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


    重回梨花巷, 松砚快步迎上来:“公子,冯公子,汤药早已煎好, 在灶上温着。”


    一碗苦药入喉,梅鹤时连洗漱都懒怠,便和衣栽倒在床。


    头刚挨上枕席, 铺天盖地的困意便将他吞没。


    再睁眼时, 窗外日头高悬, 雪亮天光透窗而入, 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梅鹤时撑着胳膊坐起身, 肩背酸胀,指节亦透着钝硬,却再不似前两日那般浑身沉滞。


    他缓慢转动脖颈,掀被下床, 轻整外袍推开房门。


    对面厢房的门恰好同步打开, 冯思源探出身来,发髻散乱, 眼下晕着一圈青黑。


    梅鹤时倚着门框:“冯兄现下感觉如何?”


    冯思源打个哈欠:“幸好我从小下地劳作,底子还算扎实,否则连着几日苦熬,又染了风寒, 少不得要大病一场。”


    “昨夜服了药, 蒙头酣睡大半日,现下已症状全消。”


    “无碍便好。”梅鹤时掩上门, 二人并肩往灶房走去。


    松砚端出两碗热粥,一碟脆爽酱菜,还有几个暄软的杂面馒头。


    梅鹤时夹了一筷酱菜, 就着馒头细嚼慢咽。


    冯思源饿得狠了,吃得狼吞虎咽,一碗粥转瞬见底,又添了第二碗,连着啃完三个馒头,方才放缓动作。


    填饱肚子,二人搬来竹椅,并肩坐在檐下晒太阳。


    春光融融,连骨头缝里积下的寒气都被一点点熨帖化开。


    冯思源仰头眯着眼,长吐出一口郁气:“到如今,才算真切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偏过头,谈及正事:“惟英,首场那道截搭题,‘人心惟危’配‘天下为公’,我是从公私之辨落笔,写私欲与公心的取舍权衡,你又是如何破的题?”


    梅鹤时搁下手中墨册,随口答道:“我立的主旨是‘治心以成治世’。人心之所以危殆,皆因私欲蒙蔽本心,唯有克己修身,方能推已及人,最终达成天下为公。内修本心,外理世事,二者不可割裂而论。”


    冯思源倏地坐直身子,轻嘶一声:“你这立意比我深了一层,我只盯着公私对立来写,全然没往修身正本这条根路上引。”


    他咂了咂嘴,又追问道:“第二场那道胥吏贪墨的判语,你是如何裁断的?”


    “主犯抄没全部家产,流徙三千里。从犯杖责八十,革去功名,永世不得再入仕途。”


    冯思源一拍大腿,又惊又喜:“我和你判得大同小异!只是我只定了主犯流刑,未曾给从犯补上永不叙用的惩处,还是你思虑周全。”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首场刁钻的截搭题,聊到第二场考究分寸的判语,又顺着话头,谈起第三场关乎朝政民生的策论。


    日光渐渐西移,廊下的阴影一寸寸拉长,漫过阶前青石。


    冯思源重新靠回椅背,长舒了口气:“这般一对答案,我倒觉着自己发挥尚可,说不准真能搏个功名。”


    梅鹤时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寒窗苦读终有回响,冯兄不必太过忧心。”


    冯思源拿手肘撞他一下:“借惟英吉言。”


    他伸个懒腰,忽然来了兴致:“这几日困在窄小号房中,脑子都快闷钝了,不如咱俩手谈一局,解解闷?”


    梅鹤时欣然应允。


    冯思源折返屋中取来棋盘,在院中石案上摆开。


    这一对弈便是两个多时辰,残阳从檐角沉落,暮色如烟,一点点晕满整座小院。


    石桌上黑白棋子交错纠缠,已到了收官关头。


    冯思源捏着最后一枚棋子,反复推演好几处落子之处,步步皆是死局。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叩门声。


    云笺开了院门,朱衡一身青色官袍跨步而入,手中还提着一坛酒。


    冯思源见了他,连忙抬手招呼:“朱贤弟来得正好,快帮我瞧瞧这残局,我实在无路可走了。”


    朱衡将酒坛搁在石桌旁,俯身打量片刻,寥寥两句便点破了关键棋路。


    说罢,他目光落在冯思源眼下浓重的青黑上,带着几分揶揄:“冯兄如今这副模样,倒与川蜀的食铁兽别无二致。”


    冯思源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当真如此憔悴?”


    朱衡直起身宽慰:“我当年考会试,出考场亦是这般形容枯槁,休养好几日才缓过来。倒是惟英,瞧不出半分疲惫。”


    梅鹤时低头收拢棋子,闻言沉吟须臾,一本正经道:“想来是我年轻些,扛得住劳累。”


    冯思源先是一怔,转瞬反应过来,抓起手边几颗黑子朝他掷过去:“好个惟英,不过长你几岁,也敢拿我打趣了!”


    梅鹤时侧身躲开,棋子落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朱衡抚掌大笑:“惟英何时变得这般促狭了?”


    梅鹤时只笑不语,将散落的棋子一一捡回棋罐。


    三人收拾好棋盘,移步正堂。


    松砚早已备好饭菜,几样热气腾腾的家常小菜摆在案上。


    杯盏交错间,朱衡说起他正与几位同僚整理前朝水利旧档,牵头编修《河渠志》。


    他叹道:“编书实在磨人,比当年寒窗苦读还要耗神费力。”


    梅鹤时放下酒盏:“朱兄若有缺漏,大可同我说。我昔日四处游学,沿途记下不少各地河渠实景见闻,改日便整理成册送去。”


    朱衡喜出望外:“那再好不过!我正愁手头仅有账目数字,半点实务细节都无,看得人头昏眼花。”


    三人纵论古今,畅谈河渠文史,说笑不断,开怀畅饮直至夜半,才各自回房歇息


    同一时刻,城东三清茶楼灯火通明。


    大堂内坐满了文人士子,不时有人拍案感慨,人声喧闹,气氛热烈又嘈杂。


    “今年这截搭题出得太过刁钻,我写到第三道,便觉心力不济。” 一名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举子捧着茶盏,连连摇头叹息。


    同桌圆脸举子紧跟着附和:“何止截搭题棘手,策论几道题更是难以下笔。我对着‘吏治考核’那一问枯坐大半个时辰,半点思路都无。”


    山羊须举子抹了把脸:“不愧是萧大人主考,出题这般刁钻难测。”


    邻桌一名举子将空茶盏推给伙计续水:“不知南直隶那位梅解元,此番发挥如何。”


    山羊须举子摇头:“考前我特意打听了,他并未住在贡院周边的客栈,无人知晓他落脚何处。但以他的才学,想来不会差。”


    “若是此番再夺得会元,便是连中五元。”


    “五元集齐,往后殿试只需稳住,便是千古罕见的六元及第,这可是大庆朝开国至今头一遭。”


    大堂倏然一静,众人两两对视,各怀心思。


    一名方脸举子轻咳一声,扯开话题:“此番会试,能争一争会元的,绝非仅有他一人。”


    “譬如顺天的陆启明,出身于世家陆氏,拜翰林编修薛文渊为师,自幼饱读名家典籍,八股功底扎实,破题又快又准,历次科考皆是名列前茅。”


    “浙江的沈恪,两代进士,家学底蕴深厚。景泰十二年乡试,他的策论被主考评为十载难逢的佳作,此人若是拿不下会元,那才叫怪事。”


    “河南的赵元朗,苦读整整二十年,早年在县学便博闻强记,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他年岁最长,阅历最广,行文引经据典,文风厚重沉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几位佼佼者的长短优劣细细品评,争执半晌,谁也说服不了谁。


    僵持之际,方脸士子一拍桌案:“与其凭空争论,不如摆个小赌局,赌四人之中谁能夺魁。赌注只需五文,不过图个乐子。”


    当即有人应声:“好主意!我押陆启明,有薛翰林指点,根基最稳。”


    “我押沈恪,会试决胜终究看策论,八股只是门面功夫。”


    “我选赵元朗,二十年寒窗,厚积薄发。”


    “我押梅鹤时。” 山羊须举子从怀中摸出十文铜钱拍在桌上,“当初乡试考卷遭人篡改,他能当堂默写出三场上万文稿,这份心性定力,旁人望尘莫及。”


    赌摊转瞬便支了起来,一张空桌摆着四张纸条,分别写着四人姓名,铜钱叮叮当当不断落下。


    梅鹤时名下堆起的铜钱最高,其余三人不相上下,大堂内愈发喧嚣热闹


    二楼雅间,四名男子围案品茗。


    楼下的喧哗一阵阵往上飘,留着短须的男子放下茶盏,眉头微蹙:“楼下闹哄哄的,究竟是何事?”


    一旁圆脸山羊须的男子招手唤来楼道待命的伙计:“底下在吵什么?”


    伙计躬身回话:“回几位老爷,举子们凑了赌局,押今科会试的会元人选。”


    “押谁的最多?”八字须男子饶有兴致追问。


    伙计下楼打探,很快折返:“回老爷,押南直隶梅鹤时的人最多。”


    山羊须男子眉峰微挑:“此子不容小觑。”


    短须男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单单一场科考构陷案,便闹得满城风雨,往后身居朝堂,不知还要掀起多少风波。”


    八字须男子轻摇茶盏:“孙大人与周大人口风实在严实,回京多日,竟半点风声未曾外泄。”


    前阵子城中流言四起,皆道梅鹤时功名来路不正。


    后来崇文馆一场文会,祭酒大人亲自出面,才算平息了谣言。


    出于好奇,他让手下人打听过应天府吏房典吏李必先及其亲侄之事,才知晓原是那李仁设局构陷。


    谁料此事传到顺天,竟成了另一个说法。


    长须男子神色平淡:“案子发生在应天,并非京中要务,李必先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自然没多少人深究。”


    一旁默然静坐的瘦脸男子沉声开口:“平心而论,此子文章的确出众。”


    梅鹤时所作论治水、论吏治的文章,他特意找人抄了一份细读,通篇皆是落地可行的实务,不见半句空谈。


    短须男子不置可否:“由此便能看出游学的益处,老夫长孙将满十八,正打算让他出门游历,长长眼界。”


    “闭门苦读,眼界终究狭隘。” 八字须男子压低嗓音,“话说回来,那梅鹤时当真拜入东宫门下了?”


    长须男子微微摇头:“工部侍郎叶大人前些日子递了口风,梅鹤时乃是李元行的弟子,会试之前还带着他见过赵书成那帮人。”


    “那几位多年来始终保持中立,只效忠陛下。再加上李元行当年旧事,想来不会让梅鹤时掺和储位之争。”


    忆起过往旧事,短须男子一声唏嘘:“李元行当真是个狠人,不惜自毁容貌、断送仕途,连亲手足都能下手。”


    瘦脸男子接话:“换做是我,倘若妻儿被人害得尸骨无存,哪怕挫骨扬灰,也难解心头之恨。”


    山羊须男子转开话题:“说起来,梅鹤时运气着实好,一介农家出身,竟能有这般靠山。”


    想当初,他们哪个不是受尽打压,拼了半条命才熬到今日,至今仍要对上峰俯首帖耳。


    八字须男子冷哼:“此番会试难度空前,他能否接住这份抬举,尚且难说。”


    短须男子望着窗外清冷月色:“半月后春闱放榜,是龙是虫自见分晓。”


    几人心照不宣交换一个眼神,各自饮尽盏中残茶。


    最好直接落榜,让陛下器重的那几位老臣颜面扫地。


    想来不止他们,朝中不少同路之人,皆是这般心思-


    休养一日,梅鹤时便闭门埋首,精研历届殿试考题。


    纵然会试高手云集,可他心中清明,这些年伏案苦读,万里跋涉游学,在图书馆中耗费无数时辰,桩桩件件皆不会白费。


    即便拿不下会元,榜上有名绝非难事。


    会试落幕,紧接着便是殿试。


    殿试与乡试、会试截然不同,不考八股,不考判语算学,只作策论,由天子亲自出题。


    考题多围绕治国安民、体察民情、整肃吏治这类宏大议题,意在考量一名士子的胸襟格局,而非单纯的文笔才学。


    梅鹤时逐题研读,揣摩每道题背后帝王的考量,不时提笔在草纸上记下破题立意与行文脉络。


    他将要直面帝王亲考,笔下写的是策论,交出的却是自己往后一生的答卷。


    若能跻身一甲,便能入翰林院,踏足清贵仕途,才有机会一步步往上走,撬动这偌大王朝盘根错节的格局


    缠人的倒春寒彻底消散,暖风吹遍顺天府街巷。


    这日晨起,梅鹤时换上一身轻便短褐,推门出院,沿着梨花巷快步疾行。


    连着绕了五圈,鼻尖沁出一层薄汗,浑身筋骨舒展通透,方才折返院中。


    用过朝食,冯思源闲散倚在竹椅上:“惟英,今日风和日丽,何不出门闲逛?闷在屋里多日,也该瞧一瞧京中风光。”


    近十届殿试考题他早已烂熟于心,出门散心也无妨。


    梅鹤时回房换一身素色直裰,同冯思源一道出了门。


    春雪消融后的顺天府处处透着鲜活生机,街边各家铺面次第开张,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吆喝,早点摊热气蒸腾。


    几个孩童蹲在墙根踢毽子,清脆笑声落了一路。


    行至贡院附近,迎面撞见周明义等几名南直隶同乡举子。


    周明义远远便扬手招呼:“梅贤弟!冯贤弟!二位这是要往何处去?”


    冯思源笑着回话:“在屋里憋了许久,再不出门都要闷坏了。”


    周明义眼前一亮,抚掌笑道:“实在凑巧,周某与几位友人正打算城中闲游,还愁少了伴,便在此处遇上二位。”


    几人索性凑成一队,沿街慢悠悠闲逛。


    行至一处糖画小摊前,冯思源正欲招呼摊主画一只老虎,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铁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路面微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锦衣公子策马狂奔而来。


    马速快如离弦之箭,路人惊呼着慌忙避让,沿街摊贩手忙脚乱地挪动货架,缩到墙根避险。


    街角处,一位老妪佝偻着脊背,攥着板车把手,一步一挪拐弯。


    板车上堆着数捆干柴,木轮不巧卡在青石板的裂缝里,她弯下腰,拼尽全力往前推。


    刚将木轮推出裂缝,直起腰身便见几匹快马扬着尘土狂奔而来。


    老妪年迈,腿脚迟缓,压根来不及躲闪。


    为首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冲到近前,马背上锦衣男子面色骤变,拼尽全力勒紧缰绳,终究慢了一步。


    黑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踹在老妪瘦弱的肩头。


    “啊——”


    老妪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板车边缘,重重摔落在地。


    干柴四散滚落,板车翻倒在地,轱辘兀自空转。


    老妪仰面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四肢微微抽搐两下,便再无动静。


    周遭百姓惊叫着四散躲开,有人惶恐大喊 “死人了”,急忙拽着妻儿往后退,不敢靠近半步。


    锦衣男子俯身瞥了眼地上横卧的老妪,低声骂了句晦气,调转马头便要扬长而去。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皂衣的巡逻衙役从巷口奔来,手握佩刀拦在街心,厉声喝止:“城中严禁纵马疾驰,尔等纵马伤人,速速随我回府衙领罪!”


