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滂沱雨幕中, 梅鹤时快步走出贡院。


    雨势较交卷之时愈发汹涌,冷雨淅沥不休,青石板路面积起片片水洼, 被往来脚步踏碎,溅起粼粼水光。


    刚跨出大门,一道身影便从远处老槐树下疾奔而来。


    梅老二身披蓑衣, 头戴斗笠, 臂弯还夹着一把油纸伞。


    他奔至近前, 蓑衣上凝结的水珠簌簌滚落, 溅湿脚下地面。


    “快, 撑开伞避雨!”梅老二将油纸伞塞进梅鹤时手中,又伸手去接他的考篮,“这鬼天气真是糟心,我一早吩咐后厨熬了驱寒姜茶, 喝完裹着被褥睡一觉, 千万别染上风寒。”


    梅鹤时撑开油纸伞,密集雨珠敲打伞面, 噼啪作响:“有劳二叔费心。”


    “自家人何须讲客套话。”梅老二大步走在前头,频频回头催促,“快些赶路,淋久了风寒入体可不是小事。你还要在此等候放榜, 若是病倒, 岂不是耽误了科考大事。”


    叔侄二人一前一后穿行在茫茫雨雾,赶回客栈时, 天色已暗。


    廊下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开,驱散暮色中的湿冷。


    伙计见二人归来, 连忙端上两碗滚烫的姜茶。


    茶汤呈深褐,姜丝浮在表层,碗底卧着两颗饱满圆润的荷包蛋,热气袅袅升腾。


    梅老二将两碗姜茶尽数推至梅鹤时面前:“趁热饮尽,一滴都别剩下。”


    他并未推辞,端起一碗缓缓饮下。


    辛辣姜味顺着喉咙淌入腹中,连日积压的寒意顷刻间消散无踪。


    梅鹤时饮尽另一碗姜茶,回房用热水洗漱,换上一身干净中衣躺下。


    柔软被褥裹住身躯,倦意翻涌而来,头刚沾到枕头,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绵长,待梅鹤时再次睁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融融日光透窗而入,在床前铺开一道明亮的浅金色。


    确认自己并无畏寒、头痛等风寒迹象,梅鹤时起身穿衣,下楼用朝食。


    三场乡试落幕,一众考生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或围坐一处,核对考题答案,或举杯闲谈,消解连日压抑。


    梅鹤时拣了靠窗的位置落座,邻桌一名秀才转过身,拱手笑道:“明日青云栈将办一场文人雅集,皆是此番考完乡试的同年,借此松弛心神,梅贤弟届时可要赏脸前来。”


    梅鹤时回了一礼:“明日若无琐事缠身,梅某定当赴会。”


    那考生喜笑颜开:“那便一言为定。”


    梅鹤时吃完一碗素面,刚放下竹筷,冯思源便从二楼走下。


    他在梅鹤时对面落座:“近几日困在贡院应考,实在憋闷,不如出门走走,瞧一瞧应天府的景致?”


    眼下并无要事,梅鹤时欣然应允。


    冯思源又叫上同住客栈的两位同窗,四人结伴出门。


    大雨过后的应天城空气清冽,青石板街道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空气中萦绕着草木湿润的清香。


    街边商铺尽数开张,早点摊子蒸腾着热气,沿街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漫遍长街。


    四人行至街边书肆,正驻足翻看檐下典籍,隔壁茶桌的闲谈声清晰飘入耳中。


    一名青衫文人朗声说道:“听闻太子殿下此番南下是奉旨巡查各地河堤修造工程,出行仪仗可谓声势浩大。”


    对面老翁捻须:“储君出行,仪仗规制本就有朝廷定例,这般排场合乎礼法。”


    青衫文人放低话音:“可我听说前头那位推崇简朴,不喜铺张,平日出巡皆是轻车简从,逢灾年还亲自牵头,施粥接济贫苦百姓”


    “徐贤弟慎言!”老翁面色骤变,慌忙制止,“不可妄议天家之事。”


    青衫文人自知失言,立刻收了话头,垂首饮茶。


    梅鹤时买下两本墨册,看向左右:“听闻城西有家面馆风味绝佳,今日闲暇,不妨前去一试?”


    冯思源顿时来了兴致:“走了大半日,腹中早已空乏,一碗热汤面再合适不过。”


    四人便雇一辆牛车,径直赶往城西。


    那家面馆藏在僻静深巷之中,铺面狭小,只摆放五六张方桌。


    灶台大锅咕嘟翻滚,浓郁骨汤混着面食香气,飘出半条街巷。


    四人选了里侧方桌落座,各自点一碗招牌骨汤面。


    等候面食上桌的间隙,冯思源压低声音:“方才人多眼杂我不敢多说,听闻前头那位太子卷入巫蛊之乱,不仅他的妻妾儿女,元后连同她整个娘家宗族皆不得善终。”


    王姓同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是唏嘘:“权势看似风光,实则最能吞噬人心,害人不浅。”


    梅鹤时眸光微动,神色平静无波,夹起面条送入口中。


    用完面出来,烈日已高悬中天。


    几人沿来路折返,途径一条开阔长街,冯思源无意间瞥见一旁宅院的朱漆门内走出两人。


    高瘦男子垂着头,看不清样貌。


    他身侧那名矮胖男子,正是昔日清晏楼雅集上,刻意出题刁难梅鹤时之人。


    冯思源眯起双眼,正欲抬手碰一碰梅鹤时示意,那高瘦男子恰好侧过身子。


    他脚下一顿,诧异出声:“李仁?”


