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隋文清看着弯腰鞠躬的杨明约, 泛紫的双唇轻颤,好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怪杨明约吗, 当然也是怪的, 如果不是杨明约互换了他和他的孩子, 他也不可能和自己的骨肉分离十多年。
可再怎么样, 杨明约也杨道水十七年, 供他吃穿,履行一个作为父亲的责任
隋文清看着杨明约, 心情复杂,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音秀看着沉默的丈夫,垂下头,视线落在杨明约身上, 许久, 才轻声道:
“我们当然会对道水好, 如果确认他就是我们的亲生孩子的话。”
杨明约起身,看着林音秀, 感激道:
“多谢太太。”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去见一见道水吗?”
林音秀说:“或者,你把道水带回隋家, 让我们好好看一看他。”
虽然舍不得杨道水,但为了杨道水的前途,杨明约还是咬牙同意了:
“当然可以把道水送回来。”
他说:“先生太太放心,我会把道水安全无虞地送回隋家的。”
林音秀点了点头, 依旧保持着上位者的体面和冷静,低声道:
“那就拜托你了。”
“为什么不亲自去把道水接回来?”隋文清显然更急, 忍不住道:
“我们现在就跟着杨明约,去徐伏伽家把道水接回来——”
“你疯了?”林音秀瞪他一眼, 道:
“道水和我们分开了十多年,我们突然去他面前,说是他的亲生父母,你觉得他会轻易相信和答应,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和我们回来吗?”
杨明约毕竟养了杨道水十多年,正常来讲,杨道水对杨明约肯定是有比较深的感情的,如果强行把杨道水从杨明约的身边抢过来,结果肯定会适得其反。
说不定杨道水还会因为这件事,和自己的亲生父母有嫌隙。
林音秀作为母亲,心思更加细腻,显然考虑的更多,一句话就止住了隋文清的动作和想法。
隋文清听着林音秀的话,虽然很想早点见到自己的亲生孩子,但也不得不承认,林音秀的话很有道理。
他只能停下动作,转而看着杨明约,纠结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
“那你什么时候把道水送过来?”
“明天吧。”杨明约说:“我会去和道水说的。”
“事情的真相,可以后面再和他解释。”
林音秀说:“你先把他带到隋家住下,等他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我和我先生会再和他解释他的身世的。”
“也好。”徐伏伽上前一步,抓住杨明约的手,低声道:
“道水黏你黏的厉害,如果提前告诉他,你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说不定会情绪失控。还是先把他带到隋家,等他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再告诉他真相吧。”
“好。”见杨道水的亲生父母都提出了要求,杨明约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谈话结束之后,徐伏伽扶着杨明约,走出茶室。
徐伏伽看着杨明约,担心地问:
“疼吗?鼻子还流血吗?”
“没事。”杨明约走到洗手间,低下头洗了一把脸,洗掉血迹,顺手抽了一张纸擦脸,看着镜子里略显狼狈的自己: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挨隋文清一拳,就得到对方的谅解,事情已经顺利的让杨明约无法想象,现在只需要将杨道水顺利带回隋家,让他慢慢适应隋家的生活,成为隋家货真价实的大少爷,那以后杨道水的前途,就再也不用操心了。
他会有很好的、很光明的未来,桥宽路阔,无论往哪里走,都是一条顺遂无虞的路。
但哪怕心中是这么想,一想到马上就要和杨道水分开,杨明约的心中还是忍不住钝痛起来。
他坐在副驾驶上,神情有些萎靡,徐伏伽一方面担心他脸上的伤,一方面又怕杨明约心里难过,开车的时候都忍不住分心。
好不容易到了徐伏伽家里,杨明约用指纹解锁,推门进去。
杨道水已经回来了。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走出去,见是杨道水和徐伏伽一起进来了,眸光微动:
“爸爸,小徐老师。”
“嗯。”
看见自己的儿子,杨明约勉强勾起唇,露出一丝微笑,道:
“宝儿下晚自习啦。”
“嗯。”杨道水走到杨明约面前,他才高三,但已经差不多长的和杨明约一样高了,身形笔直挺拔,像是冬日里的白杨树,清爽俊朗:
“爸爸,你今天怎么回家了。”
“想你了。”杨明约看着杨道水,指尖微动,想要伸出手,摸一摸杨道水的脸颊,片刻后不知道想到什么,抬起的手,终究还是放下了:
“宝儿,爸爸和你商量一件事。”
“嗯?什么事,爸爸你说。”
杨道水歪了歪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杨明约。
“你下学期不是马上要高三了吗,学习压力大,每天要赶公交比较辛苦。”杨明约开始瞎扯:
“爸爸和隋家的先生夫人都说好了,让你今晚就住到隋家去,以后由司机专门接送,和隋心意一起上下学。”
“?”杨道水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也起了波动,看起来有些惊讶:
“爸爸,你让我去隋家住,和隋心意一起上下学?”
“对。”杨明约揽着杨道水,两人一起走到沙发上坐下来,徐伏伽自觉走开,去厨房给两个人倒水,给父子俩留出单独交谈和相处的空间:
“你已经高三了,下学期就要高考,现在正是人生的关键时期,好的生活条件对提高你的成绩有好处。”
杨道水:“”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杨道水依然觉得住到别人家里很奇怪,有些纠结地皱起眉头,
“可是爸爸,我住到隋家去,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好的,先生太太已经同意了。”
杨明约伸出手,摸了摸杨道水的头,低声道:
“特殊情况,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道水,你不是很听爸爸的话吗,爸爸希望你住到隋家里去,在高考之前的这段时间,就和隋心意同吃同住。”
“这个”杨道水觉得住到别人的家里去不太好,但杨明约都这么说了,思来想去,他也只好答应下来:
“好吧。”
“真乖。”听到杨道水答应,杨明约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杨道水的发丝,看着杨道水,视线很克制的,一寸一寸地扫过杨道水的脸颊,像是想要将杨道水的样貌刻进心里。
“水来了。”
徐伏伽的声音将杨明约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修长白皙的手指将一杯水和一杯牛奶放在了客厅的桌上,杨明约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徐伏伽:
“谢谢老”
他想说老婆,但话到嘴边,顿了半秒,又变成老师:
“谢谢老师。”
“不客气。”
徐伏伽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看着杨道水,道:
“道水,很晚了,喝了牛奶就去睡觉吧,不要熬夜。”
杨道水闻言,恋恋不舍地转过头,又看了杨明约一眼,直到杨明约对他点了点头,他才听话地拿起杯子里的牛奶,一口饮尽,随即和杨明约说了晚安,起身回房间休息了。
他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片刻后似乎是想到什么,想要和杨明约提一下自己的学习情况,刚转过头,就看见徐伏伽伸出手,安慰似的,将手掌搭在杨明约的手背上,两个人手指上同款的钻戒折过璀璨的光,直直地刺进了杨道水的眼睛里。
杨道水:“”
他愣了愣,下意识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杨明约和徐伏伽,杨明约似乎是察觉到了杨道水的视线,下意识将自己的手从徐伏伽的掌心里抽出来,仰起头,看着杨道水,道:
“怎么了?”
“没事。”杨道水定定地看着杨明约手上的戒指,没有声张,而是摇了摇头,强作镇定,实则掌心已经握紧,里面渗出了细汗:
“我回房间了。”
“好,去吧。”杨明约目送着杨道水进屋,随即转过头,看着徐伏伽:
“姐姐”
“没事的。”徐伏伽坐到杨明约的身边,握住杨明约的手,低声道:
“孩子大了,总会离开我们的你就当提前适应吧。”
“”杨明约沉默几秒,随即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徐伏伽,靠过去,将脸埋在了徐伏伽的脖颈处。
掌心在徐伏伽的腰边摸索着,试图从徐伏伽的身体处找出妥帖的、可供藏身的安慰和温暖。
两人从客厅踉跄来到主卧,还未关好门,就迫不及待地倒在床上。
将自己埋进徐伏伽的身体里,直到那一刻,杨明约心中所有的焦躁和不安的情绪才有了存放的地方。
他仰起头,轻轻吻着徐伏伽的下巴和脖颈,两人如同两条游鱼一般,身体交缠,互相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直到事情结束之后,两人累到双双睡去,谁都没发现,门没有关严关紧。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撩开窗纱,夜色如同水一般流淌进屋内,照亮了床上身体交叠相倚的徐伏伽和杨明约。
不知何时,半掩着的门缝忽然变大,一双鞋缓缓出现在了门缝里。
鞋的主人站在门口,盯着床上交叠相拥的杨明约和徐伏伽,片刻后缓缓抬腿,走了进去。
借着月色,杨道水没有开灯,俯下身,一件又一件地将杨明约的衣服捡了起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老师,眼眸微动。
杨道水什么也没有说,任由自己的身影遮住了床上相拥的两个人的身体,片刻后,他俯下身,悄悄给杨明约掖了掖被角。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走到一旁的柜子里,缓缓打开。
他放轻动作,翻找着里面的东西,终于,他在床头柜的最下一格,找到了两本结婚证。
鲜红色的结婚证封皮像是血一样刺目,杨道水看着手上的结婚证,心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掌心抚摸着胸口,缓了几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又扭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两个人,确认杨明约和徐伏伽没有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这才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手,翻开了结婚证。
结婚证上,赫然贴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照片?——
杨明约和徐伏伽两个人的合照。
红底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均穿着白衬衫,笑意清浅,而结婚证上的落款时间,则是在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他爸爸瞒着他,偷偷和徐伏伽领证了
在看清楚结婚证照片上贴着的两个人,杨道水只觉一股被隐瞒、被抛弃的怒意从大脑只窜上天灵盖,愤怒在耳边劈啪作响,几乎要在转瞬间燃烧掉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这一刻,他几乎是想也不想,手一抬,手指捏着结婚证的两边,用力一扯,径直想将这结婚证直接撕烂。
好像只要撕烂了这张结婚证,他的爸爸就又重新变成了他杨道水一个人的爸爸一般。
第72章
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一个身, 发出的动静,让杨道水吓的僵硬了身形,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他害怕被杨明约或者徐伏伽中的任何一个人发现, 此刻瞬间僵硬了身体, 保持着撕结婚证的动作, 蹲在地上不敢动, 亦不敢回头, 直到床上躺着的人声音重新弱了下去,他才咽了咽口水, 动了动僵硬的脊背。
他低下头, 看着还未被他撕毁的结婚证,忍不住咬紧了牙关,双唇颤抖。
他的内心陷入了极其激烈的斗争之中。
