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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韫和微笑,“再过数月便生了。”


    奔波数月,薄薄襦裙下的生命竟顽强如斯,不曾有损,看来是极有母子缘的,卢嬷嬷眼含热泪,“此儿知母不易,体恤母亲,是个孝子,娘子来日有福可享。”


    沘阳道:“你要辛苦些时日。”


    韫和柔柔应着,面颊润上嫣红,相比从前的忧郁多思,眼下添了几分母性,愈发引人注目,沘阳感叹,当年的小姑娘也将为人母,光阴果真不饶人。


    打量之际,见她发髻簪戴白花,心下惊疑,一问究竟,才知周国公已经登遐归西,顿时神情沮丧不已。


    “老国公也去了,梁国再无安宁。”


    似知道她为何忧虑,韫和宽慰两句,不敢深劝,陪着用罢了膳食才告辞出来。


    只是到了外面便被一队仪仗相阻,长公主府前障扇凤辇,司阍踧踖相迎。迎的是位面薄腰纤的年轻妇人,大红金丝鸾衣,秀发如墨似缎,绾起云髻巍然如山,饰满凤簪珠钗。


    她道是谁来了,原来是荥阳。韫和敛襟屈膝,荥阳驻足停留,两人目光不期撞上。


    荥阳不自在地别开眼,笑道:“许久不见夫人,夫人怎的形单影只了?”


    顾盼神飞之际,她柳眉舒展,面容犹如初春明月般清濯耀目。到底是成过婚了,五官身条日趋成熟,就是这性子,还是倨傲得极。


    韫和低眉一笑,“妾就是不愿落单,因此还是随夫家去的。”


    荥阳鼻腔哼了声,带着点轻蔑的意思,“好了伤疤忘了疼,夫人就是不长记性。”


    她走了几步,把映在地上清淡的影子掩进裙底,错身往里,插肩时斜眼瞧着韫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瞒你说,宋国公失势,赵府受到不小的波动,赵老夫人怕牵连自个又赔完家底,三月就和宋国公分了家,现下正忙着离开渤京避难。这样的热闹,夫人确定不去瞧?”


    赵老夫人佛口蛇心,赵家资产多数是赵君湲所有,她全部据为己有不说,这厢还要分文不留地卷带走。也亏得赵君湲心狠,舍得下这些身外之物。但要是她,一文也不留。


    韫和抿着唇瓣,眼角笑意浅淡,“公主明知,妾与赵老夫人不合,她有什么动静,无关妾身。”


    说到这份上,荥阳无话可说了,转眼见着卢嬷嬷出迎,默不作声地往府里去。


    仪仗留在门下,她的身影随着卢嬷嬷消失在影壁后,韫和敛起笑容,吩咐甲笙赶车,去赵府。


    赵家正门大开,车马停了长长一溜,无需再入内,已能看见门里忙碌的奴仆婢女,正抬着箱笼往车上堆叠。


    韫和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到廊柱下,有家僮隔得老远就问她作甚,她摇头,沉默着看匾额上宋国公府四个字。想她初来乍到,这门槛难进得很,而今她已不愿再踏足。


    看她在门前徘徊,家僮拦上来,语气十分不善,“走走走,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


    言罢,推搡着要赶她出去,红蕖上前一步拦住,“你干什么,想打人啊。”


    韫和已经下意识举起手来,反手一个耳光,扇在了家僮颈脖上,她怒目而视,“你什么狗东西,敢来拉扯我。”


    家僮被打懵了,反应过来后扬声招呼人,附近的奴仆都聚拢过来,气势汹汹的。韩灵和甲笙早已挡在韫和身前,还没亮出刀剑,一众仗势欺人的男仆已然震住,不敢上前。


    这时,一道声轻飘飘地插了进来,“赵老夫人待客的方式,当真叫本宫大开眼界。”


    韫和心跳增速,回首望去,荥阳长身玉立,面靥两点,还是先前的妆扮,应是在她之后就跟来了。


    荥阳在韫和脸上淡淡扫过,双手交握在袖中,步态轻盈地走上前,和她并肩站在一处,“贵府可是不欢迎本宫来?”


    几个仆人这才醒过神,忙不迭地请老夫人。


    荥阳嘴角满意地翘起弧度,对韫和道:“权势地位,最是靠得住。有朝一日夫人若是掌握,就知其中滋味。”


    韫和眼角低垂,“殿下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做客啊。”见老夫人仓惶而来,荥阳抬步就走。


    荥阳公主做客赵府,阖府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做得不如意,然而除了先头的不愉快,荥阳没任何挑剔的,寒暄完毕,方指着韫和慢悠悠道:“夫人是我带来的,如此怠慢是否不妥?”


    她声音轻,但话里意思不难领会,赵老夫人面上险些挂不住,忍下千万个不愿,叫人端茶端座,好生伺候。


    韫和坐也坐了,茶也喝了,享受了她心不甘情不愿的伺候,直接问道:“敢问老夫人,和宋国公分了家,宋国公那些积蓄恒产要如何处置?”


    韫和猜到荥阳来的目的,只是看热闹,左右她是不怕丢人,索性就借公主的威势办自己的事,不怕爱惜颜面的赵老夫人不答应。


    果然,赵老夫人闻言喉咙一哽,支吾道:“娘子这是什么话,君湲的积蓄哪是我能处置的。”


    韫和等的就是这句话,“那好啊,老夫人就把积蓄拿出来罢。”


    赵老夫人只觉肉一阵疼,偷偷往荥阳那看,荥阳却漫不经心地饮着茶,随口道:“合情合理。”


    确实合理,如果荥阳不来给韫和撑腰,赵老夫人还能撒回泼,把赵君湲的积蓄悉数吞到肚子里。眼下荥阳等着看她赵家笑话,她就要生生割块肉出去。


    咬了咬牙,赵老夫人唤人去清算。


    有了这笔钱,日子再艰难好歹能撑过一段时日,韫和心头轻松,起身道:“宋国公的衣物我也都带走。”


    不过几件穿过的衣裳罢了,这上面赵老夫人应的干脆,指派了婢女领她去取。


    赵君湲住的蓼园是个清雅幽静的住处,几丛紫竹,几种常见的花草,再没别的景致。韫和初次踏足,看得尤为仔细。可惜屋中贵重之物已遭洗劫,能搬的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了床榻案几之类的木具。


    书案上摞着书,翻开几本,均是兵法策略,她道:“都带走。”


    红蕖铺开绸布包起来,嘴里嗤道:“老婆子也太欺负人了。”


    韫和环视四隅,体会到了人心的肮脏,她手抚过蒙上薄灰的百宝阁,深深吐了口气。


    “五婶?你是五婶?”


    韫和循声看向帘外,那儿不知什么站了一大一小,少女秀丽,女童可爱,双双盯着她看。


    韫和蹙着眉,两个人都没有印象。赵矜忙解释,“我是赵矜呐。”


    韫和想起来,是赵君湲的侄女,她听赵君湲提过。那小的,应该是郑女了。


    “你们也随老夫人同去?”韫和问。


    赵矜点头,“五叔把樱桃托付给我,我会照顾她的。”


    韫和拢了拢斗篷,微笑道:“多谢。”


    她刻意疏离,赵矜又不知如何缓和,不免丧气,韫和却走到身旁,轻声道:“你比她们有情有义。”


    赵矜腼腆一笑,陪着她刚出房间,一个婢女在外屈膝,说是老夫人让两位妾侍来。


    见她自然是把包袱丢给她,这倒好,今日把乌糟事一气办了,韫和勾唇,“好啊,带来罢。”


    两个妾侍弓腰上来,朝韫和跪着,脑袋垂向地面不吭声,韫和看了片刻,勉强有几分姿色。


    “我若是猜的不错,你们该是做好了打算。”要么走,要么留,两条路罢了。


    其中一个道:“奴婢可否随老夫人去?”


    韫和挑眉,“他位极人臣时你费尽心思邀宠,如今落了难,正是表现你忠心的时候,怎么想到要去做老夫人的奴婢。你自个算笔账,跟着家公,届时他感激你的不离不弃,许你一生荣宠也不定。”


    妾侍哭道:“奴婢虽伺候过几次,但不曾为他生过一儿半女。夫人慈悲,放奴婢一条生路罢。”


    生路?要是别人能给她生路,她还去什么临阜。


    韫和捏着手指,还未开口,就听赵矜道:“你们也忒没良心了,五叔待你二人不薄,你们如此回报,不怕良心不安吗?”


    另一名妾侍胆子略小,还是鼓着勇气道:“奴婢还有父母大人,奴婢出了差错不过是贱命,只是老人无人赡养,无人送终。”


    说罢,两人哭成一片,在地上捣蒜似的磕着头,求韫和给条活路。


    韫和冷道:“以为跟了老夫人,你们就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赵老夫人的为人她们做奴婢的岂不清楚,赵君湲不要她们,老夫人自是嫌弃她们多余,届时只有发卖出去,想到这里,两人脸色灰败,再吐不出半句个字。


    韫和心里计较着,趁机要把这事了干净,免除后患,因此把话明明白白撂出来,“纵观渤京,唯宋国公拿得起,放得下,这等男子不合你们的眼,我却愿意与他同赴边陲。我再问一次,你们再想一次,谁愿意和我去?”


    妾侍伏着头,都不作声,自是不愿去偏远之地吃苦受累。


    韫和眼皮一掀,“那就放妾罢。”


    说完不看二人表情如何,直接叫人取二人的契书来。两个妾侍面面相觑,脸白如纸,直到韫和赐下金银,脸色才略好些,匍匐在地再三言谢。


    契书撕碎,身份自由,二人各去收拾细软,出府归乡。


    赵矜看她们同老夫人作妖已久,早不耐烦,这厢打发出去,了了后宅祸患,耳根要清净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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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T一整天都在医院了,这章总算码好了。


    第82章


    “清算了缠账好多了。”


    伴着韫和从蓼园出来,赵矜还在为这事叫好,觉得特别解恨。


    韫和微笑,她不清楚赵矜对赵君湲感情的深厚,“怎么说,你五叔身边多些贴心的人不好吗?”


    说到这个就气,赵矜扁嘴道:“要是真体贴也就罢了,她们两个哪里贴心,整日不是炫耀穿戴便是想着如何从五叔那儿分宠,生个儿子傍身,对人没点真心实意,挺招人烦的。要是真的生个一男半女,那还得了。”


    韫和用力握了下掩在莲蓬衣下的手,有意道:“好歹是服侍过你五叔的人。”


    “还不都听曾祖母的差遣,我才不可怜她们。”


    赵矜是老国公原配那脉的,和如今的赵老夫人没半点血缘关系,才不会向着她说话。


    不过她还是未出阁的娘子,说起后宅家事,不大放得开。但想到五叔孤零零地去了北地,赵矜还是把肺腑之言道了出来。


    “婶婶不是不知道,五叔常年在东南,甚少回来,即便回来也就歇一个晚上,第二日就走,婶婶入京后,五叔再没去她们那里过夜,一心一意和婶婶过,我虽不懂,也看得出五叔待婶婶有情。不谈王孙贵胄,寻常人家也是三妻四妾,五叔这样身居高位膝下还无子嗣的,已是少见。而今偏又远谪去临阜那种地方,能保住性命已经万幸……”


    赵矜眼睛酸胀,默默噤了声,韫和垂着睫毛,看脚下的路,深吸了口气。


    两人都没再说话,赵矜整理好情绪,走了一路,想了一路,五叔三天两头留宿史府,她对这位婶婶甚是好奇,只是无缘得见,今日见到果真投缘,便想着尽绵薄之力,替五叔说几句好话。


    送韫和出了内庭,分别时赵矜悄悄地说:“韩丽娘失身给了京城里的无赖地痞,满城都传开了,她不嫁,也没人会娶,算是自食其果。”


    走了韩丽娘,还有无数个韩丽娘,不是什么值得落井下石的事,韫和抿着唇笑了笑,轻声道:“保重。”