    话音落地,李仁与矮胖男子同时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一丝慌乱飞快掠过李仁眼底,他躬身一揖:“几位贤弟怎会在此处?”


    “乡试结束,出来散心。”梅鹤时拱手回礼,“李兄为何来到应天?”


    李仁干咳几声,挠了挠后颈,语气略带几分倦怠:“近来身子总不大舒坦,大夫叮嘱需静心休养,我便向书院告假一月,专程来应天寻访名医,调理身体。”


    王姓同窗面露关切:“伏案苦读最耗心神,李贤弟千万保重身体。”


    李仁客套应声,只想尽快脱身。


    冯思源目光越过他,落在矮胖男子身上:“不知这位是?”


    李仁眼皮微跳,侧身介绍:“这是李某的表兄李铮,此番前来求医,便是借住在他家中。”


    冯思源想起雅集时此人咄咄逼人的模样,心底不由一阵冷笑。


    二人果然是一路货色,李仁虚伪做作,李铮更是心胸狭隘。


    正欲出言刺他几句,梅鹤时适时开口:“我们还要去附近书肆逛逛,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朝李仁颔首,语气温和:“李兄安心养病,后会有期。”


    李仁拱手:“几位慢走,改日再会。”


    目送几人走远,李铮凑近李仁身旁:“表弟,梅鹤时会不会有所觉察?”


    李仁轻扯唇角,竭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他不过比旁人聪慧些许,并非无所不能,洞悉一切。”


    纵使澄清流言,逃过药粉,顺利参加了乡试,梅鹤时最终仍难逃名落孙山。


    风光了这么些年,也该让他尝尝科考折戟的滋味。


    李铮将信将疑,终究没再多言-


    此后几日,梅鹤时日子清闲安逸。


    白日里,他或是与冯思源几人游赏街巷,或是独自待在客房,翻阅游记杂书,温故典籍。


    梅老二隔三差五往他房里送零嘴,有时是一包糖炒栗子,有时是几块刚出炉的桂花糕。


    梅鹤时坦然收下,叔侄一同分食闲谈。


    贡院深处,另一场繁重的差事才刚刚开启。


    数百名誊录书手昼夜点灯,三千余份考生墨卷被逐一誊抄为朱卷。


    八月十八,誊录完毕的朱卷连同原墨卷尽数送入对读所。


    两名对读生结成一组,一人持墨卷,一人对照朱卷,逐字逐句仔细核验。


    确认誊抄无误,方在朱卷卷首盖上对读印章。


    墨卷封存入库,朱卷则送往内帘大堂,由执事官员打乱试卷次序,随机分派给一众同考官批阅。


    阅卷大堂中,灯火昼夜长明。


    同考官分坐数间阅卷房,每人案前堆着厚厚一摞朱卷,逐篇细读评判。


    乡试阅卷规制极为严苛,各房同考官依文章高下定等次,一份誊录后的朱卷不会仅凭一人论断取舍,而是依次流转传阅,交由多位同考官各书评点。


    上等佳卷附上荐条,举荐给主考官,称为荐卷。


    平庸、劣质考卷直接归入落卷,留存不送主考。


    正副主考统一审阅所有荐卷,敲定最终等第与名次


    某间阅卷房中,一位蓄着山羊须的同考官翻开一份朱卷。


    只读开篇两句,眉头便紧紧蹙起。


    他耐着性子往下翻阅数行,面色愈发阴沉,将考卷往案旁一掷:“连八股破题的基础章法都掌握不住,这般浅薄功底,竟也敢奔赴乡试秋闱!”


    他提笔批了个“下下等”,将朱卷投入脚边标着 “落卷” 的木箱,沉闷的落卷声响在寂静房中格外清晰。


    随后又取过下一份,展卷细读。


    开头几段行文精妙,破题切题精准,立论沉稳厚重,典故引用亦恰到好处。


    山羊须同考官双眼一亮,暗赞此文气韵绝佳,足以选为荐卷。


    不料读到后半篇,文意急转直下。


    非但立论与前文割裂,难以呼应,遣词造句亦粗疏浅陋,全然不似一人手笔。


    同考官将朱卷反复细读两遍,眼底欣喜尽数褪去,失望地摇了摇头,提笔落下中等偏下的批语,随手将考卷投入落卷木箱。


    待批阅完手头所有朱卷,一旁值守的胥吏便捧来新一批朱卷,再将已评完的朱卷分送至其余各房同考官处评阅


    另一间阅卷房中,面容圆润的同考官正凝神审阅一份卷子。


    文章前半段辞藻华美,论点扎实,每一段皆紧扣考题层层剖析。


    同考官越读越是欣赏,毛笔悬于荐条之上,便要落笔举荐。


    哪知翻至后半篇,文风骤变。


    遣词平淡寡味,论述更是偏离原本主旨,好似中途被人强行篡改,硬生生扭转了文意。


    同考官眉头紧锁,反复翻看几遍,低声自语:“莫不是老夫的错觉,前后两部分似乎文风迥异?”


