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31
短短半日, 千叟宴耆老因沿途驿站苛待而暴毙的消息便已传遍整座顺天城。
茶楼酒肆之中,百姓三五成群围坐,议论不休。
“那驿站官吏当真黑心烂肺, 朝廷拨付银两,命他们好生安顿入京祝寿的耆老,他们倒好, 层层克扣盘剥, 连一口热汤都吝啬供给。”
“老人家年过花甲, 千里迢迢奔赴顺天, 最终却落得个身死异乡的下场, 实在可怜。”
一名青衫书生拍案怒道:“朝中有定规,地方有钻营,若无上层之人授意默许,区区驿站小吏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此次千叟宴全权由太子操持, 如今闹出人命惨案, 他难辞其咎。”
“御下不严,察事不明, 连款待耆老这般差事都办得漏洞百出,日后何以执掌江山?”
“也不能全怪太子殿下,底下官吏阳奉阴违,殿下身居高位, 岂能事事察觉?”
“既领全权督办之责, 便该事事上心,面面俱到。出了纰漏便推诿下属, 这储君之位未免坐得太过轻易。”
茶棚角落,一位白发老翁长吁短叹:“可惜陛下子嗣凋零,或早逝或废黜, 如今仅剩太子一人可堪大用。”
一名灰衣男子接话:“诸位莫非忘了,太子还有一母同胞的亲弟恪王?”
“恪王与太子一母所生,想来品性气度相差无几,同样难堪大任,怎可托付江山?”
“若是先太子尚在人世该多好,昔年励精图治,仁厚爱民,只可惜遭奸人构陷,英年早逝。”
此言一出,茶棚骤然一静。
“先太子应当尚有子嗣留存于世?”
灰衣男子摇头:“先太子一妻一妾,所生两儿一女皆殒命于当年的巫蛊之乱,早已无后。”
众人闻言,无不扼腕。
良久,有人幽幽叹道:“若是当年的皇孙平安长大,定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千古明君。”
众人唏嘘一阵,饮尽残茶,各自散去。
恰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半大少年狂奔而来,扬声高喊:“官府出告示了,朝廷匠队可为百姓统一安装琉璃窗。”
“只需报备自家窗格尺寸,匠队便按报名次序,逐户登门装设!”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围拢上前。
“琉璃窗?可是琉璃坊那种剔透如冰的稀罕物件?”
“正是!此物冬日阻寒风,夏日透天光,一经装好,数十年无需更换。”
“如此说来,倒是比年年破损的窗纸好上百倍。岁岁糊窗的零碎开销,日积月累亦是不菲,装了琉璃窗便是一劳永逸。”
“我家窗纸年年破,年年补,寒冬冷风直灌屋内,冻得人瑟瑟发抖,这琉璃窗真是绝佳好物。”
少年急得连连跺脚:“诸位莫再追问,速速去报名!去晚了,不知要排到猴年马月!”
话音未落,众人轰然四散,各自奔走归家。
街边摊贩目睹此景,不免心生感慨。
“听闻这琉璃新工艺是文渊伯独创,他六年辗转在外,修河堤,平水患,造福一方百姓,如今又研制出这般便民奇物,当真是一位泽被苍生的好官!”
“大庆有这般人物,才是真正的国运昌隆!”
闹市人声鼎沸,种种赞誉随风飘起,传入沿街驶过的马车中。
梅鹤时轻点腰间玉带,眉宇间笑意转瞬隐匿。
春风拂动车帘,他向外一瞥,街边云酥斋的招牌迎风轻晃。
门前长龙绵延,清甜的糕点香气隔着半条长街漫入车厢。
梅鹤时略微抬声,吩咐车夫:“去云酥斋买一份糖蒸酥酪。”
若他不曾记错,凤姐儿蘅姐儿近来最是喜爱这家的糕点。
甜食虽多吃无益,但两个姑娘不日便要离京,索性纵容一回,遂了她们的心意
梅鹤时拎着油纸包步入饭厅,便听见凤姐儿嚷嚷:“我才不要嫁人!”
抬眼望去,凤姐儿双手叉腰立在凳上,眉头紧蹙,满面抗拒之色。
梅鹤时眉心微蹙:“下来。”
凤姐儿噘嘴,却还是乖乖跳下凳子,拿巾帕擦净凳上浮尘,方才落座。
梅鹤时神色稍缓,净手入座,打开油纸包。
醇厚奶香混着蜜香四溢开来,凤姐儿蘅姐儿眼前一亮,齐声欢呼。
“是糖蒸酥酪!”
“二叔怎知我惦记这口许久了?”
梅鹤时接过暄哥儿递来的清茶,浅呷一口:“约莫是掐指算来的。”
蘅姐儿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
梅观寅抬手轻扶,她顺势偎在他肩头,唇边梨涡浅浅。
凤姐儿捻起一块酥酪,递到云泠面前:“阿姐先吃。”
云泠接过轻咬一口,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眉眼不禁柔和了几分。
酥酪偏甜腻,不适合年长之人,便由几个孩子分食。
梅观寅素来不喜甜食,从凤姐儿手里分得一块,转手便递与蘅姐儿。
蘅姐儿眼眸微亮,用手肘碰了碰他,以示谢意,三两口便将酥酪吃完。
梅二婶见凤姐儿吃得两颊鼓鼓,一如幼时娇憨模样,心下一阵无奈,虚点着她嗔道:“你如今已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顺天府的官家小姐在你这般年岁,皆已成家生子。”
“先前阿时说咱家姑娘年满十八方可议亲,我念着你一心钻研医术,便顺着你的心意不曾催促。”
“可如今年岁渐长,再耽搁便成老姑娘了,仔细日后无人婚配,落得孤苦终老。”
凤姐儿撇嘴,咽下口中糕点:“阿娘只管放宽心,我如今身居太医院,有俸禄傍身,衣食无忧。”
“两位阿兄一个是当朝伯爷,另一个前程坦荡,侄儿亦是手握军权,即便终身不嫁,此生也断然不会孤苦无依。”
梅二婶气得直翻白眼,有心训斥几句,又心疼不舍,从桌底下猛踩梅老二脚背。
女债父偿便是如此。
梅老二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凉气,面皮一阵抽搐。
他是个疼闺女的,忍着脚背疼痛,同梅二婶唱反调:“凤姐儿心中自有分寸,既是不愿婚配,随她心意便好。”
梅二婶气极反笑,揪住梅老二胳膊软肉,用力拧了半圈,疼得他险些跳起来:“我这是担心她后半辈子无依无靠!”
这些话凤姐儿早已听得耳朵生茧,以防阿娘追着她念叨,果断推最年长的出来挡枪。
“急什么?阿兄今年二十有三,不照样孤身一人?”
梅鹤时斜睨她一眼,眼底染上无奈。
梅老头自然忧心孙儿婚事,只是数次提及,皆被梅鹤时不动声色挡下。
此时闻言,他轻咳一声,正色道:“阿时是常年在外奔波操劳,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凤姐儿双手抱臂,耍赖到底:“我不管,反正我绝不成亲。”
“真不知成亲有什么好处,不仅要伺候阖家老小,还要容忍夫君今日纳个妾,明日生个庶子庶女,乌泱泱挤在一个院子里,想想都糟心。”
梅二婶同她保证:“京中品行端正的好男儿数不胜数,阿娘定会为你挑一位终生不纳妾,一心待你的良人。”
凤姐儿不以为然:“世间男子的话无一句可信。”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身旁暄哥儿的凝视,连忙描补:“咱们梅家的男儿除外。”
云恩玉忍俊不禁,想起先前梦中所见,凤姐儿小小年纪便一尸两命,心中一阵后怕,出声打圆场:“凤姐儿如今在太医院正是上升之际,不如先站稳脚跟,婚事缓缓再说。”
说罢,悄悄朝梅老太递去眼色。
老太太轻叹一声:“强扭的瓜不甜,既是孩子不愿,谁也不能将她绑上花轿。缘分一事顺其自然,说不定来日便遇上合眼缘的良人。”
梅二婶本还想再多念叨几句,闻言只得悻悻闭了口。
凤姐儿昂首挺胸,满面得意,忽然想起一事,手指轻戳梅鹤时手臂。
“阿兄,我听刘院判提及,陛下近日龙体好转,白日千叟宴又将太子禁足,陛下与太子这般,莫非”
梅鹤时轻拍凤姐儿脑袋,打断她的话:“天家之事不可妄议。”
凤姐儿挠了挠头,弱声嘟囔:“我只是担心太子日后登基,借机找咱们的麻烦。”
这亦是梅老二的顾虑。
君臣殊途,天堑难越,亲身报仇已是无望,唯愿后辈步步谨慎,莫要逞一时之勇,重蹈父辈覆辙。
梅鹤时语气笃定:“无需多虑,万事有我。”
凤姐儿瞧着他温和的眼眸,只觉满心安定,用力点了点头。
无论何时何地,仿佛只要阿兄在,万般风雨皆不足为惧。
用过夕食,阖家闲话片刻,便各自散去。
梅观寅住处紧邻栖鹤苑,与梅鹤时并肩同行。
晚风穿廊拂过,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摇曳。
梅鹤时问:“明日动身?”