    红蕖弓腰退了两步,扶着韫和转身离去,赵矜望着她纤薄直挺的背影,惊叹她身体里令人生畏的力量。


    出了赵府,韫和没想到,荥阳还等着她。荥阳邀她同乘,显然有话要说。


    她坐上凤辇,等她开口,荥阳却一反常态地安静,直到了史府门前才悠悠道:“一直称你赵夫人,险些忘记你我是表亲姊妹。”


    韫和不知什么意思,望着她,荥阳难得露出这样真诚的笑,“天家的事总是难字当头,真不是事事都能顺自己的意。韫和,我虽对你冷言冷语,但我真心羡慕你。”


    韫和嘴角弯着,“殿下的活法常人不及……”


    荥阳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这桩婚姻不会太长久的,我已为自己择了一条路,纵然这条路万人指摘,天下讨伐,也义无反顾。”


    韫和脑子里冒出梁娞的那些话,荥阳敬仰南晋女帝已久,心中不免多虑。


    “殿下走着帝女的路,想的可是南晋开凤女帝的人生?”在男人的地盘,她要出头,何其艰难。


    荥阳承认自己的勃勃野心,“可惜我没有那样的父皇,那样的夫婿。”


    韫和道:“来日再见,望公主已得偿所愿。”


    荥阳怔怔地伫立了半晌,睨向她被风掀了半边的斗篷,夏衣轻薄,那底下的肚皮隐约鼓着弧度。


    难怪,难怪,原来是将为人母。


    她笑着应下,登车而去。


    红蕖惊叹:“公主真是捉摸不透,对娘子的态度时好时坏。”


    韫和道:“她也是个孤独人。”


    常年孤独的人,更怕清冷,如荥阳,如赵君湲,身旁没个可以吐露心声的人,往往猜不透他们想的什么。


    荥阳和她倾诉,是太放心,还是无所畏惧,韫和不得而知,唯一能想到的是,大梁一旦分崩离析,诸雄争霸,必有她的一席之地。


    韫和注定成为不了她,也无意成为她。


    再回史府,她的闺阁空置多日,那把阮咸已经蒙尘,取下弹拨,昔日情形历历在目,只是她的夫君,仅是一个镜花水月般的轮廓。


    逗留两日,离京之前沘阳长公主为她设别筵,季凰和仲璜作陪。


    分离在即,席间都有些郁郁,一场下来,都吃得相当少。


    韫和身体疲倦,和长公主告辞回府,仲璜送她,坐车里她方想起,往常送她的都是十兄季凰,今夜却未离开。


    公主寡居,外男留宿,是什么意思根本无需多想。


    仲璜看出她的疑虑,眸色黯了下来,“不用猜,如你所想。”


    韫和脸颊渐红,便是夜风吹着,也散不去那股热意。


    “表兄知不知道?”


    “不知道。”


    韫和抬眼看着偌大的天穹,月圆如银盘,有情人团聚,会成眷属,然而遭人诟病的情爱不会得到世人的接纳。


    月圆之夜,渤京风云暗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分隔两地的各自轸念,抛却身份的为爱沉沦,被迫下嫁的蓄势待发,陷于淫欲的意乱情迷。


    动身前,金银由韩灵安排的人押解,先她而行,韫和无需着慌,收拾整理片刻,在书房坐了良久。


    红蕖叩门,她慢慢回神,隔门外红渠低伏身姿,身后一副陌生面孔。


    那人自称受命于太孙孟石琤,太孙已回陇西,他留在渤京侯等韫和已久。


    韫和问什么事,他道:“太孙让属下转达,夫人定要戴簪,外人相欺必有顾忌,若是夫人涉险,纵然龙潭虎穴,也可安然无恙。”


    韫和感激他的帮助,眼中噙泪,“太孙之情我无以回报,替我谢他。”


    侍从唯唯,送她出府离京。


    宫中在为卫将军崔庆之设酺会,她走的时候,路边别桥无人设祖饯,唯有孟石琤的祗从相送。


    这一程又一程,跋山涉水,迢迢长路,越是往北,条件越是恶劣艰苦,再强悍的男人也吃不消,遑论韫和身怀六甲,已经重身。


    怕她熬不住,红蕖尽心伺候着,不敢深睡,不敢生病,时刻都提着心在嗓子里头,甲笙私下传信告知情形,赵君湲暗中增派人手,也顶多是护她周全,一路走下来,韫和吃睡都是问题,消瘦得相当厉害。


    但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她走的慢,听到从京城出来的人在传,荥阳公主随崔庆之往东南驻兵,梁帝在公主走的第二日中风了,朝廷已经大乱,而太子迟迟不立,恐怕生变。


    韫和身体再不适应,也不敢逗留,强撑着赶赴北地。


    到达曲靖县正值最热的伏天,每日烈日灼烧,身上绸罗夏衣已经穿不住,在客邸下榻时忍不住减了衣裳。


    客邸开设在北地边界,气候还算勉强,往南自然更好,但在这里下榻的客人多数往北,那里不仅天气炎热,乱象丛生,更是劣民遍地。客邸主人是对善良的中年夫妇,看她形容憔悴,还挺着肚子,十分辛苦,妇人便来劝她。


    “北上临阜,一个吴家不谈,又是恶民,又是狄戎的,无异于夹缝求生。娘子真要去,路上看见什么都不要多看,也不可心软施舍,否则会有恶民纠缠不休,再难脱身。”


    “娘子花容月貌,北地少见,如此鲜衣美服,只怕要遭人惦记。劣民的劣根性,娘子不要小觑。”


    韫和听得心惊肉跳,“北地也属大梁国土,难道就没人王法吗?”


    妇人好笑道:“什么王法都不管事。娘子拘于闺阁怕是不知,临阜已被朝廷弃置,早些年派官员来充县令,马马虎虎管一阵,熬不住的好官都死了,熬的住有几个不鱼肉百姓,中间好几年没人管,毗邻的留城郡守为了临阜的矿石,一手管了,俨然土皇帝,哪个县令不敬他三分。”


    韫和脸色发白,“不是……朝廷不是任了新的县令?”


    妇人懵了下,恍然道:“是来了个县令,才没多久呢,我不大清楚,只听说狄戎又南下劫掠了,县令要带兵防御。”


    既然防御,那是很恶劣了,韫和眼皮直跳,担惊受怕的一夜不敢眠。


    翌日上路,换了粗布粗衫,头上钗环尽褪,只裹巾帼,一副村妇的打扮,她本想把马车卖掉换骡的,韩灵却不同意。马车不方便也好过骑骡子啊,骑骡子去临阜,猴年马月才能到。


    韫和怕把孩子生路上,默默闭了嘴。


    正如客邸主人说的,马车进北地就被盯上,蓬头垢面的男男女女带着小孩涌过来伸手要钱,要吃的,她不理会,就往车里扔石子,好在韩灵厉害,他和甲笙亮出兵器,牛高马大的,往人前一杵,把人群喝退,谁还敢凑上前。


    韫和在车里不露面,一路相安无事,只除了遇上几个亡命之徒。


    均被韩灵斩杀。


    往西南是隘塞,往北是沙尘,捱了数日,日光晻晻到达临阜县城,甲笙赶车到一处宅子,说到了,韩灵站在门口打量好几遍,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这他娘的能住人,猪圈都比这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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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我觉得糖在招手了。


    第83章


    韩灵脸上写满嫌弃,“这就是你们给娘子准备的住处?我希望是你记错了。”


    “也、也还好啊。”甲笙左右瞧了瞧,说得自己都心虚,于是尴尬地挠起脑袋。


    看外面情形的确糟糕透顶,可一路看过来,方圆百里遍地是低矮的土房,破破烂烂,不是没屋顶就是没门窗,根本没法住人,只这处隔得最远,勉强能看。


    大概韩灵也想到了这上头,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让甲笙赶紧开门去。送信的人一并送来钥匙,甲笙既带路又管着钥匙,算是没那么不中用。


    红蕖扶掖着韫和下车,在门前站定后,韫和一阵错愕,入目的是座不大的青瓦房,人高的土墙围着,倒还严实可靠,唯独紧掩的两扇木门,许是年代已久,已经陈旧腐朽,门上拴了把大锁,也是锈迹斑斑,甲笙开得格外吃力。


    不止是住的这处不尽人意,放眼远眺,目光所及处山丘濯濯,田畴荒废,看不见半点绿意,一抹黄尘笼着天边,整个天幕昏暗沉闷,叫人透不过气。


    韫和早做了吃苦的准备,乍一看到还是回不过神。


    红蕖小声怨道:“宋国公也太节俭了,亏得娘子为他讨还那些积蓄。”


    韫和心头翻涌,不是滋味,“是我自己要来受这罪的,怨他做什么。”


    怕添她的烦恼,红蕖安慰着,“娘子忍忍罢,咱们自个也有梯己,要吃什么,奴婢去办就是。”


    甲笙往锁心了片刻,毫无动静,韩灵抱着手臂阴阴地笑,“就这破房子还用的着锁。”给他住都不来。


    “还别嫌,就这破地方,有银子也买不着像样子的房子,修上几间过不了两日便叫那些刁民给你拆干净。要是不锁,此刻人都住满了。”甲笙用了大力气,好不容易把钥匙塞进去拧开了,门又卡死。


    看他推了几次纹丝不动,韩灵朝天又翻了个白眼,大步上前,撑着门板一推,竟也未动,旁边几个人都盯着,韩灵揉了揉鼻子,觉得很损他的男子气概,哈哈道:“这破门看着不起眼,还挺结实。”


    他飞起一脚,毫不意外,门被踹飞出去。众人脸色顿时都有些不好看。


    甲笙好意提醒,“主公熬夜修的门,你这就给拆了。”


    进门的时候,红蕖瞪他,“真行啊,今晚你别睡了,把门守着罢。”


    甲笙拍他的肩,“辛苦辛苦,劳驾把门修好。”


    韩灵脸红一阵的黑一阵,别提多臊,韫和站在门廊下只顾着笑,压根不替他说话。


    屋里还不知什么情形,红蕖先开门进去,窗明几净,竟没有想象中的浮尘蛛网,哑了半瞬,转身来扶了韫和进屋,“倒不必小婢动手了,早收拾好的。”


    几榻床铺一应俱全,比不得九嶷山主宅,也朴实干净,韫和稍稍舒坦,趁红蕖去寻疱厨的功夫,四下走动一番,才发觉院内虽也是黄土泥地,铺得却平整紧实,比别处干净很多,鞋底裙脚都未沾多少尘灰。


    先前甲笙说,门是赵君湲修的,这院子里外想必也都特意整理过。韫和微微动容,也不觉得到这里来是迫不得已的选择。至少,他不会亏待自己。


    炙阳灼烧过的地面余温残存,迎面而来的夏风带着渤京少见的干燥和腥气,韫和抿唇按在肚皮上,掌心恰好鼓起一个包,缓缓蠕动着,她感受着胎动舍不得挪开手,觉得好生神奇。


    那客邸的妇人说,哪个女人坏着身子是不受罪的,只她肚子里的少见的安静。韫和初次做母亲,不懂这些,平日只是手脚浮肿,行动不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适。


    红蕖烧上水出来,见她在院子里站着,伸手挽住,“娘子身子重,当心脚下。”


    韫和扶着腰重新坐下,想了想,道:“我看这里荒废已久,不像是能耕种粮食的,既然来了也别挑剔,有什么我们吃什么。”


    “娘子说好就好。”


    红蕖去庖厨看火,不多时取来了烫水,盛在碗里晾温了,韫和润了润口,肚子咕噜响起来,才记得吃过不久,只因为肚子里的太能吃,她总是饥肠辘辘。红蕖为难道:“米面都备的齐全,就是没见果蔬。”


    正犯难呢,刘池正巧就来了,吃的用的拉来一大车,停在门上使唤甲笙,甲笙帮着扛去庖厨,顺口问哪来的。


    “知道夫人今天到,我一早赶去农舍买的。”刘池累得气喘吁吁,来不及喝水歇一歇就拍起身上的灰。


    韫和呛咳了两声,刘池便站远些,拍净了才回来,向韫和拱手问候,道:“主公在筑防准备御敌,夫人要什么尽管吩咐属下,属下每日都来的。”


    他上身扫干净了,脸上还灰扑扑的,皂靴裤腿也裹着泥,晒干后一块一块地黏住。也不知从哪赶来的,仓促又狼狈,韫和攥着手,“下雨了吗?”