    他站起身,拿着朱卷去往同房另一同考官案前:“你来瞧瞧这篇文章,前后文笔是否像是两人所作?”


    那同考官接过细读半晌,同样皱起眉头:“文风确实有细微差别。”


    前文用字讲究,节奏紧凑,后文明显松散拖沓了许多。


    他翻至卷首查看:“卷面字迹完全相同,瞧不出篡改痕迹。”


    圆脸同考官沉吟片刻,喊来门外值守的胥吏:“劳烦通传,我要面见主考大人。”


    不多时,孙怀瑾匆匆赶来,圆脸同考官呈上朱卷。


    孙怀瑾先浏览前半篇,眸中微有起伏,随即翻至后半段品读。


    通篇翻阅两遍,他并未仓促下定论:“去请周副主考过来商议。”


    胥吏领命而去,周副主考很快抵达。


    孙怀瑾将朱卷递与他:“此文前后文风差异甚大,还请周大人品鉴一番。”


    周副主考逐字品读良久,捻须沉思:“粗略浏览时,文笔基调相差无几,遣词功底依旧。”


    “可细细推敲,前文张弛有度,字字凝练,后半段笔触滞涩生硬,几处用词习惯与前文相悖,绝不像是同一人所作。”


    孙怀瑾面色微沉,吩咐胥吏:“调这份考卷的原墨卷来。”


    墨卷很快取来,孙怀瑾将朱卷与墨卷并排摊在案上,逐字比对。


    朱卷虽与墨卷内容一致,墨卷中却藏着多处刻意涂改的痕迹。


    篡改之人虽刻意模仿原本笔锋,运笔力度、落笔顿挫却是破绽百出。


    孙怀瑾语气笃定:“有人在誊录之前篡改了卷中原文。”


    周副主考面色沉郁:“墨卷封存之前,只有受卷、弥封、誊录三个环节的官吏能够接触试卷。”


    圆脸同考官补充道:“库房胥吏亦有暗中动手的可能。”


    孙怀瑾当机立断:“即刻传令,将所有受卷官、弥封官、誊录书手以及库房胥吏,全部召集到外帘大堂问话。”


    衙役奉命行事,不过片刻,外帘门前挤满一众官吏。


    孙怀瑾端坐主位,示意众人传阅那份朱卷:“这名考生的考卷遭人篡改,本官核验原卷,证据确凿。”


    “若主动认罪,本官尚可上奏陛下,从轻处置。若是等到本官严刑查证,朝廷律法绝不姑息。”


    朱卷传至第五位受卷官手中,他仔细端详片刻,笃定开口:“这份墨卷确实改动过,绝非考生最初上交的文稿。”


    孙怀瑾追问:“此话当真?”


    那受卷官拱手禀道:“下官先前粗阅过该考生的文稿,行文下笔出众,字迹工整漂亮,又是提早交卷,因此印象极深,断然不会认错。”


    朱卷送至弥封官员手中,长须弥封官挺直脊背,震声道:“下官敢对天起誓,弥封之时从未动过卷中文章。”


    轮到誊录官吏,那名面容瘦削的誊录书手喉头滚动,强压慌乱:“下官只是照原文誊抄,不曾改动一字一句。”


    满堂官吏尽数垂首,无一人认罪伏法。


    孙怀瑾面色冷冽,再次厉声质问:“本官再问最后一次,是何人篡改考卷?”


    堂下依旧一片死寂。


    孙怀瑾抬手示意衙役上前:“既然无人自首,便挨个审讯,先从弥封所开始。”


    衙役上前按住长须弥封官,他吓得浑身颤抖,急声辩解:“大人明察,下官实在无辜!”


    “可有证人证明?”


    长须弥封官看向一旁同僚:“首场第三日,黄大人与下官一同值守。”


    黄弥封官上前躬身拱手:“回大人,下官可为刘大人作证。”


    话音未落,神色又泛起犹豫。


    孙怀瑾瞧出他欲言又止,沉声道:“有话但讲无妨,不必藏掖。”


    黄弥封官拱手回话:“首场第三日午后,王弥封官曾在放置考卷的长案旁逗留许久。”


    “下官彼时问起缘由,他只道碰落考卷重新摆放,我见卷面毫无异样,便不曾上报。”


    “如今案情败露,下官不敢隐瞒,若是知情不报,便是辜负朝廷俸禄。”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王弥封官身上。


    王弥封官面色霎时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滑落,高声辩驳:“黄大人记错了,下官只是久坐腿麻才停留片刻。”


    孙怀瑾置若罔闻,拿起案上墨卷,指尖摩挲卷首弥封处。


    天光之下,封纸边缘一道细微折痕清晰显露。


    他抬眼看向王弥封官,语气冰冷:“封纸上这道折痕,你作何解释?”


