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


    梅鹤时掀帘出帐, 张参将已闻讯赶来,肃立帐外静候。


    两名亲兵紧随他身后,手中火把被夜风卷得摇曳不定。


    见梅鹤时现身, 张参将目光掠过他袖口的暗红,面色微变,却只抱拳唤一声:“大人。”


    “梅鹤时, 你、你竟敢对王爷动手!待回京之后, 咱家定要告御状, 治你一个大不敬的重罪!”


    内侍捂着胸口爬起身, 色厉内荏指着梅鹤时, 嗓音又尖又利,活似被踩了尾巴的猫。


    梅鹤时冷眼扫过,抬脚踹在他肩头。


    “啊——”


    内侍仰面栽倒,后脑勺磕在帐前木桩上, 发出一声闷响。


    “想死, 本官不介意亲自送你一程。”


    那内侍浑身一僵,惨叫声戛然而止。


    仿佛被蛰了似的, 连滚带爬向后躲闪,再不敢吐露半句不敬之言。


    张参将无暇理会这跳梁小丑,躬身请命:“大人,末将请战。”


    梅鹤时却是摇头:“你留守关内, 坐镇后方。”


    张参将急声道:“大人, 末将”


    梅鹤时强势打断:“你比本官更熟知关内所有布防,本官领兵出战期间, 关城防务皆交由你调度。”


    他指向身后主帐,补上一句:“严守此处,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出。”


    张参将深知军令如山, 只得抱拳:“末将领命。”


    说话间,庞校尉自侧方赶来,双手捧着一副玄色铁甲:“大人,甲胄已备好。”


    梅鹤时将帅印交与庞校尉,解下沾血的外袍,随手丢给松砚。


    庞校尉上前,替他披甲、系带、扣紧甲环。


    铁片碰撞的沉钝声响错落响起,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梅鹤时抬手抚过微凉的胸甲,翻身上马:“点兵两万,随本官出北门驰援!”


    军令传下,整座军营瞬间沸腾。


    战马嘶鸣铿锵,兵刃相撞脆响不绝,万千火把连成燎原火龙,沿着营道蜿蜒向北,最终汇聚北门之下。


    北门城楼下,城门紧闭,守兵持火把往来巡弋,人人神色焦灼,不时望向关外。


    夜色苍茫处,火光与烟尘浮动,断续厮杀声随风飘入关内,揪紧所有人的心弦。


    梅鹤时勒马立于城门下,高声喝令:“开城门!”


    城头守军循声低头,火光映亮马背上挺拔的玄甲身影,清隽面容冷冽如冰。


    “是梅大人!”


    “钦差大人回来了!”


    “是援军!梅将军他们有救了!”


    欢呼如潮水般涌起,自城头一路蔓延至墙根,无数兵丁争相涌向城门。


    七八名兵丁合力抬起门闩,木轴摩擦石槽发出刺耳吱呀声,厚重城门轰然洞开。


    关外夜风裹挟着硝烟与尘土扑面而来,漫天火光染红半幅夜空。


    梅鹤时一夹马腹,骏马扬蹄,率先策马冲出城门。


    云泠紧随其后,朝着火光最盛、厮杀最烈的方向疾驰奔去。


    紫荆关外开阔战地,遍地尸骸横陈,血染黄土。


    元军已成合围之势,大庆残存将士被困在几处土坡之后,仅凭地利苦苦支撑。


    云泠率领八千援军,自侧翼迅猛切入,如利刃破冰,直直撞入元军外围阵线。


    她长枪横扫而出,力道凌厉,一枪挑翻一名元军百夫长。


    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重重摔落马下。


    所过之处,元军纷纷避让,原本严密的敌军阵型,被云泠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元军阵中有人认出她的身影,惊惧的惊呼层层传开。


    “是玉面罗刹!”


    “快撤!”


    那呼声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如同瘟疫一般沿着阵线蔓延开来。


    恐慌的话音如同瘟疫般席卷整道阵线,元军前锋攻势骤然凝滞,不少骑兵下意识勒马后撤,密实的军阵瞬间漏洞百出。


    元军千夫长怒声咆哮:“全军稳住!胆敢后退一步者,格杀勿论!”


    喝罢,挥刀劈死一名逃窜的骑兵,方才勉强压住阵脚溃散的势头。


    可云泠已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战机,带兵直插敌军阵心。


    她长枪如龙,左右翻飞,每一击皆精准落在阵型衔接的薄弱之处,将松动的元军防线撕扯得支离破碎。


    元军首尾彻底失联,前阵后阵无法呼应,军令传递断绝,旗号纷乱无序,彻底陷入混乱。


    几队元兵试图绕后包抄,刚调转马头,便被云泠身侧的精锐骑兵迎面截住。


    这支骑兵身法迅捷,配合默契,如一柄锋利匕首从侧翼突刺而出,利落截断敌军去路。


    一名元军百夫长嘶吼着挥刀冲锋,妄图收拢溃散的阵型。


    话音未落,云泠长枪破空而出,径直刺穿对方肩甲,将他整个人挑飞落马。


    战马长嘶疾驰而过,那名百夫长蜷缩在地,遭数番马蹄碾踏,殷红血水顺着泥地沟壑漫开。


    失去最后指挥的元军侧翼彻底崩盘,余下兵丁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另一边,梅鹤时并未随云泠正面冲锋。


    他勒马驻足,侧耳辨听片刻,循着南边隐约不绝的厮杀声,以及地面的新鲜马蹄印,率领四千精锐,调转方向疾驰而去。


    关外三里处,一处低洼土坡。


    数十名大庆残兵背靠土坡结阵,人人带伤,体力耗尽,却依旧死死握紧兵刃,不肯退让分毫。


    梅观寅持枪伫立阵前,周身浴血,甲胄碎裂数处,左臂一道创口深可见骨,赤红血珠顺着指尖不断滴落,渗入黄土,晕开片片暗红血痕。


    他身后,兵丁或倚靠着同伴喘息,或瘫坐地面,连起身的力气都已耗尽,眼底却依旧凝着死守的坚毅。


    一名元军千夫长策马出列,居高临下睥睨着这支残兵,倨傲喝喊:“降者可活,负隅必死!”


    梅观寅缓缓抬枪,枪尖凝着冰冷杀意,直指那名千夫长。


    这番挑衅彻底激怒对方,千夫长抬手厉喝:“生擒梅观寅,其余人一个不留!”


    元军三面合围而上,漫天刀光在夜色中交织成网,杀气滔天。


    梅观寅粗喘一声,攥紧手中枪杆,咬牙迎上冲来的千夫长。


    枪刃破空直取面门,对方横刀仓促格挡,金铁交击的铮鸣响彻旷野。


    梅观寅早已力竭,二人缠斗数招,动作不复往日凌厉,每一次出枪发力,都会牵扯左臂重伤创口,鲜血流淌得愈发汹涌。


    二人对峙之际,一名元军小兵趁隙从侧后方逼近,高举弯刀,朝着他后心刺去。


    梅观寅余光瞥见杀机,可长枪被千夫长压住,根本无暇回防。


    他咬紧牙关,竭力侧身偏开半寸,打算扛下这致命一刀。


    千钧一发之际,凌厉破空声炸响。


    一支冷箭贴着他耳畔掠过,劲风擦过鬓发,精准无误地钉入那元兵咽喉。


    元兵手中弯刀脱手坠落,身躯直直仰面栽倒,喉间箭杆犹在震颤。


    梅观寅一怔,下意识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数十步开外,玄甲飒然的男子手持长弓,身姿挺拔如松。


    跳动的火光落在他侧颜,轮廓凌厉分明,一双眼眸静如深潭。


    梅鹤时沉喝一声:“全军出击,格杀勿论!”


    身后四千铁骑应声而动,如潮水般奔涌而出,碾压向元军阵线。


    骑兵刀锋齐亮,瞬息撞开元军合围的阵型豁口。


    梅观寅拄着长枪,立于遍地尸骸之间,遥遥望向那策马奔来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滚烫的亮色。


    梅鹤时勒马停在他身前,俯身伸出右手。


    梅观寅牢牢握住,借力翻身上马。


    身后一众残兵纷纷抹去面上血污与尘土,攥紧兵刃,强忍伤痛挺身站起,重燃战意。


    低洼土坡外围,剩余两千元军仓促重整队形,妄图反扑合围,阻截援军。


    梅鹤时未作停留,径直冲向最近的一处敌阵。


    长弓连扣三下,三支箭矢破空而出,三名元兵应声落马,箭矢穿透甲胄缝隙的闷响,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后续援军紧随其后,铁骑踏阵,势不可挡。


    梅鹤时收弓背身,拔出鞍侧佩刀,亲自领军开路,一刀斜劈而下,利落斩翻一名元军百户。


    刀锋贯肩劈落,那名元军连人带马栽入尘土。


    他旋即调转马头,逼退元军左翼,将土坡上的所有残兵接应脱困。


    元军右翼火速合围堵截,梅鹤时勒马回身,率军从阵型缺口强势杀出。


    长刀横扫,血溅长空,周遭元兵纷纷后仰避让,无人敢挡其锋。


    瞥见一支元军小队悄悄绕至残兵后方,意图偷袭,梅鹤时当即勒马折返,亲率三十精锐猛冲而出,硬生生将对方队列拦腰撞穿。


    刀锋所过之处,元军接连倒地,马蹄踏过满地残躯。


    这支偷袭小队被彻底截断,前后孤立无援,顷刻阵型溃散,仅剩寥寥数人仓皇逃窜。


    经此一番来回冲杀,元军阵型大乱,却仍有千余兵力重新聚拢,堵住南撤通路。


    梅鹤时抬手示意援军稳住阵脚,自己单骑独马,悍然冲入敌军阵中。


    弓开如满月,连射七箭,箭无虚发。


    七名元军旗手、鼓手接连倒地,敌军战旗坠落尘土,传令战鼓骤然失声。


    元军军令传递中断,前后阵型脱节,前锋不知后况,后阵不明前情,数万大军彻底沦为一盘散沙。


    援军趁势全线掩杀,溃散的元军四处奔逃,两千余敌兵尽数在旷野中被剿杀殆尽。


    战地之上,遍地残尸断旗,火光映红满目血色,焦枯草木的烟火气混杂着浓重血腥气,随风漫卷四方。


    梅鹤时收刀入鞘,马蹄碾过一面倒地的元军战旗,旗面半截兽纹烧焦残破。


    “全军回城!”


    紫荆关北门依旧大开,万千火把连绵如龙。


    云泠已率领援军在门前列阵等候,她满身浴血,神色沉稳,身旁兵丁正有条不紊清点归队将士。


    梅鹤时策马行至阵前,云泠迎上两步:“侧翼元军已尽数击溃,八千援军折损五百,成功救出关外幸存将士两千余人。”


    这般惨烈伤亡,远超梅鹤时的预估。


    他眸色沉寒,只吩咐:“安殓殉国将士,抚恤遗属,以慰忠魂。”


    云泠应声:“末将即刻安排。”


    城门下,守兵望见归队的熟悉身影,霎时热泪盈眶。


    “梅大人将弟兄们都救回来了!”


    “太好了!他们活下来了!”


    欢呼声未落,转瞬被哽咽取代。


    “可惜胡将军未能回来,赵将军亦被元贼掳走了”


    “老王前日还与我约好,打完这仗便同去喝酒吃肉,如今再也赴不了约了。”


    “二柱才十八岁,上月刚添了闺女,本该阖家团圆”


    抽泣声此起彼伏,众人望着阵前那道挺拔的玄甲身影,眼底满是感激与崇敬。


    若非钦差大人连夜驰援,拼死冲杀,关外所有将士定然无一生还。


    是他从阎王手中抢回了无数弟兄的性命,让他们免于埋骨边关。


    张参将领着一众守备快步上前,语气满是激动:“末将代紫荆关全体将士,谢大人救命之恩!”


    梅鹤时翻身下马,回身搀扶梅观寅。


    后者面色苍白,虽能自行下马,落地时却身形虚晃。


    梅鹤时架住他的胳膊,吩咐亲兵:“扶梅将军前往医帐,令医官全力诊治。”


    亲兵听令上前,架着梅观寅前往伤兵帐。


    梅鹤时抬步往城内走,张参将等人紧随其后。


    “端王那边如何?”


    张参将低声回道:“端王在主帐怒骂不止,能砸的皆已砸毁,至今仍未消停。”


    幸好艾荣早已挪去总兵府,否则必定不得安宁。


    行出数步,张参将终究按捺不住顾虑:“大人,末将有一言不得不说。”


    梅鹤时目不斜视:“讲。”


    “端王殿下此番在边关跋扈妄为,却奈何不得我等守关将士。”


    “可大人您终究是要回京的,今日您折辱其颜面,他必定怀恨在心,届时必定会伺机报复。”


    梅鹤时面色冷然:“无妨,本官自有分寸。”


    “可是”张参将欲言又止。


    他虽是一介武夫,却熟谙朝堂权术。


    端王荒唐渎职,却是陛下亲子,至多轻罚小惩,绝不会被深究定罪。


    而梅大人功勋再盛,终究只是外臣,来日恐难敌皇家权柄。


    梅鹤时驻足回身,再次强调:“今夜所有事端,皆是梅某一人所为。他日陛下若追责问罪,由本官一力承担,与旁人无关。”


    张参将知晓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默然退至一旁


    梅鹤时折返营帐,褪去满身血污的甲胄,简单擦拭过后,披着外袍落座案后。


    “传庞校尉入帐。”


    庞校尉很快入内:“大人有何吩咐?”


    “调遣禁军严守主帐,不许他踏出帐门半步。”梅鹤时浅啜一口清茶,“待边关战事平定,随我一同回京,交由陛下圣裁。”


    庞校尉领命,心底唏嘘。


    昔日御前当差,端王殿下也算颇有城府,未曾想远赴边关,竟做出这般祸及全军的荒唐行径。


    数千将士枉死沙场,皆是拜他所赐,此事定然无法善了。


    待庞校尉退去,梅鹤时又吩咐松砚:“你与云笺分头前往周边各府县,将端王渎职弃军、罔顾将士性命的所作所为散播出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端王亲手断送自己的前路,纵使天家血脉,也再无转圜余地。


    梅鹤时独坐片刻,起身走出营帐。


    沿小径慢行百余步,途径伤兵帐,浓重血腥气混杂着草药苦涩扑面而来。


    帐内,医官缝合创口,将士强忍剧痛的呻.吟断续传出。


    梅鹤时不愿惊扰伤者,并未入内,径直走向梅观寅的营帐。


    梅观寅静卧窄榻,伤口已妥善包扎,面色苍白,闭着眼似已睡去。


    梅鹤时见此情形,正欲悄然离去,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二叔。”


    昏黄烛火摇曳,梅观寅侧过头,眼底清明,并无睡意。


    梅鹤时落坐榻边长凳:“伤势如何?”