    刘池这才看见凝在鞋面的泥,笑道:“刚刚下了场小雨,过来也还顺畅。”


    红蕖端来热水给他,刘池的确渴了,牛饮了三碗才勉强解了渴。


    韫和道:“我不要紧的,前方有险,你替他分忧排难,不必时时都来。”


    刘池笑了笑,倒没回应。


    韫和心里有个疑惑,“来来回回耗损精力,为什么不直接安排我去县府?”


    刘池道:“县府离这里还有段距离,娘子不去也好。”


    “为何?”


    刘池迟疑着,“遍地黄沙不说,还时常暴雨。前阵子就接连下了几日,河道涨水,冲毁不少村舍,临阜百姓无家可归,食不果腹,就四处乞食闹事,内忧外患的,主公应接不暇,都不曾合眼……”


    察觉自己说的太多,把话及时打住,起身要告辞。韫和笑道:“天都晚了,吃过饭再走。”


    刘池婉言推拒了,趁着天色尚明骑马往县府赶。


    红蕖将饭菜盛上食案,天色已是一抹深黑,韩灵将门修好,从里头上好环钮,同甲笙在旁的屋子用饭。


    红蕖陪着韫和,挑出精细的给她,“虽不可口,好在是舂米,娘子将就用些。”


    肉质粗砺,菜食无味,韫和迫着自己嚼碎,还是还是难以吞咽下去。从前十指纤纤,不知柴米油盐,再清贫的日子每顿饭菜必有榆槿盐梅调味,这样的粗茶淡饭还是第一次品尝,对她而言还是太难为人。


    衣食身份的转变,她要适应,需要一段过程。


    但相对腹中饥饿,旅途的乏困更让人无力抵抗,韫和勉强把自己喂饱,简单梳洗,因不习惯北地气候,辗转了好一会儿才睡去。


    来到临阜,光阴飞快,浑浑噩噩几日过去了,韫和还在这座小宅子里窝着,倒也惬意自在,只是天阴沉沉的总不见阳光,她懒得出门去,和红蕖关起门来缝制小孩的衣裳。


    刘池还是每日都来,偶尔提两句赵君湲的动静,今日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红蕖问他什么喜事,说是河道疏通了,水都退了,在做善后。


    大患解决了,赵君湲松快不少,可以将精力全都移到御防狄戎上。


    韫和想起从渤京运来的金银,那笔钱拿去做一件大事绰绰有余了。就是不知,他如何处置。


    窝了几日,她也闷的很,于是唤了红蕖他们,打算出去走走。


    去哪呢?人生地不熟,处处是危机,那就去县府看看罢。


    甲笙赶车,一刻不歇地颠簸了两个时辰。韫和在车里觑着,走一程是一程的风景,毗邻的两个地方对比起来,当真太悲凉。


    她脸色一阵阵地发白,绞着绢子掩着唇,大气不敢出。


    原以为她已经见过最恶劣的场景,但和眼前相比都算不得什么。


    临阜被外地人称为恶民贱民聚集地,而最卑劣的杂民却在县府附近。当年县府县衙是建在县城的,因为朝廷的厌弃,梁帝将县衙改设到最北,派来管辖的官员也多是罪臣,有点折磨惩罚的意思。


    和曲靖相比,这种落差更为分明。临阜比户蓬居陋巷,凋敝不堪,满目疮痍,曲靖繁丽璀错,宛若贵妇,简直两个极端。


    路过河道,甲笙忽道:“主公在岸上。”


    韫和打起帘子张望,河面上木船漂浮,赤着膀子的大汉们正在钉着木桩架桥,而乌泱泱的另一群人站在堤坝上,他就在其中。和旁的人穿着同样的裋褐,满身的泥污,她竟一眼将他认出来。


    赵君湲似也有所感,向她这里望了过来,半晌都未再挪开。韫和心头一慌,急忙放下车帷,屏息静静坐在黑暗里。


    “令君在瞧什么?”县丞顺着视线看去,沿岸只一辆赶路的青帘马车,还配着侍卫,这倒是少见,“莫不是吴家的人。”


    赵君湲眉心蹙起来,沉声道:“尸体搁置已经一夜,不能再停放,没人认领的今日要全部掩埋。”


    共事这些时日,县丞深知他做事雷厉风行,不容敷衍拖沓,而且涉及瘟疫,他也不敢怠慢,忙应下来,交代属下的小吏。


    赵君湲再看岸上,马车粼粼,已经走出老远,遂回过神,下了堤坝。


    甲笙不解,“夫人不过去吗?”


    “不必了,直接去县府。”韫和默了默,催促快走。


    他前几年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坠入泥潭只是一瞬,享受惯了富贵尊荣,要怎么去承受跌入深渊的滋味,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在女人面前展现自己落魄的一面。


    第84章


    韫和不敢下车,甚至不敢去看那些被大水肆虐过的房屋,被摆在干岸上亟待掩埋的泡胀的尸体。夏日的蚊蝇无处不在,瘟疫才是最可怕的存在,无法想象一旦瘟疫横行,临阜该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遍地的哀嚎在耳畔萦绕,挥之不去,韫和紧紧揪着领口,心里难受又焦灼。


    甲笙在外道:“夫人且等一等,属下先去招呼。”


    府上的奴仆都是临阜人,不知道韫和的身份来历,甲笙道清说明了,才知道是县令的家眷,急忙出来迎接。


    韫和在车里看着,门上的奴仆歪歪斜斜,面色焦黄,哪有县府的威严。


    她下车立住脚跟,还未抬脚便被一股力拖住了裙裾,朝下看,一双枯树皮似的手正扼住她的脚踝,妇人仰着的脸上眼珠浑浊,嘴唇皲裂,声音虚弱到无力,“夫人,给点吃的吧。”


    韫和叫了声,跺着脚要将她甩开,韩灵抬脚直接把人踹出去,妇人趴在地上痛吟,县府里的奴仆一人扯一条胳膊拽起来。


    韫和不忍道:“放开她,不要伤她性命。”


    一脱开桎梏,那满面黑灰的妇人想是害怕了,不敢再上前,瑟缩着肩蜷在墙边,紧紧揽住一个瘦弱的孩子。


    孩子抱着缺口的碗,往嘴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韫和咬着绢子要上前,红蕖担忧地抓住她衣袖,“娘子别去。”


    “没事。”她试探着朝这对母子走了两步,瞥到那碗里的食物,竟是野菜秕糠,小孩也吃得下去,这日子是有多苦。


    韫和浑身都在打颤,咬着拳头,生生咬出血坑。


    怕她再往前,韩灵拿手臂挡着,“娘子不要看了,穷凶极恶之徒,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杀。”


    韫和颔首,按住痛胀的胸口,怏怏地朝门里去,时不时回头,不远处零星几个流民,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全是命不久矣之兆。


    婆子张氏引着她入内,县府不大,一刻钟就能走完,韫和一路进来只看见几个男仆忙碌,不免好奇,“怎么没有婢女?”


    张婆子笑道:“临阜事多,令君常常忙到深夜,一早又急着走,用不着婢女伺候。”


    韫和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她身子重,走了没多久有些累了,张婆子很会察言观色,连忙道:“卧房都是干净的,夫人去卧房歇息罢。”


    韫和欣然应允。


    县府里没几间房子,能收拾干净舒爽的也就他住的那处,韫和进去四处打量,果真是他的风格,除了床榻书案,搁的她带来的几口箱笼,再没别的,连床幔也是没有的。


    “令君不许人折腾,这县府里冷冷清清,怪没趣的,怎么看都不像要长住的样子。”张婆子唏嘘着,顺手把书案收拾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抹余光还未散,扫在光洁的案上,韫和一阵恍惚,抬手抚过案角上厚厚摞起的书册,都是她从赵府带出来。


    红蕖整理起床榻,张婆子同她一道把薄衾细细铺开,笑吟吟道:“夫人来了,替令君管着家事就好了。到底是成了婚的人,府里有个女主人才像样嘛。”


    也没管韫和有没有听,自顾自说起来,“不瞒夫人,令君那样的男子,模样才智都不错,谁见了不动心思,便是吴家那等富贵人家的女郎,仅见了一面就念念不忘,使人来说媒,好在咱们令君没那个意思,她总不好赶着上门来讨嫌。”


    红蕖撇嘴道:“她吴家算什么人家,区区一方郡守,我们家公能看上她?”


    一听她语气不对,张婆子赶紧补充一句,“说的是呢,我看夫人通身气韵,才是真正的富贵人。”


    韫和心头乱跳,把手里的书翻了两页丢回去,又听张婆子和红蕖小声道:“我瞧着夫人的肚子,恐怕要生儿子的。”


    红蕖笑她,“你就会说好话讨人。好了好了,夫人要歇息了,你去忙自己的罢,这里有我伺候。”


    张婆子欸了声,乐呵呵地拂襟道:“夫人和令君难得团聚,老奴去备些吃的。”


    韫和淡淡地看她,“他回来你再备。我不住这里,歇会儿就走了,你别和他说我来过。”


    夫妻分住两头,这算怎么回事。张婆子揣测着,一时理不清,只得告辞出来,该备的都备好,总错不了。


    “这婆子没完没了的。”红蕖气咻咻地把门掩好,回身却见韫和在窗前默默出神。


    门前有篱墙一道,窗下辟土一方,几簇红艳蕉生得繁缛肥实,碧绿葳蕤。红蕖咋舌道:“真是奇了,不毛之地粮食都不产,还能养花。”


    韫和脸上的神情缓和了,弯头道:“不产粮食,那你说临阜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红蕖噎住,扶她在床榻坐下后,一壁脱鞋一壁说道:“娘子方才说要走的话是假的吧。小婢女看得出来,娘子心软了。”


    “嗯?”韫和难得露出笑,“我困了,回不回,醒来再说。”


    等她躺下,红蕖盖好夏衾,出去要来蒲扇为她打扇。


    天怪热的,日头落下地面还蒸烫得很,寝房也闷闷的,红蕖开了扇窗才好些,只是夏虫叫得欢快。


    韫和小憩片刻,养了养精神,重新梳洗一番,要去庖厨看看,红蕖以为她饿了,见她问了奴仆县令几时回来,才知道原来是要盯着人做饭的。


    庖厨里的张婆子正坐在门前打盹,乍一看见她,吓得从小杌子上蹦起来,神情慌张地迎上前,“夫人怎么到这来了,要什么唤人来吩咐老奴就是。”


    韫和笑了笑,径直往里面走,张婆子堵在眼前寸步不挪,“里头油垢,仔细污了夫人的鞋袜。”


    韫和古怪地看着她,“你做你的,我只是看看,不会耽误你的事。”


    张婆子表情为难,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韫和觉得很有古怪,更要看看了。


    错身进去,庖厨里点着灯,把灶间情形照得清楚无比,锅里炖的肉还是新鲜的,蒸的也是舂米,和她吃的并无不同。


    可总有哪里不太对,譬如锅中有的,却不见有余的,韫和回身看向张婆子,她松气的模样恰好落尽眼底。


    韫和心思微动,在张婆子惊愕的表情中揭开米瓮,抓了把捏在手里,不敢置信,又翻箱倒柜搜了一阵,只有腌过的菜和几块长霉斑的腊脯。


    她呆呆伫立着,深吸了口气。


    再躺在床上却怎么都无法合眼,她食的是精凿的舂米,而他们吃的是粗砺,怎么想都良心不安。


    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张婆子的哭诉,“临阜大旱多年,田间颗粒无收,哪还有吃的。朝廷不管就罢了,征的赋税一日比一日重,狄戎又时常南下犯境,见人就杀,抢粮食抢女人,就是耕种产出口粮,也没几颗吃到自己肚子里。年轻力壮的倒还能活,那些老人妇孺就只能等死了。”