    话音未落,那锦衣男子反手一鞭,狠狠抽在衙役面颊上。


    鞭梢破空,“啪” 的一声,衙役面上瞬间裂开一道血痕。


    衙役捂着脸痛呼后退,锦衣公子策马上前,长鞭兜头盖脸挥下数鞭。


    鞭梢撕破粗布官衣,底下露出一道道青紫红肿的伤痕,鲜血顺着脖颈蜿蜒而下。


    “可知晓本公子是谁?”


    “也敢拦我的路,我看你是活腻了!”


    衙役蜷缩在地,双臂抱头,凄厉惨叫声回荡在长街上。


    锦衣男子面不改色,长鞭一下狠过一下,抽打声混着皮肉闷响,听得围观之人胆战心惊。


    百姓个个噤若寒蝉,要么偏过头不忍再看,要么抬手遮住双目,不敢出声。


    冯思源攥紧了双拳,满腔愤懑:“纵马伤人已是大错,如今竟当众施暴,简直目无王法!”


    周明义望着地上生死不明的老妪,语气沉痛又愤怒:“这般仗势横行,岂能任由他肆意妄为?”


    说话间,一名年长衙役匆匆从巷口赶来。


    见年轻同僚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他瞳孔骤缩,“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钱公子息怒!这小子有眼不识贵人,冒犯了您,小人替他赔罪,求钱公子高抬贵手,饶他一条性命!”


    那钱公子扬手又是一鞭,抽在老衙役背上,抬脚将人踹翻,又朝着奄奄一息的年轻衙役补了两鞭。


    随后居高临下扫过围观百姓,扬鞭催马,带着一众男子扬长而去。


    马蹄碾过路上积水,泥水溅脏了街边摊贩的布篷,一行人转瞬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老衙役捂着后背的伤勉强爬起来,低声埋怨倒地的同僚:“逞什么一时意气?京中权贵遍地,岂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招惹的?”


    年轻衙役周身剧痛,冷汗浸湿额发,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话,仅能发出微弱呻吟。


    老衙役无可奈何,只能搀扶着他,一瘸一拐匆匆离开,不敢多做停留。


    冯思源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抬脚便要上前,却被梅鹤时攥住手腕。


    “冯兄想要做什么?”


    冯思源满面焦灼:“阿婆伤得这般重,得赶紧送去医馆救治。”


    梅鹤时语声低不可闻:“她已经没气了。”


    冯思源浑身一僵,怔怔望向街角。


    老妪仰面僵卧在地,双目半睁,面色灰败如纸,胸口再无半点起伏。


    周遭百姓小心翼翼围拢过来,有人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摇头叹息:“孙婆子没了。”


    “可怜她一把年纪,独子早亡,只剩儿媳和几岁的小孙儿,这娘俩往后可怎么过。”


    “方才那人实在跋扈,光天化日纵马害命,连半句说辞都无。”


    “谁让他是钱家人。”一名灰衣老翁压着嗓子提醒,“只要宫里贤妃娘娘与十皇子一日不倒,钱大将军镇守紫荆关一日,钱家子弟便能在顺天横着走。”


    旁人跟着叹道:“我侄儿在西北从军,来信说元贼近两年蠢蠢欲动,怕是早晚要开战。到那时,钱家权势只会更盛。”


    一旁有人嗤笑:“若非当年巫蛊之乱,元后母族满门被诛,世代守紫荆关的崔家军分崩离析,哪里轮得到钱家”


    话未说完,身边一男子慌忙捂住他的嘴:“慎言!不可妄议天家旧事!”


    众人瞬间噤声,不多时便四散离去,空荡荡的街头只剩老妪的遗体与满地散落的干柴。


    梅鹤时轻整衣袖,语气冷静得近乎凉薄:“冯兄需知晓,如今钱家权势遮天,而你我孤身寒门,无半点依仗。”


    冯思源眉头拧起:“可是”


    “没有可是。” 梅鹤时厉声打断,“想想家中妻儿老小,怎能凭着一腔意气,拿全家人安稳冒险?”


    冯思源嘴唇几番开合,终是将满心不平咽了回去。


    良久,他咬紧后槽牙:“他日我若能身居高位,绝不会纵容权贵这般欺压平头百姓。”


    周明义静默片刻:“周某亦有此心。”


    身旁几名举子纷纷颔首附和。


    直至此时,他们才切身领会这世道的残酷。


    在滔天权势面前,寻常百姓的性命竟轻如草芥,不值一提。


    沉甸甸的愤懑、无力,连同心底未凉的期许堵在众人心头,百般滋味翻搅不休。


    一行人再无闲逛的兴致,彼此拱手道别,沿原路返程


    回到梨花巷,冯思源只推说风寒未愈,闷不作声钻进了西厢房。


    梅鹤时在院中静立片刻,唤来松砚:“去查清楚,朱雀大街遇难的老妪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取一笔银两送去她家中,安顿好她那儿媳与孙儿,尽快安排她们出城避祸。”


    松砚垂首:“属下遵命。”


    梅鹤时回东厢房案前落座,铺开策论墨册,提笔蘸墨。


    笔尖悬于素纸之上,顿了许久才落下第一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082


    三月初三, 最后一名考生交卷离场,贡院内万千号房转眼为之一空。


    受卷官将四千余份考卷按场次、号房编号逐一整理归档,反复核对, 确认片纸无遗,亲笔登记造册,加盖私印, 而后连同登记簿册一并移交弥封所。


    弥封所连夜灯火不熄, 数名弥封官分坐长案两侧, 一人高声唱报考生信息, 一人裁纸糊住卷面姓名、籍贯, 一人编号在册。


    每份考卷轮番过手,考生的名讳、乡贯被纸片严严实实封盖,浆糊仔细封死四边,再落上骑缝官印, 断了凭身份徇私的可能。


    誊录所紧随其后接手考卷, 数百名誊录书手昼夜轮值,人人手执朱笔, 将考生墨卷一字不差誊抄成朱卷。


    誊写完毕,朱卷与原墨卷一同送入对读所。


    对读生两人成组,一人持墨卷,一人执朱卷, 逐字逐句比对核验。


    唯有确认誊录分毫不差, 才在朱卷卷首盖上对读核验印章,原本的墨卷则封存入库, 严加保管。


    三月初五,誊录、对读工序全数收尾,朱卷尽数送入内帘大堂。


    内监试官当众打乱所有朱卷次序, 随机分派给东、西、南、北四房,交由十八位同考官分头批阅。


    四房同考官皆是翰林院、詹事府与国子监出身的饱学之士,品级虽不算显赫,却久经科场历练,眼光老辣独到。


    每份朱卷到手,必先通读全篇,再逐段细究。


    破题是否一针见血,承题衔接是否顺滑,起讲章法是否明晰,八股正文层层递进与否,收尾收束是否沉稳有力。


    策论更是重中之重,既要观立论是否贴合朝政实务,论据是否翔实有据,也要看行文格局是否开阔深远。


    遇上上等佳卷,同考官便以朱笔圈点批注,在卷首贴一纸荐条,写明举荐缘由,落下自家名讳,送入主考官案头,是为 “荐卷”。


    中等文章不荐不取,暂且留存,留待主考官统筹裁定。


    若是文思庸常、立意浅薄的劣卷,只批注 “不中” 二字,随手投入脚边木箱,再无翻身机会。


    整整十五个日夜,一众同考官几乎未曾合眼。


    烛火燃了一茬又一茬,案上热茶凉了复添,添了又凉。


    人人眼下挂着浓重青黑,面色熬得蜡黄,握笔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可无人敢有半分懈怠,四千余份考卷,每一份皆是应考士子半生心血。


    三月二十,各房同考官陆续将阅毕的朱卷交还大堂。


    劣卷与中等卷分别装箱封存,近六百份荐卷则统一送至主考官萧怀信案前。


    萧怀信命人将荐卷按编号重新排定,取来各房考官的荐条批注,逐卷对照斟酌。


    他与三位副主考分据四张长案,分头通读荐卷,从中剔出数十份水准不济的考卷,降入中等之列。


    几番筛选,最终余下五百余份上等荐卷。


    三月二十一拂晓,萧怀信与三位副主考齐聚内帘大堂。


    堂内燃着数盏油灯,昏黄光晕铺满案头,满室只余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赵副主考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在颌下,为官二十余年,阅卷无数。


    他指着案上一份朱卷:“此卷八股、策论俱是上上之选。”


    “四书合题以‘内外一贯’破题,截搭题落脚公私之辨,句句紧扣经文本意,无半句空泛浮论。”


    “尤其第三道水利策论,谈及关中废渠淤塞、宁波水涝疫灾,字字皆是亲身见闻,全无书生纸上空谈的虚浮气。”


    “考生能跋涉南北,体察民间疾苦,这份实务见识,已然胜过八股功夫。”


    吴副主考捻着胡须摇头:“赵兄所言固然不差,可我手头这卷,策论专攻吏治考核,提出僚属交叉巡察、府县收支文册逐级核验,桩桩对策皆戳中当下官场积弊。”


    年岁最长,身形微胖的王副主考面上含着几分笑意,端起茶盏润了润喉:“依老夫看,真正的上乘之作在此处。”


    “截搭题以‘正心而后理万民’破题,策论先立察吏新规,文末又主动剖析法度弊端,直言清廉良吏困于繁文缛节,奸猾污吏反倒借条文遮掩罪错。”


    “这般先立后驳,自省思辨的笔力,实在难得。”


    萧怀信将三份考卷并排摆在案上,编号分别为一号、五十八号、四百三十六号,顺带将吴副主考极力推崇的九百七十二号卷也搁在一旁。


    堂中一时寂然,赵副主考率先打破沉默,指尖点向四百三十六号。


    “此卷虽对策条理清晰,见解也算独到,可会试取士,终究以四书经义为根本。”


    “一号卷论内外一贯,辨析公私,经学根基浑厚,更兼有水利实务真知,义理实干两相兼备,才是立身入仕之根本。”


    吴副主考当即摇头反驳,目光落于九百七十二号朱卷:“精通经义的士子比比皆是,可难得有人深挖吏治病根,巡察、核验之策拿来便可落地推行。”


    “如今地方贪腐成风,朝廷急缺能整顿吏治的干才,怎能单凭八股定高下?”


    赵副主考眉头微皱,抬手指向五十八号卷:“整顿吏治固然要紧,可治政必先治心。”


    “此卷既能定法度,又能审利弊,懂权衡,知变通,这份通透心性,才是宰辅该有的格局。”


    吴副主考声调不自觉抬高:“心性通透,说到底仍是空谈思辨。九百七十二号的对策实打实能解当下困局,如今弊乱丛生,哪里有余裕慢慢空谈修身大道?”


    王副主考连忙从中斡旋:“二位稍安勿躁。既然各有所偏,不如将四卷并列,逐篇细细比对。”


    他起身将四份朱卷齐齐摊在萧怀信面前。


    “一号卷深耕经义,说理圆融。”


    “五十八号思辨深沉,能勘破法度长短。”


    “四百三十六洞悉民情利弊,安民抚民的筹谋周全稳妥。”


    “九百七十二号卷洞悉官场积弊,整顿吏治之策切实可行。”


    “四卷各擅胜场,委实难分高下。”


    萧怀信俯身,逐篇细读。


    读一号卷时,指尖久久停在破题那句 “人心之所以危殆,皆因私欲蒙蔽本心”。


    读四百三十六号,目光反复流连于通篇体恤百姓生计、筹划安民施策的字句之间。


    至于九百七十二号的察吏新规与自我辩驳,他来回品读数遍才搁回案上。


    “会试取士,要的是能入朝理政,安民济世之人。”


    萧怀信缓声开口:“八股是立身门面,策论才是真才实学。”


    “可若只懂市井见闻,实务对策,经学根底浅薄,日后入朝草拟诏诰或拟定典章,行文松散,礼制错乱,反倒容易误了国事。”


    他话音稍顿,定声道:“一号卷八股功底最为扎实,策论之中既有实务阅历,又有自省变通的格局。论周全稳妥,当推此卷为首。”


    吴副主考嘴唇翕动,仍想争辩,可低头重读一号卷的吏治策论,竟见文中谈及离任审计——


    “离任审计之制,本意防弊,然吏治不清,官官相护之时,清廉者反为账簿所累,贪猾者却借亏空脱身。”


    这份见解与九百七十二号的自省思路相近,文笔立意却更凝练,更胜一筹。


    良久,他终是长叹一声:“萧大人思虑周全,一号卷确是最优之选。”


    赵副主考亦颔首附和:“经学扎实,策论格局开阔,这般考卷若坐不上会元,反倒显得我等阅卷有失公允。”


    萧怀信抚掌定音:“既然诸位意见相合,便就此定论。一号卷为会元,五十八号次之,九百七十二号居第三,四百三十六号第四。”


    众人再无异议,萧怀信提笔在草册上记下名次底稿。


    三位副主考逐一复核,确认无误,胥吏便依照底稿誊写正式名册。


    当日午后,萧怀信亲自主持拆弥封。


    四份榜首试卷的封纸依次揭开,姓名、籍贯逐一显露。


    胥吏取来对应的墨卷,与朱卷逐字比对,核验誊录、对读全无差错。


    又随机抽阅二十余份落卷,确认未曾埋没佳卷、拔高劣文,全无徇私痕迹。


    全盘核查完毕,已是入夜。


    礼部委派的胥吏依照定好的名册,用明黄笺纸工整誊写新科贡士的姓名、籍贯与名次。


    整张春榜徐徐铺开,黄底墨字,端方规整,在烛火下泛起温润光泽。


    赵副主考负手立于案旁,眼底盛满历经世事的感慨:“又一批新人才入朝堂,往后的朝局,怕是要比你我当年热闹许多。”


    王副主考捻须一笑:“咱们这些人终究老了,天下是年轻人的。只盼他们忠心侍主,直言献策,护着大庆朝长治久安,国祚绵长。”


    堂中一众官吏纷纷拱手附和。


    “王大人所言极是,后继有人,才是朝廷最大的福气。”


    “如今大江南北英才辈出,大庆中兴指日可待。”


    “但愿这批贡士入仕之后,皆能如诸位大人一般,一心为公,为民请命。”


    萧怀信静立堂中,望着烛火下熠熠生辉的春榜,面上不见几分欣喜,只淡声吩咐:“放榜吉日已定,三月二十六张贴春榜。这几日好生值守,不可出半点差池。”


    堂中众人齐声应诺-


    三月二十六,卯时未至,天际蒙着一层青灰薄雾,梨花巷的院门便被敲得砰砰作响。


    门外传来朱衡清亮的喊声:“惟英!冯兄!都什么时辰了,你们怎还睡着?”