一边是被欺骗的愤怒, 一边是见证杨明约的幸福, 杨道水看着结婚证上笑着依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瞳仁死死盯着,眨也不眨, 月色映照着白纱窗帘,在他绷直的脊背上投下晃动的晦暗光影。
许久, 杨道水缓缓放下了结婚证。
他没有选择再去撕毁杨明约的结婚证,而是将结婚证缓缓放回原处,将抽屉重新推了回去,做出从未有人碰过它的样子。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 杨道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 缓缓站了起来。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搂着徐伏伽睡的正香的杨明约, 心想,如果和小徐老师在一起,杨明约真的能够幸福,那么之后他再不是爸爸心中的第一位,或许也没有关系。
只要杨明约能幸福就好。
杨道水缓缓退出了杨明约和徐伏伽的房间。
第二天,对昨晚的情况一无所知的杨明约起了个大早,给杨道水做了一顿早餐。
杨庭安这个傻子见状,开心极了,唯有杨道水看着这满桌子丰盛的早餐,迟来的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着给他倒牛奶的杨明约,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被杨明约夹到他碗里的包子堵住了嘴。
最终,他什么没有问,只是在吃完早餐之后,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跟着杨明约一起去了隋家。
去隋家的路上,杨明约一直沉默着,杨道水坐在副驾驶,微微偏过头,看着杨明约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下意识抠了抠手指,随即转过头,看向前方拥堵的车流,同样一言不发。
或许他早就察觉到了杨明约的不对劲,但是他似乎是不愿意相信什么似的,一直隐忍不发。
杨明约将杨道水送到隋家。
杨明约出发之前,隋家人就已经准备好迎接杨道水了,所以在杨道水下车的那一刻,隋文清和林音秀就已经迎了上来,站在了门边。
杨道水背着书包,刚下车,就被迎上来抓住他手臂的隋文清和林音秀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一步,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从主驾驶下来的杨明约,求助般道:
“爸爸”
“”隋文清看着面前这个挺拔清俊的少年,眼睛泛酸,尽管他很想应这一声爸爸,但他同样也知道,这一声爸爸不是对着他喊的。
于是他只能忍下这一句爸爸,抓住杨道水的手臂,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道水”
“”杨道水看着隋文清,并不吭声,而是转过头,继续看杨明约。
“道水,叫叔叔阿姨。”杨明约走到杨道水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以后你就和心意一起住在这里,会有很多人照顾你的。”
“那爸爸你应该也会在的吧。”
杨道水以为是杨明约的关系,自己才能有住豪宅的机会,于是下意识问了这一句,印证自己的想法。
杨明约闻言,眼珠动了动,转过头来,看了杨道水一眼,随即笑了笑,道:
“那当然。”
杨道水听说杨明约也会和他住在一起,放下了心。
新聘用的管家走过来,帮杨道水把行李搬到楼上去。
杨道水以为自己会和爸爸挤在一个房间里,却没想到隋文清和林音秀夫妇给他收拾出了一个巨大的房间,几乎占了半层楼,如同一个小套间,里面客厅、健身房、主卧、浴室和房间应有尽有。
杨道水大吃一惊,看着这豪华的装修和宽阔的房间,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这这是给我住的吗?”
“是的。”新管家看着杨道水,笑眯眯道:
“您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直接交代我,我帮您去办。”
“呃,不用。”
杨道水摸了摸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家具,心想他爸爸杨明约不会是下辈子都卖身给隋家,才给他争取了一个在这里休息的机会吧。
而在另一边,隋文清、林音秀、杨明约三个人关在书房里,三个人达成了成年人之间默契的合意。
“我和音秀去查了当年医院的监控,时间太久了,已经查不出来了。等过段时间,我会带道水去做亲子鉴定。”
虽然隋文清对于杨道水是自己儿子这件事,已经信了大半,但是他还是坚持要做亲子鉴定。
“好的。”杨明约没意见,毕竟杨道水就是隋文清货真价实的亲儿子,再做一百遍亲子鉴定也是一样的。
“那以后,道水就跟着我们生活了。”林音秀看着杨道水,拿出一个信封,道:
“虽然对于你当初换孩子的行为,我很生气但同样也谢谢你,养大了道水,这里是你的工资,还有一些额外的报酬,你收下吧。”
“”杨道水惊讶地看着林音秀,没有想到林音秀竟然这么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不仅不要他赔钱,反而还给他钱。
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收这笔钱:
“不用了,太太,我不会收您的钱的。”
他说:“我说的补偿的事情,是真的,您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林音秀看着杨道水,又仰起头,和自己的账户对视一眼,随即抿了抿下唇,说出了夫妻俩考虑了一晚上的事情:
“我想道水回到隋家之后,你能不能不要以父亲的身份,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林音秀看着杨明约,低声道:
“道水是我们的孩子,我不希望他还有个父亲。”
杨明约:“”
他愣了愣,看着面前的隋文清和林音秀,沉默几秒,只觉嗓子里好似堵着什么,连带着说出的话语都带上了些许迟疑和滞涩:
“好。”
他艰难道:“我不会出现再道水面前。”
林音秀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杨明约再度开了口,让她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但是我希望先生和太太能好好对待道水,对待两个孩子,不偏不倚,不让他们受委屈。”
“那自然。”隋文清不耐烦地说:“如果道水真的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会不爱他。至于心意,他是我从小养到大的,早就有了感情,哪怕他不是我亲生的,我也一样会对他好。”
“那就谢谢先生和太太了。”
杨明约闻言,后退几步,再度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鞠完这个躬,杨明约直起身体,抬起头,再度看了隋文清和林音秀一眼,随即后退几步,离开了隋文清的书房。
路过杨道水房间的时候,杨明约停住脚步,很想推门进去,再看一眼杨道水,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眸微闪,又硬生生停下了抬起脚的动作,握紧拳头,转而下了楼。
走出隋家的大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杨明约克制住回过头去,再看一眼的冲动,大踏步地向前走,来到一直在门口等着接他的徐伏伽身边。
“出来了。”徐伏伽摸了摸他的脸,道:
“舍不得?”
“嗯。”杨明约握住徐伏伽的手腕,低声道:
“姐姐,我们走吧。”
“”徐伏伽看着杨明约,道:“不多看几眼?”
“不看了。”杨明约说:“越看越舍不得。”
“好吧。”徐伏伽闻言,拗不过他,只能应下。
他转过身,帮杨明约打开车门。
杨明约上了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辆被启动,缓缓驶离隋宅。
坐在房间里的杨明约,右眼皮忽然突突跳动起来。
他不知道感应到什么,忽然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向下看,但除了楼下布置精致的花园和庭院,他什么也看不到。
这里的房间太大,大到近乎空旷;隔音太好,推开门,除了屋外的鸟鸣,他听不到杨明约半夜回来时打开门、换鞋的声音,也听不到杨庭安大半夜躲在被窝里打游戏时,发出的压抑怒骂。
这里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心慌的程度。
杨道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慌,只能将原因归咎于换了一个新环境,他不太习惯而已。
他坐下来,翻开书,开始认真学习。
学着学着,就入了迷,直到有人敲门的时候,杨道水才发现自己已经学了三个多小时。
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眨了眨酸痛的眼睛,随即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门外是今天帮他提行礼的管家,脸上挂着微笑:
“少爷,吃饭了。”
“?”杨道水歪了歪头,迷惑道:“不用叫我少爷,我不是你少爷。”
“先生和太太吩咐过的,以后在这个家里,您和心意少爷都是少爷。”
管家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道:“先生和太太让我上来喊您吃饭。”
“”杨道水觉得有些怪怪的,张口想要问下什么,但又觉得对着这个人,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闭嘴,跟着他下了楼。
来到餐厅,管家帮杨道水拉好椅子,杨道水有些不太习惯,勉强坐下。
抬起头,看着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说的隋心意,还有左前方的隋文清和林音秀夫妇,他只觉气氛有些窒息,尴尬地动了动手指,抠着桌布:
“先生,太太”
他对上隋文清和林音秀的笑脸,张嘴就问:
“我爸呢?”
他的视线在左右两边转了一圈,依旧没有找到杨明约的身影,有些失落: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我爸爸了。”
隋文清和林音秀已经拿到加急的亲子鉴定报告了,确定杨道水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认回孩子的心情愈发迫切,听到杨道水问起杨明约,脸上的笑意微僵。
他们对视一眼,随即努力调整脸上的表情,挤出笑,道:
“有我们陪着你,不好吗?”
“?”杨道水只觉莫名其妙,看着隋文清和林音秀,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道:
“先生和太太,你们对我很好,但是我还是想我爸。”
“为什么想他?”隋文清问:“他一个连大学都没有读过的人,在社会上找不到好工作,你跟着他,只会吃苦。”
“???”杨道水瞪圆眼睛,没想到隋文清会说这种话。
他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诋毁杨明约,瞬间生气了,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爸爸虽然没有读过大学,也找不到什么很体面的工作,但是他一直在努力工作,给我好的生活条件。哪怕没钱,我们一家人也过的很幸福,我从没觉得和爸爸在一起是在吃苦。”
杨道水看着隋文清,一字一句,清晰不已:
“请你不要这样武断,也不要随便非议我的父亲。”
“”看着杨道水生气的脸,隋文清有些无奈,又有些怨恨,怨恨杨明约这些年将杨道水偷偷藏起来抚养,让他和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分离十七年,心中忍不住心酸起来:
“道水。”
他说:“杨明约对你就这么好吗?你就这么想他?”
“他是我的爸爸,我当然想他。”杨道水笃定地说:
“哪怕他没有给我优渥的生活,但是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
言罢,他起身,不打算再和隋文清聊了,总觉得和隋文清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要去找我爸爸了,再见。”
言罢,他转身就想离开,却被隋文清叫住:
“等等。”
隋文清缓缓站起来,看着杨道水的侧脸,低声道:
“道水如果我告诉你,杨明约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才是你还会去找他吗?”