    王弥封官心底慌乱不已,却仍不肯认罪,慌忙伏地叩首,强辩道:“大人明鉴!纸上折痕大抵是转运考卷时磕碰挤压留下的。”


    “况且那日黄大人同样在试卷长案旁逗留多时,难保不是他暗中动手脚。”


    “如今攀扯下官,分明是蓄意栽赃,好洗清自身嫌疑!”


    孙怀瑾眉峰一拧,将墨卷重重拍在案上,声响震得堂下众人心头一紧:“一派胡言!”


    “方才黄弥封官供词条理分明,句句有据,反倒你颠倒是非,胡乱攀咬旁人。”


    “若真是搬运磕碰,弥封封纸只会褶皱杂乱,何来这般折痕?”


    话音落下,孙怀瑾抬手示意两侧衙役,冷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上刑!”


    衙役上前,夹棍紧紧箍住王弥封官的十指。


    刺耳惨叫响起,指骨挤压的“咯吱”声令人心惊。


    人群中,瘦脸誊录书手冷汗浸湿衣衫,心脏狂跳不止。


    酷刑之下,王弥封官涕泗横流招供:“大人饶命!下官认罪!”


    “有人重金收买下官,让下官在试卷弥封处做好暗记,下官一时贪财糊涂,才应下此事。”


    孙怀瑾面沉如水:“收买你的是何人?”


    王弥封官呜咽道:“那人蒙面遮掩面容,下官看不清样貌。”


    孙怀瑾起身负手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冷睨着他:“你可还记得这份考卷对应的考生姓名?”


    王弥封官嘴唇哆嗦不停,蜡黄脸上冷汗滚滚,迟疑许久,才颤巍巍吐出名字:“是、是梅鹤时。”


    孙怀瑾眉峰一动,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


    前些日子应天城中关于梅鹤时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联名上书一事还闹到他的跟前。


    先毁坏名声,再篡改考卷断人仕途,显然是一场精心筹划的阴谋。


    孙怀瑾心底生出几分好奇,究竟是何等俊才,竟被人这般费尽心机算计。


    他看向瘦脸誊录书手:“篡改文章之人,当真不是你?”


    瘦脸誊录书手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下官当时只依墨卷原样誊抄朱卷,一字半句都不曾改动。若有半句欺瞒,甘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孙怀瑾冷眼扫过堂下一众官吏,语气冰冷威严:“既然无人坦白,那便全部严刑审问。”


    “一道刑具撬不开嘴,便上十道,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能硬撑到几时!”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长须弥封官急得跺脚:“大人,下官当真是清白的!”


    黄弥封官也连忙拱手:“大人明察,下官方才主动供出王弥封官,若下官心中有鬼,岂敢自投罗网?”


    堂下众人争辩不休,忽有一人高声喊道:“此事定是刘正所为!那日誊录之时,他曾私自离开值房,许久未归!”


    瘦脸誊录书手心里一突,袖中手掌紧攥。


    看管库房的胥吏连忙附和:“没错!前日刘正独自进库房取卷,在里头逗留许久。其余誊录之人皆是取卷便走,唯有他足足耽搁了大半炷香的时辰。”


    刘正慌忙跪地喊冤:“下官只是腹痛难忍,躲在库房角落歇了片刻,半个字都不曾篡改!”


    孙怀瑾不听辩解,只示意衙役动手。


    衙役将刘正按翻在地,蘸过盐水的皮鞭狠狠抽打在身。


    刘正一介文弱书生,难以承受酷刑,痛哭认罪:“我招!我招!收买下官的人同样蒙面,我只奉命修改墨卷,其余一概不知!”


    孙怀瑾负手而立,默然沉吟。


    接连撬开弥封官与誊录书手的口供,幕后主使依旧毫无线索,可见对方心思狡诈,布局缜密。


    他身为本次乡试正主考,执掌衡文大权,身负整肃科场、公允取士之责,绝不能容许舞弊暗箱玷污秋闱公道。


    今日此事务必彻查到底,揪出幕后操盘之人,肃清科场歪风,还梅鹤时一个清正公道。


    一旁周副主考低声献策:“此事牵扯梅鹤时,不如传唤他前来问话,或许他能提供仇家线索。”


    孙怀瑾略作思忖,点头应允,派人传梅鹤时入贡院。


    虽说科场定例,放榜之前贡院紧闭各门,严禁启闭,杜绝内外勾连。


    可如今弊案确凿,线索悬而未决,事出紧急,理当从权处置。


    衙役快马往返,一炷香后便将梅鹤时带到大堂。


    孙怀瑾抬眼望去,心神一怔。


    来人一袭月白直裰,身姿如松,眉目清隽端方,通身气度沉稳,不见半分被突然传唤的慌乱。


    好一个钟灵毓秀的少年郎!


    孙怀瑾压下心中讶异,将考卷被篡改一事尽数讲明,问道:“你可曾与人结下深仇?”