    梅观寅轻咳两声:“医官已经处理妥当,并无大碍。”


    梅鹤时轻拍他未受伤的肩头:“安心养伤,万事有二叔在。”


    梅观寅凝望眼前之人,心绪翻涌。


    刀锋逼近之时,他早已做好战死沙场的准备。


    唯一不甘,便是未能手刃仇人。


    未料到生死绝境之际,又是二叔如天降神明,救他于必死之局。


    喉间酸涩翻涌,梅观寅压下心底动容:“多谢二叔,又一次救了我。”


    梅鹤时唇角微扬:“你唤我一声二叔,我自当护你周全。”


    说话间,云泠掀开帐帘走入。


    她仅受几处轻伤,已简单包扎,甲胄未卸,衣摆还凝着干涸的血渍。


    云泠先查看梅观寅伤势,确认无碍后,才看向梅鹤时:“阿时,端王那边如何处置?”


    她虽厌极端王,却也担心梅鹤时因此惹祸上身。


    “放心,人还活着。”梅鹤时轻支下颌,“不过被我打掉几颗牙,也算略惩其过。”


    云泠轻哼一声:“若非他皇子身份,这般祸国殃民的罪人,合该当场处置。”


    三人闲谈片刻,见梅观寅眼皮打架,显然困顿至极,梅鹤时起身告辞:“距离天明还有一两个时辰,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说罢,他拎住云泠后领,将人往外带。


    云泠被拽得身形踉跄,朝梅观寅挥了挥手,跟在他身后离去。


    梅观寅目送二人出帐,缓缓躺回去,拢紧被褥。


    重伤之身忽冷忽热,痛楚阵阵,可心底却前所未有的踏实,片刻便沉沉入眠。


    军营内喧嚣未歇,殉国的悲泣与生还的欢呼交织缠绕,响彻漫漫长夜。


    梅鹤时送云泠回帐,独自出了军营。


    沿着官道前行一里有余,身形一晃,转瞬隐入夜色之中。


    身后不远处,数名皇家暗卫一路尾随,为首之人见状,面色微变:“人呢?”


    “属下未曾看清踪迹。”


    “想必是遁入林间了。”


    一众暗卫四散搜寻,将官道旁整片林子翻查殆尽,却始终不见人影。


    卯时天明,梅鹤时返回军营,召集将领议事。


    “即日起,加固西、北两面城墙,囤积滚木、礌石及箭矢,严守关城。”


    “元军新败,短期内不会大举反扑,但小股骚扰、夜袭必定不断,各营需严加戒备。”


    张参将应声:“末将已调拨人手,连夜加固城墙防线。”


    “另有一处。”梅鹤时指尖落于舆图西南角,“此处是我军粮草要道,即刻增派巡防兵力,严加把守。元军若欲断我补给,困死我军,此地必是首要突破口。”


    梅鹤时一番吩咐,众将领领命散去,军营再度投入紧锣密鼓的备战之中


    不过两日光景,端王渎职弃军的恶行,便已传遍周边所有府县。


    临洮府城外茶棚下,几名农夫蹲坐长凳,热议不休。


    “听说了吗?奉旨监军的端王亲手下令关闭城门,将近万将士丢在关外,任由元贼围杀!”


    “什么王爷?根本就是祸国殃民的畜生!”


    “胡将军战死沙场,赵将军身陷敌营,梅将军险些殒命,全靠梅大人连夜带兵驰援,才救下残余将士。”


    “可是那位修筑临洮河堤的梅钦差?”


    “正是此人!原本他已回临洮治水,听闻边关出事,连夜折返驰援。”


    “这才是为国为民的真将军!”


    一时间,满棚赞叹不绝。


    一名老农越想越窝火,愤而拍案:“我等绝不能姑息此等奸王,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可我等皆是平头百姓,无权无势,如何撼动天潢贵胄?”


    话音刚落,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开口接话:“我等无权,可陛下有权。”


    众人闻声侧目,追问缘由。


    那书生握拳慨然道:“我等可联名写下请愿书,上奏陛下,恳请圣裁,严惩渎职误国的端王!”


    众人眼底燃起光亮,纷纷应声附和。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十日后,大元使者抵达紫荆关求见。


    来人一身皮甲,须发编辫,姿态倨傲,入帐之后仅拱手不跪,昂首扬声道:“我大元心怀诚意,愿归还你方参将。”


    张参将目光冷厉:“条件是什么?”


    使者目光锁定主位的梅鹤时:“拿此人来换。”


    张参将拍案而起,怒声呵斥:“痴心妄想!”


    一众将领同时握住腰间佩刀,寒光乍现。


    那使者吓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叫嚷:“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尔等莫非不懂规矩?”


    梅鹤时抬手,众人愤然收刀归鞘,目光却依旧钉在使者身上。


    梅鹤时语声平缓:“梅某自认功绩、资历皆远不及赵将军,以赵将军换梅某,这笔买卖是大元折本。”


    使者眼神微闪:“你”


    “这般不对等的交易,要么是贵军主将昏聩无知,要么便是其中有诈。”梅鹤时微抬下颌,气度凛然,“为保全紫荆关数万军民,想来赵将军定能够体谅本官苦衷。”


    梅观寅出言附和:“赵将军素来忠义刚烈,他若知晓,断不会以一己之身,拖累万千将士百姓,必定宁死不从。”


    一旁王守备面露迟疑:“可若是元军恼羞成怒,加害赵将军”


    张参将厉声打断:“赵将军性命固然可贵,可若以梅大人交换,元贼必将以梅大人为要挟,逼迫紫荆关开城投降,届时我等是战是降?”


    王守备一时语塞,两难无措。


    梅大人是全军救命恩人,断不能恩将仇报。


    可赵将军亦是多年袍泽,情谊深重,实在不忍舍弃。


    云泠义正词严:“我等从军之日,便早已立誓马革裹尸,以身许国。赵将军身为边关大将,定然心志如一,绝不会用梅大人的性命换自己苟活。”


    说罢,扬声传令:“来人,将这厮逐出营帐!”


    兵丁一拥而上,架起使者向外拖拽。


    使者气急败坏,挣扎着叫喊:“尔等竟敢如此辱我!大元铁骑不日便踏平紫荆关,定要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怒骂声渐行渐远,消散在营外。


    梅鹤时环视帐中众人,起身拱手:“方才诸位仗义直言,梅某在此谢过。”


    张参将连忙回礼:“大人言重了,此乃元贼离间之计,若失大人这主心骨,紫荆关危矣,我等岂能中计?”


    梅鹤时行至舆图前,目光坚定:“时机已到,理当整军反攻,攻破敌营,营救赵将军!”


    一众将领精神大振,各抒己见,商定战术,直至深夜方才散去


    又过两日,紫荆关北门外。


    五万大军列阵肃立,旌旗猎猎翻飞,刀枪林立如林。


    梅鹤时策马立于阵前,声线铿锵:“今日一战,为身陷敌营的赵将军,为殉国捐躯的胡将军,更为所有埋骨边关、未能归乡的万千弟兄。”


    “诸位将士,随我踏破敌营,杀敌雪恨,告慰沙场亡魂!”


    阵前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彻天地的高呼。


    “杀!杀!杀!”


    梅鹤时刀锋出鞘,直指北方敌营。


    “全军出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122


    入夜时分, 陈守备亲率三千轻骑,沿西北山路行军。


    人皆衔枚,马尽裹鞯, 整支队伍化作一道黑流,悄无声息掠过山野,避开元军外围所有哨探, 紧贴山脚地势向北潜行。


    翻越一道山脊, 斥候疾驰回报:“前方三里便是元军首座补给点, 粮营扎于河滩高地, 值守兵丁约三百人, 大多已经休憩。”


    陈守备将三千铁骑一分为三,他亲领一部主攻第一补给点,王把总领兵奔袭第二处,刘千户率部围剿第三处。


    他再三叮嘱:“元军粮草屯于高地, 夜风劲烈, 遇火即燃。三处营寨必须同时举火,焚毁粮草后即刻撤军, 严禁滞留缠斗。”


    王把总与刘千户抱拳:“末将遵令。”


    陈守备率众悄然抵至第一补给点北侧矮丘,伏身蛰伏于枯草丛中,远眺粮营全貌。


    木栅栏围起的营区内,数十座粮垛整齐堆叠, 覆着厚密油布。


    夜风呼啸卷过, 布角翻飞不止,露出底下堆积如山的粮草。


    值守元军倦怠不堪, 斜倚栅栏打盹,毫无戒备。


    弓手取出缠满浸油麻布的箭矢,引燃火折子, 簇簇火苗腾起。


    弓弦震颤轻鸣,一支火箭破空而出,精准钉在近处粮垛的油布之上。


    明火顺着布面飞速蔓延,借着夜风猛势瞬间燎原,熊熊火光刺破夜色。


    紧接着,数支火箭接连射出,数处火源同步燃起,火光连片。


    酣睡的元军骤然惊醒,凄厉的呼喊响彻营区:“走水了!快救火!”


    大批元兵仓促冲出营帐,可烈火已吞噬粮垛,滚滚黑烟裹挟着刺鼻焦糊味直冲夜空。


    栅栏外,马蹄声沉沉向北,大庆骑兵已抽身撤离。


    陈守备勒马驻足,回头远眺,河滩火海滔天,染红整片夜空。


    他毫无恋战之意,扬鞭厉喝:“全军撤退!”


    几乎同一时刻,北方数里外的第二、第三补给点,同步腾起冲天烈焰。


    三处火场急速蔓延,浓烟遮蔽星月,粮草在烈火中噼啪炸裂,悉数付诸一炬。


    元军后方大营瞬间大乱,传令兵奔走穿梭,有人策马疾驰,奔赴中军报急,有人拎着水桶,仓促奔赴河滩救火。


    奈何风猛火烈,火势早已失控,任凭众人奋力扑救皆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粮草焚烧殆尽


    翌日天刚破晓,斥候入帐禀报军情:“三处粮营彻夜大火,元军后方混乱,其中军全力救火,军心躁动不堪。”


    梅鹤时朗声传令:“全军拔营,开拔至元军前锋营正南十五里,就地列阵扎营!”


    军令既出,整座大营瞬间运转起来。


    将士快速收拢帐幕、熄灭火炬,密集的马蹄与脚步声交织如擂鼓。


    短短一个时辰,两万步卒列成规整军阵。


    三排阵列层层铺开,整齐划一。


    前排盾兵架起厚重巨盾,盾面相连,严丝合缝,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中排弓弩手蹲身蛰伏于盾后,成捆箭矢整齐码于脚边,蓄势待发。


    后排长枪兵枪尾抵地,枪尖斜指长空,杀气凛然。


    元军前锋营斥候远远窥见动静,立刻回营报信。


    前锋营参将登上瞭望台,望见南方原野上那片纹丝不动的青灰色军阵,心生疑虑,蹙眉道:“他们意欲何为?”


    一旁亲兵揣测道:“想来是虚张声势,诱我军主动出击。”


    参将却是不以为然。


    虚张声势的阵仗绝不会排布这般完备的攻防阵型,眼前盾阵的厚度以及兵丁的站位间距,分明是做好了死战接锋的万全准备。


    他压下心头不安:“全军戒备死守,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自此,两军隔十五里原野遥遥对峙。


    大庆军按兵不动,稳守阵列,元军前锋营心存忌惮,不敢贸然出击,只能轮番派遣斥候探查,却屡次被庆军警戒弓手射退,寸步难前。


    午后时分,云泠领一万骑兵从中军主阵分出,沿丘陵边缘向东迂回潜行。


    行至高处,她勒马驻足,俯瞰下方连绵起伏的矮丘与沟壑地貌。


    斥候直指东北方位:“将军,前方矮林背后便是丘陵主入口,元军若向南突围,必经此处。”


    云泠抬手发令:“左翼五千骑兵,潜伏矮林东侧,右翼五千骑兵,隐匿西侧两道沟壑之中。无我号令,严禁暴露行踪,擅自行动。”


    话音稍顿,她又补上一句:“日暮之前,若无进攻信号,各部即刻原路撤回。”


    “是!”


    两翼骑兵齐声领命,迅速四散开来,悄无声息潜入埋伏阵地。


    云泠则携十数名精锐,登临丘陵中段最高高地,藏身茂密枯灌木之后,居高临下,将整片战场态势尽收眼底。


    日头西沉,暮色渐染原野,天地间覆上一层苍茫灰黄。


    斥候再度来报:“元军已知晓粮营被焚,前锋营全员整军完毕,骑兵列前,步卒断后,尽数出营列阵,朝南而来,意图突围。”


    云泠身姿未动,只紧握手中长枪,目光锐利如锋,锁定丘陵入口,静待猎物入瓮。


    夜色初临,元军前锋参将终于下定决心。


    粮道尽毁,后援断绝,中军迟迟无指令驰援,固守营寨唯有死路一条。


    他翻身上马,拔刀南指:“全军向南突围,赶赴中军汇合!”


    一万二千名元军前锋尽数出营,骑兵率先冲锋,马蹄踏碎干燥黄土,如灰龙过境,扬起漫天烟尘。


    步卒紧随其后,刀盾手压阵护尾,仓促之间仍勉强维持阵型,全速扑向大庆主阵,妄图在合围成型前撕开一道生路。


    梅鹤时立于阵后高坡,遥遥望见南方烟尘翻涌,旗帜异动,判定元军已入阵射程:“弓弩手,放箭!”


    传令兵挥旗示令,第一波密集箭雨破空升空,于暮色中化作漫天黑云,坠落敌阵。


    元军前排骑兵纷纷中箭坠马,战马负伤嘶鸣,翻倒在地,后排骑兵收势不及,狠狠撞上前方马尸,整齐的骑兵阵型瞬间被撕裂一道巨大缺口。


    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穿透骑兵阵列,直扑后方步卒前锋。


    元军冲锋之势受阻,前排停滞,后排疾冲,前后相互挤压,阵型彻底紊乱。


    梅鹤时再度传令:“盾阵前压,缓步推进,将敌军逼入丘陵绝地。”


    两万大庆步卒齐齐而动,厚重盾墙如钢铁壁垒,全军步伐整齐划一,沉闷的踏步声碾压过战场所有喧嚣。


    弓弩手藏身盾后,边推进边射击,箭雨连绵不绝,层层压制,元军节节败退,阵型被迫向东北丘陵地带偏移。


    元军参将拼死传令收拢骑兵,稳住阵脚,可大庆盾阵压迫力十足,后路被步步封堵,已是无力回天。


    他只能咬牙催军疾冲:“全速突围!越过这片丘陵,便是生路!”


    夜色笼罩原野,后方粮营残余火光隐隐映照天际,元军在正面重压之下,全数被逼入丘陵入口。


    敌军一心突围逃窜,全然未曾察觉,两侧矮林与沟壑之中,一万大庆铁骑在此潜伏待命,天罗地网已然成型。


    待元军主力踏入丘陵低洼地带,高地上的云泠举起火把,左右轻晃三下,发出进攻信号。


    左翼五千铁骑从矮林中杀出,斜插敌军侧腹,一刀将元军阵型拦腰截断,首尾不得相顾。


    元军前锋惊骇大乱,拼死想要加速前冲突围,右翼五千骑兵同时从沟壑中疾驰而出,彻底封死前路。


    云泠一马当先,从高地俯冲而下,长枪凌厉出击,一枪挑落一名元军百夫长,敌将当场坠马毙命。


    与此同时,梅鹤时下令收拢盾阵,封锁丘陵入口。


    前后四方尽数被围,八千余名元军被死死困在丘陵中央的低洼绝地,插翅难飞。


    绝境之中,元军先后三次集结兵力突围,皆被庆军箭雨与铁骑强势击退,死伤惨重。


    外围大庆军阵层层收缩,弓箭手交替轮射,始终保持火力压制,不给敌军喘息之机。


    铁骑从三面轮番冲击,左翼骑兵冲乱敌阵,右翼骑兵封堵缺口,云泠则亲率核心精锐直捣敌军中枢,摧垮其指挥体系。


    梅鹤时见状,扬声传令:“调三千预备骑兵,由庞校尉统领,正面突入敌阵,清剿残敌!”


