,众人口耳相传的那位不知姓名的宠妃, 竟都是皇帝的亲弟弟?是……齐王?
光是想想齐鄯见都要两眼一黑晕厥过去了, 晕晕乎乎间想, 难道是祖坟那边出了什么事?要不然怎么回回要命的事都叫他碰上了。
乐湛的脸色也是一阵白一阵青, 但还不是难堪尴尬的时候。
自打出了永乐宫, 他的身份就是绝对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颗坠子就是最好说明身份的东西, 全天下也就他和李修宜两个人身上有, 所以乐湛便将他摘下来揣在了身上。
他的目光锁住了齐鄯见半蹲的头顶, 还有那只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无所适从还微微发抖的手。
乐湛开口说话了,声音冷然, “你看见了?”
果然是这样!
齐鄯见更觉天塌了, 怎么偏他今日不看路, 撞上这么个皇室秘辛?
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阵,齐鄯见找回了点理智, 装作没有听见那道藏了杀机的男人声音。
“陛下果真是宠爱娘娘啊,连先皇后遗物都赏赐下来了。”齐鄯见干笑,赶紧捡起那枚坠子,烫手山芋似的塞进乐湛手里,“没什么事的话下官先行告退了。”
齐鄯见逃命似的往另一边大步走去,要不是不会水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游到岸边去才好。
不能就这样放他走了,乐湛心惊肉跳之下,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站住!”乐湛呵斥一声。
齐鄯见直接跑起来。
“齐鄯见!”乐湛见喊不住他,扬声威胁,“你要敢走我立马告诉李祯我跟你有一腿!”
他和李修宜那见不得光的关系既是耻辱又是他的优势,必要情况下,他不介意利用这个优势。
齐鄯见面如菜色回头,他现在都不知道该喊面前这个人是齐王还是娘娘了。
“我这个人口风最严了,况且知道了这事陛下保不齐要杀我灭口,我就是有三五条命也不敢这么挥霍啊。”
他这副窝囊样乐湛见多了,从前他便是这样装傻充愣在乐湛手底下混了一条命出来,跑到罕西给了他投奔李修宜的机会。
乐湛握紧了那白玉虎头缓步走到齐鄯见跟前,身份既已曝光,他也无需做这些没必要的遮拦,乐湛一把掀起了碍事的玉琉,搭在凤首上,直视齐鄯见的眼睛。
“当我傻吗?别的人不熟悉你,我还能不知道你什么行事作风,现在说着只求自保,到了李祯面前便说此事一旦暴露事关重大,只有杀了我才是最优解,这就是你们齐家一心事主,保门庭百世不衰的一贯准则,是这样吗?”
即便面上敷了层艳的妆,那双冷淡却又饱含杀欲与野心的眼睛却从这副柔美华丽的女子装束里穿透了出来,亮着冷幽幽的绿光,像是暗夜里伺机而动的野兽。
“明知陛下不愿赐死你,我去充这个不要命的谏臣做什么,惹了陛下恼怒,岂不叫我齐家百世门庭一夕之间垮台?就算再忠心的臣子也要顾及满门的性命与荣誉吧。”
说得煞有其事,乐湛清楚这人披着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永远看不透他真正的所思所想,他看了一眼齐鄯见身后的郁郁葱葱的荷花丛,看上去似乎有所依靠,但其实那底下的水深不见底,淹死一个人足够了,更何况是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齐鄯见向身后撇了一眼,瞬间明白他面上一闪而过的险恶是什么缘由,着急往偏边撤了一步,却被乐湛上前挡住,一步也动弹不得。
他现在是皇帝的妃子,就算没有男女大防,男男也得防一下,齐鄯见小心地想要退开一步,却叫乐湛步步紧逼,不断后退中,脚后跟已然踩空,整个人摇摇欲坠。
为了更好的观赏荷花,水上栈道修得很宽,两边便没有设围栏,齐鄯见悬空了一半,连个仰仗的东西都没有了。
乐湛笑了一下,忽然缓和了声音,“齐大人之前肯透露李祯假死的真相,我很感激呢,为什么数月不见,反倒对我避如蛇蝎了。”
“哈……这个。”齐鄯见牵起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不废话吗,死了几个月的人忽然活生生站在他跟前,还和自己的亲哥哥保持那种关系,是个人都要被吓出一身冷汗。
“微臣不记得跟娘娘有过交集,若说当日之事,齐王已死,已成过眼云烟,还提他做什么。”
齐鄯见决定装傻充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活到辞官的那一天已经成了他目前最大的祈愿。
乐湛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别人眼中,他可不就是李修宜的亲弟弟。
他一把拽住齐鄯见的衣领,即便比齐鄯见矮半个头,气势却是完全盖过了他,“听着,我和李祯没有血缘关系,我母妃在来大梁之前就已经怀有身孕,我是足月而生,生父不是先帝,所以别当我们是近.亲.相.奸。”
这件事早有传闻,不算空穴来风,但是李修宜捂得太死了,人前做足了血缘至亲的样子,骤然这么一听,齐鄯见仍是惊讶得说不出话。
但他能说什么,想了一圈,试探道,“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齐鄯见!”