杨道水:“”
他缓缓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站在原地,错愕地愣了半晌,许久,才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如同僵硬的木偶,
“你说什么?”
他大脑一片空白,连带着眼神也发木:
“你说杨明约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对。”隋文清示意管家将亲子鉴定报告送到杨道水的面前,轻声道:
“这是几天前就出来的亲子鉴定我一直没有和你说,就是怕你接受不了。”
杨道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管家将亲子鉴定报告递到他的面前,瞳仁因为震惊而颤抖,连带着手腕也下意识发起抖来。
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冰冻凝固了,双目死死地盯着亲子鉴定报告的封面,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咬牙抬起手腕,颤抖着接过亲子鉴定报告。
看着亲子鉴定报告封面上的黑字,杨道水在此刻,陷入了激烈的心理斗争。
他害怕看到里面的结果,又隐隐对结果有了猜想。
为什么隋文清和林音秀能允许他住在这里,和隋心意一样,享受少爷一样的待遇和照顾;为什么自从杨明约将他送到这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杨明约。
心中所有不愿成真的猜想,此刻都有了解释,杨道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但又明确的知道,这本亲子鉴定报告里,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最终,在激烈的心理斗争下,杨明约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亲子鉴定报告。
纸页冰凉,水晶吊灯落在薄薄的鉴定报告上,几乎能透手,本该温暖的光线,此刻却像细密的冰针,直直地扎进杨道水的眼底。
他的眼神在看清报告上写的自己和隋文清的名字、以及最终检测结论时,大脑好似坏掉的电报机,耳边传来强烈的钻心的白噪音,好似有人用力用指甲在黑板上刮了一下——
【检测意见:根据DNA分析结果,支持1号检材所属人与2号检材所属人累积亲子关系概率99.9999%,存在亲子关系。】
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逆流,冲上头顶,炸的杨道水大脑一片空白,双目赤红充血。
他反复眨眼,用力盯着哪行字,但因为双手抖的厉害,眼前传来阵阵的天旋地转,视线一次又一次的模糊,他强迫自己去看,痛到眼睛都开始变的酸涩,流下泪来。
他竟然竟然不是杨明约的亲生儿子
指尖剧烈地抖动起来,幅度大的控制不住,薄薄的报告被杨道水捏的褶皱四起,锋利尖锐的边缘硌着掌心,杨道水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只察觉到一股极致的酸涩感和窒息感堵在他的喉咙口,堵的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徒劳地握紧指尖,压在胸口,试图通过这个动作来缓解心脏跳动时传来的痛苦。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杨道水瞳孔涣散,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不敢相信,气音颤的不成样子,不仔细听,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猛地丢下亲子鉴定报告,向外冲去,却被管家死死拦住:
“少爷!”
两个字如同沉重的石头一样,砸碎了杨道水摇摇欲坠的理智,杨道水忽然发了疯似的,用力推搡着抱着他的管家,
“我不是什么少爷!我不是!我是杨道水,我姓杨,我是杨明约的亲生儿子,我是他的儿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光可鉴人的瓷砖地面上,杨道水发了疯般地嘶吼着,胸腔里挤压翻涌的崩溃此刻再也控制不住,压抑的呜咽从喉咙口溢出,最后变成止不住的绝望哭泣:
“我不是我不是你不要叫我少爷”
“道水!”看着杨道水崩溃大哭的样子,隋文清和林音秀心如刀绞,猛地冲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尽力安抚道:
“道水,道水,你不要这样。”
林音秀捧着杨道水因为绝望和崩溃而泪流满面的脸,带着哭腔,低声安抚道:
“当初让你离开隋家,是爸爸妈妈的不对,是爸爸妈妈没有照顾好你。爸爸妈妈以后会加倍补偿你,不会让你在外面吃苦、受委屈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有爸爸的,你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你们不是!”
隋文清和林音秀的脸在杨道水面前不断扭曲,在杨道水眼底,他们的脸此刻早已与恶魔无异,杨道水崩溃不已,嗓音早已哭的沙哑,不断地试图推开隋文清和林音秀,嗓音里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抗拒:
“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爸爸”
情绪压抑到极点,身体率先给出反应。
杨道水只觉胸口骤然缩紧,尖锐的闷痛顺着心脏蔓延,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变的浅而急促,怎么吸气都觉得氧气不够,太阳穴传来阵阵胀痛,耳鸣持续作响,周围的动静变的朦胧而遥远,后背出了层层叠叠的冷汗。
胃部也跟着痉挛,翻涌的恶心感涌上,阵阵绞痛,杨道水被迫停下说话的动作,捂着腹部,浑身的肌肉紧绷,他为了缓解疼痛,如同煮熟的虾子一样,缓缓弓起身,弯下腰,直到面前的一切被汗水和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他才再也承受不住胃部的恶心和痉挛,脱力跪在地上,干呕几下,随即猛地吐出一滩混着血丝的酸水来。
==========作者有话说:==========
这周完结哦。
第73章
隋文清和林音秀惊呆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 杨道水对于自己是他们亲生儿子这件事,反应这么大。
杨道水不是怨自己的亲生父母不慎把他弄丢,害他在外面流落十七年, 受了十七年的苦;更不是恨自己没有享受到少爷一般十七年的富足生活, 而是——
痛苦。
他痛苦自己竟然不是杨道水的亲生儿子, 这样的情绪甚至压过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少爷生活却被人鸠占鹊巢的不满和愤怒。
似乎对于他来说, 杨明约儿子的身份, 相较于隋家少爷的身份,要更值得他珍视。
他甚至对隋家少爷的身份不屑一顾——
如果可以, 他宁愿自己一辈子不知道真相, 当一辈子杨明约的儿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十七岁的人生节点, 骤然得知自己原来不是杨明约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杨道水陷入了极度的痛苦和情绪崩溃之中。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复呕吐、无法进食, 短短几天就迅速消瘦下去, 隋文清和林音秀不得不通过将针管插入他的静脉输送营养液的方式,为他补充每日最基本的元素。
隋文清和林音秀以为杨道水只是没有办法接受真相, 过几天就能好起来,为此, 他们甚至请了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为杨道水提供心理咨询。
但杨道水不仅没有好起来,病情反而更严重了,在一日隋文清试图通过和杨道水交流, 为杨道水解开心结的时候,隋文清忽然发现, 杨道水已经好几天没有说过话了。
刚知道自己不是杨明约的亲生儿子的时候,杨道水还是会反复提出要去找杨明约, 回到杨明约的身边,但过了半个月,杨道水就忽然不说话了,每天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去上学,足不出户。
隋文清还以为是杨道水受到的打击太大,所以不想见人,所以一直很耐心地站在门口,反复劝导杨道水。
可杨道水终日不言不语,不吭声,也没有任何反应,隋文清见他拒绝交流,终于决定棘手,想来想去,还是将杨道水带到了专业的精神医院,进行诊断治疗。
诊断结果是杨道水患上了中度的抑郁和焦虑,甚至还有些应激障碍。
梁玉仪的骤然离开,已经让杨道水无法遏制地产生焦躁和抑郁的情绪,但他不想让杨明约担心,所以一直将这种情绪埋在心里;后来杨明约将杨道水丢在隋家,连当面的告别都不对他说,就直接离开了,被一连抛弃两次的杨道水患上了严重的应激障碍,严重的时候甚至有些失声,完全没有办法说话。
看着杨道水麻木的眼神和没有什么生气的脸,林音秀心疼地抚摸着杨道水的脸。
她一看到杨道水,就只觉喜欢,想要亲近,在得知杨道水是她的亲生孩子的时候,她不知道有多高兴。
她当然是恨杨明约的,恨杨明约让自己与自己的孩子分离十多年,所以她想让杨明约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出于对孩子的占有欲,林音秀也不想让杨明约出现在杨道水面前。
可是她没有想到,杨道水对杨明约的依恋竟然会这么深,深刻到离开杨明约之后,杨道水甚至会患上中度的抑郁和焦虑。
看着杨道水因为生病而无法开口说话的样子,林音秀心如刀绞。
她心疼杨道水,不想看到杨道水这么痛苦的样子。
可是该怎么样才能让杨道水好起来呢?
她忍不住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杨道水的医生。
杨道水的医生沉默片刻,思考了好久,才提出建议:
“让孩子回到原来的父亲身边吧,或许在他原来的父亲身边,他才会觉得快乐。”
医生真心实意道:“如果你们真的爱孩子,觉得缺席了孩子前十七年的人生,想要好好补偿,就应该问孩子真正想要什么。一味的强求,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对于孩子的成长不仅没有帮助,反而会让孩子更痛苦。”
林音秀:“”
她看着医生,有些哑口无言。
让杨道水留在身边,确实出自是她和隋文清的私心。
她不想让杨明约出现在自己面前,也是她和隋文清的私心。
可是她和隋文清的私心,却害了杨道水。
从医院回隋宅的路上,杨道水靠在奔驰车的副驾驶上,背对着林音秀,侧过身,双眸紧闭。
他很久没有去上学,所以身上没有穿校服,穿着隋文清和林音秀给他买的valention浅蓝色短袖衬衫,因为长期不出门,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嘴唇隐隐有些无血色的苍白,阳光折过车玻璃,照在他清瘦的锁骨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打扮的漂亮,但却毫无生机的木偶。
林音秀猛地踩下了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她静静地看着睡着的杨道水,片刻后,双臂交叠压在方向盘上,将头埋进了去。
杨道水始终没有醒。
他吃了药,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在车上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眼醒来。
他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可能是管家叔将他背回房间的。
杨道水躺在床上,双目空茫地看着挂着水晶吊灯的天花板,片刻后,缓缓坐了起来。
抗抑郁焦虑的药吃多了,杨道水已经完全丧失了食欲,吃饭的需求大大降低,他按了按绞痛的胃,扭头看向床头柜上放着的玻璃水杯,缓缓伸出手,拿过杯子,将里面的温水一饮而尽。
他下了床,穿好鞋子,翻出自己的手机,充好电。
等到手机充电充到百分之三十五,他拔掉数据线,打开门,走了出去。
经过书房的时候,他听见书房里有人在吵架。
“什么,把道水送回杨明约家?!我不同意!”