    庞校尉领命出征,三千生力军绕出阵后,全速冲入元军残部阵营。


    生力军入局碾压之下,元军最后一丝战意彻底崩塌,兵丁四散奔逃,各自求生。


    激战彻夜不休,直至翌日拂晓,元军前锋营全军覆没。


    此战生擒元军参将、游击将军各一名,其余敌军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弃械归降,庆军大获全胜


    彼时,阳平关前沿屏障——白狼堡内。


    这座边关重镇乃是元军驻守大庆边境的最后一座前哨,八年前被元军趁夜突袭攻陷,自此沦为敌土。


    堡内未及撤离的大庆百姓,八年来饱受元军压榨奴役,终日劳作,苛税缠身,可谓苦不堪言。


    街角暗处,一众衣衫褴褛的百姓低声窃语。


    “昨日听闻关外动静,大庆打过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此话当真?”


    “往来行商皆在传言,庆军一路北推,领军的是一位姓梅的将军。”


    “紫荆关何时有了梅姓大将?”


    “八年光阴,边关人事几番更迭,新将坐镇亦属寻常。”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黯然,心底满是酸楚。


    八年沦陷,他们日夜盼着重回故国。


    “听闻这位梅将军本是文官,此番京中来的王爷误判战局,将万余将士弃于城外,是他挺身而出,领兵驰援,坐镇紫荆关后屡战屡胜,打得元军节节败退。”


    角落里,一名老翁捻须轻叹:“文职出身却善战如斯,想来是天助大庆,或许此人真能收复白狼堡,救我等归乡。”


    众人胸中悸动,眼底燃起希冀光亮。


    老翁望着众人动容的模样,再想起白狼堡建于土崖之上,土石混筑的城墙高达两丈,三面临崖,仅南面一处缓坡,易守难攻,寻常强攻损耗极大。


    而他半生以狩猎为生,熟稔周边所有山野秘径与沟壑暗渠。


    “或许,老头子能为大军引路。”


    众人闻言大惊,连忙劝阻。


    “万万不可!”


    “此举太过凶险,一旦被元贼察觉,性命难保!”


    老翁仰头望天,苍老嗓音满是怅惘:“八年了,该回家了。”


    众人默然无言,鼻尖酸涩。


    良久,有人挺身而出:“我愿一同接应!”


    其余人纷纷附和:“众人拾柴火焰高,断不可让您孤身涉险。”


    老翁黝黑的面庞泛起血色,眼底亮得惊人:“既如此,劳烦诸位乡亲,在城内暗中接应,静待大军到来。”


    “善!”


    翌日午时,前线斥候传回军情。


    “我军生擒大元参将、游击二将,元军主力因粮道尽毁、前锋全军覆没,已向西北收缩防线。”


    “阳平关以南三处前哨堡寨守备空虚,溃兵涌入,军心涣散,毫无战力。”


    众将闻讯大喜,梅鹤时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全军不作休整,趁敌军军心溃散,防线未稳,全线北推,直取白狼堡!”


    张参将拱手盛赞:“大人英明!”


    白狼堡地势险要,乃阳平关前沿核心屏障。


    拔除此处,紫荆关以北再无元军前哨威胁,更能为后续攻克阳平关筑牢前沿根基。


    正当众将围聚舆图,商议攻城调度之时,兵丁入帐禀报:“帐外拿住一人,在营寨周边徘徊,行迹十分可疑。”


    王守备断言:“定是元军细作!”


    梅鹤时抬眸:“带进来。”


    不多时,兵丁将一人押入主帐。


    老翁浑身泥泞,衣衫破旧,双手布满老茧与擦伤,满身皆是山野奔波的痕迹。


    梅鹤时问:“你是何人?为何窥探我军大营?”


    老翁稳住气息,跪地叩首:“草民韩老七,世代居住白狼堡。”


    帐中诸将面色一沉。


    “果真是大元细作!”


    “竟敢孤身窥探军营,胆子不小!”


    韩老七高举一块残破的军牌:“将军明鉴,草民绝非细作,草民确是大庆本土汉民。”


    “此乃大庆军户身份牌,小儿昔日乃是边关斥候,八年前白狼堡之战殉国。”


    王守备凝神细看,讪讪拱手道:“大人,身份牌属实,是我大庆军户信物。”


    韩老七又取出一卷泛黄羊皮图纸,高举过顶:“此图记录白狼堡内各处哨位、兵力布防以及换防时辰,请将军过目。”


    松砚接过图纸,呈至梅鹤时案前。


    梅鹤时垂眸端详:“你想要什么?”


    韩老七伏地叩拜,嗓音满含恨意:“草民不求赏赐,只求元贼血债血偿,收复我大庆故土!”


    梅鹤时定定凝视他片刻,唇角微扬:“如您所愿。”


    是夜,主帐灯烛通明,舆图平铺案上,诸将分列两侧。


    梅鹤时将羊皮图纸上的布防详情一一告知众将,点出白狼堡南面缓坡为唯一易攻之地,定下佯攻之计。


    “陈守备率五千步卒,携云梯、盾车列阵南坡,大张旗鼓制造强攻破城之势,牢牢牵制敌军主力。”


    “记住,只压阵佯攻,无需真正登城破防。”


    陈守备抱拳:“末将谨记军令。”


    梅鹤时目光投向东面悬崖暗沟,话音未起,梅观寅上前一步:“末将请战。”


    梅鹤时却是不允:“你伤势未愈,不宜领兵涉险。”


    梅观寅语气恳切:“末将伤势早已痊愈,若有疑虑,可传医官当场查验。”


    确认其伤势无碍,梅鹤时方才改令:“你率二百精锐,由韩老七引路,连夜潜入东崖暗沟。”


    “入堡后与城中内应接头,备齐火油粮草,伺机纵火。切记,纵火只为开门接应,不可恋战。”


    梅观寅抱拳:“末将遵令。”


    梅鹤时看向云泠,继续调度:“你领八百轻骑,于崖下开阔地带往来驰骋,扬尘擂鼓,佯装大军合围之势,迷惑敌军,使其不敢随意调动兵力回防。”


    “另遣五百骑兵,埋伏堡北十里废弃烽火台两侧,截杀阳平关驰援的信使、斥候,断绝敌军外援。”


    全军调度完毕,诸将各自领命,出帐筹备


    两日后拂晓,白狼堡南坡战鼓轰鸣。


    陈守备领五千步卒推盾车稳步推进,甲胄碰撞之声连绵成片,黑压压的军阵压向城墙。


    元军守将闻声登城,望见南坡铺天盖地的攻城阵型,心头大震:“全员上城守备!弓箭手就位,滚木礌石尽数堆垛,严防南墙!”


    元军所有主力兵力被牵制在南墙防线,无暇顾及其余方位。


    与此同时,东崖暗沟入口,韩老七挥刀劈开丛生荆棘,清理出隐蔽沟口,回头对梅观寅低声道:“便是此处,匍匐穿行两刻钟,可直达堡内。”


    梅观寅率先匍匐钻入。


    沟道昏暗潮湿,青苔遍布,路径曲折狭窄,多处仅容单人侧身通过。


    二百精锐紧随其后,全程熄火潜行,凭借石壁触感辨认方向。


    两刻钟后,韩老七贴近沟口细听动静,确认无人,立刻打出手势。


    众人依次出沟,出口位于一间废弃柴房的地窖中,头顶干草木料堆砌,隐蔽至极。


    韩老七挪开松动木板,探身观察,后院空无一人。


    他轻咳两声对接暗号,隔壁墙头递下三罐火油,一名男子翻墙落地。


    “火油与干草皆已备好,藏于后院地窖。”


    “东门的城门官姓鲁,钥匙从不离身,此时南坡战事吃紧,他大概率已被调往南墙。”


    梅观寅颔首示意,将火油罐分予三名精锐:“待我正面动手,即刻纵火造势。”


    说话间,男子迅速折返隐蔽,将火油淋于干草堆上,拖至柴房主梁之下,静待信号。


    不多时,南墙急促的调兵脚步声传来,鲁城门官带着五十名元兵赶回东门。


    他推门而入,口中兀自怒骂:“南线战事拖沓,偏偏调我回守东门,当真折腾人。”


    话音未落,一柄长枪抵至面前。


    鲁城门官来不及拔刀反抗,被梅观寅一□□穿肩甲,死死钉在门框之上。


    梅观寅反手夺下腰间城门钥匙,递与亲兵:“即刻开东门!”


    东门内侧巷道狭窄逼仄,五十名元兵被堵于窄巷之中,兵力无法展开。


    梅观寅率精锐近身短打,刀枪凌厉,招招致命,转瞬斩杀十数敌兵。


    与此同时,三名精锐翻上柴房屋顶,将剩余火油泼洒干草堆上。


    火折子一点,烈焰腾空而起,滚滚浓烟直冲天际,笼罩整片东城区。


    堡内元军见状大乱,军心浮动。


    梅观寅打出三长两短的火把信号,东门轰然洞开。


    南坡之上,陈守备望见暗号,拔刀怒吼:“全军弃佯攻,转实攻,架梯登城!”


    五千步卒呐喊冲锋,云梯接连架上南墙,声势滔天。


    南墙元军本就被东线浓烟乱了心神,猝不及防遭遇强攻,瞬间防线松动,节节溃败。


    白狼堡守将知晓中计,急调兵力回防东门,可南墙战事吃紧,大半兵力被庆军牵制,根本无力分兵。


    无奈之下,他只得亲率两百亲兵,仓促驰援东门。


    东门窄巷之内,梅观寅据险而守,弓弩手轮番射击,箭雨封锁整条通道。


    元军两次冲锋,皆死伤惨重。


    南线战场,大庆兵丁已然顺着云梯登城,与守军短兵相接,浴血厮杀。


    敌军腹背受敌,军心彻底崩盘。


    一名元军百夫长率先弃械跪地,高声乞降:“我等愿降!”


    其余守军见状,纷纷丢刀跪拜。


    白狼堡守将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带着数十亲兵从北门仓皇突围,妄图逃往阳平关求援。


    岂料云泠早已率八百轻骑迂回至北门外,与埋伏的五百骑兵前后夹击。


    守将拼死突围,被云泠策马追上,一□□穿腰腹,当场挑落马下


    辰时正刻,白狼堡全境平定。


    大庆将士列队入城,藏匿各处的百姓陆续走出,瞧着久违的王师,热泪纵横。


    梅鹤时登临城头,亲手扯落城头大元旗帜,插上大庆旌旗。


    他俯瞰城下万千百姓,清朗声线穿透整片城池:“诸位,本官今日带你们回家。”


    一语落地,城下呜咽之声此起彼伏。


    无数百姓屈膝跪拜,热泪洒落衣襟。


    “终于盼到故土重归!”


    “多谢将军救我等脱离苦海!”-


    短短半月,大庆连赢两场决定性大捷。


    前锋尽灭、重镇收复的消息传遍北境,全军士气暴涨,后方粮草转运亦是愈发迅捷。


    反观大元,连损大将,丢城失地,溃败的元军源源不断涌入阳平关,关内军心涣散,人心惶惶。


    阳平关总兵看着接连败报,怒不可遏,拂落案上所有文书舆图:“废物!”


    河谷一役落败,眼下又连失要地,那陈耀文梦中竟从未窥见征兆。


    养他这些年,到最后竟派不上半点用场!


    暴怒过后,阳平关总兵强压心绪,派遣使者赶赴白狼堡议和,许诺归还被俘的赵参将,只求大庆全军撤回紫荆关以南。


    不料使者连大营都未能踏入,便被直接驱逐。


    梅鹤时将元方议和条件告知被俘的元军参将、游击将军,意味深长:“如此看来,二位性命并不在议和筹码之内。”


    二人闻言,神色骤变。


    是夜,大元参将将阳平关完整布防图、粮道分布、兵力换防时辰以及城墙薄弱点位悉数供出。


    众将领闻讯,振奋不已,高兴得手舞足蹈。


    陈守备依旧心存顾虑:“万一元军狗急跳墙,加害赵将军性命”


    梅鹤时笃定道:“赵将军是他们仅剩的筹码,断然不会痛下杀手。眼下无需多虑,全力施压,筹备攻城即可。”


    众将心下一松,各自退下筹备战事。


    大营再度忙碌起来,甲胄铿锵,号令不绝


    此后两月,大庆军以白狼堡为前沿据点,三路出兵,稳步北推,势如破竹。


    云泠统领铁骑驰骋外围,接连拔除三座元军前哨堡寨,彻底切断阳平关所有外围哨探与情报通路。


    梅观寅带领步骑混编部队,沿河东推进,连克两座敌军屯粮据点,截断其粮草补给。


    梅鹤时坐镇中军统筹全局,半月连下三城。


    攻破第三城时,王守备生擒叛将章亮。


    校场之上,梅鹤时当众宣读章亮通敌叛国、献堡降敌、袭扰后方等罪状。


    宣读完毕,拔刀斩其首级,悬于旗杆三日,以儆效尤。


    全军将士欢声雷动,士气攀升至顶峰。


    大军休整三日,再度挥师北上。


    六日后,攻克河谷险要关隘,收缴元军囤积的海量粮草军需。


    至此,阳平关以南再无任何屏障,完全暴露在大庆兵锋之下。


    阳平关总兵慌了阵脚,再度派遣使者,携重金厚礼求和。


    此次条件大幅退让,许诺归还赵参将,双方休战三年,换取大庆退守白狼堡以南。


    梅鹤时断然回绝,使者不死心,反复游说纠缠,最终被兵丁架出营帐。


    翌日使者再来,主动割让白狼堡以南两城,只求停战,依旧被梅鹤时驳回。


    翌日清晨,大庆军列阵而出,兵临阳平关下,正式攻城。


    求和无望,阳平关总兵暴怒至极:“将那赵坤拖出去斩了!”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仓皇折返:“启禀总兵,赵坤不知所踪!”


    同一时刻,大庆中军主帐。


    艾荣掀帘入帐,拱手行礼:“大人,幸不辱命。”


    赵参将紧随其后,满面笑意。


    梅鹤时虚扶一把:“赵将军身陷敌营,受苦了。”


    赵参将爽朗笑道:“被俘之初受了些许苦楚,后来敌军将我当作筹码,反倒好吃好喝供养,此番也算因祸得福。”


    营中将士听闻艾荣无恙,赵参将归营,欢声四起。


    一众将领更是齐聚主帐,面上难掩喜色。


    “总兵苏醒,赵将军平安归来,我军又添支柱,真乃天大的喜事!”