    梅鹤时先是满面惊愕,转瞬又化作隐忍愤色:“学生自问从未与人结怨,不知究竟是哪里碍了旁人,这般处心积虑加害于我。”


    孙怀瑾面露失望,难道此案就此断了线索?


    下一瞬,却见梅鹤时俯身拱手:“不瞒大人,乡试开考前,曾有伙计在学生饭食中下毒。”


    堂下众人倒抽凉气。


    “所幸学生家中常年采药为生,舍妹又自幼学医,学生耳濡目染,跟着懂了些药理,才侥幸逃过一劫。”


    “事后那伙计心中不安,私下告知学生,是城西李府之人出钱指使。”


    “乡试将近,学生怕耽误科考,便将此事压下。如今想来,篡改考卷一事,定然也是李家所为。”


    孙怀瑾侧首望向兼任本次乡试监临官的布政使:“胡大人可知城西李府是哪一户?”


    布政使尚未应答,库房胥吏高声禀道:“府衙吏房典吏李必先,他家宅邸就在城西。”


    孙怀瑾拍案而起:“即刻派人将案情禀报陆大人,拘捕李必先前来贡院,当堂对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072


    衙役正欲领命动身, 梅鹤时忽然跨步上前:“大人且慢。”


    孙怀瑾侧首看他:“你还有何事?”


    梅鹤时拱手道:“当初那客栈伙计心中愧疚,将李府之人给予他的酬劳全数交与学生。”


    “银票出自富贵钱庄,学生将其藏于客房枕下, 大人可派人取来,凭票调取钱庄存底,可能顺藤摸瓜, 查清银票流向。”


    大庆朝对银票流通管束森严, 每张银票皆刻印专属编号, 钱庄留存支取记录, 何时出票, 何人凭印支取,皆有据可查。


    “届时人证物证俱全,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孙怀瑾深深看了梅鹤时一眼,吩咐另一名衙役:“你即刻前往客栈取回银票, 再赴富贵钱庄调取存档支取账目。但凡有相关记录, 尽数带回贡院回话。”


    两名衙役领命,快步出了大堂。


    梅鹤时退回原处, 低眉敛目,一派恭谨姿态


    应天府衙吏房,李必先正与数位同僚品茶闲谈。


    一名同僚捻着胡须笑道:“李大人好福气,令郎年少便博得秀才功名, 这般天资, 我等碌碌之辈远远不及。再过数年顺利入仕,李大人便可安享清福了。”


    李必先嘴上谦逊, 心中却得意:“张大人谬赞,犬子不过侥幸得中,谈不上什么过人出息。”


    此番天降横财, 若是钻营得当,或许能谋一份顺天京职。


    届时阖家迁居天子脚下,谁不高看他李必先一眼?


    正想得心头火热,一道身影出现在吏房门口。


    身着贡院专属皂色短衣的衙役径直走入,停在李必先跟前:“李大人,贡院主考孙大人传召,还请随小人走一趟。”


    李必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挂着笑:“主考大人传唤?不知是因何公务?”


    衙役面色冷硬:“小人只奉命传话,其余一概不知,请李大人速速动身。”


    李必先笑脸僵住,强压下心底慌乱,抬手轻整衣襟,跟在衙役身后出门。


    途经大堂,陆府尹正立于阶前,与同知交代事宜。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扫来,目光如寒冬冰棱,直直钉在李必先身上。


    李必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


    不多时抵达贡院,衙役将他引至堂中。


    李必先一进门,便见王弥封官与誊录书手刘正双双跪伏在地,二人面色灰败,满身冷汗,身上尽是受刑后的狼狈痕迹。


    一旁还立着位身着月白直裰的少年,眉目清隽,神色从容淡然,赫然是梅鹤时。


    李必先眼皮狠狠一跳,心底慌乱更甚,强自稳住心神,上前拱手行礼:“下官参见孙大人、周大人,不知二位大人传唤下官,究竟所为何事?”


    周副主考将案情简要说了一遍:“已有证人指认你收买贡院官吏,篡改考生考卷,此事你作何辩解?”


    李必先 “扑通” 一声跪地,面上堆满惶恐,高声喊冤:“下官在吏房任职多年,向来谨守本分,绝不敢触碰科考律法。此事定然是有人蓄意构陷栽赃,还望二位大人明察!”


    孙怀瑾抬手打断他的哭诉:“无谓的喊冤不必多说,本官只问你,为何处心积虑设下毒计,加害考生梅鹤时?”


    李必先以头叩地,声音铿锵:“下官与梅鹤时素未谋面,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无端加害于他?”


    梅鹤时垂眸看向跪地之人:“客栈伙计招财早已据实招供,是李府下人奉你之命,在梅某饭食中投药。”


    李必先矢口否认,连连摇头:“一派胡言!绝无此事!”


    梅鹤时眉梢微抬:“难不成是府中仆从自作主张,擅自做主来加害梅某?”