梅观寅应声:“万寿节已过,该回紫荆关了。”
梅鹤时轻拍他肩头:“京中诸事有我坐镇,你路途遥远,务必小心谨慎。”
梅观寅唇角扬起细微弧度:“不出三五日,你我叔侄便能重逢。”
梅鹤时不置可否,又叮嘱:“护好蘅姐儿。”
“此乃侄儿分内之事,况且蘅姐儿自有自保之力,二叔不必过分忧心。”
叔侄二人低声商议后续部署,行至栖鹤苑门前驻足。
梅鹤时忽然想起一事:“人可送出城了?”
梅观寅颔首:“宫里将人安置在义庄,侄儿安排人手,用事先备好的尸身调换,估计此时已经脱身。”
梅鹤时便不再多问,回卧房洗漱更衣,独坐灯下临帖练字,半个时辰后熄灯歇下。
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早已无需睡眠,只是习性难移,无意更变。
一如他成为天地主宰,自可抽身远遁,却依旧以梅家长房次子的身份滞留人间。
只因此处,有他心之所系-
翌日,紫荆关一众将领携亲兵离京。
一晃又是两日,这日夜间,景泰帝在御书房批完最后几份奏折,摆驾回乾清宫。
宫人已备好浴汤,伺候景泰帝沐浴。
外殿,一名宫女将御酒斟入玉盏,余光扫视周遭。
宫人或值守殿外,或垂首侍立,昏昏欲睡。
宫女略微侧身,指尖轻弹,白色粉末落入盏中。
她轻晃两下,粉末转瞬消融在酒液中。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尖细嗓音:“御酒可备好了?”
宫女敛神垂首,捧着托盘回过身:“回公公,备好了。”
福全一甩拂尘,面色严苛:“做事拖拖拉拉,还不速速给陛下送去!”
宫女恭顺应诺,迈着碎步入了内殿。
景泰帝素来有沐浴饮酒的习惯,一盏御酒入腹,只静泡片刻浴汤,浓重倦意便已席卷全身。
自服用延年丹以来,他不仅龙体日渐康健,夜夜缠身的噩梦亦已消散,睡眠愈发安稳。
往日常常彻夜难眠,如今未至亥时便困意沉沉,沾枕即眠,一觉至天明。
许是今日政务繁杂,操劳过甚,倦意比往日更重。
景泰帝打个哈欠,在宫女服侍下更衣,服下延年丹,头落枕上,转瞬便沉沉睡去。
福全退出内殿,目光扫过案上香炉,见烟气稀薄,随手指向一名内侍:“元宝,取新的安神香来。”
元宝忙取来,双手呈上。
福全抬脚轻踹他小腿:“你这蠢物,莫非还要杂家亲手点香?”
元宝呆了一瞬,连忙赔笑,伸手去取火折子。
刚吹亮火苗,指尖不慎被火星灼到,他失声惊呼,手一抖,安神香啪嗒落地。
福全被他蠢笑了,不耐挥手:“给杂家滚出去!”
元宝捡起安神香,置于案上,点头哈腰退离。
福全懒得再唤旁人,索性亲自点燃安神香,待袅袅青烟升起,便退至外殿矮榻,和衣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清甜烟气弥漫,顷刻充斥整座正殿。
将近子时,元宝睁开眼,扫视两旁值守的内侍,一个个垂着头倚在墙根,呼吸沉钝,皆已深陷昏睡,不省人事。
元宝坐起身,吐出口中含着的药汁,舌尖残留一丝清苦药味。
他敛息凝神,手脚并用爬起,朝着龙榻方向挪动。
殿内只余零星残烟,皎洁月色透过琉璃窗洒落,将明黄帷幔映照得熠熠生辉。
元宝步步靠近龙榻,心跳宛若擂鼓,每一步皆斟酌着力道,生怕一丝动静惊醒榻上之人。
掀起帷帐一角,景泰帝仰面躺卧,呼吸深沉绵长。
“陛下。”
元宝低声轻唤,无人应答。
“陛下?”
依旧毫无反应。
元宝又伸出手,在景泰帝眼前轻晃数次。
榻上之人眼皮纹丝不动,全无苏醒迹象。
元宝将景泰帝翻过身,从袖中取出银针,半跪榻边,撩开景泰帝后颈碎发,借着月色找准穴位。
第一针刺入后颈正中穴位,入针三分,缓缓捻转。
第二、第三针,分刺脊椎左右两处要穴。
三针落定,元宝额间渗出冷汗。
他停手静观片刻,见景泰帝呼吸平稳,全无痛楚之色,方才稍稍定心。
元宝又取出一根粗些的银针,对准右脚涌泉穴刺入,而后调转手势,再刺左脚涌泉。
就在银针落定的刹那,景泰帝脚趾抽搐了下。
元宝心口一跳,连忙蜷身趴伏在龙榻阴影之下,大气不敢喘。
殿内落针可闻,只余榻上平稳的呼吸,许久再无其余动静。
元宝伏在金砖上,冷汗浸透后背衣衫,心底悸颤不止。
待惊悸稍稍平复,他才抬首细看榻上之人。
确认方才只是虚惊一场,方才挪回榻边,掌心虚拢,轻拍龙榻边缘。
这般尊荣仅有天子能享,如今他也算做了回执天子生死之人。
静候一盏茶工夫,元宝拔下足底两枚银针,收入袖中藏好。
他将景泰帝身形放平,仔细掖好被褥,将所有物件归复原样,垂落帷幔,遮掩住榻上人影。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退回外殿,靠回原先位置,闭眼睡去
寅时正刻,福全准时苏醒。
他坐起身舒展腰背,只觉通体舒泰,低声咕哝:“许久不曾睡得这般沉了。”
福全匆匆洗漱更衣,轻手轻脚踏入内殿,掀开帷帐,低声唤道:“陛下,时辰已至,该起身”
话音戛然而止。
福全仿佛被扼住脖颈,双目圆睁,惊骇之色爬满面庞。
微弱烛光下,景泰帝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唇嘴歪斜,半边面颊与枕边湿痕斑驳。
福全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下一瞬连滚带爬冲出殿外:“传太医!速传太医!”
值守太医火速赶来,跪地诊脉片刻,面色凝重:“陛下脉象浮散无根,起落紊乱,乃是卒中之象。”
福全心急如焚,尖声追问:“可有救治之法?”
太医面色发白,冷汗直流,支支吾吾不敢应答:“下官下官医术浅薄,无力诊治此等急症,恐难担此重任。”
福全勃然拂袖:“速速传杨院使入宫!”
杨院使尚未抵达,陆皇后先在宫人簇拥之下,匆匆赶至乾清宫。
她面带惶急,尚未进门便开口询问:“本宫方才起身,便听下人来报,乾清宫传召太医。陛下龙体出了何事?伤势如何?”
福全本不欲声张,奈何陛下卒中在床,太子殿下又在禁足,眼下唯有皇后娘娘能主持大局,只得据实回禀。
陆皇后踏入内殿,一眼便见景泰帝僵卧榻上,面色灰白,口角歪斜,涎水顺着面颊流淌,浸染枕席。
半边身子僵硬不动,只余手足不时抽搐。
福全拭去景泰帝面上涎水:“陛下昨夜尚且安好,今日晨起便突发卒中,昏迷不醒,缘由尚且不明。”
陆皇后面色凝重,向身侧跪伏的太医:“陛下近日饮食起居皆有定规,怎会无端卒中?”
太医战战兢兢回话:“陛下此前脉象强健通透,全无中风征兆。此番急症来得蹊跷,绝非寻常旧疾所致。”
陆皇后当机立断,吩咐福全:“即刻拘押昨夜给陛下备膳的御厨,彻查乾清宫上下,殿中物件、香火、器皿逐一查验,但凡有半分可疑之处,一律严查到底!”
福全闻言,心下稍定。
帝后虽相敬如冰,可危难之际,还得靠这位主持大局
不多时,御厨被押至殿前。
陆皇后开门见山问道:“陛下昨日一日三餐,所食何物?”
御厨咽了口唾沫:“回娘娘,陛下昨日早膳碧粳香粥、银丝腌菜、蟹肉蒸饺,午膳八珍鸭、清蒸鲥鱼、火腿笋片汤,晚膳百合莲子羹、什锦豆腐、清炒虾仁,绝无相生相克之物。”
“且每道膳食出锅皆有专人试毒,确认无毒方可送至御前,绝无半分疏漏。”
审问之际,杨院使携数名太医匆匆入宫。
他行至榻前诊脉,翻看眼睑,按压穴位,片刻后神色骤变:“陛下气血逆乱,脉象崩坏,绝非自然病症,乃是遭猛药侵袭所致。”
陆皇后目光一凛:“所以陛下近日龙体复健,皆是这虎狼猛药的缘故?”
杨院使唯恐被牵连,连忙为自身开脱:“娘娘明察,微臣从未为陛下开具猛药。”
陆皇后怒而拍案:“既不是你,此等害人猛药,又是从何而来?”