    “历任县令没几个管事的,愿意管事的不是被暴民打死,就是被吴家磋磨死。那吴家是地头蛇,势大遮天,养了上千私兵,敢与狄戎勉强抗衡,几乎没人敢得罪,但凡有钱的人家也都投到他家门下寻求庇护。如今令君来了,治好了水患,我们看到了希冀。令君也说,能撑一日是一日,只要活着,来日不愁没有粟米吃,只要他在,必要驱逐北狄,重建家园。”


    “令君不必和我们吃苦的,却拿出全部俸禄治理水患,和我们同甘共苦。”


    韫和闭了闭眼,难受得紧,红蕖摇着扇子,柔声劝她,她直接背过身,“他该回来了,你去把饭菜摆上,我再睡会儿。”


    她心倦神疲,蒙着被子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入夜,屋里屋外都点着灯。


    口里干渴,她坐起身正要唤红蕖倒水,屋外隐隐约约传来男人的说话声,下一瞬,走廊里晃动着一抹人影,沓沓而来。


    没想到他这时候才回府,韫和心头一惊,又重新躺好,闻着脚步渐近,眼皮掀了掀。


    他在灯影里窸窸窣窣脱了外袍,约摸太热,仅着了里头的白绢衣裤,汗馊味直冲冲地往鼻子里刺,韫和几乎要作呕,心里嘀咕了几句。


    张婆子来了才不过个把月,已经摸清赵君湲的习性,晚饭一旦备好就搁他房里食案上,不管冷热,他回来便可以直接吃,不至于再等。张婆子说了几次,他也不听,有点仗着自己身体强健为所欲为的意思。


    其实,他只是想不要有闲下来的时候。一个男人,特别是他这种精力旺盛的年龄,不能闲。


    在外奔波劳累了整日,赵君湲累得腰酸腿疼,浑浑噩噩不知几时,反正肚子空的厉害,便先倒了杯近日饮的浊酒,略解了饥劬。


    案上饭菜已经凉透,鲜蔬肉食摆的比平日多了不少,赵君湲皱眉拍下筷子,开门唤人,“谁把菜换了,都撤下。”


    “是我换的。”


    声音打身后响起时赵君湲陡然一震,眯着眼看了又看,又把案上的灯举在手里,试探着唤道:“犀娘?”


    韫和端端地坐在榻沿,粗布褐衫难掩她清丽的容色和丰腴的身姿。一双妙目望着他冷笑,“你别吃,都是我做的。”


    第85章


    她从小到大从未进过庖厨,第一次却是因为他。虽说张婆子都备好的,她还是忙到很久,手被刀伤,被火烫,此刻都还隐隐作痛。他倒好,回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斥人。


    赵君湲脊背僵硬,放下灯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来,重新拿灯出去了,韫和愣了一瞬,眼睛四周都红了,“赵君湲,你做什么?”


    一声响动后彻底归于黑暗,而后就听他扬声唤红蕖,韫和屏息凝神,听见廊下的疾走,大概是红蕖到了,在问他什么事吩咐。


    赵君湲见到满面疑惑的红蕖,紧绷的脸终于绽开笑容,“没事了,退下吧。”


    把门用力一掩,留下红蕖对门兴叹。宋国公怕不是脑子坏了,莫名其妙的。


    脑子坏了的宋国公暗搓搓地高兴,把灯搁回原地,取下外袍胡乱披上,刚穿了只袖子又利落脱下。也不知道瞎折腾什么,韫和觉得他有病,打算躺下继续睡,那人几个大步过来,把她眼前的光亮挡去大半。


    阴影沉沉压在脸上,目光火似的,灼烧得脸颊滚烫,韫和不自在地避开目光,“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要睡觉。”


    被衾只拢到胸口,赵君湲一把攥进手里,把她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压得喘不过气。


    她推他的肩,赵君湲纹丝不动,眼里带笑波,“犀娘,犀娘……”不停地唤。


    “有完没完了。”韫和心里触动,也受不住他一个劲儿的重复。


    赵君湲傻傻地笑,“没完。”


    他双手捧过她脸轻轻摩挲,粉中泛白,白里透粉,面若桃花不过如此了,辗转抚到斜挑上翘的眼角,水光双眸闪闪发亮,好像星子坠在里面,也醉到他心头。


    目光落在小腹上,宽大的衣衫罩着,隐约能见弧度。她怀着身子,经历了几个月的长途颠簸,必然不好受,作为她的丈夫,他心存愧疚,只想尽力弥补,挽救过失。


    “犀娘对不住。”赵君湲眼睛酸涩,低头埋在她腿上。


    傻不傻。韫和抿着润红的唇,快要抚到他发顶时又悄然缩回手。心软太快,受伤的总会是自己,太容易得到的,不会知道珍惜。这次她想自私点,让他欠着自己,唯独这样,才能捏着他一点半点,日后哪怕变心,也无需惧怕谁会取代。


    她这样算计,也是人之常情。在这个时代,女人要生存,太难了,城府和心机必不可少。


    韫和扇了扇风,掩住口鼻,“起来啊,你臭到我了。”


    无需她提醒,身上的馊味已经把自个熏晕了,谁让他成天不着家,凑在男人堆里,不是疏浚河道就是修筑关隘,顶着炎炎烈日,泡在盐水似的,能有多好闻。


    “这就去洗。”赵君湲赶忙起身,来回走了两圈,韫和以为他忘了什么,结果又折身回来抓过碗筷,“我先吃饭,吃完再洗。”


    过会儿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怕误了来之不易的独处,狼吞虎咽直往嘴里送,压根不怎么细嚼,囫囵吞下。


    韫和拌脚道:“我让你别吃了。”早都凉了。


    一碗饭已经下肚,遂推开碗筷,“好好,我不吃了,去冲澡。”


    如今没婢女家僮,只有几个做杂物的男厮,一个张婆子伺候三餐和浆洗,房里的事都自己动手,他翻找出衣裳,抱出来更换。


    韫和坐在榻沿,见他要去冲凉,支支吾吾道:“是不是很难吃?嗯,我也觉得难吃。”


    她攥着手指,心头发烫,懒得再理会,躺倒背对着着他。


    赵君湲吃的急,真没尝到味道,看她闭上眼,默了片刻,抬步往外头去冲凉。


    平日忙于公务,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洗一次,奢侈地打了澡豆搓洗干净,再没半点汗臭,方穿衣回来。


    灯心才剪过,红蕖迎着微微的光缝补他划破的衣裳,听他进来的声音敛衣行礼,冲他摆了摆手,指着床榻上静卧而眠的韫和,已经睡下了。


    赵君湲放轻脚步,挨着脚坐下,将夏衾整理好。韫和睡得安稳,嘴角轻轻翘着,均匀的呼吸伴着几不可闻的鼾声,一只手搭在肚子上面,是下意识防范的动作。他握了手要塞被衾里,她忽然一声嘤咛,眉头微皱,貌似要醒。


    屏住呼吸不敢乱动,便按住她手背,时不时地捏捏掌心,才发觉指腹有细小的伤口,敷过药,已不碍事。


    赵君湲摩挲着圆润的手腕,涌出辛涩之感,盼着天灾尽快结束,驱逐狄戎,恢复耕田,才好全心全意照顾于她。


    出神的瞬间熟睡的人已经翻了身,侧身向到他这面,眼看要滑落枕头,赵君湲伸手挡了挡,长睫在他掌心扫过,痒得很,她似乎特别喜欢他的手,脸在掌心舒适地蹭着,寻到一个喜欢的角度,眼尾都惬意地翘了起来。


    赵君湲缓缓勾唇,失而复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小心翼翼抚着肚皮,将为人父的他不觉软了心性,算日子,大概是犀娘回茴州前那几日有的。日积月累,成了他和她之间的心病。


    红蕖近前两步,在身后扯了下他的袖子,赵君湲回头,她低声道:“令君来一趟。”


    赵君湲拢好夏衾,到案前,一碗面热气腾腾地搁在上头,红蕖呈上箸子,“娘子怕令君吃了凉的闹肚子,吩咐小婢煮的,令君趁热吃。”


    香喷喷一碗面下肚,直热到心窝里。赵君湲原本还有顾虑怕她不肯来临阜,来了又不肯和他同住,便买了别院给她落脚,只要她肯安心,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而今她来县府,是明确地向他表明心迹,她要和他过的,至于真不真心,还在观望中。


    但赵君湲已迫不及待地挣起表现,把人搂在怀里睡了一夜,韫和醒来后脸色都不好了。


    她给他表现的机会,是要他清心寡欲,讨好她,不是让他一步登天,觉得她没气性。


    “谁让你上来的。”韫和把人弄醒,撵他下床。


    赵君湲睁着惺忪睡眼,眉斜挑,好整以暇地看着气呼呼的小脸,“县府只这里能住,犀娘说,我不睡这里睡哪?”


    他还有理了,韫和展开眉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今早就回去,没人再争这些,你自己睡吧。”


    作势要起身,胳膊被拽住,轻轻带到枕上,她恼他轻薄,一只手扬起来捶在肩臂,赵君湲痛哼了声,“疼啊。”


    以为她会信吗,韫和剜他道:“你让我起来。”


    赵君湲神色一敛,竖指在唇边,示意噤声,韫和闭上嘴,果真听到争吵声,朝这里来了。


    天都还未亮,县衙属下的官差就来了。


    只怪县府太小,两步就进了后宅,张婆子没来得及拦堵,人已经在县令的寝房外。县丞一人,县尉二人,均是县令的从吏。


    平日有什么急事也来的早,却不像今日这样形色仓促,约摸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张婆子不敢怠慢,叩门请示赵君湲,又把人往前庭引,解释后宅住有女眷,提醒他们往后避嫌。


    情绪不稳定的三个人到了堂上,坐下没多久,两个面色铁青的县尉一言不合再次争锋相对。


    夹在中间的县丞左右为难,劝了这人,又劝那人,渐失耐心,“你们要吵到什么时候,安静些,等令君来了再说罢。”


    长满大胡子的中年人闻言硬声道:“令君要修关隘,加强防御,我不同意。”


    脸白的这个叫戴肩吾,同他均担着县尉一职,两人级别不分上下,言辞间自然不必拐弯抹角,因此嘲谑得十分不留情面,“三尺童儿都知道狄戎比我们更擅马战,硬拼无疑去送死,我们只能御,不能攻。你不同意,你算老几啊,有本事你做县令。我看你县尉做了好几年了,也没见你驱逐北狄,光嘴上逞能算啥本事。”


    “小白脸,你别来挖苦我。你嘴上倒抹蜜,尽说好听的,暗地里谁不知道你不服令君。”


    “放你娘的屁,你听哪个兔崽子撺掇,让他来和我对质。”


    话说完,两人动手打起来,县丞身材矮胖,叫两人搡得站不住脚,三个人干脆扭成了一团,势要分个高下。


    闹哄哄好一阵,直到门口传来两声咳嗽,三人才住手,不情不愿地分开。


    刘池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心想这都什么人呐,还打架,这么能耐,咋不去守关。


    动手的两人大概觉得太丢人,脸上红一阵紫一阵,理好衣裳向来人行礼。


    赵君湲捻着食指,踱步走了两步,开口问:“什么事?”