里头是隋文清的怒吼声:
“他是我的孩子,凭什么要把他送回杨道水身边?!”
“你小点声。”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焦急:
“孩子还在休息。”
“”屋内沉默几秒,隋文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音量依旧不小:
“我不同意把道水送回去。”
“难道你想看着道水一辈子这样下去吗?”林音秀说:
“哪怕把道水送回去,也不影响他是我们的孩子。”
“那不一样。”隋文清说:“他离开我们十七年,已经和我们不亲近了现在杨明约好不容易把他送回我们身边,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机会,如果我们又把他送回去,那在道水心里,永远不会承认我们是他的父母,永远和我们亲近不起来你想他一辈子叫你阿姨吗?”
隋文清的话,彻底戳中了林音秀的软肋。
自从杨道水到了隋家以来,他没有开口叫过隋文清和林音秀一句爸爸妈妈,万不得已要开口,也只是喊他们叔叔阿姨。
叔叔阿姨。
这两个称呼像是刺一样,扎在隋文清和林音秀的心里,他们没有办法去强求和苛责无辜的杨道水,只能将错误都归结在杨明约身上。
“为了自己的私利,调换了两个孩子的人生,现在又跑过来惺惺作态,说愿意为了道水的前程,把道水送回来。”
隋文清冷哼一声:
“这个杨明约,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我是不会把道水还给他的,不会让道水在他的教育下长大的。”
林音秀:“”
隋文清无法反驳的充足理由和强硬的态度,让林音秀也无法再开口,劝隋文清将杨道水送回杨明约身边。
杨明约站在书房门口,听着隋文清和林音秀的对话,知道,他或许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回到杨明约身边了。
可是他不喜欢隋宅。
他不喜欢这对忽然冒出来的陌生的父母,他不喜欢这座冰冷的家,也不喜欢坐在饭桌上时,他看着隋文清夫妇面对隋心意时,难以克制的、刻在骨子里的亲近和疼爱。
他格格不入,像是个局外人。
他融入不了这个陌生的家,也回不去自己原本的家了。
这个认知让杨道水的心悄然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些,世界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只有他被人抛弃了两次?
杨道水后退两步,离开了书房。
他下了楼,去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喝完水后,他去花园里散步。
花园很大,只有他一个人,修建的干净的草坪上传来虫类的鸣叫,不远处的凉亭、假山、池水安静地矗立着,周围的小灯散发着柔和的黄色灯光,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温馨和谐。
杨道水走到凉亭上,低下头,看着池水里的自己的脸庞。
有些消瘦,无精打采的。
杨道水对着水里的自己,强行勾起嘴角,挤出一丝笑。
脸上忽然察觉到一阵冰凉,杨道水下意识抬起头,冰凉的雨丝落进了他的眼睛里,面前模糊一片,杨道水下意识抬起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他看着这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意识到,如果他不去找杨明约,或许,他真的一辈子也再也看不到杨明约了。
这样的念头,让杨道水瞬间握紧了手指。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里的自己,缓缓眨了眨眼睛。
他有手又有脚,又不是不能走,为什么不能自己去找杨明约呢?
这个念头闯入脑海的那一刻,如同一束白光一般,瞬间照亮了杨道水的内心世界。
他忽然哆嗦起来,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胸膛微微起伏,不得不伸出手,扶着凉亭的柱子上,借着支撑,强迫自己站稳,而不是踉跄着倒下去。
他想去找自己的爸爸,杨明约。
现在就想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在哪,但是他要去找。
如果他不主动去找杨明约,他大概这辈子也见不到他了。
思及此,杨道水转身朝门外跑去。
大概没有谁能预料到一个因为抑郁生病的人会在大半夜地跑出门,因此,没有人发现杨道水离开了。
雨忽然下的大了起来。
杨道水没有带伞,他近乎是狼狈地奔跑在道路上,直到走到能够打车的主路上,才浑身雨水、哆嗦着拿出了手机。
他不知道杨明约在哪里,但他大概率能猜到,杨明约应该是和徐伏伽住在一起。
杨道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颤抖着指尖,在目的上输入徐伏伽的小区名字。
雨下的太大,前方有好几个人在打车,杨道水见打不到车,只能疯狂在平台上加价。
几分钟之后,终于有司机接单了。
杨道水坐进车里,车里的空调正在散发着冷气,他淋了雨,吹着空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司机从镜子里看了浑身湿淋淋的杨道水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启动车子,朝前开去。
杨道水低下头,摆弄着手机,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二十八的电量,足够他撑到目的地。
就在杨道水满心期待地想要去见杨明约的时候,他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他低下头去一看,心脏差点暂停。
是隋文清的电话。
是他亲生父亲的电话。
杨道水的衣服沾了水,死死地黏贴在皮肤上,带来彻骨的冷。
杨道水没有接隋文清的电话,而是将其按掉,随即催促司机开快一点。
雨下的越来越大了。
雨刮器在车玻璃上飞快摇动着,可还是抵不过瀑布一样落下来的雨水,杨道水看着车窗外大片的霓虹,只觉头重脚轻,又打了个喷嚏。
四十多分钟后,车终于开到了徐伏伽的小区。
杨道水打开车门,雨水哗啦一下扑了过来,将他完全笼罩,杨道水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他使了点力气,用力关上车门,随即飞奔进了徐伏伽的小区。
在徐伏伽小区暂住的时候,他录入了小区门口的人脸,进去的时候畅通无阻,保安没有拦他。
滴滴答答的雨水从裤脚处往下淌,滴落在地面上,聚成一个小水洼,杨道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被红光包围的数字按钮,期待着电梯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叮——”
终于到了三十楼。
杨道水冲出电梯门,来到徐伏伽的门前。
他想直接用自己的指纹解锁进去,但当手指放在门把后时,他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闪烁,随即缓缓放下了手。
他现在已经不是爸爸的亲生儿子了,对于杨明约来说,他算外人吧。
思及此,杨道水只能伸出手,哆嗦着在门铃上按了一下。
门铃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没有人。
杨道水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门,他又忍不住抬起手,敲了敲门。
他不能说话,只能反复且执着地敲着门。
不知敲了多久,敲得他手都疼了,还是没有人来开门。
杨道水呆了。
他不可置信地站在门口,因为寒冷而略显发紫的双唇颤抖着,指骨因为反复地敲在铁制的门上而通红刺痛,杨道水忍不住伸出手臂,抱紧自己的身体。
雨水从玻璃栏杆里泼进来,落在杨道水的裤脚,杨道水在门口站了好久,也没有等到杨明约来开门,心终于一点又一点地冷了下去。
或许,爸爸和徐老师搬家了吧。
也可能,他们是度蜜月去了,根本不在家
思及此,杨道水的肩膀一点又一点地垮了下来。
他像是被彻底抽去了精气神一般,双目空茫地看着前方。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九点五十,杨道水在这里等了一小时四十分钟,没有人来开门。
爸爸是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杨道水便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从未哭的这样难过,这样毫无形象,甚至不怕对面的邻居听到,几乎是放任自己的情绪彻底蔓延,淹没了他的所有理智。
不知道哭了多久,杨道水哭的终于没有了力气,缓缓蹲下来,靠着杨明约家的门坐着。
他双目空茫,也不知道是打算在这里坐多久。
正在他浑身湿透,对着空气发呆的时候,楼道的客梯,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里面走出三人,身材高挑的男人搂着身边的人的腰,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少年。
“徐老师,下次可不可以不要买这么多东西了,我提不动”
“”徐伏伽闻言,正想转过头说些什么,忽然看见方才还在抱怨的杨庭安忽然瞪大了眼睛,目光穿过他,直直地落在门前。
杨庭安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视线在门口这一团湿淋淋的物体上放了许久,才意识到,这个淋的湿乎乎、看起来可怜的每一根毛发都无精打采的耷拉着的小狗,走近看竟然是个人,还是——
他哥。
“道水?!”杨明约显然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先反应过来,他松开搂着徐伏伽腰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出手按住杨道水湿淋淋的肩膀,蹲下来,看着浑身湿透、狼狈又瘦削的杨道水,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摸了摸他发烫的脸:
“道水?!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道水闻言,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一寸一寸地抬起了眼。
他的瞳仁失焦,视线模糊着,看着近在咫尺的杨明约,分不清面前站着的人,究竟是他的梦境,还是现实。
杨明约见他不说话,只能焦急且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试图把杨道水的神志晃回来:
“道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隋家吗?!”
这句话一出,杨道水闻言,失焦的瞳仁忽然聚起光,整个人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寒冷,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隋家我不要回隋家”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连串的气音,意识到自己不能说话,他只能用力圈抱住自己的膝盖,低下了头,用力摇头,极度抗拒,泪流满面:
“我不要,我不要回隋家”
他只张嘴,不出声,杨明约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见杨道水浑身湿淋淋的,神志似乎还有些不清,焦急的不行。
来不及考虑太多,杨明约抓住杨道水的手臂,低声劝道:
“道水跟爸爸进屋,外面冷。”
杨道水听见杨明约喊他进屋,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听话地起身,只是这样长久凝视着杨明约,漆黑乌润的眸子里,浸着一汪流不干、淌不尽的水,还有隐忍的渴望和微弱的祈求。
许久,他才张了张嘴,许久没有使用的嗓子艰难地运转起来,对着杨明约,涩声吐出沙哑破碎的几个字:
“我我”
他看着杨明约,有成串的眼泪留下来,温热滚烫地,滴落在杨明约的手臂上,令杨明约心尖骤然一颤:
“我还能能再叫你一声爸爸吗?”
第74章
杨明约看着杨道水此刻狼狈又绝望的模样, 心脏好似被一双大手狠狠攥了一下,顿时呼吸不畅起来。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杨道水的话,直愣愣地看着杨道水因为流泪而通红的眼睛, 直到徐伏伽走过来, 将掌心放在了他的肩上, 低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好啦。”
他俯下身, 看着杨明约, 低声提醒道:“有什么话,让孩子进去说。”
杨明约回过神来, 点了点头。
他用了点力气, 将杨道水从地上拉起来,随即打开门,将杨道水推进屋里。
杨道水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不是杨明约的孩子了, 死活不愿意进去, 直挺挺地站在门前, 双眼发红地看着杨明约,低声道:
“我不进去”
“你这孩子又在犟什么呢?”