杨院使连连叩首:“微臣实在不知。”
陆皇后喝令:“来人,将此人打入天牢,严刑审讯。本宫倒要查个清楚,你究竟是何居心!”
杨院使高声喊冤:“娘娘明鉴,微臣忠心侍主,绝无二心!”
就在此时,福全忽然开口:“娘娘,此事并非杨院使所为。”
陆皇后侧目:“你何出此言?”
福全跪地回禀:“此前文渊伯曾私下敬献一瓶秘药,陛下日日服用,身体才日渐强健。”
杨院使连忙附和:“前阵子陛下确实让微臣查验过一瓶药丸。”
陆皇后神色骤冷:“文渊伯?梅鹤时?”
福全垂首:“正是。”
陆皇后唤来禁军:“速速缉拿梅鹤时,入宫问罪。”
话音稍顿,又补道:“梅鹤时胆大包天,蓄意弑君,罪该株连。将梅氏满门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话音未落,一名太医手持香炉走近:“娘娘,微臣发现安神香有问题。”
陆皇后问:“有何蹊跷?”
“此香掺杂大量闹羊花,久闻令人昏沉嗜睡,气血阻滞。陛下本就体虚,经此香彻夜熏蒸,气血两虚,气机逆乱,方才诱发卒中。”
陆皇后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宫人:“昨夜何人负责点香?”
元宝扑通跪地,叩首不止:“奴才冤枉!奴才什么都未曾做过!”
情急之下,他指向福全:“昨夜是福全公公亲自点的香!”
“奴才方才准备点火,不慎被火折子灼伤,遭公公斥责驱赶,早早退出殿外,绝无动手之机,此事定是福全公公暗中作祟!”
福全怒目圆睁:“大胆刁奴,竟敢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元宝缩着脖子,满面委屈之色:“奴才不敢欺瞒,殿中宫人皆可为证。”
福全正欲反驳,又一名太医从内殿奔出:“娘娘,微臣在陛下身上发现多处针孔。”
陆皇后眼眸微眯:“针孔?”
“陛下后颈三处、足底两处,皆是针刺痕迹。施针之人手法精湛,认穴极准,绝非寻常庸医可为。”
陆皇后看向福全,所有所思:“本宫记得,你曾习得针灸之术,精通穴位针法?”
福全看向陆皇后,又看向元宝,电光火石间恍然大悟。
他冷笑出声:“好一出连环”
话未说完,陆皇后先一步喝令:“来人,将福全拿下,严刑审问!”
“本宫倒要瞧一瞧,那梅鹤时勾结福全,行弑君之举,究竟是何居心!”
禁军一拥而上,将福全按倒在地。
福全奋力挣扎,被卸去四肢,封堵口舌,强行拖拽出宫。
陆皇后立在殿中,抬手轻抚鬓发,唇畔笑痕转瞬即逝。
片刻,她朗声道:“陛下卧病在床,国不可一日无主。即刻解除太子禁足,召其入宫参理机务,暂摄朝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132
金銮殿前汉白玉广场, 百官三五成群,静候早朝钟声响起。
工部左侍郎来得早,正与右侍郎闲谈:“昨日家中已经递了名册, 排第九户,匠队说本月下旬便能上门装设。”
右侍郎闻言扼腕:“周大人动作倒是快,刘某晚了一步, 排在五十名开外。”
左侍郎扬眉带了几分得意, 出言宽慰:“不过多等几日罢了, 总归比年年糊窗纸要强上百倍。”
“你家老太爷素来畏寒, 装上琉璃窗, 入冬便不必再受冷风灌屋之苦”
话未说完,一队禁军穿过广场,径直朝二人这边行来。
谈笑声渐次低了下去,众目睽睽下, 禁军停至梅鹤时面前:“奉皇后娘娘懿旨, 你涉嫌弑君,即刻入宫问罪。”
一言落地, 抽气声此起彼伏。
左侍郎最先反应过来,拦在梅鹤时身前,声线拔高几分:“放肆!梅大人乃是朝廷重臣,受陛下亲封爵位, 尔等怎能无凭无据随意拿人?”
右侍郎对着那禁军拱手:“文渊伯素来忠心侍君, 绝不可能犯下此等大逆之罪,其中定有误会。”
禁军神色不改:“懿旨已下,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二位大人若有异议,可入宫面见娘娘申辩,不必为难末将。”
左侍郎还欲争辩, 梅鹤时抬手轻按他的手臂:“周大人不必多言,梅某入宫便是。”
“大人!”左侍郎回过头来,满面焦灼,“此事分明”
梅鹤时唇角微牵:“清者自清,梅某去去便回。”
禁军两侧散开,将梅鹤时围在中间,簇拥着离去。
左右侍郎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不安。
广场上,其余官员议论不绝。
“文渊伯怎会做出弑君之事?怕是遭人构陷。”
“禁军敢在早朝当众拿人,想来是已有确凿证据。”
“老夫早前便觉得此人行事太过张扬,六年不在京中,一回京便连连擢升,晋封爵位,朝中几时有过这般先例?”
“话不能这么讲,琉璃坊、水泥道路,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绩?”
“功绩归功绩,若是奸佞之臣,这些东西便成了收买人心的手段。”
左侍郎听得心头火起,愤而拂袖:“诸位与梅大人同朝共事,案情尚未查清,便急于落井下石,未免叫人心寒!”
众人被他呵斥,面上一阵讪然,不敢再随意议论
乾清宫外,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宫殿围得密不透风。
禁军上前叩门,厚重朱门从内拉开一道缝隙,内侍探出头来,见是梅鹤时,飞快缩回去,将门扇大开。
梅鹤时跨过门槛,苦涩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头脑发胀。
宫人往来走动,脚步落地轻若柳絮,连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响都压到最低。
太子坐在上首左侧,一身杏黄蟒袍衬得气度端严,眉心拧着恰到好处的忧思。
陆皇后坐在右侧,凤钗华服加身,面上平静无波,瞧不出深浅。
喜禄立在太子身侧,见梅鹤时入殿,既不跪拜亦不行礼,厉喝一声:“大胆梅鹤时!见了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为何不跪?”
话音落下,两侧内侍上前,打算强行按他跪地。
梅鹤时目光流转,落在二人面上,眼眸沉静如渊,内里藏着凛冽锋芒。
两名内侍心头一悸,下意识后退半步,再不敢伸手。
梅鹤时垂手而立,语气淡然:“陛下曾经特许,梅某面圣可免跪拜。”
太子冷哼:“都到这步田地了,仍在嘴硬。”
陆皇后接过话头:“梅鹤时,本宫问你,为何向陛下进献虎狼猛药?”
梅鹤时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梅某所献不过是寻常补药,何来虎狼猛药一说?”
“寻常补药?你还敢狡辩!”太子一掌拍在案上,“父皇原本沉疴缠身,连杨院使都断言时日无多。”
“自从服下你的药丸,短短数日便气色好转,面色红润胜过常人,若这不算虎狼猛药,天下何物才算猛药?”
“如今你又勾结福全,以银针刺穴,闹羊花熏蒸,致使父皇卒中卧榻,至今昏迷不醒,究竟是何居心?”
梅鹤时微抬下颌,直视太子双目:“陛下何以久病难愈,殿下难道不清楚?”
太子气息一滞。
梅鹤时又看向陆皇后,目光灼灼如焰:“陛下为何突发卒中,娘娘难道不知?”
陆皇后袖中十指攥紧,后脊沁出一层薄汗。
她垂下眼帘,再抬眼已是一派凛然:“不必同他多费口舌,虎狼猛药是他亲手进献,无论初衷如何,弑君之罪确凿。依大庆律,弑君者当诛九族,凌迟处死。”
太子语气放缓,更添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念你往日为国建功,可免去凌迟,保你全尸。但谋逆重罪不能轻饶,依旧夷灭三族。”
梅鹤时唇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嘲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太子语气强硬:“事证俱在,并非凭空罗织罪名。孤减免你的刑罚,已是法外开恩,休要再逞口舌之辩!”
他不再给梅鹤时自辩的机会,扬声下令:“来人,剥去梅鹤时的官袍,打入天牢!”
内侍再度上前,梅鹤时抬手止住,慢条斯理取下头上乌纱,解开腰间玉带,褪去绯色官袍,仔细叠好,置于乌纱帽旁。
而后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头也不回走出乾清宫。
殿门外,晨曦正好。
万丈金光倾泻而下,落在梅鹤时清瘦背脊上,将那一身白衣染作鎏金。
晨风吹起衣袂,男子步履平稳,不疾不徐,淡然一如寻常。
陆皇后瞧着那道渐远的身影,眼底阴翳翻涌:“以梅鹤时弑君为由,命那小崽子速速回京。”
太子眼底闪过兴奋之色:“这是自然。”
他若乖乖回京,便是自投罗网。
若敢反抗,正好给他扣个谋逆罪名,一并给他那好父皇陪葬。
太子踱步至窗前,透过琉璃窗望向远处宫墙。
两日前千叟宴上,耆老当场殒命,父皇看他的眼神满是嫌恶与痛恨,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如今回想起来,却只觉满心快意。
禁足又如何?