    县丞瞥了装鸵鸟的两人,硬着头皮回道:“昨夜已有人感染瘟疫死亡,县衙的差吏派过去查了,是家畜处置不当的缘故,那几个染病的都、都被吴太守差人杀了,连家眷也无一幸免……”


    他额上沁汗,嘴唇发白,“目前还未得到控制,太守言称,为防传染,染病的一律杀掉掩埋。”


    赵君湲笑着挑眉,“吴太守的话,你们奉为纶音佛旨,还觉得他做的对。就他这样杀下去,不如不把临阜拱手送给北狄,守着做什么,莫不是用人来堵缺口,保他的富贵。”


    几人面色发虚,不敢抬头看他。


    水患之后最怕的就是瘟疫,明明早有准备,还是没能避免,看来是吏员办事敷衍,是时候大力整顿了。


    赵君湲沉声道:“谁人在负责,自去领罚,执行不力的里正,一一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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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开始恢复日更,抱歉抱歉,我扁桃体炎太严重了,医生建议切除,我尽量在调整了。


    第86章


    手叩着长案,又疾言厉色道:“临阜散漫已久,骨子里怕是被侵蚀坏了,竟都甘愿等死。秦县尉你说,要这些人充作兵卒去退敌,是不是痴人说梦。”


    他深看了满脸胡子的秦宪两眼,秦宪没来由地颤栗,耳朵渐渐通红,一时有些下不了台阶。


    戴肩吾懂了赵君湲的意思,有些担心,“令君要养兵,朝廷忌惮不说,吴太守那也过不去。”


    吴家一家独大,把邻县临阜视为自己的辖地,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遑论养兵这等大事,无异于在老虎身上拔毛。


    赵君湲嗤道:“临阜由朝廷委派官员治理,是朝廷直辖,我既为本县县令,万事由我定夺,为何看他眼色行事。”


    两个县尉在临阜多年,唯太守吴茂马首是瞻,皆不服他,此时的言行必然会经由他们的口传到吴茂耳中。然而他就是要借他们的嘴和耳,把自己的意思转达给吴茂。


    “明白我的话?”他挑眉看着各怀心思的三个人。


    三人面面相觑,都有点犯怵,毕竟吴茂这人不能轻易开罪,但县令掷地有声,不容他们争辩,只得领命。


    张婆子这里伺候着韫和梳洗用的水,也恰好说到吴家那些为世诟病的荒唐事,以及无法无天的小儿子。


    “吴家小郎也是被吴夫人惯的,毕竟老年得子,又是个嫡出的,可不得好好捧着啊,于是要风得风,做尽伤天害理之事,没人敢招惹,但凡娶了俊俏媳妇的人家谁不是藏着掖着,唯恐叫他看上强抢去做小房。”


    红蕖梳着头的手顿了下,剔出话里的重点,“为什么是媳妇?”


    张婆子笑呵呵道:“方圆百里都知道,吴家小郎不爱室女,只好人妇。前一任的县丞新婚上任,传他妻子美貌,吴小郎直接上门抢走,还把县丞打了个半死,县丞一时想不过,投河自尽了,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可惜可惜,县丞要是知道他那妻子也是攀龙附凤之人,何至于去死。”


    红蕖气闷地扁扁嘴,“我不信没人收拾他。”


    张婆子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能不惹就不惹,谁还敢给他好果子吃。”


    发髻挽好,未饰簪钗,韫和扶着鬓角打量,也还满意。张婆子在旁说着话不觉看迷了眼,她来时乌发蓬乱,倒忽略了容貌,重新梳洗后,鬋鬓滑泽,清铅素靥,不施粉黛都比吴家美眷还美三分。


    啧啧暗叹县令艳福不浅,又担忧她会被吴家看中捉去,“吴家常在这边行走,夫人容色太盛,还是不要抛头露面为是。”


    韫和不爱听这种混账话,顿时冷道:“男人色欲熏心,都赖到我们女人头上,是什么道理。即便他姓吴的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怕他。”


    张婆子噎住,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也是好意的,韫和软了声又道:“吴家作恶多端,一味忍让他反倒长他的气焰。阿媪不必担心,他要是胆敢犯到我头上,定然叫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红蕖也面露得色,“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软骨头,至少我们令君就不怕他。”


    张婆子嗤嗤发笑,大概觉得她们年轻气盛,没必要和她们争执,端起洗脸水出去了。


    再进来,是用早膳的时候,赵君湲从前头回来,张婆子多舌讲了这事,还劝他多加提防。


    赵君湲只是笑了笑,并无多余的话。


    韫和在门后全听到耳朵里,抱怨这婆子长舌多事。


    赵君湲进屋后,她睇了眼,若无其事地坐回去,捏着勺子把碗里凉透的粥拨来拨去,颇有些心不在焉。


    赵君湲按住她手腕,韫和懒得挣开,索性让他握着,淡淡开口道:“这边瘟疫,我身子弱,还是回去。”


    赵君湲点头,“正要和你说。”


    手里的皓腕滑如凝脂,他不免心猿意马,没接着往下说,深潭似的黑眸定定望着她,睫毛低垂,朱唇微抿,茄皮紫的缯帛单衣下,脖颈衬得更白,有如白盏细瓷,惹人怜爱,无怪乎张婆子会有那般顾虑。


    可也如她所言,若因为美貌怕被惦记,就要藏藏躲跺,委屈的不只是自己,更是纵容吴家人继续作恶。遑论,他不愿将她养成笼子里供人赏玩的金丝雀。


    喉咙里有些干燥,他默了默,就着她的勺子挖了两勺粥吞下去,好在是最热的季节,凉粥解暑,韫和没阻止,耳尖却泛上热气,一点点蔓延到面颊,透出薄薄的淡粉。


    他移开视线道:“你说的并没错,吴家宵小,不足以放在心上,何须惧他。”


    以退为进这招棋,难也就难在如何全身而退的那一步,他既然活着离开渤京,立足于临阜,那便有了一半的把握,应对所有的考验。


    韫和不知道他有这种想法,放话时气势很足,的确没在怕,但底气却没半分,乍听他亲口一说,略感惊讶,竟没了言语。


    半晌回过神,吞吐道:“他们盘踞北地多年,家大势大,可不是好惹的……”


    他捏她的指腹,好笑地反问了一句,“那你是好惹的吗?”


    昨夜里就瞧见了,什么金玉都没有,唯把那凤首簪贴身带着。她要谁死,一句话的事。不然她敢如此大放厥词?


    韫和颈畔微红,探她的底细探得也太直接了当,就差问祖父留了多少人为她所用。


    她故作轻松地瞥了瞥他,“对付人,我的确有我的招,那你敢说,你就没点别的心思?”


    毕竟为红颜冲冠一怒,对他这种追逐权势野心勃勃的男人而言实在太奢侈了,她不会心存幻想。


    当她是真心问的,赵君湲也很坦诚,“吴家不除,临阜不安,现下国中生乱,无暇顾及,我正好除他以取北地。”


    看吧看吧,男人就是四条腿的癞蛤蟆,别指望他能说好听的哄女人。韫和没好气道:“你呀,还是自己和自己过吧。”


    扶腰起身,从红蕖手里接过帕子,仔细擦了手。


    赵君湲没明白,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他在后面跟着,笑着向她赔罪,“是我的错,你只管打骂,只是别生闷气。”


    韫和没心情理会,在矮榻上坐了,捧过红蕖缝的小孩衣裳,面上才露出笑容。


    赵君湲赞了红蕖两句,实在找不着话,就沉默坐着,见他还没要走的意思,韫和侧过脸来,“不是有急事,怎么还不走?”


    “我让他们过去了,不急。”


    话才落下,红蕖在门前禀告,刘池来了。


    担心是边境上的事,赵君湲即刻起身出去,不大一会儿就神色匆忙地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看他模样,事情还不小。


    赵君湲大步上前,握了握她的肩膀,力道略重,“你怎么想的,尽管放手去做,有我给你撑腰。”


    看他翻出一件大氅,韫和锁眉道:“要去哪儿?”


    匆忙收拾也没忘回她的话,“绲戎南下了,去关隘上,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月。”


    不是操心瘟疫,就是操心北狄随时南下劫掠,他这步棋虽是退路,也是一步难走的棋。韫和绞着双手,心头着急不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支吾了片刻,憋出一句:“要小心。”


    赵君湲回身来抱她,“你照顾好自己,小心行事。等我回来。”


    韫和点头,“我给你写信。”又补充一句,“渤京的动静。”


    赵君湲轻轻嗯道,眼眸略黯了黯,怕自己再停留下去会心生留恋,抱了一瞬便果断松开,朝门外走去。


    韫和倚门望了片刻,吩咐韩灵启程,刘池奉命将她护送到家,才往关隘去。


    傍晚时分,韫和收到渤京仲璜的来信,信有一式二份,赵君湲手里一份,她这一份,是为了让她心中有数。


    仲璜告知,太子未立,部分朝臣已倒向废太子梁羡,如今朝廷人心涣散,诸侯频频异动,不是好征兆。


    梁帝病急之后,却没有要立太子的意思,只因为新宠的道士称,他的病是因岐王生辰的缘故,暂不可立为太子,且要出宫回避数月才能病愈。岐王奉诏出宫,回避在府邸中不久,梁帝果然好转,对道士深信不疑。岐王地位摇摆,右昭仪心如悬旌,唯恐生了变故,私下频繁召见曹国公,密谋发动宫变。


    信末解释,道士是她安插指使,未曾想会逼得右昭仪铤而走险,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让双方来个鱼死网破。


    仲璜意图离间梁帝和右昭仪,让二人刀戈相向,至于最后的得利之人,还不明朗。至少不会是赵君湲,他远在北地,鞭长莫及,只能后期徐徐图之。


    韫和想到这里,久久不能平静,即刻修书一封,叫人送去边境。


    关隘上才下过暴雨,绲戎为雨所阻,又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创,不敢再恋战,在天黑前退避到了百里开外。


    赵君湲从城墙下来,甲胄还滴着雨水,便与守城将军秘密商议退敌策略,回到卧寝已经是下半夜。


    刘池将渤京书信递上,他看完即焚,神智清醒地睡了一觉,翌日天还未亮,甲笙又带了韫和的手书来,只有寥寥数字。


    妾除吴家,君取北地指日可待。


    第87章


    他取北地是为蓄养兵马,然而除了地,还要人和钱。


    征兵只能从百姓中去征,那就要先解决他们的温饱,但在寸草不生的北地,无疑是难如登天,更不必说,临阜常年被狄戎侵扰掠夺,又被苛政徭役压迫。要解决这个疑难问题,归根结底是驱逐外敌,给他们安身立命之所,减免赋税,鼓励耕织,解决男人的顾盼之忧。


    这也是他执意修筑关隘城墙的缘故,毕竟直面阻击不是长久之计,就眼前情形,转攻为守才是上上策。


    赵君湲有明确的方向,没想到韫和看得也如此通透,还自告奋勇要为他分忧排难。


    他欣喜的同时,更多的是对她身体的担忧。只恨敌我双方正胶着,守城将士又无主张和胆气,不能脱身赶回去。


    思来想去,回信一封,让甲笙一并带回,命他看顾夫人。


    信上有三劝,劝她无需事必躬亲,不要逞强,不要以身犯险,万千珍重的话说也说不够。


    韫和一度怀疑是旁人代笔,反复看了又看,确定是他的笔迹无疑,和红蕖惊奇道:“以前书信懒于应付,随便两个字就算交代了,如今反倒啰嗦起来,莫非是年纪大了。”


    红蕖噎了一嗓子,道:“令君是放不下夫人呢。”


    韫和将信折好,没唤她纸笔伺候,反打开箱箧要寻她的百宝箱,红蕖不解,“娘子不是说了要写信的,怎不回信?”