    梅鹤时与艾荣相视一眼,笑而未语。


    此前艾荣中毒病危皆是顺水推舟的计策,只为揪出军中潜藏的细作。


    如今内患尽除,大将归位,大军如虎添翼。


    自此,大庆北伐之势锐不可当,接连攻克多处城寨,横扫北境。


    腊月时节,大军直抵阳平关腹地,兵临城下,合围孤城。


    元军连败数月,士气低迷。


    关内众将议事,大半人垂首不语,毫无战意。


    其中一名将领当众直言:“死守无益,不如开城归降。”


    话音未落,便血溅当场。


    阳平关总兵收刀入鞘,目露凶光:“全军闭城死守!再有言降者,立斩不赦!”


    可军心溃散已成定局,当日深夜,阳平关城门便被守军合力打开。


    阳平关总兵见大势已去,再无半分顽抗之心,带着亲兵从北门仓皇出逃。


    亲兵询问:“是否带上陈先生一同撤离?”


    阳平关总兵起初断然回绝:“此人纯属累赘,不必携带。”


    转念回想,陈耀文先前预判屡屡应验,算无遗策,即便近期失准,也绝不能落入大庆手中,为敌所用。


    他立刻改口:“速速带上,即刻赶路!”


    一行人连夜潜逃,行至数里外的狭窄山道,枯树夹道,月色凄冷,枝杈碎影零落满地。


    山道转弯之处,两侧山坡火把齐亮,火光映彻山林。


    元军残部被前后夹击,短暂厮杀后全数被歼,马车翻倒于山道拐角,车辕断裂,车轮空转。


    车门被卡死,车内之人数次撞击,皆无法推开。


    最终,他屈肘撑住车板,从车厢缝隙中艰难挤出,重重摔在冰冷冻土之上。


    双腿无力起身,他只能靠手肘撑地,拼命向路边枯林爬行,十指深陷冻土,指甲开裂,狼狈不堪。


    未爬出数步,一双玄色长靴停在他身前。


    男子顺着靴面艰难抬首,火光勾勒出来人清冷的面容,正是他恨入骨髓之人。


    梅鹤时居高临下,微一勾唇:“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写到一半发现有问题,删掉重写但没写完,今晚不更,明天争取多更点。


    第123章 123


    山道拐角堆满残尸, 火光烈烈,映得遍地猩红。


    枯树虬曲狰狞,宛若丛生鬼影。


    陈耀文趴在冻土上, 艰难屈起手肘,撑起半截身子。


    手腕被碎石磨破,血珠不断渗出, 晕开一片殷红。


    他费力仰头, 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梅鹤时, 嗓音裹挟着濒临极致的疯狂:“你为何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梅鹤时默然不答, 只抬手示意。


    不远处庞校尉心领神会, 带着一众兵丁循原路折返。


    马蹄声渐次远去,山道归于死寂。


    梅鹤时屈膝半蹲,铁甲下摆擦过地面,簌簌轻响。


    他与陈耀文平视, 跳跃的火光落入幽深眼底:“为亲手杀你, 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力气。”


    梅鹤时平生最厌两件事,一是计划失控, 二是受人掣肘。


    恰好,陈耀文两样占全。


    当年屡次让此人逃出生天,更引天道横加干预,腕间伤疤至今未消。


    这一次, 陈耀文插翅难飞。


    纵有天道庇佑, 他亦要斩草除根。


    陈耀文咳出一口带血唾沫,粗重喘息着嗤笑:“我乃是天命之子, 你杀不了我!你永远杀不了我!”


    梅鹤时置若罔闻,攥住他散乱的发髻,迫使他头颅高仰。


    陈耀文瞳孔急剧收缩, 拼命向后挣动,手腕在冻土上拖拽,划出一道刺眼血痕。


    他如同被掐住七寸的蛇,浑身扭动挣扎,口中污言秽语不绝,满是癫狂的恨意。


    刀刃贴上脖颈的刹那,狂风骤起,惊雷炸响,漫天电光撕裂夜幕。


    一道手指粗细的天雷破空坠落,直劈梅鹤时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璀璨金光自梅鹤时周身腾起,凝成一层无形屏障,将天雷挡在咫尺之外。


    炸裂的电光顺着屏障四下飞溅,落入周遭枯草丛,烧出数道焦黑狰狞的裂痕。


    陈耀文眼底盛满惊惧,转瞬又化作近乎癫狂的亢奋。


    他仰头望向横贯夜空的雷光,又盯着梅鹤时周身不散的金芒,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会拥有这般异能?”


    天雷愈发繁密,一道粗过一道,接连不断轰击在金色屏障之上,将整段山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远处山脊乱石之后,数名皇家暗伏的暗卫屏息藏身,隔着百步之遥窥见这惊天一幕,个个神色空白,良久才堪堪回神。


    “梅大人莫非是天上的神仙?”


    “难怪梅大人文能定社稷,武能安天下。”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尽快禀报陛下!”


    屏障之外雷光万丈,电蛇狂舞游走,撕裂夜幕。


    屏障内,梅鹤时屈膝半跪,一手紧攥着陈耀文的发髻,身形挺拔如初,唯有周身流转的金芒,在天雷不断的轰击下微微震颤。


    陈耀文仰面瘫倒,被牢牢制住,分毫动弹不得。


    望着天穹之上愈发狂暴的雷光,他忽然放声狂笑:“我乃是天命之子!我才是天命所归!任凭你机关算尽,手段百出,照样奈何不了我!”


    梅鹤时垂眸俯视他,火光落于清冷眉眼间,眼眸深邃如寒潭:“是吗?”


    话音未落,利刃径直刺入陈耀文胸膛,穿透层层皮肉,刀尖自后背透出半寸。


    剧痛席卷全身,陈耀文猖狂笑容瞬间凝固,双眼猛地圆睁,喉咙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下一瞬,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溅染在梅鹤时的铁甲前襟。


    头顶惊雷骤然轰鸣,震耳欲聋的声势几乎要掀翻整座山道。


    天道似被彻底激怒,天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疯狂撞击着金色屏障。


    终于,屏障表面出现细密裂痕,如蛛网般飞速蔓延,覆满整层光幕。


    梅鹤时视若无睹,拔出短匕,再度刺入。


    陈耀文发出凄厉惨叫,身躯如弓般绷紧,鲜血顺着刀口汩汩涌出,浸透身下冻土。


    梅鹤时拔刀,刺入,再拔刀。


    如此重复不休,每一刀皆精准避开致命要害,深深嵌入血肉。


    陈耀文的惨叫声渐渐衰弱,从咆哮嘶吼沦为微弱呻吟,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


    他浑身剧烈抽搐,如同被钉死在冻土之上的鱼,四肢徒劳蹬踹。


    天雷轰击愈猛,屏障裂痕愈发深刻。


    终是一声清脆裂响,金色屏障轰然碎裂,彻底消散。


    数道天雷同时坠落,劈在梅鹤时身上。


    剧痛如同潮水席卷四肢百骸,顺着脊背炸开,顷刻间灌满全身。


    梅鹤时眼前一阵发黑,喉头涌上腥甜。


    与此同时,陈耀文胸口密密麻麻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


    他锐察觉异样,低头瞧见完好大半的伤口,癫狂大笑:“苍天有眼!你果然伤不了我分毫!劝你莫要白费力气啊!”


    梅鹤时手腕翻转,匕首再度刺入他的胸口,催动体内灵力,顺着刀尖源源不断灌入陈耀文体内。


    陈耀文失声痛嚎,转瞬感知到磅礴力量涌入躯体,眼底闪过狂喜:“我果然是天命之子!今日定是我飞升成仙之时!”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梅鹤时一掌按回冻土之上,动弹不得。


    梅鹤时拭去唇角溢出的血迹,手上动作未停,利刃接连起落,每一次刺入皆伴随着灵力的疯狂灌注。


    片刻之后,陈耀文周身皮肤开始寸寸龟裂。


    鲜红肌理外翻,裂痕从胸口飞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宛若被烈火烤至干裂的瓷胎,遍布残破纹路。


    陈耀文被极致的恐惧吞没,失声尖叫:“怎么回事?梅鹤时你对我做了什么?停下!快给我停下!”


    梅鹤时自然不会停手。


    他持续输送灵力,直至体内最后一缕灵力耗尽,方才收手。


    “结束了。”


    话音落地,陈耀文身躯骤然炸开。


    血肉化作浓稠血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连一片衣角、一丝残骨都未曾留下。


    天雷短暂停滞一瞬。


    紧接着,整片天穹被刺目白光照亮,狂风嘶吼,雷霆轰鸣,声势骇人至极。


    一道快至极致、肉眼难辨的惊雷自九天直落,精准劈中梅鹤时。


    黑暗吞噬视野,梅鹤时身形晃了两晃,刹那间失去意识。


    再度睁眼,周遭是一片白茫茫的浓稠雾霭,死寂无声。


    梅鹤时尝试走动,眼前景致却始终如一,无出口,无落点,更无任何可参照之物。


    他被困在了这片虚无之中。


    良久,头顶传来一道浑厚苍茫,凌驾万物的声响。


    “你屡次忤逆天命,扰乱世间既定轨迹,吾一再隐忍,未曾真正降罪。今日,吾便将你这异世异数彻底抹去!”


    梅鹤时仰头望向混沌天穹,扯唇冷嗤:“你口中的既定轨迹,便是纵容卑劣小人重归过往,残害无辜,屠戮良善,踩着无数人的血泪步步登高?”


    “身为乾坤秩序之主宰,掌生灭轮回,司天地公道,本应无情无偏,公允渡众。”


    “可你所作所为,却是姑息罪恶,纵容奸佞,颠倒因果,错乱乾坤,令枉死者沉冤难雪,作恶者得偿所愿。”


    “这般主宰,实在令人不齿。”


    漫长死寂过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掌控一切的有恃无恐:“那又如何?此方天地,依旧由吾执掌乾坤。你不过一介异世来客,终会被世人遗忘,最终消散虚无。”


    梅鹤时忆起昏迷前那道蓄力极致的天雷,眸光微沉,随即轻笑,语气笃定无比。


    “不。”


    “你永远不会得逞。”


    千里之外,顺天城。


    景泰十九年,暄哥儿高中探花,梅家举家迁入京中,转瞬已是三载有余。


    傍晚时分,凤姐儿暄哥儿散值归府,一家人热热闹闹用了夕食,谈笑一阵各自散去。


    云恩玉回到自己屋中,简单洗漱过后,独坐灯前擦拭湿发。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晚风从缝隙穿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云恩玉望着跳动烛火,想到年关将至,阿时离京督办河堤,已有数载光阴,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又念及外出远游的长孙,去年尚有书信传回,言及行至湖广地界,此后便杳无音信,再无半点消息。


    云恩玉轻叹一声,擦干头发,熄灯歇下。


    头挨上枕席,困意翻涌而来,不多时便沉沉入梦。


    云恩玉坠入一场梦境。


    梦中风雪漫天,风裹着碎雪扑面肆虐。


    她立在考棚门前,眼睁睁看着阿时被诬陷舞弊,当众受五十大板,浑身浴血,被衙役拖拽着离场。


    紧接着画面一转,脚下化作泥泞土路,身侧站着公婆与蘅姐儿寅哥儿。


    三岁稚童裹着厚重棉袄,小脸冻得通红。


    周遭人影攒动,嘈杂议论声清晰入耳。


    “舞弊获罪终身禁考还要坐牢”


    漫天风雪之中,一家人拼尽全力往前狂奔。


    雪地湿滑,云恩玉脚下一绊,重重摔倒,膝盖磕在冻土之上,刺骨生疼。


    她咬牙爬起,不敢停歇,继续狂奔,耳畔满是梅老太惶恐无助的哭喊,混在风雪中,凄切难忍。


    奔至王公桥,脚下石桥猛地一震。


    垂眸望去,桥面青石板寸寸开裂,蛛网般的裂痕飞速蔓延,覆满整座桥身。


    “阿奶!”


    “时哥儿他娘!”


    轰然巨响中,石桥应声坍塌,桥上五人坠落冰水之中。


    刺骨寒水裹挟碎冰,猛灌口鼻,窒息感席卷全身。


    云恩玉拼命挣扎,四肢却沉重如铅,任由冰水拖拽,不断下沉。


    窒息之感愈发浓烈,眼前光亮一点点褪去,最终沦为漆黑


    云恩玉猝然惊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不止。


    里衣被冷汗浸透,黏腻贴在脊背,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云恩玉盯着床帐顶端的暗纹,攥紧被角,方才凶险的梦境反复在脑海回放,心绪纷乱如麻。


    良久,她躺回榻上,却再无半分睡意,辗转反侧,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浅眠片刻。


    未曾安睡多久,云恩玉再度入梦。


    四周云雾缭绕,白茫茫一片,宛若帷幕垂落,隔绝尘世。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立在身前,素白长袍无风自动,眉眼悲悯,气韵端肃。


    老者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未曾想到,你会接纳他的存在。”


    云恩玉闻言一怔。


    老者话锋轻转:“不过他的确是个好孩子,不是吗?”


    云恩玉攥紧十指。


    老者不待她应答,自顾自开口:“他如今在紫荆关身陷险境,他需要你。”


    云恩心头揪紧,急声追问:“阿时他”


    话未说完,老者身形渐渐虚化,如墨汁入水,一点点模糊、消散,最终融入云雾。


    她下意识抬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身形一晃,云恩玉豁然惊醒。


    窗外天光大亮,暖阳透窗而入,洒满一室明朗。


    云恩玉回想梦中种种,一时虚实难辨。


    她记得阿时此前来信,确实提及将前往紫荆关督办河堤。


    可那已是半年之前,此后边关战事频发,信使断绝,便再无音讯传回京中。


    “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云恩玉低声呢喃。


    可话音刚落,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串地址。


    与此同时,那道苍老的嗓音再度响起:“速速前去。”


    云恩玉瞠目错愕,思及阿时本就异世而来,梦中老者神异非凡,她不敢迟疑,当即掀被下床。


    刚套上外衫,房门被推开,一个婆子端着水盆走入。


    那婆子平视前方,仿若未见她这个主子,径直行至置物架前,搁下水盆便退了出去。


    云恩玉愣在原地。


    管家御下严谨,府中仆从素来恪守规制,断无无视主子、失礼妄为之理。


    她压下心间异样,快步走出房门,抬眸望去,心惊不已。


    眼前院落青砖灰瓦,墙角堆着干柴,廊下晾晒着粗布衣物,处处透着简朴。


    整座院落狭小逼仄,一进之地,仅有三间正屋、两间厢房,转身尚且局促,全无御赐状元府的恢弘气派。


    云恩玉行至正屋门口,抬眼便瞧见倚坐屋内的梅老二与梅二婶。


    二人满头半白,面容沟壑纵横,尽显苍老憔悴。


    梅老二捧着粗瓷茶碗:“过些时日,咱们得回去一趟,给阿兄和时哥儿他们几个扫墓。”


    梅二婶应一声:“便定在下月吧。暄哥儿媳妇刚出月子,身边离不得人。”


    云恩玉一阵恍惚,她已有许久未曾听闻“时哥儿”这般称呼了。


    她立在门槛外,听着屋内二人絮絮闲谈。


    原来早在景泰十年,梅家长房四口,连同公婆便已离世。


    时哥儿因县试舞弊枉死狱中,她与公婆、两个孙儿皆在赶赴县城的途中溺毙于王公桥下。


    一如她先前的噩梦。


    如今暄哥儿入朝为官,却因家世寒微,无靠山扶持,仕途坎坷,年过而立仍是个七品主事。


    凤姐儿十六岁嫁为人妇,最终难产血崩,一尸两命。


    忆起鲜活明媚的凤姐儿,云恩玉心头剧痛,踉跄后退两步,几乎是仓皇逃离这座小院。


    行至巷口,两名书生并肩走来,闲谈之声清晰入耳。


    “户部的陈大人当真是权倾朝野,风光无限,连内阁重臣都要让他三分颜面。”


    “那位本就有经世之才,当年淮安河堤未塌,便是他提前预判,如今官居二品,乃是实至名归。”


    “听闻当今陛下本是无宠皇子,生母出身卑微,若不是当年陈耀文主动投效,为他筹谋布局,扫清障碍,他怎有登临九五之机缘?”