九五之尊又如何?
如今执掌大权,不日登临帝位的是他赵承昱,而他的好父皇只能躺在榻上苟延残喘。
念及此处,太子再也压不住心底狂喜,低低笑出声来-
翌日,朝廷张贴皇榜,遍寻天下名医,诊治景泰帝。
皇榜贴满顺天各门与街市要道,榜文言辞恳切,悬赏丰厚,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消息传开,朝野市井皆知景泰帝突发卒中,昏迷不醒,祸首乃是文渊伯与内侍总管。
“当初他推行新法,我还当他是难得的清官能臣,如今看来,竟是看走了眼。”
“此人骨子里便是佞臣,绝非什么清官。这些年步步高升,靠的便是溜须拍马,阿谀奉承。”
“陛下待他恩重如山,数年之内连连提拔,赐封爵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依我看,他怕是元贼派来的细作,潜伏多年,伺机谋害陛下。”
“若是元贼细作,绝不会造出水泥、琉璃,以及诸多利国利民的法子。元贼巴不得大庆积弱,怎会帮咱们修路筑堤?”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先设法博取陛下信任,再伺机下手,这个道理三岁孩童都懂。”
“此等奸贼,诛九族都难解心头之恨!”
百姓群情激愤,高声唾骂,好似亲眼瞧见梅鹤时加害景泰帝一般。
亦有人忍不住说句公道话:“平心而论,他确实让大庆富庶不少。水泥路走起来平坦,琉璃窗明亮透光,紫荆关一战更是打得元贼俯首称臣”
此言一出,周遭霎时一静。
众人意欲反驳,却又无从说起。
良久,有人叹道:“功是功,罪是罪,功不能抵过。”
“可那般功绩,任谁也无法全然抹杀。”
五日后,梅鹤时连同族人被押赴刑场。
刑场设在菜市口,监斩官高坐台上,刽子手手持鬼头刀,一字排开。
梅鹤时身着囚衣,双手反缚,梅家十口人跪在他身后。
周遭百姓指指点点,唾骂声不绝。
“那便是梅鹤时?瞧着倒是一表人才,可惜心肠歹毒。”
“当初我还夸他是好官,当真瞎了眼!”
“他害得陛下昏迷不醒,太医都束手无策,这般罪行,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午时一至,监斩官抽出火签,挥手掷落。
签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于台面,清脆一声响。
“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闪过,人头滚滚落地。
百姓高声欢呼,声浪如潮水般席卷长街。
“杀得好!”
“奸贼乱臣,死有余辜!”
喜禄进入御书房,屈膝跪地:“殿下,梅氏十一口皆已处斩,无一人漏网。”
太子从奏折中抬起头来,属于胜利者的笑容寸寸爬上面庞。
他搁下朱笔,舒展身子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浊气。
几番筹谋,总算除去心腹大患。
喜禄略一迟疑:“殿下,奴才有一言,不知该不该讲。”
“讲。”
“万一对方有诈”喜禄斟酌着措辞,“梅鹤时此人心思诡谲,此番落网太过轻易,奴才心中总觉得蹊跷。”
太子不以为意:“为逼梅观寅回京,孤派出大量禁军,人数是紫荆关亲兵数倍,那小子插翅难飞。”
况且捉拿之后,他特意让人仔细查验。
梅观寅连同梅氏十余人,皆无易容痕迹。
也就意味着,他们确系本人。
喜禄依旧放心不下,却不敢再多劝谏,只得俯首应声。
太子重执朱笔,思绪却已飘远。
当年,那人命丧自己手中。
如今,他的儿子又死在自己手里。
念及此处,太子兴奋到浑身战栗。
他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他是唯一的赢家。
接下来,他只需静待良机,登临帝位即可
此后半月,无论杨院使为首的太医,还是重金寻访来的民间名医,用尽各种手段,景泰帝始终昏迷不醒。
卒中病症从半边身子蔓延至全身,只剩胸口微弱起伏,勉强维系性命。
百官虽不清楚景泰帝详细状况,可陛下一连多日未曾露面,众人心中渐渐明白,情况怕是不妙。
这日早朝,一名御史出列,高声上奏:“陛下龙体染疾,已有半月不曾临朝。国不可一日无君,微臣斗胆恳请太子殿下顺承天命,早日登基,安定社稷,抚慰万民!”
此言一出,附议者甚众。
“国本不可长久空置,请太子早登大宝。”
“陛下沉疴难起,太子殿下德才兼备,朝野归心,应当早日正位。”
太子大惊失色:“父皇尚在人世,孤怎可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那御史拱手再奏:“社稷为重,君为轻。陛下卧病在床,国事不可一日荒废。殿下身为储君,理应挺身而出,担起重任。”
太子面上惶恐之色更甚:“父皇吉人天相,定能转危为安。孤若趁父皇病中登基,与禽兽何异?此事休要再提!”
说罢,他重重拂袖,大步流星离开金銮殿,背影瞧着竟透出几分仓皇。
百官面面相觑,户部尚书捻须赞道:“殿下至诚至孝,实在令人感佩。”
此后数日,无论百官如何劝进,太子始终不允。
就连陆首辅出面劝说,他也以“父皇尚在”为由推辞。
直至第十日,数以万计百姓手捧请愿书,乌泱泱跪在宫门前。
为首老翁白发苍苍,双手高举万民书,嘶声喊道:“殿下若是不应,草民便长跪不起!”
百官闻讯,齐齐跪在御书房外,从丹墀一直排到宫道尽头。
夏日初阳灼灼,日头渐升,水泥地面被晒得滚烫。
百官伏跪在地,汗水浸透衣衫,却无一人起身。
一个时辰过去,几名年迈官员面色发白,身子摇摇欲坠,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就在此时,紧闭的御书房大门向内拉开,一道杏黄色身影缓步走出。
太子立在阶上,俯瞰阶下跪伏的文武百官,以及远处宫门外的百姓,面上沉痛与恭谨交织,仿佛正承受莫大煎熬。
良久,他长叹一声:“父皇龙体违和,孤本无觊觎大位之心。只是社稷不能无主,万民不能无君。既然朝野共请,孤只能暂且登基,暂掌天下。待父皇龙体康复,自当归政于父皇。”
此言一出,百官如闻天音。
虽说是暂掌天下,可谁都清楚,九五之尊的宝座一旦坐上,便再无让出的道理。
更何况陛下昏迷半月,哪里还有康复的可能?
百官喜不自胜,一齐叩首:“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立在阶上,微微抬手:“众卿平身。”
太子既已应允登基,登基大典便紧锣密鼓筹备起来。
礼部官员昼夜不歇,赶制衮冕龙袍、仪仗卤簿,太常寺演练雅乐,鸿胪寺演习朝贺礼仪,工部加紧修缮太和殿丹陛,整座皇城沉浸在一派忙碌而亢奋的气氛之中。
坤宁宫,陆皇后正端坐案前处理宫务。
听闻翠茵禀报,她笔尖微顿,墨汁在纸面晕开一团墨迹。
陆皇后怔然片刻,侧首望向窗外。
暮春辞尽,初夏初临。
几缕浮云悠然飘过,日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庭院地砖铺开大片明灿灿的光斑。
院中玉兰花期已过,浓密绿叶间偶尔落下残瓣,沾着晨露,无声坠落。
陆皇后瞧着碧蓝如洗的天穹,往事涌上心头。
当年,陛下以侧妃之礼纳她入府。
她满心欢喜嫁过去,以为自此便能夫妻相守,白头到老。
可谁承想,陛下从未踏足她的院落,夜夜宿在崔氏房中。
阖府上下皆笑她无宠,仆从表面恭敬,眼底却藏着轻慢。
崔氏身边的丫鬟婆子更是拿鼻孔看人,言语间处处讥讽。
她默默咽下所有屈辱,在陛下面前从不争宠,从不诉苦,只做一朵温柔解意的解语花。
日积月累,她终于寻到机会,在陛下一次大醉后,一举怀上龙裔。
此后数十载,她装作温顺宽和,从谨小慎微的侧妃,一步步坐上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
亲眼看着崔氏从一国之母沦为阶下囚,看着赵承懿储位被废,背上逆贼之名,崔氏满门倾覆,血流成河。
陆皇后轻抚鬓边新生的白发,低声自语:“原配正妻又如何?情深义重又如何?最后坐上太后之位的,是我陆少舒。”
而崔氏纵有贤后之名,却死在心上人手中,后辈儿孙皆不得善终。
陆皇后抽出染了墨渍的纸页,揉成一团,随手掷入纸篓,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弧度。
风水轮流转。
待她穿上太后冠服,威仪定然胜过崔氏
半月转瞬而过。
吉日良辰,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太和殿前,汉白玉丹陛层层延展,禁军分列两侧,旌旗猎猎,仪仗森严。
中和韶乐庄严肃穆,编钟笙箫一齐奏响,声震云霄。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品级列于丹墀之下。
王公勋贵立于台阶,宗室亲贵则分列两旁。
丹陛正中铺设红毯,自太和门一路延至御座跟前。
御座后方立起八扇明黄大屏,雕龙刻凤,金碧辉煌。
太子身穿明黄衮冕,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面前,珠光流转,遮住大半面容。
他步履沉稳,沿红毯登阶,在御座前站定。
司礼官高声唱礼,行三跪九叩大礼,百官随之伏身,山呼万岁。
礼毕,太子落座,双手按于膝头,冕旒珠串轻晃。
陆首辅立于丹陛之下,苍老面容肃穆庄重。
他双手捧起玉玺,屈膝跪地,将玉玺高举过顶:“请陛下受玺。”
太子伸手,指尖触及玉玺的刹那,远处传来沉闷而急促的轰鸣。
循声望去,只见太和门外甬道尽头,烟尘滚滚翻涌,伴着兵刃交击的铿锵之声,一股黑红色的洪流摧枯拉朽般直冲而来。
为首一员年轻小将,身姿矫健,黑甲配红缨,胯下骏马通体乌黑,四蹄踏地如擂鼓。
身后士卒阵列严整,刀刃向外,如一道锐利锋刃,直劈丹墀。
禁军蜂拥而上阻拦,却被这黑红铁流轻易冲破。
刀光起落,血光飞溅,禁军如同被镰刀收割的禾麦,成片倒地。
黑红士卒踏着尸身与流淌的鲜血,转瞬杀至丹墀之下。
太子霍然起身,冕旒珠串碰撞作响。
他厉声高呼:“护驾!护驾!”