    韫和哂道:“隔得不远,来来往往送信,既折腾人又折腾马,不如节省下这笔开销去市上籴粮。”


    红蕖没明白,“米粮都还够。”


    韫和微微笑道:“放粮救济。”


    她来的时候,带上了长姊留的银票及当初攒下的金银,原本是为了保障自己的温饱,在目睹了这里的民情之后,才觉得他们更需要。


    二来,她即将来到世间的孩子需要一个平和安泰的生长环境,否则,她的孩子就是下一个吃着糠粃的乞儿。所以她更迫切改变这一切。


    她算过,赵君湲目前的俸禄不到五百石,但要养五个人不成问题,因此她把积攒的梯己挪出去近大半,派人四处去籴粮。


    不到十日,从邻县筹到粮食通共有百石,韫和征得赵君湲同意,借调县衙差役,经县丞协助,在东西两地分别搭设数座粥棚,早晚布施。


    流民听到消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整整一日供粥不断,险些把粥棚挤塌,到了晚上仍旧徘徊在附近,不愿离去,等着早上放粥。


    韩灵担心,“这样也不是办法,如果他们只管张口吃,娘子就算有金山银山也迟早被掏空。”


    韫和事先也有考虑,让人在棚前张贴告示并喊话,鼓励垦荒换粮,前两日都可领粥,第三日起以户为单位,根据田亩多寡决定领多少粮,如果闹事哄抢,将停止供粥。


    暗地里她让人扮作流民开垦荒地,一人带头,不少人响应,一日下来成效显见。


    韫和到粥棚来看,这些人不再闹闹哄哄,规矩了许多。


    一圈看下来,除了领粥的妇人,还有一些老的少的在远处,不走也不近前,一个个面色发黄,似乎多日不曾吃饭,特别是那些幼童,饿得哇哇大哭。


    韫和把一张饼掰成几块,红蕖接过分给几个小孩和老人,老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谢谢夫人。”


    韫和问:“你的家人呢。”


    “死了。”老人嘤嘤哭起来,“吴家征税,实在拿不出,将我儿活活打死,绑了儿媳卖给牙婆。”


    看她身边也有幼儿,估计是儿子留下的,韫和替她擦了擦眼泪,老人止不住又落下泪,“夫人,我没有土地没有粮,身无分文,能到哪里去呢,只能在这里捱一时是一时。”


    韫和把小孩脏污的脸蛋擦净,眼里泛起水迹,“老人家放心罢,都会好的。”


    她起身回来,对韩灵吩咐道:“家中没有男丁的妇孺,安排她们煮粥罢。”


    韩灵领命去了,大致是把意思转述给了那些妇人,她们远远地朝她磕头。


    韫和抚着肚子,微微地笑了。


    她的孩子,见识百姓之苦,才会珍惜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临阜不再是皇帝遗弃的人间牢狱,在万里之遥的渤京却已经陷于水深火热。


    朝堂震荡,党锢争权夺利,东南驻地败仗不断,崔庆之御敌艰难,数次上表,请求与南晋结盟退敌,均被拦截或驳回。


    荥阳在东南府邸听闻消息,就知道朝廷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担忧母亲在宫中会受他们牵连,急欲回京。又想到父皇交代,授她兵符是为岐王退路考虑,憋了满腔的妒火无处发泄。


    她要回渤京,来去又是几个月,身边伺候的粉面少年按捏着她的肩,口中发颤,“君主要走,请带着阿弥一道回,不然驸马回来,阿弥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荥阳嘲谑道:“他要杀你,你还能在这里伺候我?他呀,是个十足伪君子,想要仰仗我,借我做靠山,那必定要让我过得舒坦。”


    少年眼中带着哀愁,驸马战场失意,性情愈发阴晴不定,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真不好说。


    荥阳见他素衣曳地,唇红齿白,又一副哀愁模样,惹人心生怜爱,拍着他手微笑道:“你十六就跟了我,最懂我的心。你说说,为什么女人就一定要为男人牺牲自己?难道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阿弥伏在她脖颈一侧,揽住她的肩,声音温柔动听,“君主不比他们差,甚至比几位皇子更具胆识,要阿弥说,君主也能号令天下做一代女君王。”


    瞧这张嘴,多得她的心。荥阳捏住光洁的下巴,眸光转动,“阿弥的嘴甚合我意。”


    纤指在樱唇上一点,“我要赏你。”


    公主自高自大,阿弥伺候了多年,早已懂得如何去迎合讨好她,“阿弥不要赏赐,只要君主念着阿弥一点半点就心满意足了。”


    荥阳正是爱极了他的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对他的喜爱也就胜过任何人,从渤京到东南,行动坐卧总和他在一处,惹来多少闲言碎语,她也毫不在意。


    公主身份尊贵,无人敢指摘,人微言轻的阿弥却成为众人口诛笔伐之人。


    究根结底,崔庆之和阿弥都没错,荥阳按着自己的说法也没错。她年少时就痛恨梁帝用情不专,冷落母亲,发誓要成为主宰他人命运的人,做粉黛中的须眉丈夫。


    荥阳对崔庆之不算讨厌,也算不上喜欢。当初崔庆之救她于大火,成婚后二人也有过浓情蜜意的短暂光阴,然而崔庆之的无趣,不能满足荥阳对新鲜刺激的渴求,对他失去耐心。夫妻性情不合,也就渐行渐远,到东南后直接分居两地,各过各的。


    崔庆之懊恼荥阳的不忠不贞,因为利益的牵制,也确实不敢动阿弥分毫,但外臣嘲弄的声音此起彼伏,质疑他夫纲不振,崔庆之颜面有损,此后凡有人向他献纳美姬,来之不拒。


    这次的表章被驳回,崔庆之义愤填膺,奋勇击敌,取得小胜一场,总算扬眉吐气。


    和将士开宴豪饮,醉酒后的崔庆之拥着丽人,无意间道出了他的狼子野心。


    他道:“美人虽好,只能解一时之欲,远不如壮丽山河让人心动。”


    在场的都是他心腹,却还是传到了荥阳耳里,荥阳心生警惕,细思之下,果断打消了回京的念头,决意按兵不动,牢牢占据东南要地,他若是真敢有异心,自己也好出手应对。


    内忧外患,渤京的朱家已经焦头烂额。


    东宫空悬,人人自危,除却岐王一党,废太子梁羡也是担惊受怕,整日草木皆兵。


    辜妃对此不解,梁羡道:“右昭仪担忧储位会另易他人,为防意外,定会杀我兄弟几人。”


    他十分担心,夜间会有人趁熟睡袭击,于是命府中甲卫整夜巡逻,轮流守在寝房外,没想到他的忧虑应验,夜里果真有蒙面之士潜入府邸,好在他早有防备,只是受了惊吓,而伺候他的姬妾死状却无比凄惨。


    派去的人都没得手,右昭仪气得大发雷霆,连夜出宫往朱府去,催促曹国公朱蔷尽快部署,扶持梁宽登位。


    密谈了整夜,天将明时才偷摸着回宫,右昭仪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出宫,进朱府,说的什么话,早有人看去听去,她前脚回宫,后脚就将她的一言一行报给仲璜。


    仲璜道:“右昭仪急着要捧她儿子继位,那我们就助她一助。”


    她耳语几句,那人微笑点头,领命离去,将仲璜的意思传给收夜香的内监,内监传给内禁宫女,宫女转述给燕寝内监,散播闲言。


    一传十,十传百,半日不到,宫中传遍了右昭仪在宫中豢养僮男的丑事。


    右昭仪惊闻,责问了宫中一干人,都称不知情,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派人去探燕寝动静,回来只说陛下似乎还未听闻。


    右昭仪刚松了一口气,心又立马揪了起来。如果陛下突然得知,对梁宽极为不利。


    这样一想,坐立不安,把燕寝的人一个一个地传过来敲打,让他们看该看的,说该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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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道上天腰细腿长脑子还好使的翻脸女太尉×索要青春损失不成反被草的暴脾气诸侯王


    姐弟恋,很萌哒。


    第88章


    恩威并施,自以为把宫人的嘴都堵严实了,才把一颗心稍稍放下。


    但夜里想起来,始终烦躁不安,总也睡不着的,唤来心腹,问曹国公几时入宫,多催几次。


    曹国公掌握着渤京禁卫,要在宫中布防,还不是小菜一碟,这样拖拖拉拉,多半是犹豫不决。


    然而京畿卫士频繁征调,持续半月之久,已经是朝廷荡迭的异象。


    目睹繁华多年的京衢在短短几年间陷入纷乱,伫立在宫门前的章冉长叹了三声,摇首道:“国不像国,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完了,大梁要完了。”


    宫门司阍上来驱赶斥道:“哪来的叫花子,皇家禁地岂容你胡说八道,快滚。”


    “我是要滚,只是我滚了,你们别想再找到我了。”说罢,章冉一阵狂笑,掀了头上戴的竹笠,大步离去。


    她出了城门,一步未停,直接逆江而上。


    身后的禁卫紧追不舍,口中呼喝道:“抓住她,陛下有赏。她是潜逃的罪臣章冉。”


    路人皆惊,章冉是谁?大将军章函独女,皇后信任提拔的内谏言,是大梁的忠贤之辈,据闻多年前因触怒龙颜而被生剜一目,在狱中凄凉而死……


    死了的人,为何会在这里,冒着杀头的危险。又在禁卫要抓她向陛下邀功领赏之际,反而停下脚步不走了。


    这不是等着人来抓她吗?良善的路人劝她,“内谏言快走吧。”


    章冉道:“我真要走了,那就完了。我来,就是为了了十年前的冤孽。”


    她拜谢路人好意,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竟沿岸坐下,脱去布鞋罗袜,在江水中濯起双足。


    刀剑架上脖子的时候,她仍面不改色地坐在那儿,慢腾腾地穿好鞋袜,掸去衣上的泥尘,这才大步昂首地朝宫门行去。


    被禁卫押进大殿,强硬地按跪在宫砖上,章冉没有吭声,枯瘦的面上带着微微的莫名笑意,半点惧意也不见。


    梁帝中风已久,因为头痛难忍,频频呻吟,章冉押到面前时也只是勉强撑着,一手抚额,一手指着人道:“你果真没死。”


    章冉道:“罪臣说过,这天底下除了陛下,能杀死罪臣的只有罪臣自己。陛下没能杀了罪臣,罪臣便死不了。”


    她两鬓斑白,一只空空的眼睛泛着幽黑,十分瘆人,梁帝心中陡然一震,“荥阳纵你逃狱,还敢回来,朕看你是贼心不死,存心要作妖。”


    梁帝凿着头,催问道长怎么还没来,内监道:“就快了。”然后取一粒药丸给他服下。


    章冉在旁冷眼瞧着,面上嘲意分明,梁帝吞服了药,看她死气沉沉跪着,实在是碍眼烦心。如今既抓住她了,处置了就是,不必再费口舌,于是叫人直接下到牢狱。


    两个禁卫一人押一只胳膊,要架她出去,章冉忽然仰天笑了声,独眼里像淬了剧毒,“陛下阳寿已尽,再作杀孽,大梁国祚也不会太久。”


    “怪力乱神,你当朕会信。”梁帝不耐地挥手,两个内监立即搀扶他往寝内去。


    章冉甩开禁卫的手,极有风骨地踏出殿外,转眼间,天幕由湛蓝转为阴晦,偌大的一块铅云压在头顶,云上雷电翻滚。


    脚下微顿,一滴雨落在章冉脸上,她仰面朝天道:“梁室必折你手。”


    雷电交加之际,渤京的夜幕也悄然降临,宫中右昭仪的流言传入燕寝时,梁帝正用着银耳莲子羹,莲子噎在喉咙里,脸色瞬间通红紫胀得吓人,内监又是拍又是掏,才把莲子顺利吐出来。


    拷问了几个宫人都说是外头听来的,不知道真假,梁帝虽然心中猜虞,但因为头痛让他神志混乱,根本无暇追究真伪。


    然而入睡时忽然就想起此事,辗转着睡不着,好不易睡着又被噩梦惊扰着吓醒,连声唤人掌灯。


    内监弓着腰把帘子挂起,梁帝满头是汗,脸色煞白地大喘气,“最得朕宠幸的女人竟然是条四处发情的母狗。”


    越想越怕,他惊惧而起,目光森然,“朕若立宽儿,朱氏就是第二个赵姬。”


    外头雷声滚滚,落在屋顶的每一声,他眼皮就是重重的一跳,“不行,朕不能立宽儿。秽乱宫闱之人所生,血脉存疑,即便真是朕的骨肉,也不可为我大梁储君。宁可错杀,绝不姑息一人。来人来人,朕要修改诏书。”


    他精神似已恍惚,跌跌撞撞下了榻,叫人伺候笔墨,左右见状,知道是真的要修改诏书,急急忙忙去传太常秘书监。


    仲璜的人得了风声,按计划去给右昭仪通风报信。


    右昭仪方寸大乱,一面派了心腹去请曹国公和梁宽,一面亲自到宫门上扣押了秘书监。


    内监来传消息时,宫禁已被曹国公调动兵马团团围住,梁帝这才幡然醒悟,宫中早已是右昭仪的天下。


    慌乱之中他草草拟就诏书,盖上玺印,叫一名低微的内监送出去。


    内监身负皇命,不敢大意,“陛下要托付给谁?”