    李必先面皮抽搐,恶狠狠瞪向梅鹤时。


    果然如李仁所言,此子城府深沉,心思狡诈。


    流言诋毁、饭食下药、安排臭号、篡改考卷,他们布下层层圈套,竟全被梅鹤时一一化解,还闹到主考官面前,将自己拖入泥潭。


    事已至此,绝不能认罪,唯有撇清所有罪责,方能保全自身。


    李必先咬紧牙关,依旧强词夺理:“区区一个客栈伙计的片面之词,怎能算作铁证?谁能保证他不是收了旁人银两,特意攀咬下官?”


    孙怀瑾本就被这盘根错节的科场案搅得满心烦躁,见李必先百般狡辩,拒不认罪,当即箭步上前,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出身农家,年少常年下地劳作,手劲远胜寻常文官。


    这一记耳光力道十足,李必先身子踉跄打转,重重跌坐在地,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


    满堂众人皆是一声低呼。


    孙怀瑾一把攥住李必先衣襟,将人硬生生拽起,目光森寒刺骨:“本官耐性有限,你招还是不招?”


    李必先被打得耳中嗡鸣不止,半边脸颊火辣辣刺痛,望着孙怀瑾冰冷的眼神,嘴唇哆嗦半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周副主考轻咳一声,适时开口施压:“李大人,贿赂科场官吏、破坏科考乃是重罪。你若执意拒不招供,本官只能将你押送京城,交由刑部三司会审。”


    李必先心中清明,周副主考并非虚言恫吓。


    刑部狱吏向来手段酷烈,但凡入了刑部大牢,极少有人能扛住全套刑讯。


    再看孙怀瑾此时模样,分明已打定主意,将他移交刑部。


    李必先双膝一软,再度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颤声认罪:“下官招!一切皆是远房侄儿撺掇下官所为!”


    梅鹤时面露几分讶异:“远房侄儿?莫非是李仁?”


    孙怀瑾转头看他,眉头微蹙:“这李仁是何人?”


    梅鹤时拱手回话:“回大人,李仁乃是学生书院同窗,如今尚在童生班求学。”


    “前几日学生与友人出门吃面,曾在城西与他偶遇,彼时他只说来应天求医,学生未曾多想,如今看来,他此行根本是冲着学生而来。”


    孙怀瑾眉头拧得更紧,心中尚存几分疑虑。


    一介书院学子,何来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


    李必先捂着脸,狼狈伏在地上:“正是李仁!是他携重金寻到下官,哭诉对梅鹤时恨之入骨,求下官出手相助。下官一时贪财糊涂,才顺着他的安排行事”


    孙怀瑾屈指轻叩桌案,当即吩咐衙役:“速速捉拿李仁与客栈伙计招财,带至大堂当堂对质,厘清全部内情。”


    李必先既已吐实,其余涉案人证必须尽数拘来,方能将整件案子查得明明白白


    约莫小半个时辰,衙役押着李仁走入大堂。


    自衙役登门传唤那一刻,李仁便意识到全盘计谋已败露。


    他自认布局周密,天衣无缝,万万没料到梅鹤时再度逢凶化吉,反倒将自己拖入绝境。


    一路行来,他冷静思索脱罪的说辞,可当他踏入大堂,望见立于一旁的梅鹤时,脑中那根弦骤然崩断,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他早该清楚,梅鹤时藏锋内敛,手段不凡,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纵使心中再三告诫自己隐忍蛰伏,可日积月累的妒恨如同毒蛇,日夜啃噬他的心肝。


    从他收到纸条,亲眼目睹梅鹤时次次稳居榜首,受人追捧赞誉,再对比自己屡屡失意,他便彻底失了理智,将所有劝诫抛诸脑后。


    如今木已成舟,再无转圜余地。


    绝望与无力感涌上心头,李仁闭了闭眼,屈膝跪地:“草民认罪。”


    孙怀瑾沉声发问:“你三番五次设局加害梅鹤时,究竟是何缘由?”


    李仁霍然抬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怨毒,嗓音嘶哑如同蛇类嘶鸣:“当年陈耀文构陷梅鹤时舞弊,此事本可草草揭过,偏偏梅鹤时不肯罢休,穷追不舍,连累我被禁考两年。”


    “若不是他,我如今早已高中举人,怎会两度折戟,仍是一介白身?”


    “他毁了我的前程,我岂能容他顺遂?”


    梅鹤时微微摇头,语声清冷:“陈耀文蓄意构陷在先,险些毁我前程,断我终身。梅某俗世凡人,做不到以德报怨,追查真相乃是分内之举。”


    李仁嗤笑一声,满是讥讽:“不必装出一身清白的模样!当年马球赛上,你暗中设计害我摔断腿,事后又四处散播流言,毁我清白名声,又何来无辜?”


    梅鹤时神色未变,从容反问:“当初分明是你暗中给我的坐骑下药,意图令我坠马重伤,此事莫非你忘了?”


    李仁面色一僵,依旧强辩:“若不是你害我禁考,我怎会费尽心机算计你?”