这话听上去就像是他很情愿和李修宜在一起一样。
乐湛本就尴尬得一团鬼火憋在身体里左冲右突,听见这四个字直接恼羞成怒了,若不是顾忌他是李修宜的人,乐湛绝对会痛下杀手把他溺死在水池里,阻断后续一切麻烦的发生。
激动之下搡了齐鄯见一把,齐鄯见一脚踩空,借着乐湛揪住他衣领的力,用一种很勉强的方式保持平衡。
“我只是借道路过一下,不至于要丢了性命吧 ”齐鄯见知道乐湛不敢对他下杀手,不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有一个皇帝压在他头顶上,他也不是从前随意生杀的齐王了,齐鄯见朝乐湛身后那两个宫人道,“都在这干看着做什么,你们娘娘拉不动我,都过来搭把手。”
几个人将愣神思考对策的乐湛簇拥开,把他手里的齐鄯见解救下来。
齐鄯见弯了腰拧干衣摆上的水,“现在事情已经摆在眼前没法回头了,你也怕陛下知道,我也怕陛下知道 ,虽然这件事迟早要传进陛下耳朵里,在那之前大家都密而不发,静候事态发展,这是最好的办法。”
乐湛想了想,他和齐鄯见不一样,他是有实权的人,李修宜用得着他,所以他有恃无恐,自己就不一样了,他才不能和齐鄯见一样静候着李修宜的态度。
“跟我去见李祯。”乐湛冷声沉静道。
他说十句话抵不过李修宜的一句话,只要能让李修宜当面警醒两句,齐鄯见肯定一句话不敢再说。
齐鄯见抬眼,“最好不要,现在告到陛下跟前,事发突然,陛下很有可能冲动之下做出你我都不愿意看到的选择,不如让他自己发现,有个缓冲思考的时间,这才是对我们都好的办法。”
乐湛薅住齐鄯见的脖领就要往正殿走,“我才不会让你有单独跟李祯说我坏话的机会,大不了拉着你一起死就是了。”
齐鄯见自是一万个抗拒,他还没活够呢,还没尝尝辞官后做个世外高人是个什么感觉,这就要英年早逝了?
乐湛差点没拽动他,“跟我对着干?行,那我只能恶人先告状,告诉李祯你对我动手动脚。”
齐鄯见一只胳膊还被他拽着差点脱臼了,“原来你也知道这是恶人先告状!”
向来笑眯眯的老狐狸这下被绷住,显出了点庐山真面目。
乐湛这时候松了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齐鄯见振了振袖,心中连道三声“岂有此理”,在乐湛耐心极速流失的目光里,向前迈出了一步。
二人一路走来,还在激烈讨论待会的口供,待迈进正殿,两个都偃旗息鼓了下来,只可惜李修宜并不在里头,据宫人所说,他此刻身在南苑,已经禀告上去了,还有一刻就移驾过来了。
乐湛与齐鄯见对视一眼,又开始针尖对麦芒地探讨起来。
乐湛想要将身份曝光的锅甩到齐鄯见头上,说是他没看路撞到自己身上才掉出来了坠子,反正齐鄯见身为重臣,背靠齐家,李修宜肯定不会拿他怎么样,三月之期已近尾声,他在这个时候最不能出什么差错。
齐鄯见呢,坚决拒绝乐湛的抹黑,他太清楚皇帝有多在乎这个弟弟……也不算,现在成娘娘了,即便是用这种身败名裂的办法也要保住他,他这条命可谓稳如泰山,何必叫自己来被这个黑锅。
二人你争我抢,谁也不服谁,直到殿外一声见礼的声音传进来,这才彻底焉巴了下去,好似两条霜打了的茄子,齐齐回身向皇帝行礼。
“参见陛下。”
李修宜从二人身旁绕过,却没有停留,步步走上了那台阶,但见乐湛不设掩饰的面容和声音,还有齐鄯见面露苦色的神情,便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淡然落座,“说说吧,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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