    云恩玉僵立巷口,心神巨震。


    电光火石间,她恍然意识到,方才所见所闻,是本该存在的因果。


    若无阿时,她的时哥儿被陷害舞弊,枉死狱中。


    梅家家破人亡,害人的陈耀文却凭奸计步步高升,成了风头无两的天子近臣。


    是阿时延续了时哥儿的性命。


    亦是阿时逆天改命,护住梅家满门老小,免去覆灭之灾。


    更是阿时让凤姐儿学医,助暄哥儿金榜题名,撑起整个梅家,护得阖家岁岁安稳。


    书生称颂陈耀文的话语言字字入耳,云恩玉背对二人,潸然泪下。


    她仰望灰蒙蒙的天穹,用尽全身力气高呼:“让我出去!我不要待在此地!我要回去!”


    回到属于她的现世。


    回到阿时身边。


    她的孩子正在等她。


    下一瞬,周遭景物如镜面般寸寸碎裂。


    裂痕自她脚下飞速蔓延,蛛网般覆满整片视野。


    无数碎片折射出万千因果残影,那些她不曾见过的景象在碎片间一闪而过。


    朦胧光影之中,她瞧见一道与阿时容貌别无二致的身影,独立云海之巅,周身雷光翻涌,漫天剑影纵横,威势凛然。


    惊骇之际,那道苍老的神音再度响起:“去吧,速去。”


    云恩玉身形失重,整个人向着深处急速坠落。


    罡风呼啸耳畔,刮得她难以睁眼,忍不住失声惊呼。


    “夫人!夫人!”


    急切的呼唤在耳畔响起,云恩玉猝然睁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青色床帐,鼻尖萦绕着浅淡的清苦药香,是凤姐儿特意为她调配的安神药包。


    立在床畔的,则是伺候她多年的丫鬟婉清。


    婉清见云恩玉睁眼,长舒一口气:“夫人您可算醒了!方才您一直呓语,奴婢唤您许久都不见回应,真是吓坏奴婢了。”


    云恩玉机械眨了眨眼,怔然不语。


    婉清见她面色苍白,满头冷汗,轻声问询:“夫人可是做了噩梦?”


    云恩玉望着帐顶,声音微哑:“阿时可有书信回来?”


    婉清摇头:“边关战事吃紧,已有数月未曾收到公子的书信了。”


    云恩玉深吸一口气,心头酸涩翻涌。


    她想起阿时初来梅家时,与他们一家人格格不入,言行间带着一股疏离的客气,却笨拙又认真地一点点靠近,努力融入这个平凡的小家。


    转瞬数载,昔日清冷淡漠的少年早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撑起梅家一片天,为阖家老小挡尽世间风雨。


    云恩玉敛去心绪,缓缓坐起身:“收拾行囊,我要去紫荆关。”


    婉清脸色骤变,慌忙劝阻:“紫荆关战火纷飞,凶险万分,夫人万万不可此时前往!”


    云恩玉神情肃穆,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我的事情何须你过问?”


    婉清在夫人身边伺候数年,从未被这般训斥过,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时惶恐不敢再劝,低头应声,前去收拾行囊。


    云恩玉命管家转告公婆,直言有急事远行,未曾细说缘由,便带着管家安排的护卫,日夜兼程,奔赴紫荆关。


    一路马不停蹄,昼夜赶路,终于两旬后抵达紫荆关。


    车驾刚至关口,车帘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小姑。”


    云恩玉掀开车帘,只见云泠一身玄色铁甲,策马立在车旁,盔缨飒然,眉眼锐利如削,英气逼人。


    云恩玉满心讶异:“泠姐儿?你怎会这般装束?”


    云泠收紧缰绳,语速急促:“缘由稍后细说,小姑快随我去见阿时。”


    云恩玉愈发震惊,她仓促出行,未曾告知任何人行踪,泠姐儿在外游历,怎会在此等候?


    心念一闪,她低声追问:“莫非是梦中”


    云泠颔首,吩咐车夫:“即刻赶路,不得耽搁!”


    知晓事态紧急,云恩玉只得压下满腹疑惑,坐回车厢,任由车驾疾驰。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座二进宅院门前。


    云泠翻身下马,搀扶云恩玉下车,二人快步入内,直奔东厢房。


    房门推开,屋内光线暗沉,帐幔低垂,空气中萦绕着草药清苦气息。


    云恩玉快步行至榻前,垂眸望去,只见梅鹤时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素来凌厉的面容毫无血色,虚弱得令人心惊。


    见惯了他无所不能的强悍模样,忽见他这般脆弱,云恩玉霎时红了眼眶。


    云泠负手立在她身后,轻声道:“不知是何缘故,所有人都不记得阿时了。”


    “我试探过军中将士与坊间百姓,所有人皆不知世间曾有梅鹤时此人。”


    “可分明不久之前,阿时带兵征战,大胜数场,还收复阳平关。如今紫荆关军民,无一人提及他的功绩,甚至无一人记得他的存在。”


    “昨夜有人入梦告知我,您将赶至紫荆关,命我前往接应。”云泠话音稍顿,“那人还说,唯有您能救阿时。”


    云恩玉抬手拭泪,话音哽咽:“可我不知该如何救他。”


    云泠一时语塞,二人相视无言。


    片刻后,云泠提议:“阿时脉象平稳,呼吸如常,只是沉睡不醒,小姑不妨试着唤一唤他。”


    云恩玉迟疑一瞬:“我试试。”


    她落座床沿,握住梅鹤时的手。


    男子手掌骨节分明,却冰冷彻骨,无一丝温度,仿佛


    云恩玉心头一悸,将梅鹤时手掌拢入掌心,柔声轻唤:“阿时。”


    纯白空间中,梅鹤时早已分不清昼夜光阴。


    此处感知不到时序流转,无昼夜更迭,更无边际可望。


    肉身仿佛陷入停滞,唯有神智清明依旧。


    梅鹤时闭目打坐,试图运转周身灵力,冲破禁锢。


    可无论如何发力,都凝不出半分可用灵力。


    正当他几欲放弃之际,耳畔传来一道熟悉至极的呼唤。


    “阿时。”


    梅鹤时身形微顿。


    “阿时。”


    声声殷切,不厌其烦,穿透层层混沌,抵达神识深处。


    是阿娘。


    梅鹤时豁然睁眼,望向茫茫虚空,近乎炫耀一般:“你妄图借此囚笼抹除我的存在,湮灭我的痕迹,可你终究错了。”


    “我将永载史书,存于万民之心,立于天地之间,甚至是——”


    梅鹤时起身,轻整衣袍:“取代你,执掌此方乾坤,重定天地规则。”


    话音未落,他周身爆开万丈金光,冲破层层禁锢


    现实中,云恩玉紧握着梅鹤时的手,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忽然,掌中传来一阵灼烫。


    她下意识松开手,只见一团金色光芒自她掌心浮现,循着无形牵引,没入梅鹤时胸口。


    身后同时响起一声轻呼。


    云恩玉回头,云泠掌心同样腾起一团金芒,转瞬掠出,融入梅鹤时体内。


    两股金光交汇的刹那,刺目金芒席卷整间屋子。


    二人下意识抬手,遮挡眼前


    未知空间内,两股磅礴力量涌入,随即又有第三股悄然相融。


    三力汇流,源源不断滋养着梅鹤时的身躯。


    瞬息之间,他原本筑基的修为极速攀升,抵达此生巅峰,更胜昔日渡劫之时。


    璀璨金光周身流转,裹覆全身,滋养经脉,重塑神魂。


    梅鹤时抬手轻轻一拂,困他许久的囚笼轰然破开。


    周遭景象更迭,他立身一片秘境之中,头顶天穹灰蒙蒙一片,脚下土地干裂焦黑,满目萧瑟苍凉。


    四周空无一物,唯独有一处洞穴横亘身前,洞口幽暗深邃,弥散着浑浊的威压。


    梅鹤时放出神识探查,洞穴深处,蛰伏着一头庞然巨兽。


    巨兽身形巍峨,盘踞整座洞穴,周身覆满细密黑刺,灰黑皮甲如灼烧开裂的岩层,锋利爪甲泛着冰冷乌光。


    脊背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每一次吐息,都卷起阴冷罡风,席卷整座洞穴。


    似察觉外敌入侵,巨兽掀开厚重眼皮,露出一双狭长竖瞳。


    眼眸浑浊,积攒着万古淤泥般的死寂幽暗,无半分生灵温情,只剩冰冷掌控与漠然杀伐。


    梅鹤时眉梢微挑,饶有兴致说道:“原来执掌此方天地乾坤与轮回天道的,竟是这般污秽之物。”


    也难怪,陈耀文这般卑劣奸邪之徒,能被奉为天命正统,顺遂一生。


    巨兽脊背猛地拱起,洞穴之内罡风狂卷,碎石纷飞。


    一声低沉嘶吼自地底炸开,如惊雷滚动,震得整座洞穴剧烈震颤。


    下一瞬,庞然巨兽腾空而起。


    它身形笨重,速度却骇人至极,转瞬便逼近梅鹤时身前,利爪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阴风,当头狠狠拍下。


    凌厉罡风猎猎撕扯着梅鹤时的衣袍,他从容抬手,掌心凝聚一道凌厉光刃,迎着巨兽利爪,正面劈出。


    震天轰鸣声炸开,金光与乌光猛烈相撞,迸发的磅礴余波震得周遭岩壁轰然坍塌。


    巨兽被这股力道震退数丈,粗重的喘息声中,翻涌着滔天怒意。


    它甩了甩头,竖瞳死死锁定梅鹤时,再度扑杀而上。


    此番攻势愈发凶狠凌厉,利爪、尖齿、尾鞭轮番轰击,每一击皆裹挟倾覆天地的恐怖力道。


    梅鹤时于狂暴攻势之中从容闪转腾挪,周身金光翻涌不息,化作无数凌厉光刃,与巨兽的攻势正面碰撞。


    战局愈烈,他越战越勇,周身金芒愈发璀璨,灵力源源不断喷涌而出。


    反观巨兽,攻势渐渐迟滞乏力,坚硬利爪在金光轰击下不断开裂,尾鞭裹挟的罡风被悉数化解,威势锐减。


    巨兽暴怒嘶吼,欲再度凝聚戾气反扑,梅鹤时却不再给它丝毫喘息之机。


    一道金光自梅鹤时掌心轰出,精准击中巨兽胸腹。


    巨兽被这股力道砸得深深嵌入焦黑土地,身下岩层尽数崩裂,四爪徒劳刨土,再也难以撑起身躯。


    第二道、第三道金光接连坠落,巨兽脊背被压得寸寸深陷,周身尖刺断裂,坚硬皮甲不断开裂剥落。


    金光无尽倾泻,巨兽庞大的身躯一点点崩解消融,尖刺尽碎,皮甲全无。


    最终在一声震天轰鸣中炸开,化作漫天灰黑碎屑,随风飘散,归于虚无。


    巨兽彻底消亡的刹那,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印记没入梅鹤时识海。


    梅鹤时立身废墟之上,衣袍迎风猎猎翻飞。


    气息微有起伏,眼底却亮如曜日。


    这一刻,万物生灵与天地法则皆清晰映入感知。


    连同山川脉络、河流走向、四季更替以及生灭轮回,尽在一念之间。


    梅鹤时垂眸端详掌心流转愈盛的金光,唇畔扬起浅淡弧度。


    自此刻起,权柄易主,他便是此方天地唯一的主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124


    梅鹤时睁开眼, 眼底一缕金芒转瞬即逝。


    云恩玉看得真切,却无暇深究,俯身凑近榻前:“阿时, 身子如何?”


    梅鹤时撑着床沿坐起,久未言语的嗓音沙哑干涩:“阿娘放心,儿子无事。”


    云恩玉依旧不放心, 仔细打量数遍, 确认他神志清明, 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语气满是后怕:“好端端的, 为何突然晕倒?”


    梅鹤时垂眸:“我乃异世之人,不为天道所容。此番天道出手,便是要彻底抹除我在这世间所有的痕迹。”


    云恩玉攥紧他的手腕,急声追问:“那该如何化解?往后还会再有这般凶险吗?”


    梅鹤时摇头:“不会了。”


    天道之力大幅削弱, 而他修为暴涨, 此消彼长之下,最终结局唯有他取而代之。


    云泠从云恩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难掩错愕:“阿时竟是异世之人?莫非也是”


    梅鹤时迎上她诧异的目光,点头又摇头:“并非一处。”


    云泠抿唇,低低哦了一声。


    她来自一个人吃人的世界,处处充斥着险恶与厮杀。


    不是什么好去处, 不提也罢。


    云恩玉听得云里雾里, 抬手轻拍云泠后脑勺,敛了温和神色, 板起脸来:“你先别顾着好奇,还未同我交代,为何会出现在紫荆关, 还是一身戎装?”


    云泠被拍得脑袋一歪,毫不犹豫推出大侄儿挡枪:“是寅哥儿要来从军,我放心不下他孤身一人,便跟着一同来了。”


    云恩玉又气又急,又轻敲她一下:“你们两个当真是要气死我!”


    “尤其是你,一介女子,乔装男子混迹军营,刀枪无眼,战事凶险,但凡有个好歹,我该如何向家中交代?”


    云泠眼珠一转,再度甩锅,直指梅鹤时:“此事还有阿时帮我们打掩护呢。”


    云恩玉怒目相向:“你竟还帮着她胡闹?!”


    梅鹤时难得露出几分心虚,轻咳一声:“阿娘息怒,是儿子思虑不周。”


    云恩玉瞧着他苍白的面孔,满腔火气涌至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她哪里舍得说重话。


    云恩玉轻点云泠鼻尖,满心无奈:“你这丫头,真是要吓死我!”


    云泠顺势挽住她的胳膊,语气放软,带了几分撒娇意味:“小姑莫气,我现下不是安然无恙么?”