杨明约看着湿淋淋的杨道水, 无奈道:
“宝儿,有什么话我们进屋里讲, 好吗?”
杨道水摇了摇头,哑着嗓音道:
“我已经不是你儿子了”
“谁说你不是我儿子的?”杨明约按着杨道水的肩膀,低声道:
“只要你想回来,杨家的门, 始终为你打开。”
杨道水:“”
他愣愣地看着杨明约,余光里看到杨庭安也在看他, 对他点头:
“哥,你快进去吧, 外面雨好大,我快淋死了。”
言罢,他甩了甩头顶的水珠,水珠飞溅,差点飞到杨道水的眼睛里。
“”
杨道水抬手,下意识擦了一下脸,在他擦脸的功夫,杨道水已经将他推进了屋里。
“换双鞋子。”
徐伏伽顺带关上门,给杨道水拿了一双合他尺码的鞋,又使唤杨庭安去烧一壶人热水来,给哥哥喝。
杨庭安乖乖地被使唤,一句怨言也没有,放下手中的大包小包,转身进了厨房。
杨明约进了浴室,拿了一块干燥的毛巾,披到杨道水的身上,吸去杨道水头顶和身上的水珠:
“你怎么会突然跑过来?”
杨明约看着被雨水冻的不断哆嗦的杨道水,担忧道:
“隋家人对你不好吗?他们更偏心隋心意吗?你在隋家呆的不舒服吗?”
杨明约闻言,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脸写着焦急的杨明约,而杨明约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担忧,犹豫片刻,他微微垂下眼睫,眼神闪烁:
“嗯。”
他低着头,没有和杨明约正面对上视线,视线虚虚地落在杨明约为他擦头发的手臂上,没有移开:
“我我不想待在隋家。”
说到这里,杨道水眼眶一酸,又开始哽咽了。
杨明约:“”
他和徐伏伽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清了疑惑。
最后还是徐伏伽开了口,低声道:
“道水,你浑身都湿透了,先去洗个澡吧。”
杨道水闻言,抬起头看了徐伏伽一眼,并不动作,眼神缓缓移开,依旧将目光牢牢锁在杨明约的脸上。
杨明约见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道:
“去吧。”
杨道水抿了抿唇,看起来并不愿意去:
“没有衣服。”
“可以穿我的。”杨庭安从厨房里端出一杯热水,道:
“小徐老师给我添了好多衣服,我衣柜里好多,可以借你一套。”
杨道水:“”
他抬起头,看了杨庭安一眼。
杨庭安:“”
他怎么觉得他哥哥在瞪他呢?!
杨明约闻言,便道:
“道水,那你就先穿弟弟的吧。先把这套湿衣服换掉再说,不然待会儿会感冒的。”
杨道水心中虽然万般不情愿,但还是很听杨明约的话,乖乖地洗澡去了。
看着杨道水的背影进了杨庭安的房间,杨明约转过头,看着徐伏伽,道:
“姐姐,你说道水回来,是因为隋家人对他不好吗?”
“未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徐伏伽能看得出杨道水对杨明约病态的依赖和恋慕,要不是杨明约的行为举止没有一丝一毫的越轨,徐伏伽都要怀疑杨明约和杨道水是不是真的有一腿:
“他可能是舍不得你吧。”
“舍不得我?”杨明约难以理解:
“为什么?难道跟着我住在破出租屋房子里,还比住在隋家的别墅里强?”
徐伏伽:“”
他看着万人迷而不自知的杨明约,无奈地叹气。
他伸出手,揽住杨明约,低声道:
“杨明约,你不知道你有多讨人喜欢。”
“啊?”杨明约难以理解:“我?讨人喜欢?”
“嗯。”徐伏伽伸出手,掌心捧着杨明约的脸颊,轻轻揉了揉:
“我的宝贝是天底下最可爱、最讨人喜欢的宝贝。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你爸妈和你哥哥不就不喜欢我。”
杨明约撇嘴:“每次去他们家都给我脸色看。”
“那是他们不识货,不理他们。”
徐伏伽看着杨明约,道:
“而且他们本身就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和哥哥。”
“”杨明约静了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徐伏伽,片刻后伸出手,抱住了徐伏伽。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徐伏伽担心杨明约刚才淋了雨会感冒,也催着杨明约去洗澡。
杨明约不想自己一个人洗,要让徐伏伽陪着,徐伏伽拗不过他,两个人一起在浴室里洗了一个小时才出来。
洗完澡,徐伏伽给杨明约吹干头发,杨明约爬上床,钻进了被子里。
徐伏伽没有马上上床,而是坐在镜子前,开始护肤。
正在两个人一边玩手机一边说话的时候,杨明约的手机微微震动,徐伏伽转过头去,见是杨明约的手机响了。
杨明约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将手机立起来,给徐伏伽看上面的来电人。
是林音秀。
徐伏伽擦脸的动作一顿,随即皱了皱眉头。
杨明约指了指电话,又指了指手机,张嘴道:
“我去接。”
“去吧。”徐伏伽说。
杨明约起身,去阳台上接电话了。
半小时之后,杨明约一身寒气回来了,重新躺回被子里。
“林阿姨和你说什么?”徐伏伽问。
“她说她找不到道水,怀疑他失踪了,问在不在我这。”
杨明约躺在床上,静了一会儿,又道:
“太太还和我说道水有很严重的抑郁和焦虑情绪,已经在吃药了,但是一直没有好,连学也不上了。”
“这么严重?”徐伏伽吃了一惊,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徐伏伽下意识止住话头,杨明约从床上爬起来,开门。
“”
门外站着抱着被子的杨道水。
他穿着杨庭安的睡衣,看着杨明约,动了动唇,似乎是想叫爸爸,但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用执拗漆黑的目光看着杨明约。
“怎么了?”杨明约看着执着地站在自己门外站岗的小狗,低声道:
“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一起睡。”杨道水害怕一睁眼就被送回隋家,根本不敢合眼:
“我不想回隋家。”
杨明约:“”
他握着门把手,转过头,看了正坐在镜子前面的徐伏伽一眼。
徐伏伽在镜子里和他对上视线,随即对他点了点头。
杨明约这才松开手,侧身,让杨道水进来。
杨道水进了杨明约的卧室。
卧室里有杨明约常用的沐浴露的香味,中间还混着徐伏伽的香水味,以及护肤品的精油清香。
杨道水不太喜欢徐伏伽身上的味道,躺在床上时,侧身往杨明约的身上靠了靠。
杨明约让他睡在中间,给他掖好被子,低声道:
“睡吧。”
“”杨道水闻言,抬起眼,看着杨明约,随即道:
“可以不要把我送回隋家吗?”
“”杨明约看着神情紧张的杨道水,沉默几秒,低声应了:
“好。”
听见杨明约应声,杨道水这才放下了心。
自从杨明约将他丢在隋家之后,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晚上的好觉,每天都靠吃安眠药睡着,如今躺在杨明约的身边,闻着杨明约身上的味道,他竟然在闭上眼的刹那,就迅速坠入了梦乡。
“睡着了。”徐伏伽掌心撑着脸,看着睡着的杨道水,打量道:
“瘦了好多,看来是真的过的不太好。”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适应隋家的生活。”
杨明约将杨道水留在隋家,是考虑到杨道水的未来,但看着杨道水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他也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把杨道水留在隋家,到底是不是个好的选择。
看着杨明约愧疚的样子,徐伏伽微微抬起头,随即伸出手去,隔着杨道水,抓住了杨明约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道:
“老公,既然他这么不想待在隋家,不如就让他留在你身边呗。”
“那怎么行?”杨明约说:“他又不是我的亲生孩子,我怎么能把他强行留在身边?”
“怎么强行了?”徐伏伽起身,看着杨明约,说:
“父母离婚的时候,都还要问过孩子跟爸爸还是跟妈妈呢,道水现在十七岁了,难道还没有选择留在杨家还是留在隋家的权利吗?”
杨明约:“”
他动了动唇,想不到话来反驳,沉默了。
“老公。”徐伏伽看着杨明约,道:
“其实,杨道水是不是你的亲生孩子,我根本不在意。但是我在意你。道水在隋家的这几个月,你也魂不守舍的,我都看在眼底。虽然你的本意是让两家人都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孩子也是有自己的自主意识的。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你不如开诚布公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道水,让他自己自有选择留在杨家还是隋家哪怕是我们提供不了和隋家一样的平台和条件,只要我们努力,只要道水自己也努力,害怕以后到社会上,混不到一口饭吃吗?”
杨明约转过头,看着徐伏伽,道:
“那万一隋文清和林音秀不同意”
“我能看出来,音秀阿姨是很在乎道水的,她想看着道水健健康康地长大至于隋伯伯,虽然他现在不愿意接受道水不愿意和他亲近的事实,但时间长了,他总是能接受的。”
徐伏伽抚摸着杨明约的手,缠绵缱绻,道:
“你不用考虑自己是不是抢了别人的孩子,你让道水自己去选。为人父母,不就是要尊重孩子的选择,让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吗?”