    梅鹤时披衣下床,拉开房门,便见朱衡一身石青色直裰立于院中。


    见他发髻散乱,朱衡无奈扶额:“今日放榜,你倒是半点不急。”


    冯思源从西厢房探出头,掩嘴打个哈欠:“朱贤弟稍安勿躁,我们早就对过答卷,心里大致有数。榜单已定,再急也改不了结果。”


    梅鹤时斜倚着门框,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劳朱兄专程来催,我与冯兄梳洗片刻便走。”


    朱衡于院中石凳落座:“我特意提早半个时辰过来,正是怕你们磨磨蹭蹭。”


    “今日不光贡院、礼部官吏与应试考生齐聚,满城百姓皆会过来瞧热闹。”


    “礼部那条街定然挤得水泄不通,去晚了,怕是耗到午后都挨不到榜单跟前。”


    冯思源闻言,立马缩回头:“那我速去梳洗,不能辜负朱贤弟一番苦心。”


    二人草草洗漱,连朝食都来不及用,便被朱衡一手一个拽出院门。


    云笺早已备好马车,扬鞭驱马,直奔礼部而去。


    马车转过两条街巷,还未到礼部衙门前,路上人流已然堵得寸步难行。


    三人只得下车步行,扎入摩肩接踵的人潮。


    冯思源瞧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攒动人头,倒抽一口冷气:“这般人山人海,我连礼部衙门的匾额都看不清。”


    朱衡抱臂而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说起来我也算过来人,去年今日,我与一众同年挤在此处看榜,如今抽身旁观,反倒觉得有趣。”


    冯思源踮着脚往前张望:“不知今科一共取多少贡士?”


    梅鹤时略一思忖:“历年会试多取二三百人,今科四千余人赴考,想来相差无几。”


    冯思源长叹一声:“四千人只录两三百,也难怪有人皓首穷经,到死都跨不过贡士这道坎。”


    三人正闲谈,斜后方飘来一阵议论。


    “王兄得薛翰林亲授,又在国子监苦读数载,此番会元必然是你的。”


    一道温润嗓音谦逊回道:“会元不敢妄想,只求能榜上有名,便已知足。”


    “王兄莫要妄自菲薄。”另一人语气满是不以为然,“梅鹤时那般沽名钓誉的伪君子都能连中四元,王兄才学远胜他百倍,名次定然在他之上!”


    冯思源面色一沉,当即便要回身辩驳,梅鹤时抬手按住他的胳膊:“逞口舌之快无用,静待放榜便是。”


    冯思源咬了咬牙,将涌到唇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冷冷瞥了那几人一眼


    不多时,辰时整。


    礼部衙署内,三声悠长鼓点次第响起。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礼部、贡院一众官员在禁军护卫下列队走出。


    喧闹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前方架好的春榜木架。


    放榜官手捧黄纸榜文走上前,两名胥吏上前抹好浆糊,将春榜徐徐展开,抚平压实。


    日光落在黄笺之上,“景泰十六年辛未科会试春榜” 十二个大字赫然醒目。


    放榜官后退半步,高声唱喏:“景泰十六年辛未科会试春榜,张贴完毕!”


    话音未落,人群如决堤洪流般往前猛冲。


    禁军横长棍奋力阻拦,可数千人合力推搡,便是铁铸的防线也被冲得连连后撤。


    冯思源望着乌泱泱的人潮,扼腕叹息:“早知如此,天未亮便该来占位!”


    朱衡无奈摊手:“我早已提醒过,二位偏是不信。”


    梅鹤时被人流裹挟着缓步前移,他身形近八尺,视线越过层层人头,勉强望见榜单顶端单列的金字。


    奈何日光炽盛,光晕晃眼,辨不清字迹。


    同一时刻,最前排的考生已冲到春榜前。


    一名中年考生顺着榜单从头看到尾,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捂住脸失声落泪:“苍天有眼!三十六年寒窗,我总算熬出头了!”


    他身侧一名老翁反复扫了三遍榜单,从上至下、自下而上来回翻看,始终寻不到自己的姓名,面色越发惨白。


    老翁身形晃了两晃,仰头嘶哑质问:“为何没有我?岁岁赴考,为何次次落第?”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甜,“噗” 地呕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向后栽倒。


    周遭考生慌忙避让,禁军跨步上前,将昏厥的老翁抬走。


    一名年轻考生望着老翁远去的背影,面露恻然:“又是一位蹉跎半生的老先生何其苦也。”


    旁侧另一位老翁老泪纵横,掩面低泣:“老夫与他年年结伴赶考,年年一同落榜,半生光阴尽数耗在这一纸榜单上了。”


    “谁不是埋首寒窗,赌上整个人生?”另一人喉头哽咽,“今日是他吐血倒下,明日未必不是你我。”


    就在此时,榜单前一名考生回头,朝着人群高声呼喊:“梅鹤时!会元是梅鹤时!梅鹤时连中五元!”


    这一声呐喊宛若惊雷,喧闹人群霎时一静,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钉在春榜之上。


    会试春榜体例特殊,榜首单独占一行,余下考生按等次分列。


    既是彰显魁首殊荣,也是朝廷劝学褒才的心意。


    万众瞩目之下,“梅鹤时”三字以端正楷书位列最上端,前头缀着“第一名会元”五个大字,在晨曦中格外耀眼。


    短暂死寂过后,人群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轰然炸开。


    “他当真连中五元了!”


    “往年会试远没有这般艰深,此番数道考题晦涩难明,不少人读来全然摸不着头绪。梅鹤时不过一十六岁,竟能稳压一众饱读多年的举人。”


    “五场试皆夺案首,自大庆开国以来,这般奇才屈指可数!”


    “我当初在茶楼押了他十文钱,这回可赚回来了!”


    “我押了陆启明,这下血本无归!”


    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沿着长街向远处蔓延。


    过路行人好奇驻足打探,得知内情后,无不满面震愕。


    梅鹤时立于人潮之中,耳畔喧嚣滚滚,一时有些恍惚。


    年少时他虽算聪慧,却绝非天纵奇才。


    一路走来,皆是伏案苦读,寸寸积攒换来的成果。


    当年科考,他也曾拔得头筹,却从未有过连中五元的风光。


    可如今,这份殊荣实实在在落在了自己身上。


    只要殿试发挥平稳,一甲之位便稳如磐石。


    冯思源最先回过神,重重拍了梅鹤时后背一掌:“惟英你听见没有?你是今科会元!”


    梅鹤时回过神,唇角不自觉牵起些微弧度:“听见了。”


    朱衡含笑道贺:“恭喜惟英五元及第。”


    梅鹤时遥望春榜上自己的姓名,许久未曾移开,轻声呢喃:“当真是意外之喜。”


    朱衡轻拍他肩头:“何来意外?惟英文章字字见功底,拿下会元实至名归。”


    斜后方,陆启明死死盯着那单独写于榜首的金色大字,袖中双拳攥紧,眼底阴翳翻涌。


    方才吹捧他的两人对视一眼,慌忙低下头,再不敢多言半句。


    冯思源兴奋半晌,猛然想起一事:“糟了,我还未看自己中没中!”


    说罢撸起衣袖,拼尽全力往榜单跟前挤。


    梅鹤时和朱衡对视一眼,摇头失笑,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榜前人潮依旧汹涌,冯思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钻到前排,先扫过榜首,一路往下细看,终于在中段寻到了 “冯思源” 三个字。


    他长出一口气,回头朝二人挥手:“惟英!朱贤弟!我中了!”


    梅鹤时到他身侧,看清榜上姓名:“恭喜冯兄。”


    冯思源拍着胸口,又是庆幸又是欢喜:“九十八名不算拔尖,但也足够了。”


    会试过关便是贡士,殿试不再黜落,他也算半只脚踏入了朝堂。


    朱衡立于后方,轻拍二人肩头:“昨日我已在醉仙居订下酒席,二位新晋贡士,理当好生庆贺一番。”


    冯思源双眼一亮:“还是朱贤弟周到!走,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礼部衙署内,礼部、贡院一众官吏齐聚一堂。


    礼部右侍郎行至沈明远身旁,笑着拱手:“恭喜沈大人,令侄连中五元,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沈明远捻着胡须,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刘大人谬赞,托朝廷文脉庇佑,那孩子运气稍好罢了,不值一提。”


    刘侍郎一时语塞,这姓沈的忒不要脸,夸两句便顺杆往上爬。


    众人说笑一阵,陆续散去。


    沈明远负手立于廊下,遥遥望向春榜。


    日光落在黄笺上,榜首姓名格外醒目。


    经此一遭,宫里那几位怕是更坐不住了。


    沈明远眼底暗色翻涌,轻整衣襟,转身步入值房。


    元行远尚在清河,他们可得替他护好这位得意弟子-


    礼部门外,士子、百姓流连不去。


    一众新贡士三五成群围立春榜之下,登科者欢呼雀跃,屡试不第者掩面垂泪,悲喜之声交织缠绕,久久不散。


    临近正午,汹涌人流才逐渐散去。


    而在此时,官府的报子已快马奔赴大江南北。


    他们挎着装有大红捷报的布囊,沿官道策马疾驰,将登科喜讯送往每一位贡士的故土。


    礼部刻书坊内,数十名刻工连日连夜赶工,不曾片刻歇息。


    春榜张贴不过半日,收录三百名贡士文章、按名次编订的《会试录》雕版便全部完工,只待批量刊印。


    当日午后,初印成型的《会试录》正本快马送入宫中。


    彼时,景泰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北方春旱的急报堆满半张御案,他捏着眉心,眉宇间尽是连日焦灼积下的疲惫。


    内侍躬身入内:“陛下,礼部陈大人求见。”


    景泰帝头也未抬:“宣。”


    礼部尚书捧着《会试录》快步入内,跪地行礼,恭敬呈上御案:“陛下,今科会试《会试录》已成,微臣特来呈送御览。”


    景泰帝随手翻开首页,目光落在第一名处,凝神细看片刻,又往后翻了数页。


    “今科文章水准尚可,尤其这位会元,落笔句句紧扣实务,不像有些士子,只会空谈仁义礼教。”


    礼部尚书垂首回话:“陛下圣明。这位会元乃是先前连中四元的梅鹤时,此番再夺会试魁首,已是连中五元。”


    景泰帝忆起梅鹤时过往的策论,尤其是那些针砭吏治积弊的言辞,眼眸微一眯:“倒是有些真本事。”


    礼部尚书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九皇子生母李贵妃,乃是梅鹤时恩师的亲妹。


    古有弟子如半子之说,论起亲眷辈分,梅鹤时尚要唤九皇子一声表兄。


    这份亲缘纽带,天然远胜其余皇子与寒门士子的淡薄交情。


    若能将梅鹤时招致九皇子门下,日后便是不可或缺的得力臂助。


    至于上一辈纠葛,早已是陈年旧事,哪里比得上唾手可得的仕途前程紧要。


    礼部尚书心思流转,正欲顺势进言,景泰帝却已抬手:“退下吧。”


    “微臣告退。”


    礼部尚书只得压下满腹盘算,躬身退出御书房。


    景泰帝又批了几份奏折,忽而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抬手按揉发胀的眉心。


    内侍总管福全见状,连忙奉上一盏温茶:“陛下连日操劳,该稍作歇息了。”


    景泰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方才那会元的考卷,你可瞧过了?”


    福全垂首躬身:“奴才只匆匆扫过一眼,不敢细看文章。”


    景泰帝将茶盏搁回案上,福全轻手轻脚绕至他身后,替他揉捏酸胀的额角。


    “说起这位梅会元,前几日底下人递上来一桩事。”


    福全话音微顿,见景泰帝神色无异,才继续道:“钱氏旁支三房的庶子钱显,三月中旬在朱雀大街纵马疾驰,撞倒一名老妪。”


    “那老妪当场便没了气息,钱显非但毫无悔意,还当众鞭打上前阻拦的巡逻衙役。”


    景泰帝眉峰微动。


    “彼时梅会元恰巧在场,他那同伴意欲出头,却被梅会元拦下,直言钱氏势大,他们不过孤身寒门,毫无靠山,不可贸然硬碰。”


    “事后,梅会元却遣小厮查清老妪的家境,送去一笔丰厚抚恤,又连夜安排老妪的儿媳、孙儿悄悄出城。”


    御书房陷入长久沉默,景泰帝屈指轻叩御案:“钱家那小子行事越发不知轻重了。”


    福全又揉了片刻,待景泰帝重新提笔批阅奏折,便悄然退入阴影中,垂手侍立。


    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盘旋,偌大殿中漫开一缕阴冷气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083


    梅鹤时三人挤出攒动人潮, 沿长街走了半刻钟,拐进一条僻静胡同。


    朱衡订的酒楼便藏在胡同深处,双层楼阁白墙黛瓦, 檐下悬着一串灯笼,灯影随风摇曳。


    三人拾级登上二楼雅间,刚落座, 伙计便拎来一壶热茶, 又摆上几碟精致小菜。


    冯思源靠在椅背上, 长吁出一口气:“今日这场春榜看得我腿都软了, 四千士子只取三百, 不知多少人落得一场空。”


    朱衡替他斟满茶:“科场向来如此,几家欢喜几家愁。你我如今能安坐此处小酌庆贺,已是难得的福分。”


    冯思源不置可否:“我如今别无奢望,只盼殿试安稳过关, 不求跻身一甲, 二甲便心满意足了。”


    梅鹤时指尖摩挲杯沿:“殿试只考策论,不涉八股、算学, 以冯兄的功底,二甲绰绰有余。”


    冯思源咧嘴一笑:“借惟英吉言。”


    不多时,伙计端上四菜一汤,又送来一壶温好的米酒。


    众人浅酌闲谈, 席间笑语渐浓。


    酒过三巡, 朱衡面上泛起一层薄红,眉眼间尽是笑意:“昨日散值归家, 承哥儿竟将《三字经》一字不差,从头背到了尾。”


    冯思源深感讶异:“三岁稚童能通篇背下《三字经》?朱贤弟,你家承哥儿莫不是文曲星下凡?”


    朱衡连忙摆手, 唇角笑意却压不住:“哪里谈得上天资过人,不过是内子日日悉心教导,晨起诵读五句,入夜再温习一遍。孩童记性本就好,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便记下了。”


    梅鹤时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昔日我为家中弟妹开蒙,约莫两月才背完,承哥儿这般已十分出众。”


    朱衡顺势问道:“说起来,令弟如今可在书院念书?”


    梅鹤时摇头:“他外出游学去了。”


    朱衡惊叹:“当年惟英差不多也是这般年纪,便独自走遍大江南北。”


    梅鹤时浅呷米酒:“趁着年少多走一走,长长见识总是好的。”


    比照自己当年游学所耗时日,若他估测无误,暄哥儿与云泠正月入浙,此时应当已抵达宁波府。


    早前他特意修书一封,寄与义兄陈总兵,托对方照拂途经宁波的弟妹。


    一来浙江水师留存诸多卷宗史料,可供暄哥儿研学查阅。


    二来,于云泠而言,此番亦是故地重游。


    冯思源抚掌赞叹:“令弟这般刻苦自持,此番游学归来,定然能一举登科。”


    梅鹤时唇角微扬:“借冯兄吉言。”


    随即话锋一转,谈及即将到来的殿试:“朱兄,景泰十三年那道殿试策论题,我翻来覆去揣摩许久,总觉得有几处关键关节,始终未能理顺。”


    朱衡当即正色,沉吟片刻道:“当年陛下出题问‘仓廪盈虚与赈灾缓急如何兼顾’,表面考的是粮仓调度,实则是在试探为政者权衡利弊、分清轻重缓急的本事。”


    冯思源摸着下颌:“此题看似平实,实则步步陷阱。”


    “粮仓充盈,赈灾粮银自然不愁。可若是一味囤积,粮食发霉腐坏,账目暗中亏空,反倒酿成新的祸患。”


    “可若是为了赈灾随意开仓放粮,万一次年再逢天灾,仓中空空如也,岂不是雪上加霜?”