    对上她水润的眼,云恩玉心底最后一丝怒意彻底消散,轻叹一声,顺着话头询问:“同我说说,这几年你在紫荆关,都是如何熬过来的?”


    云泠挨着她落座,扳着指头娓娓道来:“起初我只是军中普通小卒,靠着几场小规模战事升了百夫长。”


    “后来跟着寅哥儿打了几场硬仗,凭战功一路累积,擢升至游击将军”


    她说得云淡风轻,只挑着风光体面的说,半句不提其中凶险。


    云恩玉听得分明,却未拆穿,只满心怜爱地揉了揉她的脸颊。


    闲话片刻,倦意袭来,云恩玉眼皮沉沉下坠。


    云泠忙起身搀扶:“小姑连日舟车劳顿,先去西厢房歇息片刻,晚些我让人将饭食送过去。”


    云恩玉确实撑不住了,再三叮嘱二人小心行事,便任由云泠搀扶着去往西厢。


    不多时,云泠折返东厢房,伸手一碰茶壶,壶壁冰凉,便重新生火煮水,一边问出心底疑惑:“先前从我与小姑掌心飘出的那两团金光,究竟是什么东西?”


    梅鹤时微微一怔,眸底掠过一丝恍然。


    如此说来,他被困在那片虚无中时,体内涌入的三股灵力,其中两股便是自云恩玉与云泠而来。


    “是我早年遗失的修为。”


    梅鹤时抬手,掌心凝出一团金色光芒。


    云泠凑近,睁大双眼打量,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团金光。


    一股和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整条手臂,仿若被春日暖阳包裹,比炭火还要熨帖人心。


    “原来话本中写的都是真的。”云泠收回手,指尖残留暖意,眼底满是新奇,“世上当真有神仙。”


    梅鹤时轻唔:“的确有,只是皆超脱此方凡尘。”


    云泠偏头思忖片刻:“这世间仅你一人?”


    梅鹤时颔首。


    云泠双眼微亮:“那你岂不是能长生不灭,坐拥千万年寿数?”


    梅鹤时话音稍顿,只道:“我不会永远滞留此处。”


    云泠摩挲下颌:“是在我们归于尘土之后吗?”


    梅鹤时蹙眉,这话太过直白,却又无可辩驳:“此地灵气枯竭,世人皆无修行之资,难逃生老病死。”


    云泠却释然一笑:“即便灵气充裕,我也耐不住修行的枯燥。”


    比起清修长生,她更爱提刀上马,征战沙场。


    梅鹤时转开话题:“紫荆关战况如何?”


    云泠坐回火炉旁:“我军攻占阳平关、生擒元军总兵之后,大元遣使者前来议和。只是双方立场相悖,几番拉扯,始终未能谈妥。”


    炉上沸水翻滚,白雾袅袅。


    云泠提壶斟茶,一盏浅碧茶汤递至梅鹤时手中。


    梅鹤时浅呷一口:“下次谈判定于何时?”


    “明日。”


    梅鹤时当机立断:“届时我去瞧瞧。”


    云泠轻支下颌:“此前天道抹除痕迹,军中将士皆已不记得你的存在。”


    梅鹤时神色从容:“如今我既已苏醒,自当拨乱反正。”


    云泠见他语气笃定,便不再多言


    翌日卯时,天光未亮,梅鹤时便辞别云恩玉,与云泠策马直奔军营。


    军营辕门处,兵丁正交替换防。


    余光瞥见梅鹤时,兵丁先是一怔,随即涌上狂喜,小跑着迎上前来。


    “大人您总算回来了!身子可好些了?”兵丁上下打量一番,“前日您遭元贼暗算,重伤昏迷,弟兄们个个忧心忡忡,整日悬着心,茶饭不思的。”


    云泠挑眉,侧目看向梅鹤时。


    梅鹤时唇畔噙着笑,拍了拍那兵丁的肩头:“本官已无大碍,劳诸位挂念。”


    兵丁咧嘴憨笑:“大人平安无事,便是最好的消息。”


    梅鹤时不再多言,与云泠并肩踏入军营。


    行至主帐,大元使者尚未抵达,军中一众将领皆已齐聚帐中。


    梅鹤时掀帘入帐,帐中喧闹骤歇,数道身影霍然起身。


    “梅大人,您伤势痊愈了?”张参将面带关切,“前日听闻您遇袭重伤,末将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奈何军中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得空”


    赵参将紧随其后,抱拳道:“大人来得正好,今日大元使者将至,商议谈判事宜。”


    梅鹤时拱手回礼:“多谢诸位挂心。梅某身子已无大碍,今日前来,便是想旁听两国谈判,共商对策。”


    艾荣语气恳切:“梅大人乃是紫荆关首功之人,若无您运筹帷幄,定计破敌,此战断然难有今日局面,您理应在座。”


    张参将主动让出左席首位:“大人请上座。”


    梅鹤时连忙推辞:“诸位皆是戍边功臣,梅某不过一介文官,坐于此处未免逾矩。”


    “何来逾矩之说?”赵参将不由分说,将他按入席中,“大人若坐旁席,反倒显得我等有眼无珠,不识功臣。”


    陈守备跟着附和:“大人只管安心落座,待会儿元贼使者到来,正好劳您坐镇,好生敲打一番,灭灭他们的嚣张气焰!”


    梅鹤时推脱不过,只得落座。


    未过片刻,帐外亲兵高声通传:“大元使者到——”


    帐帘应声掀开,三名身着元廷服饰之人迈步入帐。


    为首之人身形高瘦,颧骨突兀,一双眼如鹰隼般阴鸷,深紫锦袍加身,腰间束着金丝玉带,举手投足间,尽显北地贵族的倨傲。


    此人正是元帝近臣,耶律崇。


    他入帐后,仅抬手虚拱,语气轻慢:“大元使者耶律崇,奉我大元陛下圣命,前来大庆议和。”


    艾荣端坐主位,神色沉敛,不见半分波澜。


    梅鹤时安坐左席首位,慢条斯理饮茶。


    一众将领甲胄凛然,手按腰间刀柄,神情冷肃。


    耶律崇不急不缓开口:“我大元陛下心怀苍生,不愿边境战火绵延,生灵涂炭,特遣本使前来议和,诚意十足。”


    “我方愿以阳平关为界,大庆退守白狼堡以南,两国罢兵休战三年,同时归还此前掳掠的大庆边民。”


    “相应的,大庆需释放我方被俘将士。”


    艾荣当即冷笑:“战败之国,何来‘议和’二字?尔等当俯首请降!”


    张参将一掌拍在案上,声色凌厉:“归还边民本是理所应当,打了败仗还要换回俘虏,简直痴心妄想!”


    耶律崇面皮微微抽动,强压心底怒火:“我大元步步退让,尔等切莫欺人太甚!”


    赵参将不屑嗤笑:“退让?失地的是大庆,退兵的是大庆,放人让步的还是大庆,这也叫退让?简直荒谬!”


    陈守备冷声接话,“打输了仗,还想空手套好处,你大元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耶律崇面色铁青:“我大元铁骑尚存,战力未竭,尔等若步步紧逼,大不了玉石俱焚,殊死一战!”


    帐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众将领目露厉色,紧握刀柄,只需艾荣一声令下,便要当场翻脸动武。


    就在此时,梅鹤时搁下手中茶盏。


    瓷盏落于木案,一声清脆轻响,穿透满帐肃杀。


    喧闹戛然而止,众人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


    梅鹤时正襟端坐,语调平缓:“耶律大人口口声声玉石俱焚,不知贵国如今,还有几块残玉可焚?”


    耶律崇面色微变:“你此言何意?”


    梅鹤时唇角微扬:“阳平关失守,白狼堡易主,三座前沿哨卡皆已归我大庆版图。贵国可调动之兵不足五万,粮道彻底断绝,后方民心浮动”


    他淡淡一晒:“梅某倒想问问耶律大人,你拿什么与我大庆玉石俱焚?”


    耶律崇额头渗出冷汗,强撑着辩驳:“即便如此,我大元尚有雄关天险固守,尔等未必能轻易攻破。”


    梅鹤时眉梢轻挑:“天险?大人所言,是青石关、黑水寨,还是鹰愁峡?”


    耶律崇呼吸一滞。


    他方才只字未提三处关隘,眼前之人竟对大元核心布防了如指掌。


    梅鹤时坦然迎上耶律崇惊骇而又充满审视的眼神:“贵国若执意不肯诚心议和,我大庆随时奉陪到底。”


    耶律崇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喉结几番滚动,终究没了硬气:“此事事关国体,本使需回营禀奏陛下,再作定夺。”


    梅鹤时抬手:“耶律大人请便。”


    耶律崇如蒙大赦,带着两名随从仓皇出帐。


    急促脚步声远去,帐内一众将领看向梅鹤时,眼底皆是叹服。


    赵参将啧啧称赞:“方才耶律崇那副模样,活像被掐住脖颈的野鹅,真真是可笑至极!”


    “大人寥寥数语,便震慑了嚣张的元使。”陈守备抚掌感慨,“末将原以为今日必定如先前一般争执不休,未料到大人轻易便掌控全局。”


    张参将高声赞道:“不愧是六元状元,提笔能安天下,执策可定三军,谈判亦是顶尖好手!”


    梅鹤时谦逊道:“诸位过誉了,梅某不过是据理力争,寸土不让罢了。”


    “若无边关诸位将士浴血拼杀,死守疆土,纵有伶牙俐齿,亦难令强敌退避分毫。”


    艾荣神色欣慰:“如今只需静待元方答复即可。”


    一众将领翘首以盼,可转瞬五日过去,元方仍杳无音讯,半句回复也无。


    赵参将按捺不住,在帐中来回踱步,怒声直言:“元贼分明是假意拖延,定是在暗中调集援军,重整兵力!”


    陈守备倒是沉得住气:“不妨再等等,我军粮草充沛,士气鼎盛,耗得起。”


    梅鹤时却断然摇头:“不必再等。元贼想拖,我偏不给他拖延之机。”


    他看向主位的艾荣:“依梅某之见,明日午时可将五名元军将领押至阵前,斩首祭旗,随后挥师北上,直捣敌营。”


    陈守备略有迟疑:“大人,战俘斩首是否太过决绝?恐有不妥”


    梅鹤时眼神微冷:“元贼昔日屠戮我大庆百姓,残杀我戍边将士之时,可曾有过半分恻隐?”


    “该杀!必须杀!”赵参将一拳砸在案上,“这群元贼往日猖狂肆虐,残害边民,今日便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梅观寅正色附和:“大元向来畏威不怀德,唯有彻底打痛他们,方能令其俯首议和。”


    艾荣权衡利弊,最终颔首:“便依梅大人之计行事。”


    翌日午时,边关阵前旌旗猎猎,朔风呼啸。


    五名被俘的元军将领被押至阵前,寒光乍闪,头颅应声滚落,鲜血浸染冻土。


    五颗头颅高悬旗杆,迎风晃荡,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大庆五万将士列阵誓师,旌旗蔽日,铁蹄震地,浩荡挥师北上


    有梅鹤时坐镇筹谋,大元层层布防脆弱如薄纸,不堪一击。


    此后半月,庆军势如破竹,连下四座城池。


    最后一座城池的守将残暴苛虐,逼迫全城百姓昼夜不休修筑防御工事,稍有懈怠便当场鞭杀,以致民怨滔天。


    城中百姓忍无可忍,趁夜聚众起义,合力斩杀暴虐守将,大开城门,跪迎庆军入城。


    四城接连失守的战报传回大元皇城,元帝见报双目圆睁,面色由红转白,喉头剧烈滚动,猩红鲜血喷涌而出,直直向后栽倒。


    “陛下!”


    内侍慌忙上前搀扶,掐人中、抚心口、喂汤药,殿内乱作一团。


    片刻后,元帝悠悠转醒,一把推开内侍,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掼砸在地。


    “废物!全是废物!”


    内侍吓得跪伏一片,有人壮着胆子劝慰:“陛下息怒,我大元国力强盛,铁骑犹在,大庆不过是侥幸取胜,不足为惧”


    话音未落,元帝抄起另一只茶盏砸过去,正中那人额角。


    鲜血顺着面颊淌下,那内侍剧痛难忍,却不敢出声,只伏得更低。


    元帝□□,双目赤红:“传朕旨意,命九皇子即刻奔赴前线,督军作战!”


    九皇子阿史那乃是他最宠爱的皇子,亦是既定的储君人选。


    有他亲赴前线监军,定能提振军心,稳住战局。


    阿史那接到旨意,当日便率领三万精锐,奔赴边关前线。


    抵达当日,一众副将劝其休整数日,稳守城池,不可贸然出战。


    可阿史那自恃尊贵,心高气傲,全然不听劝阻,执意率军出城迎敌。


    “大庆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先前连败,不过是我军轻敌大意。”


    “今日本皇子亲自督战,定要大破敌军,让大庆鼠辈见识我大元铁骑的的厉害!”


    副将满头冷汗,苦心规劝:“殿下,如今大庆士气滔天,我军新败军心不稳,贸然出战恐遭大败啊!”


    阿史那厉声打断:“你若怯敌畏战,便留守城中,不必随我出征!”


    副将无可奈何,只得随军出城。


    旷野之上,北风卷着黄沙扑面肆虐,双方旌旗猎猎,杀气腾腾。


    大庆先锋阵前,梅观寅一马当先,持枪策马冲锋,身姿凌厉如风。


    枪尖起落之间,精准挑落一名元军千夫长,对方甚至来不及拔刀抵抗,便被长□□穿甲胄,翻身落马。


    元军阵脚松动,副将急忙挥刀嘶吼,竭力稳住阵型:“稳住!全军稳住阵型!”


    话音未落,侧翼杀出一队骑兵。


    云泠策马疾驰,长弓满弦,利箭破空而出,正中另一名元军千夫长咽喉。


    那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仰面栽落马下。


    云泠收弓换刀,率骑兵猛冲突袭,如一柄尖刀刺入元军阵型,将其从中撕裂。


    元军首尾难顾,进退失据,兵丁相互推挤踩踏,阵型彻底溃散,乱作一团。


    阿史那面色煞白,攥紧缰绳高喊:“稳住!都给本皇子稳住!”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震天喊杀声中,根本无人听闻。


    副将拼尽全力收拢残兵,试图重整阵型,一道黑影裹挟风沙逼近眼前。


    弓弦铮鸣锐响,一支利箭破空袭来,精准钉入他的肩甲。


    剧痛之下,副将手中长刀脱手,身躯向后仰倒,重重坠落马下。


    大庆兵丁一拥而上,将其捆绑制服,拖回己方阵营。


    阿史那见大势已去,心神大乱,慌忙调转马头,想要仓皇逃回城中。


    战马刚奔出数步,身后马蹄声急促逼近。


    云泠疾驰追上,抬手抡起枪杆,重重横扫在他腰侧。


    巨力袭来,阿史那整个人被凌空扫飞,重重砸落冻土之上,后脑磕碰地面,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绑起来!”