杨明约:“”
他看着徐伏伽温柔漂亮的双眸,片刻后俯下身,隔着杨道水,吻了吻徐伏伽的额头:
“你说得对。”
他说:“是我欠考虑了。”
杨明约下定了决心:
“明天我就和先生、太太聊一聊,关于道水抚养权的事情。”
“我来组个局吧。”
徐伏伽说:“两家人好好坐在一起吃个饭,把事情都说开。这样,不管是对大人还是孩子都好。”
“嗯。”杨明约握着徐伏伽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道:“谢谢你,老婆。”
徐伏伽笑了笑,道:
“好了,睡吧,不早了。”
杨明约闻言,应了一声,关掉灯,在灯熄灭的瞬间,躺下,钻进被子里。
他躺在枕头上,看着身旁睡的妻子和孩子,混乱的心,久违地安定起来。
他想,或许对于此刻的自己来说,杨道水也已经被他视同亲生儿子那般重要。
他视杨道水为亲子,而杨道水也视他如同亲父,因而哪怕两个人并非亲生父子,并非有着相似的基因,但相似的性格底色已经随着生活的印记,烙印在彼此的血脉里,不可风格,无法割舍。
第二天清早,杨道水在杨明约的怀里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眨了眨眼睛,直到视线内的天花板从模糊到清晰,他的理智才缓缓回归。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杨道水微微转过头,视线里不其然对上了杨明约英俊的眉眼。
他瞳孔骤缩,心脏瞬间一紧。
他盯着杨明约的脸,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片刻后,他才意识到有人的手压在他的身上,他转过头,才发现身边还睡着徐伏伽。
杨道水:“”
杨道水:“==。”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没有什么情绪。
但尽管他不喜欢徐伏伽,徐伏伽此刻也是杨明约货真价实、名正言顺的老婆,杨道水虽然不高兴徐伏伽的存在,但也不能打扰他们新婚夫妻小两口恩爱。
杨道水缓缓坐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换上衣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离开了杨明约和徐伏伽的房间。
关上门,杨道水看了一眼熟悉的套房布置和家居,心中起了些许的不舍。
他好想回到杨家,回到杨明约的身边,但或许他应该接受,他不是杨明约的孩子了。
思及此,杨道水抬起沉重的脚步,正准备往门外走去,可刚走到门口,抬手,还未碰到门把手,身后就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少年声响:
“哥,这么早去哪啊。”
杨道水瞳孔骤缩,下意识回过头,见一个睡的脑袋成鸡窝头的少年推开门,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迷迷瞪瞪地看着他,道:
“不留下来一起吃早饭吗?”
“”杨道水心中苦涩,垂下眼睑,沉默许久,指尖弯曲,缓缓握紧成拳:
“不了。”
以前他最讨厌杨庭安,但杨庭安的这一声哥,反倒成了他曾经是杨家人的证明:
“我我该回家了”
“回家?这里不就是你家。”杨庭安又不懂那些这这那那的,他看着杨道水状态不好,看起来情绪不高的样子,就猜测杨道水在隋家过的不好,直接道:
“你要是在隋家过的不好,就回来呗,反正小徐老师的家可大了,还有房间。”
“”杨道水有时候真的佩服杨庭安的脑容量不大,想不了太多的东西,
“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
“这有啥的?你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不也在杨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吗?想回来,又有什么不行的。”
杨庭安奇怪地看了杨道水一眼,走到客厅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喝完还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哥,你别想太多了。”
他靠在客厅的桌上,拿着水杯,一字一句道:
“你想回来,就回来,如果隋家人不同意,那我就和他们打一架。”
杨道水:“”
他看着杨庭安,想说他傻,但话到嘴边,到底又没有说出口。
他抿了抿唇,随即摇了摇头,道:
“没那么简单的”
“你只说,你想回来吗?”
杨庭安看着杨道水,道:“你不在这几个月,爸爸每天也很想你。他虽然不说,但是我能看得出来。你不在,爸爸都笑的少了。”
杨道水:“”
杨庭安之前所有的劝导的话,远远都没有这一句来的冲击力大,杨道水闻言,瞳孔骤缩,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你,你说的是真的?”
他还以为这件事里,只有他一个人在难过,原来杨明约也
“当然是真的啊,爸爸有时候还会看着手机里你的照片发呆呢。”杨庭安放下杯子,走到杨道水面前,真心实意道:
“哥,你还是回来吧。虽然我也不太喜欢你,但是你之前不嫌我笨,老是辅导我写作业如果没有你,我可能都考不上高中再怎么样,我们也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我其实我也舍不得你。不管你是不是爸亲生的,我都把你当我哥。”
杨道水:“”
言罢,杨庭安忽而又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肉麻,尴尬地抬起手,挠了挠头:
“呃,我大早上脑子不清醒,乱说的,你要是不喜欢听,可以不放在心上。”
杨道水:“”
他看着杨庭安,久久没有说话。
余光里看见主卧的门被打开,露出杨明约的脸。
“你们俩兄弟大早上在客厅里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
杨明约身上还穿着睡衣,走出来,睡眼惺忪:
“道水,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我”杨道水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看着杨明约,终于鼓起了一口气,说出了几个月来,想说又不敢说的称呼:
“爸爸。”
杨道水看着杨明约,目不转睛地,再度问出了昨天那个问题:
“我还能再叫你爸爸吗?”
杨明约愣了愣,看着杨道水,片刻后,笑了:
“当然。”
他上前一步,用力抱住杨道水,低声在他耳边道:
“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道水,你始终都是我最骄傲最喜欢的儿子。”
杨道水:“”
他听这话,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痛苦、绝望、心酸和愤怒,在杨明约的一句话之下,好似温柔明媚的春光缓缓拂过了汩汩流血的撕裂伤疤,杨道水在这一刻,心中所有焦躁、不满和愤怒都被抚平,取而代之 是快乐和不可置信的情绪,只觉世界上没有其他什么事情,是比得到杨明约这句话、这句认可更高兴的。
他不要什么隋家少爷的身份,也不要什么优渥的家世和优越的身份,他只想当杨明约的儿子,在以后,能有机会给杨明约养老。
这就是他此生,所有的追求。
杨道水紧紧抱着杨明约,许久,才闭着眼睛,低声道:
“爸爸,那我还能回到你的身边吗?”
他抱杨明约抱的愈发紧,甚至怕得到不想听的答案,将脸埋进了杨明约的脖颈,声音沙哑:
“爸爸,我不想离开你我想一辈子都当让你的儿子。”
“”杨明约闻言,双眸微动,片刻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杨道水的后背,轻声道:
“那就回来吧。”
杨道水猛地抬起头,看着杨明约,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杨明约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带着一丝无奈且妥协的笑,承认道:
“回来吧,道水。其实爸爸也很想你。”
第75章
有了杨明约的承认, 杨道水本来就不想回隋家,闻言便更是死活都不愿意回去了。
隋文清和林音秀拿他也实在没办法,毕竟杨道水本来就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 要不是杨明约把他送回隋家, 他本人是绝对不会主动去隋家的。
隋文清和林音秀没有办法, 只能约上杨明约和徐伏伽, 两家人坐下来, 吃了个饭,开诚布公地聊了很久。
饭桌上, 因为杨道水的坚持, 隋文清和林音秀也拗不过他。饭局结束之后,两家人决定,杨道水回到杨家, 由杨明约代为抚养, 而隋心意则继续交由隋家人抚养。
考虑到两个孩子都长了这么大, 要改姓比较麻烦,加上杨道水本身也不愿意改姓, 隋文清虽然很想让杨道水改姓,但也没有办法强行抓着杨道水去做这件事, 只能无奈妥协,但作为交换,杨道水不能再叫他叔叔,得改口叫他爸爸, 而且每周得回隋家住两天,陪他们一起吃饭。
杨道水想了想, 同意了。
从此以后,他和隋文清就都有了两个爸爸。
他们两个人很默契, 工作日的时候各自陪着原本的父母,等到周末的时候,再回到自己真正的亲生父母的身边,陪他们一起吃吃饭,聊聊天,说一说近况。
后来,他们各自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甚至两家家长有时候还担心孩子走来走去太麻烦不方便,有时候会凑一起,定一个圆桌大包厢,一起吃饭,吃完饭以后,大人们会找一个茶室泡泡茶聊聊天,孩子们则会去KTV唱歌疯玩。
杨道水和隋心意十八岁成人礼当天,两家的家长都各自送上了礼物,给他们一起举办了隆重的生日宴。
宴会结束之后,两家人合影留念,杨明约和隋文清、林音秀和徐伏伽坐在椅子上,四个人脸上都挂着温和的笑意,三个孩子站在他们的身后,一个稳重一个温柔一个活泼,但都对着镜头留下了年轻且朝气蓬勃的脸庞。
6年后。
合影留念的相框被擦干净,放在了柜子上,杨明约后退一步,看着相片里的杨道水、杨庭安和隋心意,露出了笑意。
腰间忽然一重,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将脸靠在了他的后背上,闷声开了口:
“老公。”
听到徐伏伽的声音,杨明约转过身,揽住徐伏伽的后背,道:
“怎么啦。”
“今天休息还是上班。”
徐伏伽昨天晚上熬夜写完教案,现在困的要命,下午还要去上课,眯着眼睛看着杨明约,撒娇道:
“我好累,你送我去上班吧。”
“好啊,我有空。”
两个人结婚一年之后,徐伏伽给杨明约在商场里盘了个店面,开书店,附带做饮品。
书店看在人流量大的商场里,平时人也多,杨明约有时候也忙不过来,又聘用了几个店员轮岗轮班,他有时候也会去书店帮忙,但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他亲自理货收银。
有时候心情好了,杨明约也会写一些文稿投去杂志发表,每个月还能挣个几千块钱,加上书店的利润,日子也过的富足挺充实。
杨明约将车开到校门口,在停车位上停下,徐伏伽解开安全带,凑过去,道:
“老公,亲一下。”
杨明约偏过头,依言在徐伏伽柔软的脸颊上吻了吻,笑道:
“好了,去上班吧。”
“我走了。”徐伏伽依依不舍地看着杨明约,又凑过去,在杨明约的脸颊上猛猛亲了几下,这才离开。
杨明约顶着满脸的口水,无奈地看着徐伏伽。
两个人都结婚六七年了,按道理都老夫老妻了,徐伏伽每天都还和热恋似的,出门逛街一定要牵着或者挽着杨明约的手臂,吵架了也不允许杨明约和他分房睡,更不准杨明约背对着他睡觉。
徐伏伽每天都一定要看见杨明约,看不见杨明约他就浑身难受,连出差都一定要和杨明约打视频电话,对着杨明约宝宝老公的叫,有时候杨庭安端着水杯经过,听见徐伏伽这么喊杨明约,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他想,太肉麻了,实在是太肉麻了。
为什么徐伏伽这么迷恋他爸?
难道他爸真的给徐伏伽灌过什么迷魂药?
他承认,他爸确实是帅了一点、体贴了一点、有人格魅力了一点,但徐伏伽也不至于这么上头吧?