    梁帝也不知该信谁,谁还信他,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若卢狱,章冉。”


    一刻不到,雷电已经歇了,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昭仪身披雨雾,急步走上殿来,匍匐在梁帝足下拽着他的寝袍,带着哭腔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纵容妾有过,陛下也不该废了立储诏书。”


    梁帝踹翻她,“你个贱妇不去自尽谢罪,还有脸到朕的面前求情。”


    在曹国公还没控制满朝文武前,右昭仪只能舔脸求他,于因此顾不得身上疼痛,重新抱住他两条腿,一声一声哭得梨花带雨。梁帝几乎要心软,但理智在这种时候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呼喝着来人,要将她拉开,半晌不见有人,才发觉内殿上已经被清空。


    他脑海里突然地回想起章冉的那句话,胸口蓦地一痛,紧紧按住,脚下趔趄着倒在屏风前,口歪了,有一瞬间肢体都不在听使唤。


    右昭仪惊慌失措地抱住,“陛下怎么了?陛下别吓臣妾,臣妾什么都没做。”


    梁帝双眼微眯,抬起巴掌重重扇在右昭仪脸上,右昭仪没有半点防备,被打趴在地上。


    帘帐那里跑进来一个俊秀的少年,少年看了看额上青筋暴涨的梁帝,欣喜道:“昭仪,国公得手了。”


    右昭仪目光一闪,凶相毕露,爬起来一把掐住梁帝的脖颈,市井泼妇般地嚷道:“老不死的,你竟敢打我。”


    “不求你,我儿照样能做帝王。”


    她掐得重又狠,梁帝手足麻木,连个妇人也没法应付,倒是求生的本能强烈,竟然叫他挣开了。


    右昭仪掀了个仰面,急声命令少年,“给我按住他。”


    少年身强体壮,用手臂死死勒住了梁帝的颈子,梁帝被困得动弹不得,叫也叫不出。


    右昭仪眼睛血红,抽了汗巾衫子捂在梁帝嘴上,眼看着蹬地的腿从快到慢,到再也不动,她手里的力道一点也没松。


    曹国公朱蔷拥着梁宽进来时,梁帝双目暴睁,已经死了。


    梁宽吓傻了,还是朱蔷反应过来,按住梁帝脉搏,深吸气道:“陛下驾薨了。”


    右昭仪手头一松,跌坐在地,“是我杀的?”


    朱蔷低声道:“昭仪错了,陛下是中了风,受人惊吓去的。”


    话音落下,他掣出佩剑,在少年还惊魂未定时锋刃果断落下。


    少年头颈分离,黑色头颅咕噜噜滚到梁宽脚下,梁宽陡然回过神,退了两步,“舅父什么意思?”


    朱蔷利落收鞘,拱着袖子向他行礼,“先帝已立储君诏书,殿下是正统,当晓谕四海,登临大宝。”


    为掩饰弑帝罪行,曹国公朱蔷以惊驾为由杀死优僮,扶持梁宽登上帝位,改年号崇明。梁宽虽登位也只是名义上的帝王,朱蔷借口新帝年幼,自己临朝摄政,决断朝事,无人敢置喙。


    而他借新帝的口,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幽禁陈王梁羡。


    朝堂更替就一瞬而已,临阜偏远,还不知渤京风云。渤京打内朝的仗,临阜既对内又对外,也是忧患重重。


    应对不要脸不要命的恶民刁民,韫和还是太嫩了。


    临阜穷了不止一年两年,穷惯了就真的习惯了,她这粥米发下来,只等着伸手要,不给便打砸,上手抢,遍地的恶民恶妇,专欺负她的心善,欺负劳力换粮的人。


    有点脾气的男人怕是早就杀鸡儆猴了,韫和因肚子里的不想做过分的事,但实在忍无可忍,抓了几个为非作歹的人立威。


    叫韩灵押着,套上犁头当犁地的牲口用,不听话便如牲口那般甩上几鞭。蹉磨了几日,磨掉了几层皮,再犟的男人也给驯得没了脾气,夹着尾巴做人。不说他能从此变成好人,至少不敢再来作乱。


    这场杀鸡的风波过去,都安分了许多,临阜也就跟着安稳下来。


    韫和再到田地上看时,荒地大半都已开垦,露出黄褐色的地皮,风吹山林,风里都带着泥土的芳香。


    再过不久,这里会种满粮食,家家户户都有粮仓,不会再有饥民流浪。


    临阜从这里开始恢复生机,她的希望也从这里生根发芽。


    韫和微微笑着,扶着红蕖的手腕,蹲身丢下第一颗菜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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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田土贫瘠荒芜,万民不事稼穑,一直是临阜的大难题。如今算是起了个好头,眼看临阜一点点好起来。


    “明年会是好收成。”一个老妇合手作揖,“多亏了夫人。”


    红蕖寻了个晒干的木桩,挪到棚子背阴处,韫和才坐下,煮饭的女人端来一碗晾温的稀粥,“这天热着呢,夫人解解暑吧。”


    韫和喝了半碗,心里果真好受很多,还剩半碗在手里端着,想到手头余钱已不多,根本不够籴米,下一步怎么走她还没头绪。


    说起来她也是山穷水尽了,每日只有稀粥果腹,荤腥许久没沾了,口腹之欲实在是难以抵抗。她自个就罢了,能忍则忍,唯独肚子里的不能亏待。


    想着肉食的滋味,嘴里依稀生出津液,肚腹跟着抽搐叫嚣,虽然声音不大没人听见,她耳后已经一片通红,颇有几分难堪。


    红蕖双手在额前搭着凉棚,眺了一会儿,道:“日头真毒,娘子还是回了吧。”


    韩灵盯着,她是不必时时都来的,偏偏就放心不下,亲自来看才能放心。这一路又颠又簸,换作旁的孕妇谁受得住。


    韫和点头,“月份大了,我也懒得走动。趁着现下还能动,出来瞧上几眼。”


    一旁收拾碗具的妇人乐呵呵道:“夫人说的都没错呢,多下地走走有助生产,以后孩儿也康健。”


    韫和笑了笑,“我不太懂这些。”


    默默放下碗,歇息的片刻,微风徐徐,从田垄上刮来,由远及近,阵阵呼喝不断,掺在风里送到韫和的耳里,那嘈杂的叫骂令她眉头直皱。


    做饭的妇人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纷纷走出粥棚,伸着脖子朝远处瞧,韫和也在红蕖的搀扶下站到田埂上。


    遥遥眺望着,新翻的土地上十几匹骏马肆意地驰骋践踏,把才将下地的作物全部糟蹋得干干净净,马主人还不尽兴,策着马围着农夫,逗着人玩耍。


    老妇拍着大腿唉哟唉哟地嚷起来,“不好了,估摸着是吴家的天魔煞星作恶来了。”


    这声把大家唤回了神,女人们脸色大变,都慌了神,瑟缩着躲到棚子里。


    “那吴家小郎可不是好惹的,夫人还是躲躲罢。”看韫和站着不动,老妇急忙返身回来拉扯她。


    韫和寸步都没动,对老妇笑道:“老人家别怕,我正有意去见识见识,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令整个临阜日夜难安。”


    老妇还要再劝,韫和轻轻摇头,“我有办法应付。”


    老妇眼力当真不错,纵马踩踏田地的主正是韫和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臭名昭彰的吴家小郎吴曾。


    这吴曾今日是出来搜猎的,打从临阜和曲靖两县交界处经过,晃眼一看,临阜竟然模样大变。原本荒芜到密密匝匝全是茅草的田地,放眼过去一马平川,有模有样地还耕种起来。


    看来新上任的县令不是安分的人,敢瞒着他吴家偷偷摸摸干正事,这是不把他爹放在眼里啊。吴曾气得咬牙,吆喝着奴仆上前乱撞乱闯,要给新任县令厉害瞧瞧。


    把农作的几个男人戏耍了一番后,吴曾策马离开,不经意间望见了田埂上的韫和。迎风立着,裙袂飘举,隔得虽远,那气韵,那风姿却是独一无二。


    眯眼看了好几遍,心神痒痒,用鞭子指着对面喝问农夫,“那站的丽姝是谁?”


    劳作的男人道:“小民没见过。”


    太守吴茂为人凶狡,诡诈成习,上欺主,下侵渔,是众所周知的土皇帝。他上梁不正下梁歪,儿子吴曾得他真传,游猎无度,招延四方异士,整日带着一帮奴仆胡钻乱窜,横行霸道。


    吴家豪侈,是吸髓饮血几十年的成果。临阜人深受采榷之害,愁怨四起,只是苦于势单力薄不敢反抗,如今这日子渐渐有了盼头,断然不会出卖韫和。


    偏这个吴曾眼光贼毒,只是略略瞄了两眼,就判定出对方是个娇俏佳人,策马就往前驰去。


    主人嚣张无礼,马也欢腾霸道,接连撞翻了两座棚子,踩烂了妇人煮饭用的陶鬲,打着鼻息,躁动不安地转着圈。


    走近了瞧,肤光胜雪,鸦鬓如云,粗布难掩绮颜玉貌,窄肩丰脯,吴曾眼睛都发了直。


    果真是佳人,虽然怀有身孕了,也还是叫他心痒难耐。


    吴曾扬鞭一指,“来呀,给我带回去。”


    奴仆深知他的心思,一个个摩拳擦掌地围上来,红蕖恶狠狠地喝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了。”


    吴曾朝她脸上打量,哈哈大笑,“丫头也有两分姿色,那就一并带走。”


    “呸,不要脸。”红蕖没他脸厚,气得眼睛发红。


    吴家仆人恼怒道:“你别不识抬举。”


    上手来拽,韩灵一脚踢飞一个,用刀柄把几个人敲得骨头发麻。


    “哟,还是个有脸面的,体面人家的娘子。”看韩灵身手不错,吴曾提高了警惕心,不敢依着平日里的性子胡来。


    韫和睨着洒在地上的粥食,掀着唇角道:“阁下还不算太笨,我这个有脸面的,阁下是请不动的。”


    吴曾骑在马上,颇有点审视的味道,过了会儿,忽然仰头大笑,“滑天下之大稽,在北地吴家说了算,还有我吴曾请不动的人,就是庙里神佛观音小爷也能弄到家去,何况娘子这样细皮嫩肉的小美人。娘子说罢,要钱还是权,小爷我有的是。”


    韫和抬手按在手腕,“你能拿多少钱给我?”


    看她心动,吴曾得意道:“愿掷千金搏一笑,赍钱百万以纳卿。”


    炫耀自个家世还不忘调戏,红蕖脸色阵阵发白,很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暗道:“下流胚子。”


    韫和却是柔了声道:“恕我孤陋寡闻,不曾见识千金是几金,阁下既然开了口,那我便笑纳了。”


    吴曾以为有戏,冲一名奴仆使了个眼色,“去备千金来。”


    韫和微笑,“多谢,我侯着阁下大驾。”


    甲笙早已备了车,看她招手立即将车赶来,韫和冲吴曾颔首点头,扶腰坐了进去,红蕖放下车帷,她脸上笑意才敛去。


    驶出一段路程,红蕖打起帷幕,吴曾竟是纵马跟上来,顿时呸了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敢轻薄到我头上。”韫和咬唇冷笑一声,眸中厉色一闪,抬手抚鬓,发髻里只露出一点金色的凤首,放着耀目的光泽。


    她哂道:“要钱还是权,等着瞧罢,我要他的命。”


    翌日,天还灰蒙蒙,吴家奴仆果真押了千金来。


    韫和梳妆完,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裳,临院门上看,倒是装了几口箱子,压得地面陷进去深深的印辙。


    韩灵甲笙解了下车,挪到屋里安放妥当,吴家的仆人戳着手,谄笑道:“娘子几时走呢?”


    韫和故作不懂,“走?上哪去?”


    吴家仆人听傻了,“娘子不是说好的,郎君送了千金,娘子就跟了我家郎君。”


    韫和笑道:“你怕不是耳朵出了毛病,你家郎君几时说过这话。”


    红蕖觉得吴家的人都跟蠢蛋似的没脑子,“千金博一笑,你是不懂字面上的意思?”


    仆人皱眉道:“小娘子不会还等着郎君取百万钱来吧?”