御座两侧的禁军冲上前,在这股铁流面前如同薄纸,不堪一击。
太子惊怒交加,厉声喝问:“尔等究竟是何人,竟敢逼宫谋反!”
小将一枪挑翻最后一名阻拦的禁军,踏着尸阶而上。
枪尖鲜血滴落,在白玉石阶绽开朵朵殷红。
她立于丹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御座前的太子,英气面庞浮起森冷笑意,清亮声线如金铁相击。
“奉皇孙之命,前来清君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133
皇孙?
太子一怔, 脑海中浮现一张冷峻面庞。
此子流落民间十余载,年仅十六便凭一己之力立下赫赫战功,坐稳西北要塞参将的位置。
自确认其身世那日起, 太子便屡屡感慨,不愧是崔氏血脉,纵使流落草莽, 依旧难掩一身锋芒。
他亦曾无数次庆幸, 自己下手够快, 及时除去这个隐患。
此时听闻小将所言, 太子几乎是立刻确认, 她口中的皇孙便是梅观寅。
或者说,赵承懿嫡长子——
赵端霁。
太子瞧着满地尸骸,胸腔怒火熊熊灼烧。
当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端霁究竟是如何躲过查验, 苟活下来的?
可眼下, 这点疑惑早已无关紧要。
今日乃是他筹谋半生,登顶至尊的关键之日, 赵端霁竟敢跳出来搅局,坏他大事。
他步步为营,苦心布局,眼看功成在即, 却被赵端霁毁了个干净!
太子攥紧玉玺, 目眦欲裂:“来人,给朕杀了他们!”
梅玉蘅抬手, 身后崔家军高举长刀。
“弃械归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株连九族!”
护在太子身前的禁军眼里闪过动摇, 转瞬便化作坚定。
自他们选择投靠太子的那一刻,便已自断回头的退路。
今日一战,要么博取从龙之功,要么以身殉主,光荣战死。
“杀!”
不知是谁嘶吼出声,残余禁军蜂拥而上。
梅玉蘅一夹马腹,□□黑马扬蹄疾驰,径直冲入敌军阵中。
她长枪横扫而出,枪尖擦过一名禁军咽喉,那人双目圆睁,一抹血线飙出,直挺挺栽倒在地。
另一侧,一名禁军提刀斜劈而来,梅玉蘅侧身灵巧避开,反手一□□穿对方肩甲,借力将人挑翻在地。
铁蹄踏过白玉丹墀,猩红血水顺着石阶蜿蜒流淌,染红了殿前玉阶。
双方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交错,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彻整座皇城。
梅玉蘅一□□穿身前禁军,抽枪回身的刹那,余光瞥见太子朝着乾清宫方向仓皇奔逃。
年过七旬的陆首辅紧随其后,求生心切之下,步履竟丝毫不逊壮年之人。
梅玉蘅轻啧一声,当即策马急追。
马蹄声逼近,陆首辅素来波澜不惊的面上闪过一丝惊惶。
梅玉蘅手腕翻转,长枪横扫,枪杆重重砸在他腰间。
陆首辅惨叫一声,整个人凌空倒飞,摔落在水泥地面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浑身脱力软瘫,再无力奔逃。
梅玉蘅收枪勒马,淡淡扫了眼动弹不得的陆首辅,轻哼一声,旋即策马继续追击逃亡的太子。
乾清宫大门洞开,梅玉蘅翻身下马,提枪踏入殿中。
殿内龙涎香淡而绵长,却压不住浓重的苦药之气。
梅玉蘅一路穿过外殿,进入内殿。
龙榻之上,景泰帝依旧昏迷不醒,面色青白,身形枯槁,早已没了往日的帝王威仪。
伺候的宫人早已逃散一空,亦不见太子踪影。
梅玉蘅扫过殿内各处,最终定格在龙榻后方的雕花屏风上。
她上前两步,绕过屏风,后方墙面平整光洁,初看毫无异样。
梅玉蘅伸出枪杆,在墙面各处轻轻叩击,仔细辨听声响。
片刻后收回长枪,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穷寇无需急追,横竖宫外有二叔与阿兄守着,任那狗太子生出一双翅膀,亦难逃出这天罗地网。
眼下,另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她
梅玉蘅折返太和殿前。
场上战事已然落幕,负隅顽抗的禁军尽数被剿灭,仅剩寥寥数人弃械跪地,俯首投降。
崔家军列阵肃立,甲胄寒光映着残阳,刀刃上凝结的血珠缓缓滴落,坠落在白玉丹墀之上,细碎声响错落响起。
梅玉蘅行至御座前,扬声道:“奸党乱臣皆已肃清,诸位大人尽可现身。”
殿侧偏阁内,王公百官挤作一团,闻声浑身一颤。
方才殿外刀光剑影,杀声震天,他们缩在偏阁的门缝后瑟瑟观望,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将身躯嵌入墙壁之中。
此时听得那小将开口,语调平和,并无杀伐恶意,几番踟蹰之下,有人壮着胆子推开阁门。
有一人带头,便有第二人、第三人接踵而至。
不多时,王公百官鱼贯而出。
众人立于丹墀下方,瞧着殿前满目狼藉的惨烈景象,面上惊惧未消,一派惶惶之色。
“她口中的皇孙究竟是何人?”
“想来是那几位被废黜皇子的子嗣。”
“诸位可曾留意过平叛士卒的甲胄制式?”
众人面面相觑,回想方才混战之时,那群以清君侧为名攻入皇城的士卒装束,依稀是黑红相间的制式甲胄……
毛惇心头巨震,是崔家军!
他环视左右,一众同僚眼底皆是惊异,显然与他想到一处。
建极殿大学士率先跨步而出。
他瞧着那熟悉的甲胄形制,只觉心中积十余年的郁结尽数消散,只余通体畅快。
当年巫蛊之乱爆发,老首辅被迫辞官致仕。
本该由他接任的首辅之位,却被陆承霄那老货算计,十多年来屈居其下,不可谓不憋屈。
如今懿太子旧部归来清君侧,陆承霄大势已去,仓皇败逃,这文官之首的尊荣之位,定然非他莫属!
建极殿大学士上前数步,语声急切:“你可是崔氏后人?”
梅玉蘅提枪而立,甲胄上血迹未干:“我乃文渊伯侄女。”
众人面露愕然,先前杀人如砍瓜切菜的勇猛小将竟是个女娇娥?
文华殿大学士越众而出,满面惊疑不定:“梅氏一族不是被满门抄斩了吗?”
既是弑君重罪,怎会留有遗脉?
“弑君本就是无端构陷。”梅玉蘅微扬下颌,“多亏二叔神机妙算,筹谋周全,方才识破奸人诡计,躲过这场灭门祸事。”
众人想起文渊伯智计无双,算无遗策的本事,心中五味杂陈。
纵然心有忌惮,却不得不承认,有梅鹤时坐镇朝堂,大庆朝势必愈发兴盛富强。
同时也意味着,只要梅鹤时一日在朝,他们便一日不得安生。
毛惇无心揣测日后朝局,只心系两大疑团:“此番为何是你领兵入宫?方才你所言清君侧,究竟是何缘由?”
梅玉蘅收枪拄地,身姿挺拔如松:“我阿兄,现任紫荆关参将梅观寅,本名赵端霁。”
太和殿前静了瞬,下一刻如同沸油泼水,瞬间炸开了锅。
“赵端霁?那不是先太子嫡次子的名讳?”
“莫非小皇孙当年侥幸逃生,隐姓埋名入了梅家?”