    大庆兵丁将他双手反剪,五花大绑,直接拖回军营。


    大军凯旋而归,全军欢呼震天。


    战后议事,梅鹤时提议:“将阿史那吊于城头旗杆之上,震慑元贼,摧其军心。”


    陈守备略有顾虑:“若是元贼不顾此人死活,执意强攻,这番举措岂不是白费功夫?”


    云泠全然不惧:“如今大元兵败势颓,不过是纸老虎一头,根本无力强攻。”


    梅鹤时慢条斯理道:“梅某早已派人打探清楚,阿史那是元帝最疼爱的皇子,生母为当朝宠妃,乃是既定的储君。”


    “此番元帝遣他前来监军,无非是想让他积攒军功,稳固储位。”


    “大元若敢弃他不顾,先不说元帝舍不舍得,他那宠妃生母第一个不肯罢休。”


    赵参将朗声笑道:“如此说来,元贼如今打也打不过,退也退不得,岂不是彻底陷入两难?”


    张参将抚掌大笑:“痛快!实在痛快!”


    陈守备放下顾虑:“那便将这位皇子殿下吊上城头,让元贼好生瞧瞧,他们视作珍宝的储君,如今是何等狼狈模样。”


    翌日,阿史那被铁链缚住双手,悬空吊在城头最高的旗杆下。


    北境已入严冬,朔风卷着碎雪呼啸肆虐,寒风刮得人皮肉生疼。


    阿史那自幼养尊处优,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不过一日光景,便嘴唇干裂,面颊青紫,四肢冻得僵硬麻木。


    起初两日,他还尚能咬牙怒骂,口出狂言。


    到第三日,早已耗尽气力,连开口的力气也无,只能耷拉着脑袋,仅剩胸口一丝微弱起伏。


    元军数次趁夜派兵潜行,想要救人,皆被巡夜兵丁及时发现,几番厮杀尽数击退,反倒折损数十兵丁。


    僵持至第十日,耶律崇孤身一人,单骑来到大庆军营。


    入帐后,耶律崇面色灰败,全无往日倨傲,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一揖:“我大元陛下愿重新议和。”


    说罢,双手呈上议和条款——


    大元割让阳平关及周边三城,赔付大庆军费白银五十万两,归还所有被俘大庆边民,两国罢兵休战五年。


    张参将等人交换眼色,低声议论。


    “此番条款比上次优厚太多。”


    “五十万两军费加三座城池,姑且也算诚意。”


    “五年休战,足够我军休整练兵,稳固边防。”


    耶律崇见众人神色松动,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趁热打铁:“此乃我大元最大诚意,还望诸位体恤两国百姓,早日止戈休战。”


    梅鹤时语声轻扬:“诚意?”


    耶律崇面色一僵,强压心底不悦:“大人此言何意?割地赔款,休战安民,这还不算诚意?”


    梅鹤时逐一驳斥:“阳平关及周边三城,本就是我大庆将士浴血收复的故土,物归原主而已,何来割让之说?”


    “此战我大庆粮草军械损耗、将士抚恤支出,何止百万白银?区区五十万两,杯水车薪,何谈赔付?”


    “再者,战败国向战胜国讨要休战年限,贵国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宽纵。”


    耶律崇袖中双拳紧攥,额头青筋凸起,胸腔剧烈起伏,险些当场翻脸。


    可一想到城墙上受尽风雪折磨的九皇子,满腔戾气瞬间泄尽,再无半分硬气。


    耶律崇深吸一口气,挤出笑脸:“不知大人想要何等条件?”


    梅鹤时气定神闲道:“大元割让阳平关以北五城,赔付军费白银一百五十万两,全数归还被俘边民,另遣五千户边民迁入大庆,作为补偿。”


    “除此之外,需元帝亲笔书写降书,向大庆俯首称臣。十年之内,大元不得在边境修筑任何防御工事,设立任何军事据点。”


    耶律崇面色青白交错,嘴唇不停哆嗦,久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心底怒骂不止,嘴上却不敢反驳。


    九皇子还在庆贼手中,命悬一线,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良久,耶律崇艰难咽了口唾沫:“此事事关重大,本使需回禀陛下,再作答复。”


    梅鹤时爽快应允:“自然可以。只是贵国皇子身娇体弱,怕是撑不过两日,还望耶律大人速去速回。”


    耶律崇咬紧牙关,连告辞都顾不上,便仓促出帐。


    帐帘落下,张参将率先放声大笑:“梅大人,您说元帝当真会同意吗?”


    赵参将抱臂笑道:“五座城池、一百五十万白银、五千户边民,还要亲笔降书称臣,这一刀宰得够狠!”


    陈守备挤眉弄眼:“换做谁都难以接受,可他那宝贝儿子在咱们手里,由不得他不答应。”


    张参将由衷赞叹:“若无大人坐镇拿捏分寸,我等怕是早已应下先前的条件,白白错失良机。”


    梅鹤时莞尔:“大元虽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今日多争一寸土地,多取一分补偿,边关战死将士的家眷便能多一分抚恤。”


    一众将领闻言,笑容寸寸收敛。


    赵参将攥拳恨恨道:“早知如此,便该再多加码!”


    梅鹤时无奈摇头:“凡事过犹不及。倘若逼迫太甚,元帝舍弃阿史那,拼死一战,反而得不偿失。”


    “见好就收,方能长久。”艾荣捻须道,“大人此举,是为大庆谋万全之策。”


    众人只得压下遗憾,静待元方答复。


    两日后,耶律崇再度现身。


    入帐后,他双膝跪地,双手托起一卷明黄御书,姿态极尽卑微。


    “此乃我大元陛下亲笔降书,大庆所提所有条款,陛下全数应允。”


    艾荣与梅鹤时对视一眼,前者接过降书,逐字细读。


    帐中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锁那卷御书,眼底满是激动与振奋。


    片刻后,艾荣将降书递与梅鹤时,待他确认无误,朗声开口:“烦请耶律大人将此降书带回大元皇城,昭告天下——”


    “从今往后,大庆与大元结为兄弟之国,大庆为兄,大元为弟,世代尊卑有序。”


    耶律崇面皮涨成猪肝色,屈辱难当,却不敢有半句异议,只能躬身俯首,默然退离营帐。


    帐帘落下,帐中爆发出震天大笑。


    张参将大掌拍得桌案震颤,茶盏叮咚作响:“痛快!我戍边二十八载,从未打过这般扬眉吐气的胜仗!”


    赵参将狠狠捶桌,满心畅快:“让不可一世的元贼俯首称弟,此生足矣!”


    艾荣起身,面朝梅鹤时深深拱手,语气恳切:“紫荆关能转危为安,大胜破敌,逼得大元俯首求和,全赖梅大人运筹帷幄,力挽狂澜。”


    一众将领敛笑肃立,齐齐抱拳行礼。


    梅鹤时抬手虚扶:“诸位谬赞。梅某不过恰逢其会,略施小计,真正浴血沙场,护佑万民的,乃是军中每一位将士。”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亲兵掀帘入内,语气急切:“总兵,京中来人了!”


    众人神色一凛,出帐接旨。


    辕门处停着数匹快马,为首之人面白无须,身着靛蓝圆领官袍,腰悬银鱼袋,手持一柄明黄卷轴。


    身后跟着数名禁军,腰悬佩刀,列队肃立。


    见众人出帐,内侍上前一步,尖细嗓音响彻营中:“圣旨到——”


    艾荣率众将领跪地,梅鹤时紧随其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紫荆关将士浴血奋战,力克元贼,收复失地,扬我大庆国威。今诏令艾荣及一众有功将领,速速回京,论功行赏。钦此。”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


    众人起身,艾荣双手接过圣旨。


    梅观寅立于人群后方,不动声色垂下眼帘。


    有些旧债,也该到了清算之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125


    圣旨既下, 艾荣召集全军将领,将关防军务逐一交割清楚。


    他命周参将暂代总兵一职,全盘执掌边关防务, 再三叮嘱:“元贼降书虽至,蛮夷心性狡诈叵测,难保不会暗中使诈。边关但凡有分毫异动, 即刻八百里加急, 火速传报入京。”


    周参将连声应诺, 拍着胸脯立下军令:“总兵放心, 末将必定死守紫荆关, 绝不给元贼半点可乘之机!”


    赵参将重重一拍他的肩头,爽朗笑道:“待我等回京领了封赏,定给你捎两坛好酒。”


    “两坛怎够?至少十坛!”


    “你倒是不客气。”


    众人笑作一团,随后各自散去, 收拾行装。


    翌日拂晓, 天光微亮。


    艾荣率领一众有功将领策马离关,梅鹤时携松砚、云笺紧随其后。


    数百亲兵前后护卫, 旌旗猎猎招展,一行人浩浩荡荡,顺着官道向东疾驰而去。


    沿途日夜兼程,途经各处府县, 地方官员皆出城迎送, 设宴款待。


    历时一月,总算抵达顺天城郊。


    官道两侧的田野褪去枯黄, 冒出鲜嫩草芽,铺着浅浅一层新绿。


    远处城郭巍峨,日光洒落城楼灰瓦, 晕开清亮光泽。


    守城兵丁遥遥望见浩荡旌旗,隆隆车马,连忙快马传讯入宫。


    景泰帝闻讯,当即传令摆驾,亲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皇城正门大开,明黄銮驾徐徐驶出城门外。


    禁军列阵肃立,文武百官依品级分立两侧,衣冠整肃,神色庄重。


    梅鹤时远远瞧见那一抹明黄,侧首与艾荣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勒住马缰。


    梅鹤时翻身下马,徒步向前。


    一众将领紧随其后,列队前行。


    行至御驾前方十步,众人屈膝跪地,拱手高呼:“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景泰帝步下銮驾,冕旒垂落的珠串随步履轻晃,拂过略显清瘦的面庞,尽显帝王威仪。


    “诸位爱卿平身。”


    众人起身,艾荣上前一步,双手高举明黄降书:“陛下,此乃大元皇帝亲笔降书。”


    “大元已向我朝俯首称臣,自愿割让五座边关重镇,赔付军费白银一百五十万两,遣五千户边民迁入我大庆境内安居。”


    “且立誓十年之内,不得在两国边境修筑任何防御工事,两国以兄弟相称,大庆为兄,大元为弟。”


    话音落下,御驾前响起一片抽气声。


    百官面上满是震愕,细碎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


    “五座城池?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紫荆关一战,竟能逼得元贼俯首纳降?实在出乎意料!”


    景泰帝接过降书,展开细读,片刻后朗声大笑,畅快的笑声回荡在城门上空,久久不散。


    “好!好!好!”景泰帝抚掌赞叹,目光扫过一众满身风尘的将领,“诸位爱卿浴血戍边,舍身卫国,扬我大庆天威,朕心甚慰!”


    艾荣拱手道:“陛下谬赞。此战大捷,固然是全军将士拼死浴血之功,然末将此前中毒昏迷数月,紫荆关防线岌岌可危,几近失守。幸得梅大人临危受命,坐镇边关统筹调度,力挽狂澜,方有今日完胜之局。”


    景泰帝视线落在梅鹤时身上,眼底赞许之色愈发浓重。


    他迈步上前,亲自扶起梅鹤时,又示意其余将领起身。


    “梅爱卿入朝以来,推行新政、整肃吏治、改革兵籍、开通海贸,桩桩举措皆是利国利民,稳固朝纲之良策。”


    “此番更是以文官之躯,临危挂帅,统兵御敌,收复失地,大破元军,逼得大元俯首称臣。”


    景泰帝轻拍梅鹤时肩头,由衷慨叹:“朕得爱卿,堪比坐拥千军万马。”


    梅鹤时垂首:“陛下过誉,微臣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真正浴血拼杀,死守边关的,是紫荆关每一位舍生忘死的将士。”


    百官目睹这君臣相得的一幕,心底五味杂陈。


    六年前,他们借修筑河堤之名,将梅鹤时调离京中。


    彼时,众人皆不以为意。


    治河差事劳苦备至,终日与泥沙为伴,不知磨平了多少官员的意气锋芒。


    但凡外派至此,多半再无回京掌权的可能。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外派,竟是潜龙沉渊。


    梅鹤时不仅将河堤修筑得固若金汤,更于紫荆关立下赫赫战功。


    他一介文官,如何深谙行军布阵、统兵御敌之术?


    众人满心震撼,却无一人敢出言质疑。


    经此一战,此人的仕途只会更为坦荡,日后必将愈发势大,不知要给他们添多少麻烦。


    景泰帝与艾荣、梅鹤时商榷降书条款,又问询边关民情与驻防部署,艾荣一一作答。


    景泰帝频频颔首,目光扫过一众肃立的边关将领,心中豪情万丈。


    这些人,皆是大庆镇守疆土的铁血柱石。


    有他们在,大庆山河便可固若金汤。


    景泰帝逐一扫过众将,忽然定格在一人身上,眼底泛起一丝恍惚:“那是何人?”


    艾荣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朗声回禀:“回陛下,此乃游击将军梅观寅。”


    景泰帝眉梢微动:“梅观寅?”


    梅观寅闻声上前半步,抱拳行礼:“末将梅观寅,参见陛下。”


    百官目光汇聚而来,不着痕迹打量这位年轻将领。


    此人瞧着不过弱冠之年,身披重甲,身姿凛凛,容貌俊朗不凡。


    一双眼幽深冷冽,自带凛然气场,更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除了年轻些、俊俏些,瞧着并无过人之处,不知为何能引得陛下注目。


    景泰帝视线紧紧凝在梅观寅的眉眼上,语气带着几分飘忽:“你姓梅?”


    梅鹤时适时上前:“回陛下,他是微臣的侄儿。”


    景泰帝面露讶异:“爱卿从未与朕提及。”


    “微臣此前亦不知情。”梅鹤时语气无奈,“直至去年赴紫荆河督修河堤,恰逢元军突袭长乐县,微臣临危受命,驰援紫荆关,方才知晓犬侄这些年谎称外出游历,实则于景泰十七年便已入伍从军,戍守边关。”


    景泰帝眼底诧异化作赞许:“六年时间,从无名小卒擢升至游击将军,当真是少年将才,不可限量。”


    梅观寅垂首,不卑不亢应答:“末将不敢当陛下盛赞,皆是仰赖陛下圣恩眷顾、总兵悉心提携,方能略有寸进。”


    景泰帝朗声大笑,看向梅鹤时道:“梅爱卿,你这侄儿不仅容貌与你肖似,连谈吐都与你别无二致,果然是一脉相承。”


    梅鹤时唇角微扬:“陛下见笑了。”


    百官瞧着这一幕,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寻常人家能出一位状元,已是祖坟冒青烟,梅家却接连走出梅鹤时、梅观寅叔侄二人,一文一武,皆是顶尖俊才。


    昔日梅鹤时尚在朝中,便已让一众权贵寝食难安,如今其侄梅观寅又在军中崭露头角,手握兵权。


    叔侄二人一文一武,遥相呼应,这般滔天声势,放眼整个大庆朝堂,又有几家能及。


    与百官的忌惮不同,以太子为首的一众皇子,心中皆是火热。


    若能将梅氏叔侄纳入麾下,必然如虎添翼。


    不过此事急不得。


    且不论梅观寅城府深浅,单是一个梅鹤时,便不是轻易能拉拢的。


    此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贸然行事只会弄巧成拙,引火烧身。


    好在一众边关将领短期内皆会留驻京城,大可徐徐图之。


    景泰帝又逐一夸赞了艾荣及其余有功将领,方才起驾回宫。


    銮驾远去,福全落后半步,笑着对艾荣道:“诸位将军初归京城,若无居所,可暂住驿站,一应食宿开销皆由朝廷承担。”


    艾荣拱手:“多谢公公费心。”


    福全笑意不改,目光不着痕迹在梅观寅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敛去神色,快步跟上銮驾。


    目送御驾远去,艾荣吩咐麾下众人:“我带诸位先去驿站,休整一日,明日入宫参与封赏”


    话音未落,他忽而察觉不对:“云将军何在?”