    朱衡微微颔首:“冯兄说到了点子上,当年大半考生皆卡在了这一层。”


    “我当初破题,落在‘丰年备荒,灾年活民’八字上。”


    “丰年仓储充裕,便适度放粮平抑市价。灾年仓廪不足,便提前统筹,南北调运。核心贵在一个‘预’字,而非事后补救的‘补’。”


    梅鹤时指尖轻点桌案:“朱兄立论确实稳妥,可若是南北粮价悬殊,长途转运耗费高昂,运费甚至远超调拨的粮食本身,又该如何处置?”


    朱衡一时语塞,沉思半晌,坦言道:“这一层倒是棘手,我并未深思至此。”


    冯思源跟着摇头:“我先前作答只想着如何存粮、如何放粮,压根没考虑过转运成本。”


    梅鹤时十指交叉:“我早年游学途经山东,亲眼见过当地官仓粮草满盈,却只因运费太高,官府迟迟不肯调运。”


    “那年当地大旱,粮价暴涨三倍,百姓苦不堪言。”


    “隔壁府县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就因为路途遥远,转运损耗过大,宁可任由粮食在仓中腐烂,也不肯外放半分。”


    “后来我翻看地方账册才知晓,长途转运的损耗,往往占到调运粮食的三成至四成,一旦遇上雨季泥泞,损耗只会更高。”


    朱衡恍然醒悟:“如此说来,这道策论真正的难点,从来不在仓储多少,而在粮草的周转调度。”


    冯思源一拍桌沿,懊恼道:“我作答之时竟完全忽略了这关键一环!”


    梅鹤时轻咳一声:“朱兄所言的‘预’字固然关键,可依我之见,还差了根本。真正的核心,是一个‘算’字。”


    “算清沿途转运的折耗,算准粮草调拨的时日,算出灾情轻重缓急,将这些账目盘算明白,再决断是异地调粮,就地放粮,还是平价粜粮。”


    冯思源倒抽一口冷气,豁然开朗:“经惟英这么一点拨,我才算彻底想通透了。”


    朱衡失笑拱手:“听惟英一席话,倒显得我当年的见解浅薄了。”


    梅鹤时却是摇头:“朱兄过谦,我曾托人抄过你的策论,通篇立论扎实,行文质朴恳切,皆是实打实的治世功底。”


    “我方才所言,不过是游学途中多了些亲眼所见的见闻罢了。”


    朱衡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兴致勃勃提议:“今日难得雅兴,不如以景泰十三年这道仓储策论为题,各自落笔成文,写完互相批阅指正,如何?”


    冯思源精神一振:“好主意!”


    梅鹤时扬声唤来伙计,取来三套笔墨纸砚,摆在雅间另一侧的方桌之上。


    三人移步过去,各占一方案几,凝神构思。


    梅鹤时下笔如风:“仓廪之盈虚,系于时岁之丰歉,更系于转运之虚实”


    将近傍晚,三篇策论相继脱稿。


    伙计掌了灯,暖黄灯火漫过桌面,三人互换文稿,低头细读批阅。


    朱衡读完梅鹤时的文章,缓缓搁下笔纸,长叹一声:“惟英这一篇,水准早已胜过景泰十三年那场殿试。”


    “你将‘算’字写得透彻,转运折耗、粮价落差、灾情分级,每一处观点皆有实打实的见闻凭据支撑。”


    “尤其那句‘仓储之法,不在多而在通’,立意与眼界,远胜于我当年的手笔。”


    “若是殿试发挥如常,一甲稳稳当当,甚至有一搏榜首的底气。”


    冯思源将自身文稿递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可我听闻,近些年一甲的名次多半被世家把持。”


    他想起前些日子钱家子弟当街纵马,伤人致死一事,眼底掠过难以掩饰的厌憎:“世家只手遮天,即便惟英文章冠绝众人,当真有机会摘下状元吗?”


    朱衡不急不缓分析:“今科会试第二名是陆氏子弟,世家表面上同气连枝,实则各怀鬼胎,彼此制衡。”


    “五大世家各有女子入宫为妃,各自扶持的皇子亦渐渐长成,他们绝不会任由陆氏子弟锋芒太盛,独占魁首风光。”


    冯思源面露疑惑:“我一直听人说六大世家,怎的突然变成五家了?”


    梅鹤时接过话头:“原本是崔、陆、李、萧、钱、孔六姓,只是崔氏已被满门被诛。”


    冯思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朱衡轻笑,转而细读冯思源的策论,点评道:“冯兄这篇虽稍逊惟英,但结尾一句‘救民先救急,恤民当恤远’,立意极佳。”


    “只需在粮草转运损耗上再多着笔墨,文章便能更上一层楼。”


    冯思源挠了挠后脑勺,面露窘迫:“我一碰上精打细算的内容便头疼,从前考算学,便熬得焦头烂额。转运损耗这些账目,我实在理不清头绪。”


    梅鹤时宽慰道:“无妨,回头我整理一份各府沿途转运损耗的简表,冯兄看过,心中便能有数。”


    冯思源拱手一揖:“那便多谢惟英了。”


    三人又对着文稿中的细节你来我往,细细推敲打磨。


    直至窗外暮色彻底吞没街巷,灯笼光晕铺满整张桌面,才意犹未尽收了笔墨。


    朱衡唤伙计结账,三人并肩走出酒楼。


    胡同口,朱衡与二人拱手作别,独自踏上归途。


    梅鹤时则与冯思源登上马车,朝着梨花巷而去


    回到自家宅院,松砚早已备好热水。


    梅鹤时沐浴更衣,落座书案前,铺开傍晚写成的仓储策论。


    他依照朱衡、冯思源的点评,微调几处措辞,又添了一段关于“转运折耗可结合本地民夫工价折算”的论述。


    改完通读一遍,确认行文通顺,逻辑周密,方才搁下笔。


    梅鹤时吹熄蜡烛,宽衣躺下,心念微动进入图书馆。


    案上玉牌泛着浅淡金芒,他抬手轻触,鎏金流光铺展开来。


    “恭喜考取贡士功名,当前每日时限增加为十八个时辰。”


    梅鹤时再触玉牌:“调取殿试墨册。”


    话音刚落,数册书卷齐整落于案头。


    他撩袍落座,接连写完四道策论题,又临了五张馆阁大字,方才收拾好笔墨,将墨册归位,退出图书馆。


    窗外夜色浓稠,四下万籁俱寂。


    梅鹤时翻个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同一时刻,浙江宁波府外的滨海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碾着坑洼土路疾驰。


    车后跟随着两骑,云泠与云澈各乘一马,马蹄碾过碎石,溅起点点泥尘。


    暄哥儿掀开车帘,裹挟着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吹乱额前碎发。


    他眯眼望向远方,转头朝身侧的云澈问道:“云叔,还要多久才能进城?”


    云澈勒住缰绳:“至多半个时辰。”


    暄哥儿松了口气:“总算要到了。”


    他们自午后便不停赶路,起初本打算寻一处旷野露宿,转念一想,横竖只差两三个时辰路程,索性连夜奔赴宁波府。


    暄哥儿扭头看向并辔而行的云泠:“阿姐,你饿吗?”


    云泠侧目看他,并未应声。


    暄哥儿从案下摸出一包吃食,隔着车帘朝外抛去。


    云泠一手控缰,另一只手精准接住,拆开油纸,里面是两块干饼。


    她低头咬下一口,慢条斯理咀嚼,清亮眼眸始终直视前路。


    暄哥儿趴在车窗边,满眼憧憬:“待过了宁波,便继续南下,好生瞧一瞧阿兄口中的江南风物。”


    云泠咽下干饼,轻唔一声。


    离家数月,漫漫路途之上,她见过山河辽阔壮丽,亦曾路见不平,出手惩治拦路劫掠的盗匪、仗势欺人的地痞恶霸。


    活了十六载,她从未这般自在畅快。


    一身无拘无束,连吸入肺腑的风都带着自由肆意的味道。


    她愈发眷恋这片土地,眷恋眼前这方天地。


    云泠忽又想起梅鹤时,惊觉已有许久未曾将他挂在心头。


    诚然,是阿时教会她立足处世,曾是她身在异世赖以安定的依托与锚点。


    可正如阿时当初所言,无论她从前历经多少孤苦坎坷,她本身便是独立完整之人,绝非只能攀附旁人而生的菟丝花草。


    她无比享受这段旅程,更钟爱如今脱胎换骨的自己。


    思绪飘转间,嘈杂喊杀声自海岸边滚滚而来,混杂着凄厉的惨叫与兵刃相撞的脆响。


    转瞬间,冲天火光腾起,将半边夜空烧得赤红。


    云澜眸光一凛,勒紧马缰:“是海盗。”


    宁波沿海素来饱受海盗侵扰,听这阵仗,应当是匪徒趁着夜色登岸劫掠。


    话音未落,海岸滩涂上,成片黑影沿着礁石缝隙朝官道摸来。


    月光洒落,这群人身形矮壮,手中弯刀泛着森森冷光。


    粗略一数,不下数十人,正朝着他们步步紧逼而来。


    暄哥儿面色骤变,慌忙扯下车帘:“云叔,快走!”


    云澜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马车猛地一颠,朝前狂奔而出。


    马蹄踏过凹凸路面,车厢剧烈摇晃,车轮碾压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暄哥儿探出半张脸,朝云泠大喊:“阿姐当心!”


    云泠丢开手中干饼,反手从马鞍侧袋取下长弓。


    这张弓是她上月途经市镇时购置,弓身坚实笔直,还配了一壶锋利羽箭。


    云泠一手持弓,一手搭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弓弦三声脆响,三名刚爬上滩涂的海盗应声栽倒,箭矢尽数穿透后心。


    余下海盗愣怔一瞬,随即暴怒嘶吼,挥着弯刀策马追来。


    云澈拔刀催马迎上,刀锋凌厉横劈,冲在最前头的海盗被削去半条手臂,惨叫着滚落在沙滩上。


    云澜驱赶马车冲出十余丈,回头补了一箭,正中一名海盗膝盖。


    那人轰然倒地,转眼便被身后奔来的同伙踩成一滩肉泥。


    海盗头目没料到刚登岸就撞上硬茬,厉声嘶吼:“追!一个都别放过!”


    沉沉夜色席卷滩涂,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翌日晨起,春末日光漫过梨花巷的院墙,洒进小院。


    梅鹤时晨练归来,见冯思源蹲在井旁净面,随口问道:“冯兄昨夜睡得可好?”


    冯思源抬起脸,衣襟溅满凉水:“昨夜饮了不少米酒,又埋头写策论,脑袋一沾枕头便睡得昏天黑地。倒是你,我半夜起夜,见你房中灯火还亮着。”


    梅鹤时拿过巾帕,拭去额间薄汗:“将昨日策论重新修缮了一遍。”


    冯思源唏嘘:“你这般勤勉苦学,倒衬得我格外懈怠。”


    梅鹤时将巾帕丢入木盆:“距殿试尚有一月,趁如今清闲打磨文章,并不算赶。”


    二人一同用了朝食,云笺递来一沓拜帖与请帖。


    “公子,这些皆是今科贡士递来的帖子。”


    梅鹤时接过翻看,七八封是登门求教的拜帖,余下十余封,皆是各地同年邀约文会雅集的请柬,落款大多是陌生姓名。


    他随手将帖子搁在石桌上,冯思源凑过来瞧了眼:“惟英可要赴约?”


    梅鹤时摇头:“殿试在即,不宜分心。”


    冯思源深以为然:“惟英所言极是,多年寒窗都熬过来了,不差这最后几日。”


    两人商量一番,决定所有宴请一概婉拒不回,若是有同年登门求教,便尽心指点答疑。


    往后半个月,陆续有二十多名贡士前来拜访。


    有人带着自己的策论,请梅鹤时帮忙批改疏漏,有人专程请教破题立意,行文章法,还有人捧着会试录,逐句琢磨他的应试文章。


    梅鹤时来者不拒,耐心点拨,从破题立意讲到行文布局,从引经据典落到地方实务,时常一谈便是一个多时辰。


    这些士子离去后,纷纷在外称颂梅鹤时的品性才学。


    “前几日我去梨花巷求教,梅会元亲自为我改策论,句句切中要害,我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疏漏,他一眼便能点透。”


    “梅会元性情谦和,半点没有会元的傲气,同一个问题我问上三遍,他依旧细细讲解,末了还让我改完稿子再送去给他复查。”


    “这般才学品性,莫说同届贡士,放眼整个大庆朝,都挑不出几人。”


    有贡士听得艳羡,亦有人暗自不服,出言讥讽:“尔等这般吹捧,莫不是与他交好,特意替他造势?”


    那人当即反驳:“我与梅会元素未谋面,不过登门求教一次,他便倾囊相授。”


    “我一介寒门士子,无权无势,他何苦为了几句夸赞,耗费这般心血?”


    质疑者一时语塞,再不敢多言。


    围观的贡士将信将疑,低声议论:“世上当真有这般端方无私的君子?”


    当即有人笃定开口:“如今还有人嚼舌根,说梅会元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可我们亲身领教过,心中透亮,他是当之无愧的真君子。”


    闲言碎语传入陆启明耳中时,他正坐于城南贡院旁的茶楼,与友人闲谈。


    窗外长街人来人往,大堂内,几名士子高声谈论着那位声名渐起的 “端方君子”。


    陆启明垂着眼帘,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是五味翻涌,难以言明。


    他出身名门望族,此番科考却落在梅鹤时这个农家子弟身后。


    不单会试位次逊色,就连师承,他亦远远不及。


    外人不知内里纠葛,可身为陆氏嫡长孙,他最清楚当年旧事,更深知李承仲的学识与分量。


    梅鹤时能拜入其门下,自身必有超凡之才。


    得李承仲悉心指点,无异于如虎添翼。


    他忆起父亲前些日子笃定直言,状元之位非他莫属。


    可联想到礼部刊刻流传的会元文章、梅鹤时过往立下的一桩桩实绩,以及叶知节一众与李承仲交好的朝中老臣,陆启明第一次心生动摇。


    这状元之位,当真能落入他囊中?


    陆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焦躁。


    来日方长,即便殿试落败,往后步入官场,他未必会输给梅鹤时。


    一个尚未及冠,只懂埋头苦读的后生小子,哪里摸得清官场上盘根错节的算计、暗藏汹涌的暗礁?-


    四月二十一,寅时。


    夜色浓黑似墨,整座顺天府城尚在酣眠,梨花巷深处的小院便已亮起微光。


    梅鹤时一身贡士朝服,青色官袍配着三枝九叶簪缨,腰带束得规整利落。


    他立于铜镜前,细细理顺衣襟,确认仪容无失,随即推门而出。


    冯思源亦已穿戴妥当,正蹲在廊下紧靴带,见他出来叫苦不迭:“这身朝服瞧着气派,奈何头顶簪花实在压人,脖颈都僵了。”


    梅鹤时端详他片刻,含笑道:“这般装扮,冯兄已有几分官宦气度。走吧,莫要误了入宫时辰。”


    “欸,来了!”