还上头了这么多年。
杨庭安想不通。
不过,他也不需要想通。
反正徐伏伽对杨明约上头,说明他们两口子感情好,没有矛盾。
不过以徐伏伽和杨明约的性格,两个人很少有大吵特吵的时候,两个人都挺讲道理的,也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交流沟通,而且最关键是徐伏伽对着杨明约就吵不起来,有时候两个人说着说话,徐伏伽看着杨明约生气时那张帅脸,一言不合、搂着杨明约就亲上去了,把杨明约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嘴巴里。
床头吵架床尾和的那种。
杨庭安想,如果这个世界上评选性\生\活最和谐的夫妻,那一定非杨明约和徐伏伽两个人莫属。
有时候杨庭安甚至庆幸,还好徐伏伽是个男的,不会生孩子,不然他可能要有很多个弟弟妹妹了。
毕竟徐老师看起来就很会生,他爸爸看起来就很会让徐伏伽怀孕。
不过转念一想,按照杨道水那个性格,知道自己有弟弟妹妹,会分走杨明约对他的爱,肯定又会马上暴走不可。
呵,这个死爸宝男,离了爸爸就活不了,一离开爸爸就要死要活的。
杨庭安心中腹诽着。
似乎是感受到杨庭安的视线,正在吃饭的杨道水抬起头,看着杨庭安,道:
“怎么了?”
“没事。”杨庭安用公筷给杨明约和徐伏伽夹了菜,很八卦地转移话题:
“我听说,你昨天刚刚落地嘉禾,隋叔叔和林阿姨就让你去相亲了?对方还是什么集团千金?”
“你怎么这么八卦?”
杨道水冷着脸道:“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是吧。”
“你急了。”杨庭安说:“被我说中了吧。”
“”杨道水对他翻了个白眼,并不说话。
杨明约闻言,转过头,看着杨道水,道:“宝儿,有这回事?”
“嗯。”面对杨明约的询问,杨道水态度不像面对杨庭安那样恶劣,反而与之天差地别,乖乖地回答:
“是有。”
“你去了吗?”杨明约想着杨道水虽然也才二十四岁,刚刚研究生毕业,但也到了谈恋爱成家的年纪了:
“对方怎么样?”
“还好。”杨道水不说人家女孩子的不好,只低头道:“但是我最近没有什么谈恋爱的打算。”
杨明约:“”
他看着沉默的杨道水,吃饭的动作一顿,随即道:
“要不要多接触几个试试呢。”
杨道水说:“总能找到合适的。”
杨道水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有了什么胃口,但还是应了:
“好。知道了爸爸。”
杨明约看着杨道水明显敷衍的话语,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给他碗里夹了一道菜。
吃完饭,杨道水准备回隋秀集团,杨庭安送杨明约和徐伏伽回家。
“走了哥。”
杨庭安降下车窗,看着站在门边的杨道水,挥了挥手,道:
“你回去吧,爸爸和徐老师,我会送他们回去的。”
“行,那你路上小心一点。”
杨道水叮嘱:“你开车注意点,不要像上次那样,那么不稳重,一下子加速一下子踩刹车,爸爸坐久了会想吐的。”
“知道啦。”杨庭安升上车窗,和身后的杨明约、徐伏伽吐槽:
“啰啰嗦嗦的。”
杨明约说:“你要是有你哥一半稳重靠谱,我都谢天谢地了。”
“他只是在爸爸面前做做样子而已,你看他在外面,谁都懒得理,到底哪里靠谱了?追他的男男女女那么多,为什么他现在还单身?还不是因为他自己经常装高冷,冷着脸往那里一坐,别说集团千金,就算是我们班上的女同学都害怕他,怎么可能和他谈恋爱。女孩子呢,也不是笨蛋,也是喜欢贴心的、温柔的,我哥那样的,哼,算了吧,八百年都谈不上恋爱。”
杨庭安一边开车,一边道。
“万一就是有人喜欢你哥这样的呢。”徐伏伽说:
“感情的事情,哪里说得准。对了,杨庭安,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了?你谈恋爱了?男的女的?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谈。”杨庭安轻咳一声,道:
“徐老师你不要把话题引到我身上。”
“得了吧,你这个心里藏不住事的。”
徐伏伽说:“快说,谈的男的女的?不说你这个月的跑车保险费自己交。”
“我说,我说。”杨庭安轻咳一声:“是男孩子。”
“?”
徐伏伽往下一倒,说:“没意思。”
他说:“我以为你天天开跑车出去,起码还能找到个女生谈恋爱呢。”
“男生怎么了,你歧视同性恋啊。”
杨庭安说。
“那倒不是。”
徐伏伽说:“那你在上面还是在下面?”
杨庭安炸毛了:“老师你不要问了!这是个很私密的问题好不好!”
“那你在下面?”
“不是!”
“哦,那就在上面。可以可以,你们老杨家没有人做0,很完美。”
杨庭安:“”
徐伏伽的话让车厢内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许久,徐伏伽又幽幽地飘过来一句:
“杨庭安,你对象怎么看上你的?你追他还是他追你?”
“当然是他追我咯。”杨庭安破罐子破摔,道:“我和爸爸长的这么像,我也很不错的好不好。”
“也就脸像。”徐伏伽点评:“性格的话,还是道水更像。你对象没吃过好的。”
杨庭安:“”
眼看着母子关系马上就要有进一步的恶化,杨明约赶紧开口,打住两个人的对话: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
杨明约手动闭了徐伏伽的麦,对开车的杨庭安道:
“谈恋爱了,不能像之前那样混账,好好对人家。”
“知道了,知道了。”杨庭安嘟囔说:“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不靠谱?我哪里不靠谱了。”
徐伏伽心想,应该说哪里靠谱了吧。
要不是杨道水和隋心意两个人现在都还发展的不错,以杨庭安这个性格,徐伏伽还真担心杨明约老了以后,没有人给杨明约养老。
不过也无所谓,他比杨明约小,就算没有杨道水和隋心意,他也可以给杨明约养老。
思及此,徐伏伽微微侧过头,将头靠在杨明约的肩膀上。
杨明约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低下头,看着徐伏伽,道:
“怎么了?”
“没事。”徐伏伽靠着杨明约的肩膀,和杨明约十指相扣:
“老公,等你老了,我就买一个带花园和水池的小别墅,我们两个人呢,就在花园里种种花、晒晒太阳、聊聊天、喂喂鱼,怎么样?”
“行啊。”杨明约说:
“姐姐,我都听你的。”
徐伏伽闻言,仰起头,对着杨明约笑了笑,随即凑过去,吻了吻杨明约的唇。
杨庭安从镜子里目睹了两个人的恩爱,挑起眉,夸张地抖动着身体,道:“哎呀,好肉麻呀徐老师,你就这么爱我爸吗?”
“废话。”徐伏伽笃定地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爸爸的人,没有之一。”
杨庭安不服气道:
“我和我哥、心意哥,也都很爱爸爸啊。”
“那不一样。”徐伏伽硬要和他们争个高低:
“你们以后都有自己的家庭,我,也只有我能一直陪在你们的爸爸身边,一直照顾他。”
杨庭安不信,还想再说些什么,抬起头,却从镜子里看见杨明约揽着徐伏伽的肩膀,垂下头,嘴角挂着淡笑,一脸温柔地看着徐伏伽。
是了。
是徐伏伽,也只有徐伏伽,才能让杨明约露出这样的神情。
杨庭安见状,默默闭上嘴,踩下了油门,心想,只要有徐伏伽在,爸爸的余生,应该会很幸福吧。
至于爸爸心里最爱谁,这个答案本身,并不重要。
只要所有人都爱杨明约,只要杨明约能在爱里感觉到幸福,那就够了。
对于徐伏伽、对于杨家人来说,没有人会不爱杨明约。
爱他是习惯,也早已成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正文完】
第76章
又是一年冬季。
嘉禾虽然地处闽南沿海的岛上, 但冬日到底还是有些寒冷,尤其是这几日气温着实有些古怪,似乎是到了一年之中的低温点, 走在街上, 冬日的风吹的人每一根骨头都如同结了冰一般, 僵硬不已。
好在今日是周六, 徐伏伽不用去学校上课。
他起了个大早, 从地下室将车开出来,采买了一些想要的东西, 又顺道去美容院养护了一下头发、皮肤, 买了一些衣服,这才驱车回家。
他一边开车,一边将余光落在副驾驶上的衣服袋子上, 嘴角慢慢勾起浅淡的笑。
衣服大半都是杨明约的, 一想到等下又能看见杨明约穿他买的新衣服, 徐伏伽心中就忍不住漫上些许成就感和满足感。
他指尖轻轻点着方向盘,片刻后嫌音乐不够大声, 又将音响的声音打开了。
杨明约性子节俭,不经常买衣服, 穿来穿去就这么几套,哪怕账户里赚的钱再多,杨道水和杨庭安给的生活费再多,他也舍不得多买几件衣服, 所以买衣服这件事,一直是由徐伏伽代劳的。
徐伏伽也一直很喜欢给杨明约买衣服。
他乐于装扮杨明约, 看着杨明约穿上自己给他搭配的不同风格的衣服,心中就会涌起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将车停进车库, 徐伏伽将东西拎下来,进了电梯。
回到家,徐伏伽还没换好鞋子,就下意识看着墙上挂着的钟,喊了一声:
“宝宝?你醒了吗?”
主卧里传来含糊沉闷的应声,紧接着,主卧的门被打开,杨明约就从主卧里探出头来,揉了揉眼睛:
“姐姐。”
“醒啦。”徐伏伽将买好的衣服袋子放在沙发上,随即转身将食物都分门别类放进冰箱里,一边分类一边说:
“想一想中午吃什么,宝宝。”
家里的阿姨今天有事请假了,所以徐伏伽打算自己做点吃的给杨明约:
“我买了虾、牛排、鸡胸肉、火腿和青菜宝宝,你看看你想吃什么呢?”
“我都行。”杨明约打了个哈欠,走到徐伏伽的身后,从后面抱住徐伏伽,下巴搁在徐伏伽的肩膀上,小声嘟囔道:
“你出去买东西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的太香了。”
徐伏伽偏过头,亲了亲杨明约的唇,舌尖感受到了杨明约常用牙膏的茉莉薄荷香味,随即担忧道:
“宝宝,你没有吃早餐?”