    众人四下张望,队列之中果然不见云泠的身影。


    张参将诧异开口:“方才还见她站在队尾,转瞬便没了踪迹。”


    赵参将挠了挠头:“莫非是私自归家了?可我记得云将军祖籍乃是淮安,在京中并无居所。”


    张参将猜测:“许是京中有旧交故友。”


    艾荣止住二人闲谈:“莫要胡乱揣测,云将军行事素来有分寸,无需多虑。”


    “你等随我先去驿站安顿,明日入宫领赏,切莫一身风尘,失了体面。”


    赵参将与张参将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架住艾荣,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城内走。


    艾荣猝不及防,双脚悬空,又气又笑:“你们俩这是做什么?”


    张参将闷声笑道:“总兵腿脚太慢,末将替您赶路。”


    赵参将附和:“这般能快上不少。”


    艾荣翻了记白眼,无奈叹气,抬手指路:“前方路口左转,再右转你们这群混账东西,信不信回了紫荆关,将你二人调去守夜?”


    赵参将嬉皮笑脸:“守夜便守夜,夜风凉爽,正好解热。”


    张参将高举左手:“末将附议!”


    三人笑闹着转过街口,艾荣挣开二人,整理好被扯歪的甲胄,打量京城街景,眼底泛起几分感慨。


    “十多年未曾回京,如今的顺天倒是比往日愈发繁华鼎盛了。”


    赵参将笑问:“总兵更爱顺天,还是紫荆关?”


    艾荣不假思索:“自然是紫荆关。”


    那是老将军守了一辈子,至死仍放心不下的地方。


    既接了他的位,便该替他死守到底


    另一边,梅鹤时领着云泠、梅观寅穿过条条街巷,回到状元府。


    刚踏入府门,便见梅老头、梅老太沉着脸立在廊下。


    三人步伐齐齐一顿,梅鹤时与云泠对视一眼,双双后退半步,将梅观寅推到最前方。


    长辈问责,晚辈当先,自然该是寅哥儿先来。


    饶是沉稳如梅观寅,都被二人的小动作气笑,他轻抿唇角,上前撩袍跪地:“孙儿不孝,数年离家,隐瞒从军实情,令二老日夜忧心牵挂,请二老责罚。”


    云泠亦跪地,语气恳切:“泠姐儿知错,不该陪同寅哥儿隐瞒行踪,私自从军,叫家中长辈日夜悬心。”


    梅鹤时紧随其后:“孙儿亦有过错,不该徇私包庇,隐瞒实情,纵容他们二人在外涉险,令二老忧心。”


    梅老头瞧着跪了一地的三人,再硬的心肠也止不住发软。


    他叹了口气:“都起来吧,地上凉。”


    梅老太瞪梅老头一眼,拐杖不轻不重敲在他腿上。


    梅老头吃痛轻嘶:“孩子们好几年才回来一趟,既已认错,此事便揭过作罢吧。”


    梅老太冷哼,睨了三人一眼,沉默半晌,终究松了口:“下不为例。”


    云泠心下一松,起身挽住梅老太的胳膊:“谨遵阿奶教诲,往后绝不再犯。若有违背,任凭阿奶责罚。”


    梅老太轻点她的唇角,嗔道:“你这丫头,在外历练数年,倒是愈发油嘴滑舌了。”


    云泠眨眼:“孙女儿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二老被她灵动模样逗得齐齐笑出声来。


    梅鹤时与梅观寅两相对视,眼底掠过浅淡笑意。


    长辈这一关,算是应付过去了。


    回到栖鹤苑,梅鹤时简单洗漱更衣,躺卧小憩片刻。


    临近傍晚醒来,移步书房落座,了解近年京中朝局,梳理各方势力动向及大小要事。


    不知过了多久,松砚叩门而入:“公子,凤姑娘暄公子回府了。”


    梅鹤时微微颔首,起身移步饭厅。


    饭厅灯火通明,各式佳肴摆满大半张圆桌。


    凤姐儿几个正围着梅观寅与云泠,追问边关战事、与元军厮杀的种种细节。


    瞥见梅鹤时进门,凤姐儿笑着挥手:“阿兄此番在紫荆关立了大功,阿姐与寅哥儿亦战功赫赫,你们三人岂不都要升官加爵?”


    梅鹤时撩袍落座:“不可揣度圣意,具体如何,明日便知分晓。”


    暄哥儿闻言轻叹,面露遗憾:“可惜我如今只是七品小官,尚无资格参与宫宴,只能在家坐等喜讯了。”


    梅鹤时轻拍他肩头,温声宽慰:“你入仕时日尚短,不必急于一时,踏踏实实做事便是。”


    说罢,又问询他在翰林院当差的近况。


    暄哥儿如实回道:“如今我在国史馆当差,上峰体恤,同僚和善,虽偶有闲言碎语,总体还算顺遂。”


    梅鹤时颔首,颇为满意:“翰林院乃是清贵之地,切记勤恳务实,不可安于闲逸,荒废本心。”


    说话间,丫鬟布菜完毕。


    梅老太轻敲桌沿:“边吃边聊,菜要凉了。”


    一家人围坐圆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至夜半更深,方才各自回房歇息


    翌日寅时,天光未亮。


    福全轻手轻脚踏入乾清宫内殿,掀开明黄帷帐一角,正欲唤景泰帝起身,却见景泰帝早已睁眼,正盯着帐顶的盘龙纹路出神。


    鬓边白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间,平添几分憔悴。


    眼下青黑浓重,似是彻夜未眠。


    福全垂下眼帘:“陛下,时辰已到,该起身早朝了。”


    景泰帝眼珠微动,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福全,你可瞧见昨日那个孩子了?”


    福全垂首:“奴才眼拙,未曾留意。”


    景泰帝眉头微蹙:“你这老货,当真是老眼昏花了。”


    福全赔笑:“陛下所言极是,奴才年岁已高,愈发不中用了。”


    景泰帝目光落在虚空,半晌长叹一声:“朕也老了。”


    福全眼皮一跳,头垂得更低:“陛下龙体康健,千秋鼎盛,奴才还等着恭贺陛下百岁万寿呢。”


    景泰帝摆了摆手,撑着床沿坐起身来。


    福全悄然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伺候他更衣束冠。


    卯时正刻,早朝照常举行。


    依旧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百官各执一词,争执不休,最终由景泰帝三言两语定夺。


    散朝之后,景泰帝折返御书房,宫人奉上早膳,他草草用了几口,便搁置碗筷。


    正欲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内侍入内通传:“陛下,梅大人求见。”


    景泰帝眉梢微挑:“宣他进来。”


    梅鹤时跨步入殿,行至御案前,拱手一礼:“陛下,微臣有罪。”


    景泰帝仿若未见他未曾跪拜行礼:“赐座。”


    内侍搬来绣凳,梅鹤时谢恩落座。


    景泰帝问:“爱卿何罪之有?”


    梅鹤时道:“去年端王殿下决策失当,致使边关将士无辜枉死,微臣彼时情急之下,冒犯了殿下,还望陛下恕罪。”


    景泰帝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此事朕早已知情,紫荆关一带的百姓还曾入京递万民请愿书,让朕严惩端王。”


    “爱卿一心为国,守护边关军民安危,乃是为公尽忠,非但无罪,反倒有功,朕自当嘉奖。”


    梅鹤时抿唇,又道:“微臣尚有一罪,未曾禀报陛下。”


    “爱卿但讲无妨。”


    “昨日微臣隐瞒了一事。”梅鹤时面露几分愧色,“与臣等同归,等候论功行赏的游击将军云泠,并非男子,乃是一介女子,亦是微臣的表妹。”


    景泰帝怔住:“女子?爱卿是说,她以女儿身乔装从军,征战沙场?”


    梅鹤时颔首:“正是。”


    景泰帝以手扶额,轻叹一声:“梅爱卿,你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朕不知的惊喜?”


    梅鹤时从善如流道:“微臣还有一侄女,自幼苦练武艺,素来心系疆场,志在从军。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开恩,允她投身行伍,为国尽忠。”


    景泰帝默然片刻,最终一声长叹:“罢了,朕准了,自会派人替她打点妥当。”


    梅鹤时拱手:“多谢陛下恩典,只是她的身份”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梅鹤时唇角微牵:“谢陛下圣恩。”


    景泰帝瞧着他清隽的面容,脑海中浮现另一张相似的脸,端起茶盏浅呷一口,状似随意问道:“你这侄女,与你那侄儿……”


    梅鹤时神色如常:“回陛下,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景泰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转瞬便敛去无踪,转而问及紫荆关战后布防、民生恢复等各项事宜。


    梅鹤时事无巨细,逐一应答。


    一问一答间,日头升至中天。


    直至户部官员求见,禀报钱粮调拨要务,梅鹤时方才顺势告退。


    回到府中,梅鹤时径直去往蘅姐儿的住处。


    蘅姐儿正端坐廊下,翻看兵书。


    因常年习武,她的肌肤被日头晒成漂亮的小麦色,褪去少女的娇憨,眉眼间尽是凛然锐气。


    听见脚步声,蘅姐儿抬头,脆声唤道:“二叔。”


    梅鹤时在她对面石凳落座:“我已替你向陛下求得恩典,待泠姐儿与寅哥儿返程,你便随他们一同前往紫荆关,投身军伍。”


    蘅姐儿先是一怔,随即睁大双眼:“二叔,您是说我可以从军了?”


    梅鹤时颔首。


    昨夜他看得真切,谈及沙场征战时,这丫头眼底的艳羡与向往几乎满溢而出。


    既然心怀壮志,何不成全她的报国之心?


    蘅姐儿抛开手中兵书,跳起来搂住梅鹤时的胳膊,歪头蹭了蹭他的肩头,眼眸亮如星辰,面颊泛起红晕:“二叔最好了!蘅姐儿最喜欢二叔!”


    梅鹤时被她蹭得身形微晃,无奈道:“此番前去边关,一切听从你阿兄与小姑的调度,不可肆意妄为,逞强冒进,更要切记军纪森严,谨慎行事。”


    蘅姐儿连连点头,转瞬又想起一事,疑惑问道:“大庆从未有过女子从军的先例,陛下为何会破例恩准?”


    梅鹤时面不改色:“自然是梅家此次战功卓著,方得此特例恩典。”


    实则是他设法让景泰帝收到了那日暗卫送出的密信,景泰帝不敢不从。


    蘅姐儿信以为真,攥紧拳头,信誓旦旦:“我定会勤勉练兵,奋勇杀敌,多多立下军功,不负二叔期许,不负陛下恩典!”


    梅鹤时瞧着他鲜活热烈的模样,不由莞尔,轻拍她的发顶:“二叔信你。”


    傍晚酉时,暮色初临。


    梅鹤时身着官袍,携梅观寅、云泠一同入宫,赴庆功宴。


    奉天殿内灯火煌煌,文武百官大半列席,三三两两闲谈,气氛热闹。


    见梅鹤时入殿,数位官员迎上前来。


    “梅大人此番临危挂帅,大破元军,战功赫赫,实在令人钦佩。”


    “以文官之身运筹帷幄,力挽狂澜,逼得大元俯首称臣,梅大人这般功绩,当朝无人能出其右!”


    简单寒暄过后,梅鹤时移步翰林院席位落座。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太子驾到——”


    百官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景泰帝示意众人平身,朗声道:“此番紫荆关将士浴血戍边,奋勇杀敌,大破元贼,收复失地,扬我大庆国威,固我山河疆土,朕心甚慰。”


    他环视满殿文武:“朕特设此庆功盛宴,犒赏所有有功将士。望诸位往后恪尽职守,尽心报国,护我大庆山河永安。”


    说罢,礼部尚书起身,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宣读封赏敕令。


    “翰林院侍读学士梅鹤时,倡行新政、整肃吏治、开通海贸、改制兵籍,功勋卓著。又于紫荆关危局之际临危受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逼退元军,迫敌称臣,功盖朝野。特封文渊伯,赐金印一枚,准面圣不跪,享旷世殊荣。”


    殿中静了一瞬,抽气声此起彼伏。


    文渊伯已是极为尊荣的爵位,而 “面圣不跪” 的恩典,更是远超虚爵的无上殊荣。


    大庆开国至今,得此礼遇者皆是功高盖世,辅佐数朝的元老重臣。


    梅鹤时入仕不过数载,未及而立之年,竟获此旷世恩典,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百官瞧着殿中风姿卓然的男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般殊荣,连内阁几位大学士都未曾得享。”


    “我辈半生沉浮官场,苦苦攀爬,不及此人数年青云。”


    “何止是平步青云,此人早已登临朝堂之巅。纵使眼下官位尚不算显赫,擢升大用亦是迟早。”


    细碎议论如潮水般蔓延,又被悠扬丝竹声压下。


    可那一道道或艳羡或忌惮的目光,始终未曾从梅鹤时身上移开。


    梅鹤时仿若未觉,退回席间落座。


    礼部尚书继续宣读。


    “紫荆关总兵艾荣,戍边有功,镇守得力,加封镇北将军,赐金甲一副,良田百顷。”


    “参将赵坤,作战勇猛,屡立战功,擢升副总兵,赐银千两,绸缎百匹。”


    “参将张威,戍边勤勉,战功卓著,加封游击将军衔,赐银八百。”


    “”


    “游击将军梅观寅,骁勇善战,屡破敌阵,擢升参将,赐麒麟甲一副,御马一匹。”


    梅观寅出列,抱拳跪地:“末将谢陛下隆恩。”


    太子正浅酌美酒,闻声随意一瞥,手指倏地攥紧扶手。


    他眯起眼,细细打量下方那道身影。


    少年将领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侧颜线条冷硬,下颌微扬,自带沙场的冷峻锐气。


    太子凝神细看良久,微微闭眼,再睁眼,梅观寅已躬身归列。


    身影隐入烛火阴影,那抹熟悉感亦随之消散


    庆功宴持续两个时辰,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太子端坐高位,面上维持着得体笑容,却数次不经意扫向边关将领席位。


    宴席散尽,已是亥时。


    太子目送景泰帝登上龙辇,与陆首辅并肩行走在宫道之上。


    行至僻静无人处,太子压低嗓音开口:“外祖父,您瞧那梅观寅,是否觉得格外眼熟?”


    陆首辅步履未停,远处乾清宫盘龙石柱。


    半晌,意味深长吐出二字。


    “崔氏。”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