“难怪文渊伯来对他百般护持,倾力栽培。”
一众年迈老臣霎时红了眼眶,跪地痛哭,涕泪纵横。
“上苍有眼,太子殿下后继有人!”
“先太子泉下有知,亦可含笑九泉了!”
毛惇压下心中激荡,再度追问:“那清君侧一事,始末为何?”
梅玉蘅目光扫过阶下百官,精准落在一人身上:“此番拨乱反正,首功当属叶大人。”
“叶大人?”毛惇眉头微蹙,心中快速过一遍朝中叶姓官员,“莫非是叶知节叶大人?”
梅玉蘅颔首:“景泰十六年,叶大人为搜寻先太子蒙冤被害的实证,甘愿背负骂名,忍辱负重潜伏东宫,侍奉逆太子左右。”
“上月叶大人得知,逆太子与皇后暗中谋划,意欲毒害陛下,再将罪名嫁祸给我二叔,顺势除去先太子遗孤,永绝后患,便冒险传信二叔。”
“二叔与阿兄便顺水推舟,演了一出清君侧的大戏。”
众人听闻真相,无不震愕万分。
“当年他投入东宫,老夫斥他背弃本心,玷污清名,原来是忍辱负重,为先太子查探冤案真相。”
“当年巫蛊之乱不是靖皇五子所为?”
叶知节从人群中走出:“巫蛊之乱全系逆太子栽赃嫁祸,宁王惨死亦是其暗中主导。”
众人哗然。
建极殿大学士按捺心中激荡:“叶大人,此事可有实据?”
叶知节掷地有声:“多年潜伏,叶某早已集齐全部罪证,稍后便呈递内阁,公之于众。”
众人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中疑虑消散,已然信了七八分。
“叶大人隐忍数载,以身赴险,当真令人敬佩。”
“舍身取义,拨乱反正,方为清流本色!”
赞誉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叶知节却始终淡然自若,无半分自得之色。
一如当年他投入东宫,被一众清流声讨唾弃时那般。
忽然,一只手掌落在他肩头。
叶知节侧目望去,是赵书成。
紧接着,另三位友人相继围拢而来。
五人两两相望,眼底尽是历尽千帆的欣喜。
百官见此情景,不由感慨:“多年误会一朝冰释,昔日至交终于重归如初。”
事实却是,他们从未决裂过。
既是多年至交,又怎会不知叶知节的为人秉性。
纵使不知他为何投入东宫,他们亦始终选择信任,暗中倾力相助,陪他蛰伏数年,静待时机。
建极殿大学士环顾周遭,问出了文武百官最关心的问题:“不知如今皇孙与文渊伯身在何处?”
梅玉蘅眉眼扬起,笑容灿烂:“自然是前去追剿逆贼,捉拿元凶归案。”
众人忆起她先前浴血杀伐的悍勇模样,再看此时巧笑嫣然的姿态,无不心头震颤。
梅氏女当真勇烈远胜七尺男儿,心性手段更是过人,往后还是少招惹为妙
另一边,陆皇后身着宫女服饰,在僻静无人的宫道上拼命狂奔。
崔家军攻入皇宫的消息传来,她便知晓大势已去,当即决断乔装脱身,在心腹掩护下离宫。
只要出了皇城,便是蛟龙入海,再难擒捉。
此时,什么皇后尊荣、未来太后之位,皆已被她抛诸脑后。
陆皇后满脑子只剩三个字——
活下去!
她半生隐忍,步步算计,受尽屈辱,绝非为了沦为崔氏那贱人儿孙的阶下囚。
哪怕从此亡命天涯,沦为乞丐,她亦绝不坐以待毙。
一旦落入崔家军手中,她必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皇后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狂奔,前方巍峨的东华门轮廓渐渐清晰。
狂喜席卷心头,她从袖中摸出专属中宫皇后的令牌,高高举起,远远便高声呼喊:“奉皇后娘娘懿旨,出宫办事,速速开门!”
值守禁军核验令牌无误,开门放行。
陆皇后不敢耽误,提起裙摆冲出宫门。
刚奔出数十步,身后响起凌厉破风声。
陆皇后常年身居深宫,敏感度极高,她瞬间察觉致命危险,下意识侧身躲闪,却终究慢了半步。
一支箭矢精准穿透她的小腿,剧痛袭来,她失声惨叫,重重摔倒在地。
陆皇后不顾伤口剧痛,拖着流血的伤腿拼命往前攀爬。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身前数步之外。
陆皇后攀爬动作僵住,缓缓抬头,一张糅合了景泰帝与崔皇后优点的面庞映入眼帘。
她怔愣片刻,忽而哈哈大笑。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这个孽种!”
“你竟然还活着!你为何不去死?”
赵端霁面容冷峻,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你这般罪孽深重之人尚且苟活,我怎敢轻易赴死。”
陆皇后双目泛红,淬了毒一般:“早知今日,当年我便该在除掉那两个贱妇之前,先将你斩草除根!”
赵端霁闭了闭眼,将阿娘躺在血泊中的画面强行挤出脑海,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彻骨寒凉:“我曾在阿娘衣冠冢前立誓,昔日血海深仇,必百倍奉还。”
陆皇后瞳孔微缩,恨意被被惊惧取代,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缩。
赵端霁冷声道:“我阿娘当年身受三刀,阿奶亦遭一刀,今日悉数奉还。”
身后青衣人领命上前,手中匕首寒光森然。
陆皇后面色煞白,惊声尖叫:“别过来!放肆!本宫乃是一国之母,尔等贱民安敢造次?”
青衣人揪住她的发髻,匕首利落刺入皮肉。
剧痛铺天盖地袭来,陆皇后刚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布团封堵口舌。
匕首起落,每一刀皆避开要害,只挑断筋脉,剔割血肉,使人深陷无尽剧痛,偏偏留着一口气,保全其性命。
陆皇后四肢痉挛,浑身冷汗涔涔,身形抖如筛糠,却被钳住发髻,挣脱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利刃反复刺入躯体,鲜血汩汩外流,浸透衣衫。
这边,一场酷刑才刚拉开序幕。
另一边,太子一路奔逃躲入乾清宫,直奔内殿而去。
他熟门熟路拧开龙榻下的机关,平整地面无声开裂,露出一方黑黢黢的暗道入口。
这条暗道是他从福全口中得知的秘辛,唯有历代帝王与内侍总管知晓,是皇宫最后的逃生之路。
今日是他太过轻敌,低估了梅鹤时的筹谋,更低估了赵端霁隐忍多年的锋芒。
待他逃出生天,重整势力,他日必定卷土重来,一雪今日之耻,让梅鹤时与赵端霁生不如死,后悔来到这世上!
暗道狭窄幽深,仅容两人并行。
石壁湿滑,黑暗中水滴滴答作响,声声清晰,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腐浊气。
心腹手持火折子在前引路,微弱火光映出石壁斑驳的苔痕与老旧裂隙,前路幽深难测。
一路疾行两刻钟,暗道尽头终于透出一缕天光。
出口藏在荒僻土坡之下,被层层枯藤与野草严严实实地遮掩,隐蔽至极。
心腹拨开藤蔓,太子猫着腰钻出。
眼前是一片荒芜郊野,齐膝枯草随风摇曳,土坡起伏连绵。
远处几株枯树枝干虬曲,在暮色中狰狞张舞,寒鸦掠空而过,啼声凄厉,更添萧瑟。
回望身后,顺天城的巍峨城墙早已隐于天际,相隔数里之遥。
太子无暇顾盼周遭,在心腹护卫之下,拼尽全力朝着附近的庄子奔去。
只要进入自己的地盘,他便安全了。
可天不遂人愿。
奔出不过数里,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如擂鼓般轰鸣不止,重重砸在太子心头。
心腹长刀出鞘,嘶声疾呼:“殿下先行,我等断后!”