    二人登上马车,云笺扬鞭驱马赶路。


    寅时三刻,午门外早已乌泱泱站满身着青色朝服的贡士。


    三百名士子分列两列,肃静排队等候。


    礼部御史与禁军逐一搜身,翻检衣领、袖口、腰带,连鞋底都摸了一遍,再对照会试名册,核对籍贯、姓名、样貌,严防夹带或替考。


    梅鹤时排在单号队列,安静等候查验。


    搜检完毕,鸿胪寺官高声引道,单号贡士走中左门,双号贡士走中右门。


    三百贡士鱼贯入宫,途经太和门,最终于保和殿丹陛两侧列队站定。


    天色未亮,殿内灯火通明。


    八名读卷大臣身着威严朝服,立于御道东侧。


    四名监试王公、数位监察御史肃立一旁,人人面色端肃。


    内阁学士将连夜印制好的殿试策题供奉于御案之上,明黄绸缎铺案,策论试题以黄纸封缄,尚未启封。


    梅鹤时立于一众贡士前列,广袤丹陛之上,春末晨光自东方徐徐漫来,洒落他肩头。


    少年身姿挺拔清隽,青袍衬得身形端净,眉目沉静低垂,纵使身处这般恢弘场面,也不见半分局促慌乱。


    几位读卷大臣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与身旁同僚交换眼色。


    此人便是李元行的弟子?


    气度果然不凡。


    偌大阵仗,竟能如此镇定。


    尤其眉眼间那份沉静,颇有当年李元行的风骨。


    卯时整,内阁学士入殿,恭敬捧起御案上的封缄策题,行至檐下,转交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双手接过,行至御路正中的黄案前,跪地安放试题,行三叩大礼,躬身退至一侧。


    钟鼓齐鸣,礼乐奏响,鸣鞭之声震彻殿前广场。


    鸿胪寺鸣赞官高声唱礼,三百贡士与殿上百官一同面向北方,行三跪九叩之礼。


    一拜天子威仪,二拜御题策问,三谢朝廷取士之恩。


    礼毕,鸿胪寺官高声传唱:“散卷——”


    礼部胥吏依次上前,依照会试名次,逐一发放策卷。


    梅鹤时跪地接过考卷,三叩起身,跟着引路官吏,走到贴着自己名签的考案前落座。


    辰时整,殿中铜漏叮咚一响。


    景泰十六年殿试,正式开考


    梅鹤时铺开策卷,凝神研墨,静下心细读题干。


    策题以帝王口吻发问,措辞庄重,字句间却暗藏锋芒。


    “朕闻治国之道,莫先于安民;安民之要,莫切于择吏。今府县吏治良莠不齐,贪墨者盘剥黎庶于上,庸惰者推诿政务于下,致使民有饥色,野有饿殍。若欲正本清源,当以何策整肃吏治,使官守其责,民安其业?其各抒所见,毋得泛言空论。”


    梅鹤时逐字读完,指尖轻点纸面。


    此题表面考察“整肃吏治”,实则是在问“如何让官吏真正扛起治民之责”。


    考题将“贪”与“惰”并提,既是惩戒贪腐,亦是敲打尸位素餐的懈怠之辈。


    收尾一句“官守其责、民安其业”,已然点明核心落在“权责”二字。


    梅鹤时闭目片刻,将游学路上的见闻在脑海中一一复盘。


    山东虚报灾情的县令、山西借矿税盘剥矿工的胥吏、陕甘任由河渠堰塘荒废不管的地方官,还有当年宁波涝疫,截留赈灾银两,坐视百姓受难的一众污吏种种乱象,历历在目。


    梅鹤时悬腕蘸墨,从容落笔开篇:“吏治之弊,在官不知责、民不知诉、法不知行”


    开篇一句定调,随后分层剖析积弊。


    先写“官不知责”,众官吏只求文书工整,刑案无过,全无主动体恤民生,打理地方实务之本心。


    再写“民不知诉”,百姓蒙冤无处申诉,有苦难言,只能默默隐忍。


    最后写“法不知行”,律法条文完备,落到地方却成一纸空文,无人督查,无人追责。


    剖析完三层弊病,梅鹤时笔锋一转,亮出“责权分明、考绩从实、诉令畅通、轮调不固”四条治世对策。


    谈及 “责权分明”,他援引亲身见闻——


    南方一县县令终日坐堂审案,从不下乡巡查农田水利,任由河渠淤塞三年无人修缮,最终全村颗粒无收。


    讲到 “考绩从实”,他提议以实打实的政绩定升迁,而非仅凭案头文书敷衍考核。


    梅鹤时想起那日和朱衡、冯思源探讨仓储策论,又想起山东官仓账册年年填报足额,仓中陈粮早已霉变生虫、鼠患横行,而上司巡查只核对账本,从不开仓核验,数年无人追责。


    若将粮仓盈亏与粮草耗损纳入地方官年终考绩,每年由府衙派员实地盘库,亏空追责,账实相符记功,既能让贪官无从遮掩,亦能逼惰官不敢松懈。


    谈及 “诉令畅通”,他倡议各县衙门外设置密诉匣,百姓状纸可绕开本地官吏,直达府衙,避免层层压制。


    谈及 “轮调不固”,他建议县令任期五年必须异地调任,防止官员久居一地,培植私人势力,盘踞一方。


    每一条对策之后,皆清晰写明执行细则,预判潜在隐患,有理有据,落地可行。


    梅鹤时埋首伏案,下笔不停,周遭细碎动静一概不入耳。


    余光瞥见一抹明黄停于身侧,他笔尖分毫未顿,从容写完考绩从实的补充论述。


    写至后半篇,日头高悬中天,殿内光亮刺目。


    梅鹤时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长久握笔,指节酸胀僵硬。


    可游学两年的所见所感,一路目睹的民间疾苦,各地积弊的根源,他桩桩件件皆想落于纸上,不敢有半点分心懈怠。


    直至未时末,方才落下最后一字。


    梅鹤时抬手轻揉酸胀发僵的手腕,将策论从头至尾细读一遍,确认并无错字漏句,亦无违制言辞,便提笔润色,正式誊抄。


    酉时,暮色漫入保和殿。


    殿外接连三声锣响,催卷之声响起。


    殿内登时响起一阵骚动,有人仍在奋笔疾书,额头冒汗,有人面如死灰,案前考卷大半空白。


    角落里,一名贡士忽然伏在案上,肩头不住耸动,低低啜泣出声。


    身旁士子慌忙拉扯他的衣袖,他才咬紧牙关,含泪勉强提笔。


    梅鹤时将策卷整理妥当,起身离座,跟着引路胥吏走向受卷官。


    交完考卷,他与冯思源并肩走在幽长宫道上。


    天色彻底暗了,宫灯次第点亮,昏黄光晕铺满甬道。


    冯思源低声问他:“惟英心中可有把握?”


    梅鹤时沉默片刻:“策题颇有深度,不易作答。”


    冯思源正欲接话,斜后方传来脚步声。


    二人侧目,只见陆启明从另一条宫道拐了出来。


    四目相对,陆启明目光在梅鹤时面上停留片刻,审视意味十足,眼底藏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倨傲。


    梅鹤时淡淡移开视线,并未过多理会。


    此人出身名门,才华不俗,会试却屈居第二,心中不平在所难免。


    二人走出宫门,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帘落下,梅鹤时斜倚车壁,闭目小憩。


    殿试落幕,三日后放榜,届时一切尘埃落定,高下自有分晓。


    作者有话说:


    前两章王启明改为陆启明。


    第84章 084


    马车停稳在承恩公府门前时, 沉沉暮色早已吞尽最后一缕天光。


    陆启明踩着车辕落地,一身贡士朝服尚未褪下,袍角沾着宫道尘土。


    他抬手轻整梁冠缨带, 正欲迈步进府,门内一道灰衣人影快步迎出,朝他躬身一揖。


    “大公子, 老太爷请您过去。”


    陆启明袖中指尖微蜷, 忆起梅鹤时曾言“颇有深度, 不易作答”, 心头稍定, 往正院走去。


    穿过三进院落,绕过抄手游廊,正院的灯火在浓稠夜色中格外醒眼。


    青砖砖墙透出昏黄烛光,雕花门扉半掩, 一挂竹编卷帘低垂, 将内外隔成两重天地。


    陆启明在门外驻足片刻,抬手拂去衣摆浮尘, 敛了心神,方才跨过门槛。


    正堂灯火如昼,四角鎏金铜灯燃着八根小臂粗的牛油巨烛,满屋紫檀家具、玉器摆件被照得分毫毕现。


    堂中紫檀长案后, 端坐着陆氏家主、当朝首辅陆承霄。


    陆首辅年过花甲, 眉目清癯,两鬓霜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一双老眼半阖,似睡非睡。


    右手轻搭案面,两指捻着青玉镇纸, 冰凉玉色在烛火下映出幽冷暗光。


    陆启明甫一进门,那双眼微抬,轻飘飘落在身上,重逾千钧。


    他后背悄然绷紧,快步上前,双膝落地行了大礼:“孙儿给祖父请安。”


    陆首辅将镇纸搁回案上,“啪”一声脆响:“起来。”


    陆启明依言起身,垂手立于案前三步之外,腰背绷直,不敢僭越落座。


    陆首辅声线平淡,听不出喜怒:“殿试答得如何?”


    陆启明喉头发紧,道出反复演练多次的说辞:“回祖父,孙儿以‘整肃吏治,当先正官心’破题,围绕清、慎、勤三字立论,主张以教化端正士风,再辅以严刑震慑贪腐,后半篇细论地方监察的利弊章法”


    陆首辅面色平静如旧,唯有目光沉沉,宛若悬顶巨石压在肩头。


    陆启明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话音越来越轻。


    “薛文渊便是这般教你的?”


    陆启明嘴唇翕动:“孙儿”


    陆首辅语气难掩冷意:“通篇行文四平八稳,处处守着规矩,既无半分逾界之语,亦无一句独到灼见。”


    “‘清慎勤’三字,随便翻几篇前朝旧策、蒙童讲义都能抄来。”


    “老夫悉心教养你二十八载,不是让你上得金殿,只会捧着故纸堆敷衍答卷。”


    “朝堂之中,行文守礼只是立身根基。守得住规矩,未必入得了帝王眼。”


    “你当自问,凭这篇策论如何折服同场士子,又凭何博得陛下青睐?”


    陆启明垂着头,额角突突胀痛,太阳穴仿佛扯着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随时都会崩断。


    他想说师父盛赞他文章上乘,同场贡士无人能及,这份策论放到朝中亦是顶尖水准。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陆首辅瞧着他隐忍的模样,缓缓阖上双眼:“回去静心思索,看清自己究竟差在何处,为何只落得第二。”


    陆启明喉头微动:“是。”


    说罢躬身行礼,退出正堂。


    跨出门槛那刻,身后低沉苍老的嗓音传来:“去办吧。”


    陆启明脚下微顿,却未曾回首。


    他本不愿行这般阴私卑劣的手段,奈何梅鹤时连中五元,锋芒太盛,挡了他的青云路,亦挡了整个陆氏第三代的出路。


    生在陆氏,他别无选择。


    陆启明闭上眼,压下心底微弱的愧疚,抬步走向东院。


    身后廊下铜铃轻响,转瞬被无边夜色吞没-


    殿试尘埃落定,入仕近在眼前,梅鹤时一夜安眠,晨起时窗外鸟雀啾鸣,闹得满院鲜活。


    简单用过朝食,乘车登门叶府。


    梅鹤时掀帘下车,便见刘叔抱着一匹大红绸子,匆匆从门内奔出。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厮,一个扛着贴着烫金喜字的红木箱笼,一个端着盛满干果蜜饯的描金托盘,一行人步履匆匆,忙得脚不沾地。


    刘叔一见梅鹤时,忙将红绸塞给小厮,上前拱手陪笑:“梅公子安好,夫人连日筹备婚事,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招待您。若是您不嫌弃,奴才领您去暖阁见二公子可好?”


    梅鹤时颔首:“有劳刘叔。”


    他跟着刘叔绕过前院正堂,穿过侧门,拐入后院。


    沿途廊下,簇新的红漆嫁妆箱笼层层堆叠,檐边悬着尚未干透的大红婚幔,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几名丫鬟蹲在青石板石阶上裁剪囍字,细碎的红纸絮散落一地。


    暖阁房门半掩,梅鹤时抬手轻叩两下,里面传来叶立轩略带沙哑的嗓音:“进来。”


    虽是暮春,阁内炭火却烧得极旺,融融暖意扑面而来,将整间屋子烘得温热。


    叶立轩倚坐在窗下矮榻,膝头盖着一床薄绒毯,正低头翻读书卷。


    自二月一别,二人已有两月未曾相见。


    叶立轩身形依旧清瘦单薄,暮春时节,旁人早已换下厚袄,唯独他仍裹着厚实夹袄。


    面色亦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眼底不见婚期将近的喜色。


    “惟英来了。”叶立轩放下手中书卷,朝他招手,“快坐。”


    梅鹤时于榻边小杌落座。


    叶立轩轻拍他肩头,眉眼带笑:“恭喜惟英夺得会元。那日放榜,我本欲亲自去礼部看榜,奈何身子不争气,勉强起身便头晕目眩,硬生生挨到午后,才能在院中稍作走动。”


    梅鹤时微微摇头:“叶兄安心调养身子,便是我最大的宽慰。”


    “话不能这么说。五元及第,大庆朝数十年才出一例。我本想亲眼瞧一瞧百姓围着春榜欢呼的盛况,好生为你庆贺一番,奈何”


    叶立轩端起手边温着的汤药抿了一口,眉心微蹙,又悄然舒展。


    “不过无妨,只盼你殿试再摘状元,凑成六元及第,那才是千古难逢的盛事。”


    “届时,我这做兄长的必定为你摆酒庆祝。”


    梅鹤时将一碟蜜饯推至他手边:“榜尚未出,结局犹未可知。”


    叶立轩神色一敛,肃色道:“惟英不必过分自谦。你已连中五元,只要殿试策论平稳得当,陛下没道理不赐你第六元。”


    “况且大庆开国至今,从未有人达成六元佳话。你若成事,便是圣上不拘门第、慧眼拔擢寒门才子最好的佐证。于陛下而言,乃是一桩绝佳的朝堂美谈。”


    梅鹤时迟疑一瞬:“叶兄可知,陆家子弟此番亦跻身殿试之列?世家把持一甲多年,不会轻易将状元之位拱手让人。”


    叶立轩心知其中利害,捻起一颗蜜饯递与他:“惟英放宽心神,往年寒门拔得头筹的人不在少数。”


    “景泰十三年的朱衡,惟英最清楚不过,他中了探花。还有景泰七年的汪淼,祖上三代务农,照样被陛下钦点为状元。”


    梅鹤时吃下蜜饯:“但愿如此。”


    可他心中透亮,陆氏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君子,而是蛰伏在暗处,伺机噬人的恶狼。


    但凡陆氏盯上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拱手。


    凭陆家如今的权势,谁若挡路,轻则脱一层皮,重则性命难保。


    可那又如何?