    目光怀疑地上下打量,身怀六甲,满身粗布,穷酸妇人还敢狮子大张口,莫非是来讹钱的。


    韫和抚了抚衣袖,淡然道:“百万于我,只是全族几日的开销罢了。”


    仆人舔着脸道:“能得我家郎君欢喜,别说全族几日开销,全族一年开销也是拿得起的。娘子你也瞧见了,我家郎君仪表非凡,又是太守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贵,家缠万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样的金龟婿谁不想嫁。偏巧我家郎君喜欢娘子,这是是娘子的造化呢。”


    韫和稍稍走远了几步,站到门廊下,轻蔑道:“我夫君昂藏七尺,风度翩翩,品貌非凡,渤京皆知,岂是你家郎君那等粗陋可比。遑论我夫君出身贵胄,出入有驷马高盖,趋朝是百官之首,掌百万兵马,护大梁国疆,守万人之家,其貌,其行,其德,小小太守之子如何及之。”


    一口气说完,她脸颊通红,胸口也是大起大伏,半刻都停息不下。


    吴家仆人目瞪口呆,也是有些心虚,待旁的男厮提醒,才发觉上了当,顿时恼羞成怒道:“你夫君当真厉害,又何必蜗居在此。我看你是张口妄言,胡说一通,分明在戏弄我家郎君。”


    唠唠叨叨,烦不胜烦,韫和头疼道:“是不是胡说,自有见分晓的那一日。”


    转身扶了红蕖的手,“我乏了,送客。”


    韩灵轰人出去,吴家奴仆气不过,纷纷动起手,一个个瞧着凶神恶煞,竟都被韩灵甲笙两下放放倒,利利索索地关了院门。


    怕他们泄气会拆了自个修了许久的门,韩灵翻上墙头坐着,煞神似的一张脸,果真没人敢砸门。


    不过骂的很难听,那领头的仆人一壁跑一壁嚷:“吴家家大势大,碾死你们跟碾死蚂蚁一样轻松,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我家郎君怎么收拾你。”


    一行人耀武扬威地去,满脸挂彩地回来,领头的仆人办事不利,磕头告了罪,又小心翼翼劝吴曾,“一个怀孕的女人,不值得,小郎要,小人再去挑好的。”


    吴曾没得手,气得跳脚,“放你娘的屁,我要谁谁敢不从,几时轮到你来教训小爷了。”说完狠狠踹了一脚,叫他去点些人马。


    口吻随意道:“白璧无暇,小爷还不爱。去,把她给我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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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情极度不好呀。哎!


    第90章


    临阜和曲靖也有一段距离,一来一往,暮色已经降临,但奴仆不敢多舌,带着府邸养的力士连夜往临阜来。


    韫和这里早有准备,在他们走时早已转移财产,在去县府的路上了,因此吴家的人再次赶到时已经人去楼空,力士白辛苦了一趟,拿奴仆来撒了一通气。


    吴曾那里因为千金之事也被太守吴茂逮住责了整整一夜,吴曾向老夫人告状,气得老夫人饭也没吃,把儿子叫到跟前训了一个早上。


    韫和这里暂时安全,甲笙送信到关隘上,赵君湲正指挥士兵和绲戎交战。


    因为边关地势和守城将军怯势的缘故,驻疆的梁士长期处于被动,被迫献出粮食,被迫献上美女奴隶,换他们短暂的安宁和安逸,历年来都是如此。


    因为跪久了,也比从前更加贪生怕死,几场小小的交锋,梁士打得人心涣散,萎靡不振,出现不少逃兵逃将,若是从前,逃就逃了,也无人追究,但赵君湲坐镇,逃兵一律军法处置。


    他治军严谨,纪律严明,几时造饭,几时更防,半点都不许误。一次次实战下来,一次比一次奋勇,虽然还是有不少怯战之人,也好过整个军队都望风而溃。


    今日一战,成功阻击绲戎的再次进攻,赵君湲不许众人恋战,及时鸣金收兵,吊起城门,传令下去,偃旗息鼓几日,尽快调整,准备下一轮应战。


    小卒深知他对家中夫人挂心,赵君湲从城楼上下来,还未洗去满身血腥,便忙把甲笙送的信递上,将甲笙说的话转达一遍。


    听他说了,赵君湲脸色大变,决定临时回府一趟。在这之前还是沉着镇定地议完了接下来的部署。


    两位县尉几天前被调至关隘,随他打了两仗,各有各的见地和想法,一个主张守,一个主张攻,商议完后仍吵得不可开交,反正作战时也没见他俩有这份激情。


    赵君湲止了两人的口舌之辩,除去头盔,听守城的将军道:“绲戎常年寒冷,寸草不生,他们不要土地只求生,只有南下入侵这条路,若不尽早斩草除根,必定会再次犯境。眼前虽然抵御,到底不是长久之法。”


    赵君湲解开铁圜甲,“我方处弱势,靠蛮力对抗,不出几月,北地诸县将成为无人之境。”


    甲片似有耗损,脱下时牵扯绢衣,直接揭皮而起,守城将军面色大骇,“令君这是?”


    两位县尉面面相看,脸上都有些臊。


    赵君湲眉头都不曾蹙,果断利索地脱下环甲,“铸甲所用的铁并非好铁,为我造的战甲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底下兵卒,几乎是以肉搏。”


    甲胄脱下,里面的白衣几乎湿透,殷殷血迹,叫人不忍心再看,段将军倒吸一口凉气,“令君可是有了长期对敌之策?”


    赵君湲道:“绲戎属北狄一支,却更擅马战,马上交兵,需要身手灵活和趁手的兵器,这点我们都不具备。目前需要解决三个难题,一是充足的粮草,二是组建骑兵,三是铸造马槊。”


    总而言之,就是需要一支精骑,秦宪直道:“令君可想过没有,我们没有足够的钱。”


    赵君湲摇手,“这些我自有安排。”


    伤医处理好了伤势,赵君湲一刻不敢耽搁,快马回了县府。


    韫和人已经在府中,吃过晚饭,在灯下分别给母亲和长姊修书一封。


    红蕖担忧吴曾会追来县府,整日都提心吊胆,韫和道:“你别怕,只这一回,临阜就该安宁了。”


    她敢招惹他,就有十全把握,不会遭他的道。


    唤来韩灵,韩灵捧了书信出来,夜幕下早有信使等候。


    韩灵叮嘱了几句,信使揣好书信,走了几步,目光微微定住,只一刹那,飞身上墙,将墙头窥探之人踩在脚底。


    信使道:“县府中有太守爪牙,小心保护娘子。”


    韩灵啧啧道:“吴家狗多,就是脑子不灵。”


    遂提了领子,把人拎在手里,叫甲笙寻来绳子,五花大绑了吊在柴房,明日天亮再慢慢地审。


    回来把这事和韫和讲明,韫和道:“正好彻底清理一番。”


    不想杀人,偏偏到了这里不得不杀人,心越狠,她越想念祖父和母亲,偶尔也想到关隘上浴血奋战的赵君湲。


    天下男子千千万,比对起来,才觉世间但凡有点身份的男子大多粗鄙好色,视女子为玩物。


    也许她即将做母亲的缘故,这种心绪莫名地复杂。


    她胸口闷痛了半日,肚子里的也不肯好好呆着,频繁地胎动起来,找了行医的人问,说是吃的东西太粗砺,对胎儿发育不利。


    好不容易睡下,又惊梦连连,不怎么好睡,便起来要水喝。


    屋里的灯掌上,韫和头按着额角,迷迷糊糊地被揽靠在怀里,喂了水进来。她忽而清醒,睁开眼睛,直直撞进那双多日不见的深眸,一时竟愣住。


    赵君湲眸色微沉,果然是知道了,回来要和她秋后算账。


    “你怎么回来了?”韫和抓着胸口的薄衾,莫名地心虚。


    双目迫着她,声音有些冷,“你怎可冒险!”


    吴曾是个什么东西,声名在外,他不敢想,若是韩灵甲笙不敌,她被抓去……


    “临阜缺的可只是那区区千金?你竟以身犯险。”


    他声量陡高,韫和吓得肩头猛颤,咬住唇,滚下眼泪,她已经竭力忍住了,还是控制不住地肆意流淌,整张脸都被打湿,到了后面索性抽噎个不停。


    赵君湲神情忽然慌了,拍着她背,和她认错,“别哭别哭,我只是情急,怕你被他伤着……”


    韫和不说话,只觉在他面前脸都丢尽了,反身扑在他肩头,把脸紧紧埋在衣襟上,任他说破了嘴也无动于衷。


    赵君湲既欣喜又无奈,叹了口气,低头亲吻她热乎乎的额头,“犀娘,看着我,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怀里的脑袋动了动,勉为其难地露了半张脸,看他眼里带着温润笑意,耳尖红了红,嗫嚅着,“肚子难受。他老是动。”


    拿了他手掌覆在肚皮上,正巧就动了,赵君湲是初次感受到胎动,嘴角的弧度渐渐放大,但看到韫和是真的难受,眉头打了个结,要唤红蕖请疾医。


    韫和摇头,“没什么大碍了。”眼下都艰难,她怎么好说是因为吃食克化不了。


    赵君湲将信将疑,韫和怕他多想,没完没了,轻声道:“赶路过来也累了,快歇吧。”


    眼睛都疲得起了血丝,她都不忍。


    就是嗅着他身上厚厚的腥气,喉咙里一阵干呕,赵君湲忙说去洗,便换了红蕖进来作陪。


    换了衣裳回来,韫和已经睡下,他略松了一口气,拿灯到隔壁屋子上完药,进来挨着躺下,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甲笙不知上哪挖的秋笋,张婆子蹲井边一边剥一边和门廊下纳凉的韫和唠叨,“昨夜里令君冲了凉水澡,这天气冷了,洗凉水怎么能行啊。”


    红蕖还在打扇,听了这话不赞同,“热的都睡不着,凉水不正解暑嘛。”


    张婆子道:“小娘子才来不知道,这天说变就变了,入冬就日日下雪刮风,人都能活活冻死。前几年京城来的县令,都是让冻死的。”


    笋子剥好,舀井水淘了淘,“夫人差不多年底就生了,那会儿最冷。”


    赵君湲在屋里听了片刻,张婆子走了,才慢慢踱步出来。


    红蕖停了蒲扇,进厨房重新置热水过来,夫妻两个已经到屋里说话去了,料着两人亲热,又端了回去,帮着张婆子切笋。


    屋里微热,赵君湲拾起蒲扇,替韫和纳着凉,“最多五年,我们一定离开。”


    五年离开临阜,谈何容易啊,这只是他的安慰罢了,韫和按住他手,轻轻地笑,“好啊,这是你答应我的。”


    她捧着肚子,“还有他,作为父亲你不能骗他。”


    赵君湲伸臂稳住她的腰身,信誓旦旦,“我对天起誓。”


    他严肃起来,眉心挤成一块,生生皱成了老头,韫和抬手细细抚平,“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她松开的手徐徐垂在肩上,目光里带着殷殷期盼,又故作坚强和大度。赵君湲握住抵在唇上,“犀娘,我舍不得走。”


    “天下如果太平,谁想去打仗呢。”他眸子黝黑,深到不可见底,韫和摩挲着他颌上新生的胡髭,“我盼着你能早日离开临阜,去平定天下乱世。所以我会尽一切能力去助你。”


    他手忽地一紧,几乎是命令的口吻,“你不准犯险……”


    韫和笑着摇头,“傻了是不是,我要做母亲了,才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她安抚地捧着他的脸,“祖父留我的人,在北地的,无处不在。我们在暗处,吴家纵有私兵,也不能奈何我的。”


    赵君湲抬头看着她发髻里隐隐可见的凤首,“是他的簪子。”


    他伤她一次,根本没脸要求她为他取下簪子,她如今戴着,也是在提醒他,此刻敞开心扉接纳并不表示她还会像曾经那样单纯地爱恋。


    她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不是她变了,而是自己太独断专行,自以为是。


    她不需要他了……


    赵君湲从未像此刻这样沮丧,闭了闭眼,黯然地垂下头,唇上却骤然一暖,他嚯地睁眼,心头郁气顿时化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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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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