太子头也不敢回,拼尽最后气力仓皇奔逃,只求活命。
追兵转瞬便至。
为首之人抬手挽弓,羽箭破空而出,精准贯穿一名心腹后心。
那人闷哼一声,长刀尚未扬起,第二支羽箭便已锁喉,重重仆倒在地,当场绝气。
另一名心腹挥刀格挡,箭矢转瞬穿透其手腕,长刀脱手飞落。
余下一人拼死扑上阻拦,却被为首之人反手一□□穿肩胛,身躯钉在地面,挣扎数息,彻底没了动静。
马蹄声再度迫近,阴云般笼罩而来。
太子尚未逃出数丈,一条长鞭呼啸掠至,缠紧他的腰腹,猛地一扯,将他整个人凌空拽起。
下一瞬,铁蹄重重踹在他的胸口。
太子只觉胸骨碎裂,脏腑错位,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在枯草地上,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一如多年前,他身边的侍卫当街踹死梅兴祖那般。
马蹄缓步逼近,最终停在他身侧。
太子趴在地上,强忍剧痛艰难抬首。
马背上,清隽儒雅的男子眼睑轻垂,宛如九天谪仙俯瞰凡尘蝼蚁,自带高高在上的漠然悲悯。
太子看清来人,喉间溢出细碎的嗬嗬气音,满目绝望:“果然是你”
梅鹤时长鞭一卷,勒住他的脖颈,却又不至于窒息而亡,随即策马折返,拖着地上的人一路前行。
太子被长鞭扼住脖颈,整个人拖行在奔马之后。
沿途碎石粗砂划破衣衫,磨烂皮肉,鲜血混着泥土枯草,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血痕。
太子拼命抓扯长鞭,手指被勒得青紫肿胀,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每一次呼吸皆窒息难忍,胸腔浊气淤积,仅剩一丝游气苟延残喘
行至东华门外,恰好与赵端霁相遇。
他身后青衣人的马背上横着一人,鲜血浸透衣裙,周身遍布深浅不一的贯穿伤痕,无一处完好肌肤。
四肢绵软垂落,气息微弱,早已不成人形,生死未知。
“办妥了?”梅鹤时问。
赵端霁侧目扫过马后那道血肉模糊的身影,颔首轻唤:“二叔。”
梅鹤时察觉他的目光,并未在意。
即日起,陆皇后将日复一日在梦中体会利刃割身的痛楚。
太子亦将一一尝遍昔日施加在梅兴祖、梅鹤昂、懿太子等人身上的所有苦楚。
直至性命终结,方能解脱。
赵端霁眼底尚余杀伐戾气,声线沙哑:“二叔,我终于报仇了。”
梅鹤时展臂,轻拍他肩头:“殿下与娘娘泉下有知,定然万般欣慰。”
赵端霁眉宇间戾气稍稍褪去,平添几分怅然:“只可惜,他们无法亲眼瞧见。”
梅鹤时轻抖缰绳:“山河已定,往后岁岁太平,自有百姓替他们见证这盛世长宁。”
叔侄二人相视而笑,并辔入城。
残阳漫铺长街,晚风卷尽最后一缕硝烟。
乱世终焉,山河复清,自此开启全新序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134 番外一则
梅鹤时策马入城, 途径承恩公府,朱漆大门被蛮力撞塌半扇,门板纵横交错的刀痕触目惊心。
陆氏嫡系、旁支乌泱泱跪了一地, 崔家军持刀肃立,气场凛冽。
云泠遥遥望见梅鹤时与赵端霁并辔驰来,勒马迎上:“可要入宫?”
赵端霁摇头:“不急。”
云泠不再多问, 拨转马头让出道路, 吩咐崔家军:“将人犯押入天牢, 家产造册封存, 等候发落。”
“是!”
梅鹤时将太子、陆皇后交与崔家军, 与赵端霁策马穿过长街,直奔文渊伯府而去。
梅家老小齐聚静澜堂,见赵端霁进门,下意识站起身。
眼前的少年容貌略有变化, 却依旧能辨认出旧日模样。
梅二婶思及对方身份, 懿太子嫡子,正儿八经的皇子龙孙, 只觉得脑袋发懵。
她一个乡下妇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便是县令,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与皇孙同住一个屋檐下,同吃一锅饭。
梅二婶回想过往十余载, 是否做过冒犯之事, 面上堆起讨好的笑,膝盖一弯便要跪下。
赵端霁抬手虚扶:“自家人, 不必行此大礼。”
说罢撩起下摆,面朝梅老太与梅老头,郑重叩首。
额头触地, 一声闷响,惊得满堂哗然。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梅老太手忙脚乱从椅上起身,颤着手俯身相扶,语气满是慌乱,“您是皇孙殿下,老婆子怎受得起您这般大礼?”
赵端霁反手握住梅老太的手掌,目光恳切:“当年梅叔舍命护我,因我招致祸难。此恩重如山,孙儿无以为报,今日这一拜理所应当。”
想起早逝的长孙,梅老太霎时红了眼。
梅老头别过头,拭去眼角湿意:“你你梅叔效忠太子殿下,护你是尽忠职守,从未奢求半分回报。”
梅二婶身后,梅老二默然垂泪。
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得见阿兄沉冤昭雪,更从未料到,寅哥儿竟是流落民间的皇孙。
经此一遭,老梅家往后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转念思及阿时私下所为,心底只剩后怕。
皇位之争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若是出了差错,他有何颜面去见阿兄?
赵端霁再度叩首,字字郑重:“无论身居何位,此处永远是孙儿的家。”
云恩玉再止不住泪,上前轻拍他的肩头,哽咽劝道:“既是家,便无需如此拘礼。”
赵端霁依言起身,却未久留。
宫中乱象未平,纵有懿太子旧部坐镇,仍有无数要务亟待他亲自定夺
赵端霁策马抵达午门,尚未下马,便有内侍连滚带爬奔往太和殿通传。
“皇孙殿下到——”
待他入殿,王公百官跪地俯首:“臣等参见皇孙殿下!”
赵端霁拾级踏上丹墀,负手立于御座前。
众人暗觑其面容,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无需任何佐证,单凭这七分酷似懿太子的眉眼,便足以确信,此人便是当年侥幸逃过巫蛊之乱的小皇孙。
建极殿大学士膝行上前,双手高捧玉玺:“国不可一日无主,恳请殿下暂摄监国之职,主持大局!”
百官齐声附和,声震殿宇:“恳请殿下监国!”
赵端霁接过玉玺,指尖轻抚盘龙纹路,语调淡然却郑重:“某必殚精竭虑,守好祖宗基业,安抚四海苍生。”
当日,两道圣旨昭告天下。
废黜赵承昱储君之位,褫夺陆氏皇后封号。
二人涉嫌构陷懿太子一脉、弑君谋逆等滔天重罪,与陆氏九族一并株连。
所有依附东宫,与陆氏勾结的官员悉数下狱待审,按律定罪。
不过两日光景,天牢人满为患,狱中哭喊、怒骂之声日夜不绝。
牢房内,户部尚书面色铁青,死死瞪着东阁大学士:“当初若不是你撺掇老夫依附东宫,妄图博取从龙之功,怎会落得今日身陷囹圄的下场?”
东阁大学士反唇相讥:“休要倒打一耙!当初是你连夜登门,断言东宫大势已成,劝我早早攀附,好博一份泼天富贵。”
“你这厮贪权逐利,事败便将罪责尽数推予他人,何其无耻!”
“你!”
“怎么?敢做不敢认?”
二人争执不休,气急败坏之下,将往日结党营私、贪墨敛财的龌龊秘事,竹筒倒豆子般悉数道出。
户部尚书痛斥对方背信弃义,东阁大学士揭穿其私吞国库银两。
二人唾沫横飞,丑态毕露,全无往日朝中重臣的体面。
冯思源抱膝坐在角落,冷眼旁观这一幕闹剧,只觉荒唐又可笑。
世间众人,终究逃不过一个利字。
风光鼎盛时称兄道弟,许诺富贵共享,大难临头便争相攀咬,弃情分如敝履,只求自保。
讽刺之余,又觉可悲。
他与这些趋炎附势之徒,又有何不同?
当初为仕途高升,毅然投身东宫麾下,甘愿为奸党爪牙。
今日牢狱之灾,皆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可家中弱妻幼女孤苦无依,往后该如何立足?
还有惟英,他还差他一句道歉
纷乱思绪未平,铁链哗啦作响。
狱卒推门而入,目光扫过一众囚犯,定格在角落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冯思源,你可以出去了。”
东阁大学士霍然抬首,面上满是难以置信:“他凭什么出狱?”
狱卒一个余光都未给他,行至冯思源身前,轻踹其小腿:“愣着作甚?速速出来!”
冯思源如梦初醒,撑着墙壁缓慢起身。
连日滴水未进,双腿虚软,几番踉跄才挪出牢房。
狱卒解开缚住他手脚的铁链,铁器应声砸落在地。
冯思源形如游魂,步履蹒跚穿过甬道,越过一重又一重牢门。
行至尽头,炽烈天光扑面而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
冯思源迈出天牢,身后铁门轰然合拢,沉闷声响震得他浑身一颤。
适应片刻,他才看清阶下立着一人。
是惟英的小厮,松砚。
冯思源眼底亮起微光:“你家公子”
松砚拱手一礼:“我家公子命属下转告大人,今日权当是还了当年相护之恩。”
说罢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初夏烈日灼灼,热浪袭人,冯思源却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皆是刺骨寒意。
他恍然忆起多年前,郑青云诬告惟英月考舞弊,是他取来惟英的墨册,当众证其清白。
途中为护证物,与人几番缠斗,落得鼻青脸肿,久久未消。
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惟英竟铭记十余载。
相护之恩
可他早已抛却年少情谊,为名利背弃本心,辜负挚友。
“滞留此地作何?速速离去!”