    状元之位乃是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无上殊荣,人人想要,他梅鹤时亦不例外。


    叶立轩轻拢身上薄毯,顺势转开话题:“四月二十四便是我的婚期,家兄远在任上赶不回来,我在京中又无甚知己好友,惟英可愿做那傧相,陪我一同前往陆家迎亲?”


    梅鹤时略一颔首:“届时定准时赴约,陪叶兄走这一趟。”


    叶立轩眉目舒展,面上浓重病气似也散去些许:“那便一言为定。陆家规矩繁复,单单进门,便要行三道茶礼,届时莫要嫌诸事繁琐。”


    说罢,他自书架取下一卷山水长轴:“前几日刚淘来的,惟英帮我品鉴一二。”


    画卷是前朝隐士手笔,笔意疏淡悠远,墨色苍润沉厚。


    梅鹤时从构图布局,到运墨层次、留白意蕴,一一拆解评析。


    叶立轩倚着软枕聆听,不时颔首,插上几句自己的见解,眉宇间萦绕的恹恹病气因这份雅趣消散大半。


    暮色垂落,叶夫人遣丫鬟来请梅鹤时留下用饭。


    梅鹤时推脱不过,便陪着叶立轩在正堂用了夕食。


    饭菜尚未撤下,叶大人从工部下值归来。


    他褪去官袍,换了一身朴素青布长衫踏入堂屋。


    见梅鹤时在座,面上并无意外,净了手,径直于主位落座,开门见山问道:“殿试策论,你立论写的是什么?”


    梅鹤时放下竹筷,将通篇立论与行文思路从头至尾娓娓道来。


    叶大人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官不知责、民不知诉、法不知行’这三层吏治弊病,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是学生游学四方时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汇总整理写入文中。”


    “后文谈及官吏轮调,特意增补边远之地例外,分寸拿捏得极好。”叶大人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少了这句,整篇策论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攻讦。你思虑周全,不曾给自己留半点疏漏。”


    梅鹤时微微躬身:“关乎殿试前程,学生不敢有分毫马虎。”


    叶大人接连追问数处行文细节,梅鹤时逐一应答。


    待话音落定,叶大人面上赞许更甚:“条理通达,见解切中时弊,难得你既能看清症结,又懂得拿捏分寸,不逞过激之论。”


    梅鹤时谦逊道:“大人过誉,学生只是反复斟酌,尽力周全罢了。”


    叶大人指尖摩挲杯沿,沉默片刻道:“此番八位读卷官,皆是持正公允之人,惟英大可放宽心。”


    梅鹤时微怔,低低应了句是


    四月二十三,天朗气清,碧空透亮。


    冯思源用完朝食,于院中来回踱步。


    绕了两圈只觉胸中烦闷,索性行至东厢房前,抬手叩门:“惟英,整日闭门看书,骨头都要闷锈了,何不出门散散心?”


    梅鹤时正翻读前朝水利旧志,思忖片刻,合上书卷,随他一道出了门。


    二人沿着梨花巷行至主街,拐入一条书肆林立的长街。


    午后暖阳铺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晕,街边各家书肆都摆着书摊,堆着新刊的文集、墨册。


    几家铺子门口还贴着红纸告示,写着“新科会元文章精校版已到”的字样,红纸黑字很是招眼。


    冯思源凑过去瞧了眼,回头冲梅鹤时挤眉弄眼:“惟英,你的文章都被印出来摆在顺天街头叫卖了。”


    梅鹤时淡淡瞥了一眼,并未应声。


    二人并肩走入街中最大的书肆,檐下挂着“万卷堂”的匾额。


    铺内书柜林立,客人寥寥,几名青衫士子围在里侧书架旁,正低声闲谈。


    梅鹤时本打算绕到另一侧翻阅典籍,刚挪步,却听得其中一人不高不低开口:“梅鹤时会试中所作策论,张某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文气固然充沛,可字里行间皆在戳朝廷的痛处。”


    另一人立刻附和:“徐某亦觉得此人锋芒太盛,科场之上写下这般尖锐文字,胆子实在太大。换作是我,宁可写些四平八稳的论调,绝不能冒这种风险。”


    又一人抚掌赞同:“张兄、徐兄说得在理。比起梅鹤时,我反倒更看好陆启明。文章稳重中庸,不见半句过激之词,自有宰辅气度。”


    梅鹤时脚下微顿,眼底掠过浅淡嘲弄,转瞬敛尽。


    殿试方才落幕,某些人便坐不住了。


    身侧的冯思源听得眉头紧锁,语气难掩愤懑:“各凭本心写策论,何苦这般捧一踩一,无端非议旁人?”


    梅鹤时低声宽慰:“世人素来爱跟风盲从,以讹传讹,冯兄不必放在心上。”


    冯思源冷哼:“说到底,口舌之争都是虚的,最终孰高孰低,只看读卷官最后的评定。”


    那群士子依旧滔滔不绝地品评褒贬,惹得周遭众人频频侧目。


    梅鹤时心中波澜不起,正欲径直走过,忽闻一道冷嗤声响起。


    “诸位皆道梅鹤时言语偏激,可你们之中,谁完完整整通读了他的全文?”


    “莫不是只凭着几句摘抄断章取义,便贸然下定论?”


    喧闹议论声戛然而止。


    “我不光读完了《会试录》全文,还特意托人抄了梅鹤时乡试、院试的旧作。”


    “他每一条对策之后皆附上补注,写明政令推行容易滋生的隐患,以及化解之法。”


    “文中援引事例贴合实情,字字扎根现实,有骨有肉,绝非空谈。”


    “反观陆启明的文章,通篇四平八稳,诸位不妨挑一句出来,说说哪一处见解是独出己见,无处可寻的?”


    “便说那句‘治政贵在审时度势,宽猛相济’,不过是老生常谈,历代策集随处可见相似论调。”


    话音落下,当即有另一贡士应声:“这位兄台所言极是,日前我专程登门向梅会元请教策论,他不单替我反复删改三遍文稿,还将昔年游学川南亲眼所见的一桩案子细细剖析,何处容易滋生弊患,又该如何斡旋弥补,条理分明,句句实在。”


    “这般落笔有据,亲历世事的人,与困在顺天府衙,只靠故纸堆臆测世事的人,本就高下立判。”


    冯思源听闻有人为梅鹤时辩驳,终究按捺不住,自转角步出,朗声道:“诸位方才一番议论,冯某在一旁尽数听下。”


    “一人踏遍山东干渠、宁波海堤,见闻皆来自实地。一人常年身居京中,世事只凭书卷揣测。”


    “二者孰优孰劣,策论分量孰轻孰重,诸位当真分辨不清?”


    “这般颠倒品评,睁眼说违心之言的本事,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最先为梅鹤时辩驳的贡士目光一扫,瞥见书架后的梅鹤时,当即眼前一亮:“梅会元!”


    方才一众非议梅鹤时的士子循声望去,面色骤变。


    梅鹤时自书架后现身,唇角微牵:“梅某闲来无事,四处走走,不曾想叨扰了诸位闲谈。”


    那贡士快步上前,躬身长揖,语气由衷恳切:“前日多亏会元悉心点拨,黄某殿试作答才得以条理明晰。”


    “昨日重读您的会试策论,仍有不少疑惑,不知能否冒昧请教?”


    梅鹤时颔首:“无妨,黄兄但问便是。”


    二人立于书肆之中,旁若无人一问一答,从策论立论聊到地方吏治、实务症结,周遭往来的士子纷纷驻足静听。


    一番辩难结束,一名旁听的士子叹道:“亲耳听梅会元论事,方知方才之言实在虚妄。”


    身侧同伴应声附和:“先前我人云亦云,如今听他层层剖析,每句话皆有理有据,分寸恰到好处,哪里是鲁莽逞锋芒之人?”


    另有人感慨:“那些流言不过是旁人截取只言片语,胡乱揣测,未曾细读全文,更不懂其中深意,皆是无稽之谈。”


    先前出言非议的几名士子僵在原地,面色通红,恨不得将脸埋入书堆中。


    其中一人对着梅鹤时草草一拱手,掩面挤出门去,余下几人亦紧随其后,狼狈离场


    梅鹤时耐心解开那名贡士所有疑惑,冯思源早已没了闲逛的兴致,轻扯梅鹤时衣袖。


    二人辞别众人,并肩出了书肆。


    走出一段距离,冯思源压着声抱怨:“方才那些人眼光实在粗浅,仅凭片言只语随意褒贬,太过短视。”


    梅鹤时轻整衣袖:“世人盲从,不足为奇,冯兄不必挂怀。正好街边有杂货铺,何不挑些小物件,捎给家中亲人?”


    冯思源稍一沉吟,颔首应下,又皱起眉:“可流言最是害人,若是不趁早澄清,难保不会越传越离谱。”


    梅鹤时却是摇头:“不必特意出面辩驳。崇文馆文会的文章、会试完整录卷皆摆在明面上,已是最好的凭据,刻意辩解反倒落了争名逐利的嫌疑。”


    冯思源思索片刻,释然道:“惟英说得对,当初崇文馆文会,你初到京城尚且无名,如今你已是会试第一,才名传遍京师。”


    “实力摆在眼前,没必要自降身份,和旁人做口舌之争。”


    说罢,便将方才闹剧抛诸脑后,拉着梅鹤时直奔对面杂货铺


    二人提着零碎物件回到梨花巷,天色已经擦黑。


    刚放下东西,门外便传来车轮轱辘声,紧接着响起朱衡的声音:“惟英!冯兄!”


    梅鹤时回首,只见朱衡一身青布官袍立于院门外,臂弯中抱着承哥儿。


    小家伙穿着浅蓝小袄,脑袋歪靠在朱衡肩头,眼皮半耷拉着,似是刚睡醒便被抱了出来。


    “今日衙门清闲,得了空便过来坐坐。”朱衡跨进门,“承哥儿听说我要来见好看世叔,闹着非要跟着,只好一并带来了。”


    冯思源凑上前逗弄:“承哥儿,想世叔了吗?”


    承哥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冯思源,又扭头望向梅鹤时,小嘴一咧,甜甜喊:“好看世叔。”


    冯思源故作委屈:“合着只想好看世叔,不想冯世叔?”


    承哥儿眨了眨眼,软声补了句:“也想。”


    冯思源当即眉开眼笑,将承哥儿自朱衡怀中接过,高高举着小家伙旋了一圈。


    叔侄二人一阵嬉闹,承哥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咯咯笑声。


    冯思源将他放落地,随手抽了张草纸,指尖翻飞,不多时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纸蝈蝈,递到承哥儿面前逗弄。


    朱衡无奈摇头:“都快做爹了,还这般孩子气。”


    梅鹤时莞尔:“冯兄这般疼承哥儿,待自家孩儿出世,必定是个好父亲。”


    朱衡收敛笑意,话锋一转:“惟英,朝中近两日有人在议论你的文章,说你言辞太过锐利,有影射之嫌。”


    “不过翰林院中,学士大人与侍读学士大人替你驳斥回去了,叶大人那几位也都为你说话,痛斥了生事之人。”


    梅鹤时并无意外之色,将今日书肆之中士子捧陆贬己、当众争辩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朱衡眉头紧锁,语气笃定:“必定是陆家在背后授意造势。”


    梅鹤时从容言道:“我自认落笔之时处处斟酌周全,文章纵然未必能稳得榜首,却无把柄可供人拿捏。”


    “何况一甲名次最终由陛下钦定,绝非陆家可以一手操控。”


    更何况,他不觉得一个执掌天下权柄的帝王,会眼睁睁看着世家势力无限坐大。


    朱衡怅然一叹:“我虽劝你敛锋守拙,独善其身,可一旦踏入朝堂,想要置身事外实在太难。”


    梅鹤时默然不语。


    或许早在多年前,他便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院中一时寂静,只余下承哥儿拍手嬉闹的清脆笑声。


    梅鹤时未再多言,抬手招了招:“承哥儿过来。”


    承哥儿蹬蹬跑过来,趴在他膝上,仰着小脸软糯唤道:“好看世叔。”


    “听说你已经能完整背下《三字经》了?”梅鹤时单手托着他的背,“背给世叔听听。”


    承哥儿挺起胸脯,奶声奶气开口背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吐字尚有几分含糊,中途微微磕巴,却从头至尾一句未落。


    梅鹤时眼底漾开笑意:“背得极好。”


    得了夸奖,承哥儿像拿到稀世珍宝,扭着身子奔到冯思源脚边,仰着脑袋显摆:“世叔!好看世叔夸我背得好啦!”


    冯思源笑着将小家伙捞起来架在肩头,在院子里一圈圈慢跑。


    视野陡然拔高,承哥儿眼睛亮晶晶,紧紧抱住他冯世叔的脑袋:“哇——”-


    小院中笑语不绝,内阁却是另一番光景。


    值房内烛火长明,四壁堆满盛放朱卷的樟木匣子。


    八位读卷大臣分坐长案两侧,案上整齐码放着三百份糊名弥封的殿试考卷。


    每阅毕一卷,读卷官便以朱笔在卷尾落下圈、尖、点、直、叉五种标记。


    圈数愈多,文章等次愈高。


    考卷依次传阅递换,一名读卷官展开第九十七号卷,目光甫一落于开篇,便见一句:“吏治之弊,在于官不知责、民不知诉、法不知行。”


    他敛了心神,屏息细读。


    第二段论“官不知责”,字字戳中积弊,将地方官吏坐守公堂、只知签押文书,从不下乡体察民情的弊病,写得宛若亲眼所见。


    第三段述“民不知诉”,写百姓蒙冤难申,诉状屡屡被胥吏扣押,县衙密诉匣形同虚设,句句写实。


    第四段谈“法不知行”,随处可见实地走访的沉淀,绝非闭门造车的空想。


    读卷官越读越是叹服,低声感慨两句,提笔在卷尾落下一圈,转手递向身旁之人。


    第二位读卷官接过,读至中段,目光在“仓廪之实,不在簿册之盈,而在吏治之清;仓廪之虚,不在天时之旱,而在吏治之浊”一句停住。


    他屈指轻叩案面,满目惊叹:“此句剖析太透彻,更难得的是,此人还融汇了景泰十三年的旧策议题,平日苦功可见一斑。”


    说罢,执朱笔又添一圈,继续往下传卷。


    第三位读卷官读到“治吏不在立重典,在考绩从实;安民不在施小惠,在诉令畅通;固本不在守旧制,在轮调不固”,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此人剖析吏治积弊,见识极深。只是文末‘轮调不固’,若是被人断章取义,极易招来非议。”


    他将试卷翻至末尾,指着补注缓声念出:“边远苦寒之地、熟谙民情之久任良吏,可不在此限。”


    话音落下,他满意颔首:“早已想好例外情形,思虑周全无懈可击。”


    随即落笔,再添一圈,往后递送。


    考卷一路流转,第四位、第五位读卷官相继展卷,纷纷低声赞叹,不断落下朱红圈记。


    待考卷送至第七位读卷官案前,他漫不经心铺开卷面,草草扫过几行,故作沉吟片刻,捏起朱笔,在卷尾画了一道冷硬的叉。


    随即不多置一词,将考卷推给下一人,转而取来另一份考卷,执笔批阅


    一晃两日,三百份考卷全数批阅完毕。


    诸位读卷官齐聚一堂,相互传观商榷,核对标记,准备汇总圈点,遴选出最优十卷,拟定初步名次,以备御览。


    首席读卷官宋元朗对照众人标记清点完毕,沉声开口:“记号统计已定,圈数最多者为第九十七号卷。”


    当即有人取过考卷展开,粗读几句便颔首:“难怪高居榜首,果真是一篇上上佳作。”


    众人轮番传看,交口称许。


    就在此时,第七位读卷官出言反驳:“此策论文笔虽好,但‘轮调不固’终究太过冒险。如今吏治本就根基不稳,若是频繁调任地方主官,各地政务衔接,岂不会彻底乱套?”