    孙怀瑾端坐主位,将二人争执尽收耳中,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梅鹤时外表温润,内里自有锋芒,文笔出众,遇事亦有自保的手段。


    这般心性,往后踏入官场定能轻松立足。


    一味仁善软弱之人,终究难成大事。


    二人对峙之际,前去捉拿招财的衙役独自折返归来。


    孙怀瑾见他孤身一人,眉头紧蹙:“人证何在?”


    衙役拱手禀报:“回大人,孙招财七日前醉酒失足,落水身亡了。”


    李仁从地上弹起来,指着梅鹤时尖声道:“定是梅鹤时杀人灭口!他因孙招财在他饭食中投药怀恨在心,便暗中下手害死对方!”


    梅鹤时侧目而视:“李兄此言纯属无稽之谈。”


    他转向孙怀瑾,深深一揖:“自八月初二至今,学生唯有初四清晨前往医馆查验饭食,其余时日从未独自外出。”


    “每一次出门皆有友人相伴,行踪全部有据可查,大人尽可派人走访核实。”


    “况且孙招财溺亡那日,学生正身处贡院参与考试,监考官、同场考生皆可为我作证,我又如何抽身行凶?”


    一旁衙役适时补充:“小人走访了孙家邻里,孙招财素来嗜酒成性,醉酒后时常打骂妻小。”


    “出事当日,街坊亲眼见他在酒馆痛饮至暮色沉沉,出门时已是步履踉跄,醉得不省人事。”


    “客栈掌柜迟迟不见他上工,派人前去孙家寻人,才在城西河道寻获他的尸身。”


    “那一段河岸无灯火,往年常有醉汉失足落水,并非罕见之事。”


    孙怀瑾负手而立,神色冷肃:“孙招财的死因暂且不论,梅鹤时的行踪本官自会派人一一核查。”


    他冷眼看向李仁:“你既已认罪,污蔑廪生、投毒害人、收买科场官吏、蓄意破坏抡才大典,数罪叠加,罪责深重”


    “大人且慢!” 李仁慌忙出声打断,双膝往前挪动数步,“草民尚有隐情禀报!”


    孙怀瑾面色冷沉:“讲。”


    李仁咽了口唾沫,喉头发紧:“从头到尾的计策,并非草民所想。”


    “那日草民出门采买吃食,一名乞丐塞给我一张字条,问我是否想毁掉梅鹤时的乡试前程。”


    “起初我只当是旁人恶作剧,未曾放在心上,可没过几日,又收到第二张字条,上面写满了加害梅鹤时的全套法子。”


    “我本不愿走到这一步,是那幕后之人步步引诱,才令我铸成大错。”


    “那两张字条如今还藏在我卧房包袱之中,大人可派人前去李府搜查,还望大人念我主动认罪,从轻发落。”


    孙怀瑾并未应允,只吩咐衙役:“速去李府搜查取证。”


    衙役快马往返,带回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大人,包袱内仅寻得这一张字条,并无其余纸张。”


    孙怀瑾展开草纸,纸上字迹潦草,条理却极为清晰,一桩桩算计安排写得详尽周全。


    草纸背面,以朱砂写下五个扭曲大字,满是刻骨恨意——


    “梅鹤时去死!”


    孙怀瑾将草纸掷到李仁面前,李仁俯身拾起,目光扫过纸面,面色大变,满眼难以置信:“怎么会只有这一张?我明明记得”


    话音未落,前去核查银票的衙役也赶回大堂,捧着钱庄存档簿上前禀报。


    “大人,富贵钱庄账目已查清。孙招财手中的银票,皆是七月初三由李仁本人持专属印章、凭证亲自支取。”


    李仁霍然抬首,满面惊骇:“绝无可能!我从未踏足富贵钱庄,更不曾支取银票!”


    孙怀瑾翻看手中存档记录,支取日期、银两数目、签名印章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他放下簿册,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李仁:“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李仁瘫软在地,脑中一片混乱,口中兀自喃喃自语:“不可能,银两明明是那人给我的,我从未去钱庄兑银”


    李必先缩在角落,脑中念头飞转。


    李仁家中虽小有薄产,却断然拿不出数千两白银用作打点。


    他刚想开口澄清,转念又将话咽了回去。


    受人晚辈胁迫行贿,与主动贪财行贿,二者罪责轻重天差地别。


    李必先眼珠一转,忽然伏地痛哭,声泪俱下:“大人饶命!全是李仁这畜生以自戕相逼,扬言若我不肯相助,便要屠戮我全家老小,下官实在是被逼无奈,才被迫依从!”


    李仁未料到李必先竟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自己,惊怒交加之下飞身扑上前,死死掐住李必先脖颈,面目狰狞嘶吼:“老匹夫,我今日便杀了你!”


    李必先被他掐得面色发紫,双脚不停蹬踏,喉咙里发出断续嗬嗬之声。


    两侧衙役一拥而上,费尽力气才将二人分开。


    李仁被按在地上,犹自挣扎嘶吼:“若不是你贪图重金,又怎会答应与我同流合污?如今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做梦!”