狱卒的呵斥自身后传来,冯思源近乎机械地迈出步伐。
他知晓,自此往后,他与惟英两清了。
这份两清,是对方胸襟坦荡、大度成全的释怀。
而他亏欠惟英的,此生无以为偿-
东宫盘踞朝堂多年,党羽盘根错节,清算之事极为棘手。
此后十余日,梅鹤时或是在御书房伴驾议事,或是坐镇内阁,与诸位大学士核对涉案官员名册、裁定罪责、补缺朝中空缺。
赵端霁初掌监国大权,朝中政务千头万绪,每日休憩不过两三个时辰,眼底青黑深重,却未有半句怨言。
梅鹤时看在眼里,日日留宫相伴。
叔侄二人伏案处置堆积如山的奏折,案前烛火燃了又换,彻夜通明。
直至仲夏,朝中动荡彻底平息,梅鹤时才抽出身,乘车前往叶府。
昔年与叶知节定下密约,他以清流之身投入东宫,潜伏废太子身侧,暗中搜集巫蛊旧案证据。
同时借东宫之手铲除其余皇子,为赵端霁铺路。
作为交换,梅鹤时许诺事成之后,将叶氏从陆氏逆党中摘出来,免遭株连。
如今诺言兑现,自当登门再见故友。
马车停在叶府门前,梅鹤时掀帘下车,便见刘叔从府中出来。
七年未见,刘叔苍老许多,两鬓霜白,满面沟壑,脊背佝偻,步履亦不复当年矫健。
瞧见梅鹤时立在阶下,他先是一怔,旋即面露喜色:“梅公子!”
梅鹤时拱手:“叶兄可在府中?”
“在的在的!”刘叔连连点头,“二公子这个时辰应当在暖阁教鸢小姐读书,梅公子里面请,老奴领您过去。”
今日叶夫人外出赴宴,府中唯有叶立轩一个主子。
梅鹤时随刘叔穿庭过廊,直奔暖阁而去。
一路上,刘叔絮絮细数叶家七年点滴。
“景泰十八年,二公子开办私塾,教书育人。起初只在府中辟出一间厢房,后来求学之人日渐增多,索性将前院改作学堂。”
“景泰二十年,二公子喜得千金,便是如今的鸢小姐。”
“这些年二公子静心调养,身子一年胜过一年,近两年再无旧疾复发。太医说是心境开阔,俗世无扰的缘故。”
“前阵子陆氏倾覆,二公子与二夫人和离。那位倒也爽快,签了和离书便带着嫁妆回了祖籍。”
“如今二公子一心教书育人,教养鸢小姐。虽无缘仕途,却名扬顺天,人人皆尊称一句叶先生哩!”
梅鹤时对刘叔所言了如指掌,却乐得配合,不时应和两句。
说话间,二人抵达暖阁。
刘叔尚未进门,便高声吆喝:“二公子,您快瞧谁来了!”
暖阁内,叶立轩端坐窗前,怀中抱着刚满三岁的鸢姐儿,正教她念《三字经》。
鸢姐儿生得玉雪可爱,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大又亮,肉乎乎的小手攥着书页边角,奶声奶气跟着念:“玉不琢,不成器”
夕阳穿透琉璃窗,为父女二人镀上一层金光。
七年光阴,叶立轩清瘦些许,面色却比往年红润。
他闻声抬首,一眼瞧见廊下之人,石青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目清隽如故。
梅鹤时唇角轻扬:“叶兄,我来赴约了。”
叶立轩怔住,恍惚间梦回景泰十六年。
那年殿试落幕,分别在即,惟英许诺他日归来,必登门抵足长谈。
梅鹤时踏入暖阁,温声致歉:“叶兄莫怪,我来迟了。”
叶立轩下颌轻颤,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句:“不迟,来了便好。”
笑意漫上眉眼,梅鹤时阔步上前,展臂揽住叶立轩肩头。
叶立轩毫不犹豫,抬手回抱。
门外,刘叔别过脸,拭去眼角热泪。
这些年,二公子看似恬淡度日,每日除了教书,便是读书作画。
唯有在他跟前伺候的方才知晓,二公子笑容不复往日明快,时常对着书卷画作出神,忽而轻笑,转瞬又化作沉郁。
一别七载,故人终归
又过半月,东宫余孽与陆氏党羽皆已审讯定罪,十之八.九判以极刑。
此后数日,菜市口的血几乎从未干过,浓重血腥味弥漫长街。
百姓途经此处,皆绕道疾行,不敢侧目。
与此同时,赵端霁下旨,晋建极殿大学士为中极殿大学士,执掌内阁,位居首辅。
叶知节升任建极殿大学士,梅鹤时授东阁大学士,其余空缺官位皆择优补全。
圣旨刚下,便有御史劝谏:“梅大人年岁尚轻,阅历浅薄,难当东阁大学士重任,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赵端霁语声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忠勇在心,不在年岁。当年乱局之中,梅家舍身护我,忠义无双,文渊伯亦有定乱安朝之功。”
“论心性胆识,忠君报国,远胜诸多尸位素餐,庸碌无为的老臣。”
朝中好些官员闻言,自觉被折辱,羞愤欲死,却无人敢辩驳。
同时也意识到,这位皇孙杀伐果决,绝非轻易拿捏之人。
赵端霁扫视阶下:“诸位可有异议?”
短暂死寂后,百官齐齐躬身:“殿下英明,臣等无异议。”
退朝后,赵端霁回到御书房。
用过早膳,正欲处理政务,内侍入内禀报:“殿下,陛下醒了,闹着要见您。”
赵端霁默然片刻,起身往乾清宫而去。
步入乾清宫内殿,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龙榻上,景泰帝瘫卧如泥,左臂蜷在胸前,五指痉挛扭曲。
面皮青白松弛,唇角歪斜,涎水顺着下颌滑落,浸湿大片枕巾。
他身躯不时抽搐颤动,喉间溢出浑浊含糊的嗬嗬声响,似哭似笑,状若癫狂。
瞥见赵端霁与他、与梓童如出一辙的眉眼轮廓,景泰帝浑浊双眼骤然亮起,面上挤出扭曲笑容,啊啊嘶鸣不止。
太好了!
他日归落九泉,终有颜面再见梓童!
赵端霁立在龙榻三步之外,居高临下俯视景泰帝狼狈不堪的模样:“若非二叔曾受你知遇之恩,你早已葬身陵寝,而非在此苟延残喘。”
景泰帝闻言一怔,二叔?
他想起内侍先前所言,这孩子流落民间,多年以来承蒙梅家养育庇护。
他口中的二叔,便是梅爱卿。
景泰帝神色急切,不停啊啊叫唤,眼神拼命示意,他要见梅爱卿。
纵使太医断言他药石无医,回天乏术,可只要梅爱卿出手,他便能痊愈如初。
他不要做动弹不得的废人,他要重掌皇权,要长生不老,永守万里江山!
赵端霁当然知晓景泰帝的心思,眼底掠过一抹讥诮。
二叔何等风骨,岂容眼前之人污了眼?
赵端霁冷声道:“你可知,当年阿兄为护我突围,惨死禁军刀下?”
景泰帝面色僵住。
“你可知,阿爹临终遗言,若有来生,不愿再与你为父子?”
景泰帝嘴唇哆嗦,拼命摇头嘶吼。
不可能!
老大最是纯孝,断不会如此绝情!
“你可知,阿奶早在多年前,便已厌弃了您?”
赵端霁每落一字,景泰帝面色便惨白一分。
他眼底燃起滔天怒火,喉咙里发出嘶吼,满是怨毒与不甘。
简直荒谬!
他与梓童伉俪情深,梓童绝无可能厌他!
赵端霁面露嘲弄之色:“当年你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若非许诺一生不纳二色,曾外祖怎会应允阿奶嫁你?”
“阿奶身怀六甲之时,你却接连纳下一人又一人。”
“阿奶那般刚烈的性子,你凭什么以为,她还会要你这背弃誓约的负心之人?”
“若非顾念阿爹与曾外祖一家,她必然早已弃你而去。”
景泰帝面色紫涨,浑身抖个不停,涎水涔涔下坠,喉中溢出含混的嘶吼。
“莫要以稳固朝局为借口,自欺欺人。”赵端霁眼底嘲弄更甚,“身为天子,若需靠后宫笼络人心方能坐稳江山,终究是无能庸主,一介废物。”
景泰帝张口啊啊狂叫,眼底慈爱荡然无存,只剩满腔怨毒。
这时,内侍禀报:“殿下,诸位大人已至御书房,等候议事。”
赵端霁后退半步,轻整衣袍,语气淡漠无波:“陛下好生休养,孙儿有空再来探望。”
他转身迈步离去,行至殿门驻足,侧脸被殿外天光切割出凌厉的轮廓。
“千万别死了。”
他要他活着,尝遍众叛亲离,孤苦终老的苦楚,受尽这无边无尽,求死不能的煎熬。
说罢,赵端霁转身离去,再无回头。
景泰帝死死盯着他挺拔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瞧见那个爱憎皆分明的女子。
她眼底爱恋不再,只余彻骨厌憎。
景泰帝只觉喉头一甜,鲜血混着涎水,从唇角汩汩涌出,染红整片枕衾
景泰二十三年七月,天子崩逝。
讣告传出,朝野震动。
世人皆知景泰帝缠绵病榻日久,心中早有预料,可真到了这一日,仍免不了唏嘘。
朝廷依制举办盛大丧仪,百官缟素,举国哀悼。
时至八月,懿太子嫡子赵端霁登极称帝,颁诏大赦天下,改元永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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