    身侧一名读卷官当即接口:“徐大人怕是未曾细读卷尾补语。考生早已写明,边远苦寒之地、深谙地方民情的久任良吏,不在轮调之列,早已堵上您顾虑的漏洞。”


    徐读卷官心头一滞,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转而另寻瑕疵:“第二段写‘民不知诉’,只说诉状常被胥吏扣压,却没说如何保障密诉匣里的状纸顺利递到府衙。”


    “仅有构想,却无配套之法,谁能保证中途不会被人截留?”


    另一位读卷官翻阅卷文,出声提醒:“想来徐大人阅卷太过仓促,未曾细看。”


    “第三段末尾,该考生便已写明‘密诉匣每月由府衙派遣亲信前来启封,开匣之人不得与本县官吏私下往来,匣内诉状直接送至通判案前’。”


    徐读卷官面皮微微绷紧,强撑着从容,匆匆翻到下一页,再度挑刺:“此处主张‘考绩从实’,凭实绩定升迁,可若是官吏刻意粉饰政绩、虚报账目,又该如何甄别真伪?”


    宋元朗不待旁人答话,率先沉声打断,语气清正凛然:“徐大人请看,这句话后紧跟着注解‘府县年终考绩,必须附上实地勘验文书,由同府异县的佐贰官交叉核查,彼此印证,杜绝虚冒造假’。”


    他目光沉沉看向徐读卷官,审视意味十足:“整篇策论逻辑缜密,每一条革新之策都配好了防弊之法。徐大人阅卷,莫非只是走马观花,并未通读全文?”


    其余读卷官纷纷出声附和。


    “宋大人所言极是,通篇观之,对策与防备环环相扣,是难得的济世好文。”


    “阅卷本该纵观全篇,不能凭着一己好恶片面定优劣。纵使文风不合徐大人心意,也不该这般逐字挑错,吹毛求疵。”


    “文章摆在眼前,条理清晰,谋划周全,所有疑虑文中早有应对,再刻意寻错,便失了公允。”


    徐读卷官察觉到周遭同僚异样的目光,心口猛地一跳,勉强稳住心神:“自然是通篇读过的,只是方才仓促翻阅,一时未能将前后文意串联起来罢了。”


    宋元朗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深究,环视众人:“诸位若无异议,便将此卷置于首位。”


    一众读卷官点头附和,再无一人辩驳。


    徐读卷官嘴唇几番翕动,最终一个字也未说出口。


    考卷继续传阅,又有三份考卷被选入前十之列。


    宋元朗依照圈数排好名次,亲手提笔在卷末盖上 “进呈御览” 的蓝印,锁入木匣封牢,留待次日送入宫中


    待宋元朗离去,徐读卷官借口更衣,匆匆离了值房。


    他沿着长廊疾行半刻钟,拐进内阁东侧一间值房。


    房门虚掩,里头只透出一点豆大的烛火。


    徐读卷官抬手轻叩门扉,房中传来一道低沉声线:“进。”


    他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板,隔绝外头所有声响。


    陆首辅坐于案后,手中捧着一份待批公文,见他进来,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徐读卷官“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压着极低的嗓音:“首辅大人,那梅鹤时的考卷已被选入前十,还排在首位。”


    陆首辅闻言,终于抬起眼来。


    徐读卷官脊背发凉,伏在地上回话:“下官能做的都试过了,实在实在是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每一条对策后面皆补了防范疏漏的注解,下官三处发难,全被其余读卷官当场驳斥回来。”


    “最终宋元朗一锤定音,将他列在第一。”


    案前陷入漫长死寂。


    穿堂风卷过,烛火剧烈摇曳,墙上老者的影子忽明忽暗,被拉得又细又长。


    徐读卷官心下惴惴,低声问道:“大人,如今该如何是好?”


    陆首辅神色冷淡,只抬手挥了挥:“退下。”


    徐读卷官如蒙大赦,恭谨叩首,躬身退了出去。


    陆首辅重新执笔,笔尖落于公文之上。


    烛火映着他半张侧脸,将眼角深刻的皱纹衬得愈发森冷。


    明暗交错间,那苍老面容竟透出几分鬼魅般的阴鸷。


    文章写得再周密出彩又如何?


    一个死人,如何赴传胪大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085


    四月二十四, 宜婚嫁,诸事大吉。


    寅时三刻,浓稠夜色尚未褪尽, 乾清宫东暖阁只燃着一盏羊角灯,昏黄光晕堪堪铺开方寸之地。


    内侍总管福全敛着气息推开殿门,碎步绕过雕花屏风, 小心翼翼撩开明黄绣龙帷帐一角。


    正欲唤醒陛下, 却见景泰帝早已睁眼, 正凝望着帐顶盘绕蜿蜒的龙纹。


    福全动作一顿, 压着声线道:“陛下, 卯时将至,该起身上朝了。”


    景泰帝身形未动,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应答。


    半晌,沙哑嗓音响起, 裹着化不开的怅惘:“福全, 朕方才梦见梓童了。”


    福全垂首躬身,不敢接话。


    “她穿着大婚那日的嫁衣, 红缎绣金凤,领口缀的那枚东珠还是朕亲手为她挑拣的。”景泰帝话音微顿,“她同朕说,今日是我与她的大喜日子。”


    福全掌心沁出冷汗, 语调低柔:“娘娘知晓陛下的难处, 定不会怨您。”


    殿中陷入漫长死寂,福全几乎以为陛下又睡了, 却见景泰帝撑着榻坐起身。


    福全心下一松,抬手示意,候在殿外的宫人捧着十二旒白玉珠冠、明黄龙袍鱼贯而入。


    他上前伺候更衣, 又将珠冠扣在景泰帝头顶,系牢冠带。


    景泰帝立于菱花铜镜前,抬手微调冕旒,垂落的白玉珠串遮去大半面孔,无人能窥见他眼底的情绪。


    早朝依旧是日复一日的琐碎纷争。


    山东递上急折,言春旱蔓延全境,恳请蠲免本年秋粮。


    户部据理力争,国库空虚,分毫减免都无从筹措。


    秋粮争端尚未平息,兵部又出列陈情,西北军饷迟迟未发,亟待拨款。


    满朝文武各执一词,辩得面红耳赤,金銮殿上乱作一团。


    景泰帝端坐御座之上,自始至终缄默不语,听完所有争执,只淡淡吐出二字:“再议。”


    说罢抬手,准了众人退朝。


    折返御书房,宫人奉上早膳。


    一碟银丝腌菜,一碗碧粳香粥,两碟松仁奶糕,以及一笼蟹肉蒸饺,整齐排布在描金食案上。


    景泰帝夹了一筷腌菜,就着粥用膳,神色平淡无波。


    膳罢,内侍撤去碗碟,他移步御案,执起朱笔,埋首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未过多久,内侍入内禀报:“陛下,吏部尚书宋大人在外求见。”


    景泰帝头也未抬:“让他在外候着。”


    内侍应声退下。


    约莫一炷香工夫,内侍再度入内:“陛下,太子殿下携内阁、户部、工部诸位大人求见。”


    景泰帝将手头几份奏折批完,搁下朱笔:“传。”


    “是。”


    宋元朗入殿时,御书房内已立了数位朝中重臣。


    户部尚书捧着厚厚一册账册诉苦,西南数府遭逢春旱,至少要拨付三十万两赈灾银。


    可如今国库吃紧,连二十万两都凑不齐,更不必说抽调银两修缮水利。


    工部尚书毛惇立于一旁,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今年咬牙修好水利,往后便可免去年年赈灾的巨额开销。”


    二人你来我往,争执了近半个时辰,谁也不肯退让。


    景泰帝半阖着眼听完全程,抬手打断:“够了,这般争辩议不出结果,此事明日再论。”


    户部尚书悻悻收了话头,退至一旁。


    景泰帝抿了口龙井,目光投向宋元朗:“宋爱卿何事求见?”


    宋元朗上前两步,双手捧着一方紫檀木匣,躬身道:“回陛下,微臣与一众读卷官已遴选出殿试前十考卷,特来呈请陛下御览,钦定一甲。”


    福全上前接过木匣,掀开匣盖,取出十份考卷,整齐摊开在御案之上。


    景泰帝逐一审阅,末了又将排在首位的考卷拿起,反复细读一遍,朝福全微抬下颌。


    福全会意,将考卷依次递与太子、陆首辅、建极殿大学士,以及户部、工部诸位官员。


    片刻传阅完毕,景泰帝发问:“诸位爱卿以为,何人可居一甲之首?”


    建极殿大学士捧着圈点最多的考卷,面庞涌上激动红潮,高声道:“此卷洋洋万言,开篇直指‘官不知责、民不知诉、法不知行’,将朝堂吏治的积弊剖析得入木三分。”


    “中间四道对策环环相扣,每条方略都附上补漏防弊的细则,全无疏漏。”


    “文末收束于‘责权分明,则吏治自清’,格局开阔,字字掷地有声。”


    他将考卷高高捧起,语气满是欣喜:“微臣恭贺陛下,得一旷世贤才!”


    户部尚书捻须沉吟,接过话茬:“此篇文章固然锦绣,可科举取士,首要观其器量。”


    “第二份考卷文采稍逊,行文却中正平和,立论稳妥,无偏激之语,更有宰辅的沉稳气度。”


    毛惇当即出言反驳:“中正平和固然是好,可若是一味圆滑求稳,遇事不敢针砭时弊,入朝后也只会是庸碌之辈。”


    “第九十七号考生敢言敢论,每一条对策皆戳中当下弊病,这才是陛下亟需的实干能臣。”


    东阁大学士慢悠悠开口:“毛大人此言差矣。此卷论理扎实,文气充沛,微臣亦十分赏识,只是措辞太过尖锐,句句直指吏治痛点,难免有暗斥朝廷之嫌。”


    景泰帝把玩青玉扳指,漫不经心道:“针砭吏治,与指责朝廷,不可混为一谈。”


    “朝堂有弊,臣子直言进谏,本就是忠臣本分。若吏治腐坏,百官皆缄口不言,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东阁大学士面色一僵,垂首不再辩驳。


    景泰帝看向一旁的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面色恭谨:“全凭父皇圣裁。”


    景泰帝淡淡瞥他一眼。


    太子笑意和顺:“父皇乃是真龙天子,金口一落,便是天意。”


    “油嘴滑舌。” 景泰帝轻斥一句,再度翻看考卷,心中却另有权衡。


    梅鹤时,寒门农户出身,无世家靠山,一路连中五元。


    若再钦点状元,便是大庆开国以来头一位六元及第。


    传出去固然是千古佳话,可此人锋芒过盛,必会引来各方拉拢与忌惮。


    陆启明,陆氏嫡长孙,身后站着五大世家之一的承恩公府。


    点他为状元,陆氏固然称心,可世家势力只会在朝中愈发盘根错节,尾大不掉。


    沈恪,世家孔氏远亲,文风绵密稳妥,算是折中稳妥的人选。


    景泰帝微微阖眸,偌大御书房落针可闻。


    许久,他指尖轻点那份备受赞誉的考卷:“便定此人为状元,第二份为探花,第三份为榜眼,余下尽数归入二甲。”


    宋元朗躬身:“陛下英明。”


    户部尚书下意识看向陆首辅,又望向神色莫测的景泰帝,到唇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再无异议。


    宋元朗行至御案旁,当众拆开卷首的弥封。


    封纸剥落,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般笔力文风、识见格局,三百贡士之内,唯有一人能写就。


    宋元朗将将揭封的考卷呈与景泰帝核验,确认无误后,转交内阁中书官。


    中书官依照名次,提笔缮写两张榜单。


    明黄笺纸的小金榜,送入宫中御览留存。


    大幅黄纸写成的大金榜,日后将张挂在皇城正门之外,昭告天下。


    榜单誊写完毕,景泰帝抬手轻捏眉心:“若无要事,诸位都退下吧。”


    众臣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御书房。


    甬道之上,宫墙投下浓重阴影,覆在陆首辅与太子肩头。


    陆首辅压着嗓音问:“殿下方才为何不出言一争?若是您开口,陛下未必不会更改名次。”


    太子轻抚腰间玉带,直言道:“外祖父,孤有意将梅鹤时收入麾下。”


    陆首辅眉头拧成一个结:“可老臣那孙儿”


    “一个状元头衔而已,给他又何妨?” 太子出声打断,语气不容置喙,“表弟才能不俗,往后入朝自有他的前程,外祖父不必急于一时。”


    陆首辅垂落眼帘:“老臣明白。”


    “朝中事务繁杂,孤先回东宫了。”太子语声缓和些许,“晚间,孤会亲赴承恩公府,为表妹送嫁。”


    陆首辅躬身:“老臣恭送殿下。”


    他立于甬道中央,目送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


    陆氏第三代子弟中,唯有长孙陆启明尚可雕琢,其余子弟要么纨绔浪荡,要么资质平庸,竟挑不出一个能撑起世家未来的人。


    方才稍有松动的心,再度冷硬下来。


    他答应殿下不会出手干预,这话自然作数。


    可天灾人祸,世事无常,谁又能预料往后变数?-


    这一日,梅鹤时寅时便抵达了叶府。


    整座府邸早已换了一身喜庆红妆,廊下缀满大红绸花,檐角一溜红纱灯笼被晨光映得透亮。


    门楣上的喜联墨迹乌黑,分明是拂晓才刚换上。


    仆从往来穿梭,一箱箱喜饼、喜果被搬往偏院堆放。


    几名小厮蹲在阶下,对着礼单逐一清点核对,人声细碎热闹。


    梅鹤时绕开喧闹的前院,径直走向叶立轩居住的西院。


    相较于府内各处的锣鼓张罗,西院反倒格外清静。


    廊下虽也系了红绸,门楣贴着烫金喜字,院内却不见仆从奔走喧哗,一派安然。


    推开正屋木门,叶立轩斜倚窗边矮榻上,膝头摊着一卷文集,正悠闲翻读。


    梅鹤时迈步近前,无奈道:“叶兄,今日是你大婚之日,怎还这般懒散?”


    叶立轩抬眼看来,神色无辜:“我卯时不到便起了,惟英可怜可怜我这身子,容我再歇片刻。”


    梅鹤时轻叹一声,随手从书架抽出一本游记,坐于窗边椅上陪他翻看。


    二人各捧书卷,偶尔低声品评几句,满屋静谧安然,与院外喜庆喧嚣格格不入。


    午时刚过,叶夫人领着两名丫鬟踏进院门。


    她今日身着暗红团花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缠丝凤钗,端庄又透着喜气。


    叶夫人见叶立轩仍穿着里衣歪在榻上,上前轻拍他的胳膊:“都到什么时辰了,怎还赖在榻上不动?喜轿转眼便要上门,你连吉服都未换,难不成要穿里衣去迎亲?”