“没吃。”杨明约打了个哈欠。
他现在自己开店,因为有请人帮忙经营,也不是经常去店里,有时候就一个人在家里写稿子,有时候写的比较晚,第二天就会起的晚。
他不缺钱,但他喜欢一定的秩序感,所以依旧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给自己的人生找一点支点。
徐伏伽怕他辛苦,但又见他实在是喜欢,也就随他了,只不过是会在他熬夜的时候,劝他早点休息。
不过昨天没有劝住,杨明约昨天熬到两点多才睡,今早又起来,将稿子发了出去,随即待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听到徐伏伽喊他,这才起床。
“眼睛都熬红了。”徐伏伽捧着杨明约的脸,道:
“宝宝去把我买的眼药水拿出来,放在客厅,待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滴眼药水。”
“行。”杨明约听话,利索地去了。
看着杨明约离开,徐伏伽把买好的食材放在桌上,准备做菜。
他的做饭技术还算熟练,很快就做了三菜一汤上来。
杨明约利索地吃完,两个人又一起收拾残局,将碗碟都放进洗碗机里清洗。
吃完饭以后,杨明约去客厅看电视,徐伏伽又转身进厨房,切了一点水果,用水晶碗装了,加进一些甘草和陈皮,搅拌均匀,这才用银叉叉了,端出来。
外面有些冷,家里的空调却开的很足,热的本就不怕冷的徐伏伽将水果放在客厅的桌上,转身就进了主卧,换了一件短裤和长袖薄衫,这才回到客厅。
走到客厅,看见放在桌上的水果碗没有动,杨明约还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徐伏伽挑了挑眉,端起水果碗,走过去,用膝盖顶了顶杨明约,示意杨明约给自己让一个位置。
杨明约仰起头,看了一眼徐伏伽,随即微微起身,让出一点位置,让徐伏伽坐。
徐伏伽靠坐在沙发边上,还未坐稳,杨明约就很自然地蹭过来,将脑袋搁在徐伏伽的肚子上。
徐伏伽用银叉叉了一块哈密瓜,送进杨明约的口中,看着杨明约咬着哈密瓜,嘴角鼓鼓的,淌出汁液,他顺手抽了一张纸,给杨明约擦掉嘴角的汁液,道:
“好吃吗?”
“还可以,挺甜的。”杨明约张开嘴,很理所当然地“啊”了一下:
“妈妈,我要吃车厘子。”
他撒娇的时候,就喜欢喊徐伏伽妈妈,徐伏伽也任由他撒娇,用手叉了一个车厘子,送进杨明约的口中。
杨明约咬破车厘子,作势起身要吐出核,徐伏伽见状,抬起大腿,挡住杨明约起身的动作,道:
“吐我手上。”
杨明约于是又躺了回去,偏过头,将核吐在徐伏伽的掌心上。
徐伏伽将掌心里的车厘子核丢进身边的垃圾桶。
杨明约枕在徐伏伽的肚子上,微微侧过头,就是徐伏伽又白又长的大腿。
杨明约饱足开始思□□,伸出手,掌心在徐伏伽的大腿上摸了摸,亲了亲大腿内侧,低声道:
“姐姐,你的腿好白。”
徐伏伽每个月都要脱毛,上床之前还要涂美白身体乳,除此之外,也还要定期做医美,才能把身体的皮肤养的又白又滑,弹润饱满,柔软紧致。
徐伏伽微微曲起脚,方便杨明约不用废什么力气就能摸到他,嘴上却说:
“水果吃完才准做。”
杨明约嘴硬:“我又没有说要做。”
“那你在想什么,嗯?”
徐伏伽继续给杨明约喂了几个蓝莓,道:
“在想那三只小狗?”
“对啊。”杨明约仰起头,吃的脸颊鼓鼓的,声音含糊不清:
“道水的病这几年好了些,但人看起来还是有心事一样,每次问他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不和我说。杨庭安,嘴上说着恋爱了,但我现在还没见到他对象,他会不会被人骗了?”
“道水杨庭安你不用担心,他,不骗别人就不错了。”
徐伏伽说:“他最近不是在拍戏吗,绯闻对象我去查了,是国投集团老总的幺子,祖上严查查三代都根正苗红,书香世家,人家还是正儿八经的戏剧学院出生的,比杨庭安那个靠钱砸上去的二流学院垃圾专业出来的靠谱多了。”
“真的吗?”杨明约说:“那他看上杨庭安什么了?”
“”这个问题,着实是把徐伏伽问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插起一个青提,送进杨明约的口中,
“不知道。”
他说:“可能是杨庭安身上的二流子气息吸引到他了吧,白富美大小姐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种的,比较新奇。”
杨明约:“”
他不说话了。
液晶电视上刚好在播一档杨庭安上的综艺,电视里的杨庭安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也总比十四五岁时看起来稳重了不少,面对女嘉宾时,非常绅士,只有在面对和他咖位差不多又玩得好的男星时,才会嘴贱地贡献各种名场面表情包和笑点。
不知道看到什么,徐伏伽抬了抬大腿,碰了碰杨明约,示意他看:
“喏,角落里穿着黄色衣服、染着银色头发的那个小孩,就是你儿子的绯闻对象,你未来儿媳妇。”
“喔。”杨明约认真看着,说:“挺乖的,很清秀。”
乖是乖,就是没有什么存在感。
在其他嘉宾贡献各种笑点和综艺效果的时候,银色头发的乖小孩都只是礼貌性地勾唇,有些皮笑肉不笑,完全礼貌营业状态;只有在杨庭安说话的时候,他落在杨庭安身上的目光才分外专注,笑的时候也真诚了很多,像是真的觉得杨庭安说的话很好笑很有趣一般。
反差和区别对待太明显,连同一个综艺的嘉宾都忍不住打趣说:
“今园,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庭安呀?”
杨庭安因为做游戏落水,浑身湿透,像是小狗似的在游泳池里刨来刨去,溅起水花,有些还溅到了蹲在泳池边的江今园身边,江今园也不生气,就这么蹲着,见杨庭安要上岸,又伸出手,想要将杨庭安拉上来。
杨庭安使坏把他拉下水,江今园在水里扑腾几下,随即在杨庭安的拉扯下,露出水面。
他的脸因为窒息而红扑扑的,仰起头,专注地看着杨庭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喜欢杨庭安,偏偏杨庭安还看不出来,乐呵呵地在他身上泼完水之后,又全身心地投入到游戏之中,游到别的地方去,和别的嘉宾玩了。
江今园:“”
徐伏伽捂住了脸。
他低下头,对杨明约道:“你的儿子怎么这么不开窍?”
“”
回答他的,是杨明约轻微起伏的有节奏的呼吸声。
徐伏伽看着杨明约紧闭的双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道杨明约可能是睡着了。
他伸出手,指尖穿过杨明约的发丝,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杨明约的头发,眸光清浅温柔,落在杨明约的脸上,无端有些缱绻。
虽然客厅里空调开的足,但是徐伏伽还是担心杨明约睡在外面会感冒,于是轻声开了口,喊他:
“宝宝,宝宝。”
杨明约有些迷迷糊糊的,听见徐伏伽叫他,下意识抬起头,看着徐伏伽,道:
“怎么了,姐姐?”
“困了就去卧室里睡,好不好?”
徐伏伽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动作很温柔:
“宝宝睡在外面感冒了怎么办呀。”
杨明约知道这个理,但是他实在懒得动弹,反而还闹脾气似的往下,将脸往徐伏伽的双腿缝里埋了埋。
徐伏伽的身形虽纤细偏薄,但人却没有瘦的如同竹竿一般,大腿饱满弹润,紧致白皙,嫩滑生香,杨明约无意间躺过一次之后,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日常喜欢躺在徐伏伽的大腿上睡觉。
徐伏伽见他不听话,有些无奈,但又舍不得逼着杨明约起来,只能伸出手,指尖无奈地轻轻捻着杨明约的耳朵,
“小猪老公宝宝。”
杨明约在睡梦中也听到了,蹭了蹭他。
鼻尖和唇蹭过徐伏伽的大腿内侧皮肤,徐伏伽本就有些敏感,杨明约睡着时,呼吸还轻轻打在他的大腿内侧皮肤上,徐伏伽呼吸忍不住急促了片刻。
他看着无意撩拨他、此刻却又安然睡去的杨明约,又是气又是无奈,但又舍不得吵醒杨明约,只能顺手拿过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外套,给杨明约盖上。
杨明约觉得不冷了,又舒服地往徐伏伽的大腿缝里埋了埋。
空调声发出极其清浅的呜呜声,几近于无,鼻尖传来清清浅浅的水生花香,像是空谷的幽兰,清新又温柔,舒服的让杨明约如同泡在灵泉里一般,不愿意离开。
不知道睡了多久,杨明约才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熟悉的大腿,头顶传来不轻不重的酥痒,像是徐伏伽在给他梳发。
杨明约微微抬起头,见徐伏伽还保持着他入睡的姿势,低头看着他,顺手用指尖撩起耳边的波浪栗色长发,放在耳侧:
“醒了,宝宝?”
“”杨明约闻着他身上的香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了头。
落地床帘被缓缓拉上,影影绰绰的,能看见屋外逐渐亮起来的流光霓虹。
不知道何时,屋外的温度更低了,甚至能在落地窗上结起淡淡的白色雾,但屋内依旧温暖如春,徐伏伽放松身体,整个人陷入了沙发里,任由杨明约将掌心撑在自己的耳边。
“好暖和”杨明约低下头,看着眉眼微微皱起,但看他的眼神却依然缱绻的徐伏伽,低声道:
“姐姐,你身上好温暖。”
他遗憾地说:“姐姐,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
徐伏伽听着,笑:
“只要宝宝想,我就是宝宝的妈妈呀。”
杨明约看着徐伏伽,随即蹭过去,将脸埋进徐伏伽的脖颈处。
他轻轻呼吸着,徐伏伽身上的香味和暖意顺着薄汗的蒸腾,更明显了。
微甜,带着兰花和雨水的香味。
杨明约搂着他,片刻后俯下身,在徐伏伽的脖颈上吻了吻,闷声道:
“妈妈。”
“嗯。”徐伏伽伸出手,指尖穿过杨明约的发丝,温柔抚摸,
“宝宝。”
他说:“妈妈永远爱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