    叶立轩捂着胳膊佯作吃痛,向梅鹤时诉苦:“我阿娘向来如此,办喜事总要提前两个时辰催我忙活。”


    叶夫人抽走他膝头的文集,丢给丫鬟:“休要贫嘴,速速起身更衣。”


    梅鹤时莞尔附和:“大喜的日子,叶兄还是早些收拾为好。”


    叶立轩这才慢悠悠起身,一众丫鬟捧着大红圆领婚吉服、玉带、梁冠列队入内。


    另有丫鬟领着梅鹤时去往偏厅换装,一身绛色锦缎直裰,腰束玄色革带,肩头披一条赤红喜庆披帛,镜中人端雅俊朗,贵气浑然天成。


    待梅鹤时重回正屋,叶立轩已穿戴完毕,一身大红吉服衬得他苍白的面颊染上薄红。


    叶立轩正对铜镜,几番尝试都系不好冠带。


    梅鹤时走上前,替他扶正梁冠,含笑道:“今日的叶兄当真是俊朗不凡。”


    叶立轩面上微热,兀自笑道:“凭我这样貌,若是去考殿试,好歹也能挣个探花回来。”


    二人整装妥当,又等候近两时辰。


    暮色渐沉时,府外炸开噼里啪啦的爆竹,喧天鼓乐轰然响起。


    叶立轩移步正堂,跪拜叶大人与叶夫人。


    叶夫人眼眶微红,替叶立轩理平吉服领口,轻声叮嘱:“到了陆家记得礼数周全,切莫失了分寸。”


    叶大人神色端肃,中气十足训诫:“往后夫妇相敬如宾,持家以和为本。”


    叶立轩屈膝叩首,声音郑重:“儿子谨记爹娘教诲。”


    礼毕,他转身迈步出府。


    府门外,八抬喜轿早已备好,朱红轿身,四角垂着金线流苏,轿帘绣满百子嬉闹图,处处皆是喜庆。


    叶立轩轩翻身上马,梅鹤时接过小厮递来的红绸马鞭,策马随行在侧。


    鼓乐奏响《百鸟朝凤》,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穿过长街。


    沿街百姓挤在两侧看热闹,孩童追着花轿奔跑,拍手高喊:“接新娘子喽!”


    妇人们倚着门框,嗑着瓜子低声闲谈议论。


    “叶家二公子好生俊俏。”


    “陆家小姐金枝玉叶,这门亲事真是天作之合。”


    梅鹤时高坐马上,一身绛色锦袍浸在落日余晖中,格外惹眼。


    未出阁的姑娘们偷偷打量,面颊泛起羞红,互相推搡打趣。


    仪仗行过大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城东承恩公府。


    承恩公府门第高阔,朱漆大门两侧悬着半人高的红纱灯笼,门楣贴着烫金喜字,门前青石阶清扫得一尘不染。


    迎亲队伍刚在门前停稳,厚重朱门便 “吱呀” 一声从内合上。


    门缝内飘出女眷的说笑声,转瞬又是一阵密集的鞭炮炸响。


    叶立轩翻身下马,梅鹤时递上一只描金红漆匣子。


    他捧着匣子凑到门缝,匣中塞满喜封与红纸喜果,温声笑道:“劳烦诸位通融一二,叶某备了些薄礼,还请诸位笑纳。”


    门缝伸出一只手,将红匣接了进去。


    片刻后,门内笑声更盛,有人扬声喊话:“礼金我们收下了,只是新郎还需答三道题,答对方能进门。”


    叶立轩立于门前,拱手一揖:“请诸位赐教。”


    门内当即出题:“《论语》有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何以诠释其中仁心?”


    叶立轩略一沉吟,朗声应答:“仁者不止独善其身,己立、己达是修身根基,立人、达人便是推己及人。”


    “常怀体恤之心,不愿旁人深陷困厄,将自身所愿惠及众生,正是忠恕之道,亦是仁的开端。”


    门内响起一片叫好。


    第二道考题随即传来:“以‘良辰美景’起句,作一句贺婚诗。”


    叶立轩信口拈来:“良辰美景,佳偶天成。今日迎得陆家女,他日同心共白头。”


    赞叹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第三道题传出门外,却是朝向一旁傧相:“便以‘红烛’为题,劳请傧相即兴赋诗一首。”


    梅鹤时稍作思索:“红烛高烧映玉堂,今宵花好月圆长。同心共许三生约,一缕清辉照锦堂。”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掌声与笑闹声。


    “二位文采卓绝,快开门!”


    厚重大门敞开,内院女眷们掩唇浅笑,纷纷退至两侧,让出通路。


    叶立轩与梅鹤时刚跨过门槛,陆启明便迎面走来。


    他今日身着宝蓝锦袍,腰束玉带,眉眼间挂着客套笑意,朝叶立轩拱手:“叶贤弟,按府中礼数,新郎与傧相需先往正堂饮过三道茶。”


    叶立轩颔首:“有劳陆兄引路。”


    陆启明侧身引路,三人穿过二门,沿回廊走向正堂。


    堂内灯火通明,四根立柱燃着粗壮的大红喜烛,紫檀长案上摆着三只青瓷茶盏,一应陈设整齐考究。


    陆启明示意二人落座,丫鬟依次奉茶。


    第一盏是清茶,茶汤澄澈碧绿,入口清润回甘,二人一饮而尽。


    第二盏是蜜茶,甜意浓稠,腻得人心头发齁,叶立轩硬着头皮饮下。


    第三盏是药茶,汤色沉褐,面上浮着细碎红枣末。


    梅鹤时端起茶盏,一缕极淡的苦涩混在枣香中,若不细品,根本无从察觉。


    他眸光微凝,面上却不动声色,举盏凑到唇边,抬腕一饮而尽。


    陆启明瞧见梅鹤时放下空茶盏,袖中指尖不自觉收紧,笑着问道:“二位,这茶滋味尚可?”


    叶立轩温和笑道:“香气清雅,确是好茶。”


    梅鹤时唇边噙着浅淡笑意,语气如常:“叶兄所言极是,甘润醇厚,难得的佳茗。”


    陆启明示意丫鬟撤去茶盏,随即引叶立轩拜见岳父岳母。


    陆大老爷与陆大夫人端坐上位,陆大夫人眼眶微红,陆大老爷面色端肃。


    叶立轩上前跪拜,奉上系着红绸的木雁,此物象征婚后忠贞相守。


    陆大老爷接过木雁,叮嘱几句夫妇和睦、勤俭持家的训诫。


    陆大夫人则赠予一支陆家祖传的赤金缠丝如意镯。


    叶立轩双手接过,郑重叩首谢恩。


    拜礼礼成,陆启明抬手示意:“二位请随我移步偏厅,赴嫁女宴。”


    叶立轩与梅鹤时跟着来到偏厅,席间宾客三五成群,举杯闲谈,热闹喧嚣。


    二人刚落座,陆启明便领着陆家一众嫡系子弟上前:“叶贤弟,舍妹自幼娇养,往后还望你多担待照拂。”


    叶立轩应声饮尽。


    陆启明转而看向梅鹤时,笑意恳切:“久仰梅贤弟才名,陆某十分钦佩。”


    周遭宾客闻言,纷纷抬眼打量梅鹤时。


    有人出声问道:“莫非足下便是大名鼎鼎的梅鹤时梅会元?”


    梅鹤时拱手道:“诸位过誉,愧不敢当。”


    席间一位夫人见他一表人才,顺势笑问:“梅公子风姿出众,不知可曾定下亲事?”


    梅鹤时正欲应答,一道温和嗓音自厅门处传来:“梅会元早年曾在佛前立誓,及冠之前一心治学修心,不谈婚嫁。”


    厅中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太子一身华贵锦袍立在门槛处,身后跟着两名内侍。


    烛火映着他清俊眉眼,腰间玉带流光温润。


    众人慌忙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抬手虚扶:“今日乃陆、叶两家大喜之日,孤只是来讨一杯喜酒,诸位不必多礼,随意便好。”


    他走向叶立轩,含笑叮嘱:“孤的表妹温婉贤淑,你定要好生待她。”


    叶立轩正色道:“殿下放心,叶某必不负所托。”


    太子又转向梅鹤时:“南直隶一别已有数月,尚未恭贺梅会元连中五元。”


    “前日孤听闻,南北驿站整改成效斐然。此事多亏梅会元鹿鸣宴献上良策,孤替朝廷多谢你。”


    梅鹤时低眉敛目,语态端方:“不过分内之举,不敢居功。只愿大庆国运绵长,四海升平。”


    满厅宾客一同拱手,声震满堂:“愿大庆国运万载,四海升平!”


    太子抚掌笑道:“梅会元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家国胸襟,孤十分欣赏。改日得闲,定要与你促膝长谈,共论时务。”


    梅鹤时正欲回话,忽然以手扶额,身形晃了两晃。


    叶立轩见状,忙上前搀扶:“惟英这是怎么了?”


    梅鹤时揉着额角,语声含糊:“不知怎的,忽觉有些头晕乏力。”


    叶立轩眸光微沉,面上故作嗔怪:“惟英本就酒量浅,想来是方才贪杯所致。”


    梅鹤时面露窘迫,轻咳一声:“叶兄莫要再说,是我失了分寸。”


    周遭宾客低低笑起来。


    太子定定看了梅鹤时片刻,眼眸微一眯,眸底温和淡去几分。


    陆启明见状,唤来一旁小厮:“扶梅公子去客房歇息片刻,待迎亲返程,再让人去通传。”


    梅鹤时任由小厮架着胳膊,向太子、陆启明、叶立轩一一作别,迈着虚浮步伐走出偏厅。


    陆启明不着痕迹拭去额角冷汗,行至太子身侧:“外祖父一早便说殿下会亲临喜宴,特意为您留了主位,殿下这边请。”


    太子面上一派温煦,全然瞧不出半分喜怒,只微微颔首,迈步落座主位


    踏出正堂,微凉晚风扑面而来,吹散席间暖意。


    穿过雕花月洞门,身后的笑语喧哗渐渐淡成虚影,四下只余夜风拂过花木的簌簌轻响。


    起初梅鹤时还勉强维持着虚软步态,拐过两条游廊,便卸去所有力气,身子一歪,软软靠在小厮肩头。


    “梅公子?”


    “梅公子您怎么了?”


    小厮低声唤了两句,指尖落在梅鹤时腕间几处穴位,用力按压。


    身侧之人双目轻阖,浑身绵软,全无半分回应,俨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小厮彻底放下心,架着梅鹤时穿过一片小花园,来到一方池塘边。


    这池塘不大,池水却极深,四周假山环抱,仅有几丛矮竹遮蔽身影,清冷月光铺在水面,漾开一片银白寒辉。


    池边修着青石台阶,最下一级半浸在水中,覆着一层湿滑青苔。


    小厮将梅鹤时扶到石阶边,让他仰面躺下,又从灌木丛后摸出一只酒壶,将壶中残酒尽数淋在梅鹤时的衣襟、袖口上,伪造出醉酒失足的假象。


    布置妥当,他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双手按住梅鹤时肩头,猛地发力往前一推。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


    小厮来不及惊呼,一记利落手刀劈在他颈侧。


    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方才还绵软无知觉的梅鹤时翻身坐起,动作干脆利落,眼底一片清明锐利,哪有半分昏沉醉态。


    他攥住小厮后领,借着石阶高低抬脚,将人踹入池塘。


    “扑通——”


    水花翻涌,池水溅湿岸边青石。


    体型壮硕的小厮直直沉入池底,涟漪荡开几圈,转瞬归于死寂。


    梅鹤时拂去衣上尘土,摸向宽袖内侧的暗袋。


    用油布缝制的暗袋洇开一小片深褐水渍,指尖触碰,尚且微湿。


    早年乡试,梅鹤时曾遭人在饭菜中下苦杏仁毒。


    为自保,他翻遍图书馆中的医书,自学了粗浅药理。


    先前饮下第三盏茶时,舌尖尝到一丝细微麻意,恰好与书中记载的迷魂致晕药材特征一般无二。


    说来还要多亏叶立轩。


    他担心梅鹤时作为唯一的傧相,被陆家人刁难灌酒,特意让绣娘在袖中缝制了隐秘暗袋。


    先前梅鹤时看似将药茶一饮而尽,实则借着宽袖遮挡,尽数吐入袖中暗袋。


    婚宴灯火昏暗,旁人根本瞧不出破绽。


    梅鹤时倒出袖中留存的药茶,抬眼望向灯火璀璨的正堂方向。


    这般卑劣手段,煊赫百年的陆氏也不过如此


    梅鹤时稍整衣襟,沿小径离开池塘,绕回主路。


    走出十数步,迎面撞见一名端着果盘的小厮,他神色自若问道:“方才饮酒过量,头有些晕,敢问客房在何处?”


    小厮见他一身傧相吉服,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果盘引路:“公子随奴才来。”


    到了客房,小厮送来一碗解酒茶,便躬身退下。


    梅鹤时将茶水全数倒入窗边花盆,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


    一个时辰后,敲门声传来:“梅公子,新娘子已在辞亲,稍后便返程,您快些过去吧。”


    梅鹤时睁眼,起身推门而出。


    折返正院时,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头戴鎏金绣凤盖头,端正跪在正堂中,聆听着陆夫人最后的叮嘱训诫。


    陆启明立于台阶一侧,见梅鹤时一身绛色锦袍,自廊下缓步而来,瞳孔微微一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恰在此时,院中司仪扬声高喊:“新妇出门——”


    陆启明强压下心头慌乱,俯身背起新娘,稳步走向朱红喜轿。


    大红轿帘垂落,轿门贴上鲜红封条,女眷们抬手撒出五谷铜钱,齐声高喊:“辟邪驱祟,岁岁安康!”


    喧天鼓乐再度奏响,司仪高声唱喏:“喜轿启程 ——”


    叶立轩翻身上马,梅鹤时紧随其后,朝着僵立原地的陆启明拱手一揖:“陆兄留步。”


    话音落,二人调转马头,随迎亲仪仗驶离承恩公府。


    陆启明立于府门前,久久凝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绪纷乱如麻。


    重回宴席,满堂宾客依旧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族中几位叔伯见他归来,纷纷上前寒暄敬酒。


    陆启明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得体笑意,从容应酬,举杯畅饮。


    清冽酒液入喉,非但未能抚平郁结,反倒让心底的烦闷愈发浓重。


    既为擦肩而过的状元之位不甘,更为今夜杀局的落空而惶惶难安。


    几番应酬过后,陆启明借口更衣,独自离席。


    他沿着回廊漫无目的行走,穿过数道月洞门,不知不觉来到西院池塘边。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碎银般洒在粼粼水面上。


    晚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酒气,陆启明神智渐渐清明。


    正欲折返正堂,余光忽然瞥见水面上浮着一团暗沉黑影。


    陆启明脚步一顿,凝眸细看。


    那黑影在水波中轻轻晃动,轮廓模糊。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月光穿透澄澈池水,清晰映出一张青白浮肿的脸。


    陆启明浑身一颤,仓惶后退,脚下不慎踩到碎石,重心一歪,重重跌坐在青石地上。


    他死死盯着池中人影,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抽气,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栽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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