    孙怀瑾冷眼旁观二人互相攀咬,沉肃语声响彻大堂:“科场大案动摇国本,绝无轻饶之理。本官会将所有人证、物证、完整口供整理成册,一并递入宫中,交由陛下圣裁定夺。”


    李仁脑中轰然一响,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挣开衙役束缚,膝行到梅鹤时身前,死死攥住对方月白衣摆,哀声乞求:“梅贤弟,我已知错,真心悔过,求你高抬贵手,饶恕我这一回吧!”


    梅鹤时叹息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李仁还想再求,孙怀瑾抬手一挥,衙役立刻上前,将所有涉案之人拖拽下去。


    “大人饶命啊!”


    “下官知错了!”


    此起彼伏的哭喊求饶声沿着狭长走廊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秋风之中,外帘区域重归寂静。


    梅鹤时收回视线,转身面向孙怀瑾,深深躬身一揖:“多谢大人为学生主持公道。”


    孙怀瑾抬手虚扶,神色缓和几分:“此乃本官分内职责。贡院闹出这般大案,本该是我多谢你配合查清始末,而非你来道谢。”


    话音稍顿,他面上又添几分无奈:“只是你的原卷遭人篡改,弥封私自拆启,依照我朝科考规制,已无法送入正常阅卷流程。此番乡试,你恐怕”


    梅鹤时眉心微蹙,再度拱手恳请:“大人,三场考题与所作文章,学生每一字皆铭记于心。二十一道考题的文稿,学生可当堂完整默写。恳请大人通融,容学生再争一次应试机会。”


    经此多番试探,梅鹤时心中笃定,暗中指点操控李仁之人,十有八.九便是陈耀文。


    天道当真偏爱陈耀文,明明德不配位,却给予他逆天气运,屡次护他逢凶化吉,绝境脱身。


    即便遭遇割喉断肢的致命重创,亦能为人所救,苟活于世。


    既然天道一味偏袒奸邪,那梅鹤时便亲手打破这失衡棋局,碾碎陈耀文身上的气运。


    再过三年,他年满十八。


    虽说学识阅历可随岁月沉淀,可世事变幻莫测,夜长梦多,他实在耗不起。


    他必须尽早跻身朝堂,步步登高。


    唯有身居高位,方能执掌权柄,搅动大庆朝格局,扭转这黑白颠倒,有失公允的世道。


    孙怀瑾闻言一怔,满眼诧异:“三场万余字文稿,你竟全部记得?”


    “一字不差。”梅鹤时语气笃定,“学生自幼记性尚可,每场作文皆反复推敲字句,每一篇文章早已烂熟于心。若大人肯通融,学生现下便可提笔默写。”


    孙怀瑾与周副主考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难以置信。


    三场连考九日,二十一道考题,八股、诏诰、判语、策论加起来万字有余。


    寻常考生考完三两日便记忆模糊,更别说完整默写三场全文。


    但见梅鹤时身姿挺拔,神色坦荡,全然不似虚言诓骗。


    周副主考捻须,低声轻语:“考卷遭篡改并非他之过错,若他当真能完整默写出原文,倒也不算坏了科考规制。”


    如今见过梅鹤时原始墨卷的,仅有受卷、弥封、誊录三处官吏与两名同考官。


    内外帘本分隔办公,届时阅卷只需避开那两名见过原卷的同考官,另择其余同考官勘校,便可保全公允,不落旁人话柄。


    孙怀瑾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允:“事出从权,本官便给你这一次机会。”


    一声令下,堂内其余官吏、衙役尽数退去,大堂之中只留梅鹤时与孙怀瑾二人。


    梅鹤时行至案前落座,铺纸研墨,闭目调息片刻,将首场七道考题在脑海中一一梳理清晰。


    随即提笔蘸墨,自第一道直搭题起,落笔不停。


    梅鹤时运笔迅疾,一字一句挥洒自如,楷书端正劲挺,行文气韵竟与原卷别无二致。


    起初孙怀瑾尚端着茶盏悠然浅啜,见他下笔毫无滞涩,当即搁下茶水,俯身细读文稿。


    通篇文章起承转合脉络分明,立论沉稳扎实,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字句打磨精妙,这般深厚文笔功底,绝非同龄士子所能企及。


    再往下细读数行,孙怀瑾面上神色越发郑重。


    梅鹤时察觉孙怀瑾凝注的目光,笔下却未有半分停顿。


    一气写完首场三道直搭题,笔势依旧酣畅利落,紧随其后写下五经截题、两道截搭题与合题。


    一字不漏默完首场文稿,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梅鹤时搁笔吹干墨迹,双手奉上文稿:“大人,首场七题已写完。”


    孙怀瑾接过文稿,亲自取纸提笔,逐字誊录为朱卷。


    梅鹤时再度铺开空白考卷,着手默写第二场的九道考题。


    论题严谨端正,诏、诰制式合规得体,奏表章法规整,五道判语条理明晰,一篇篇锦绣文字自他笔下倾泻而出。


    第二场文稿落笔收尾,他不曾半分歇息,换新纸续写第三场五道时务策论。


    南北治水、郡县安民、农商平衡、灾荒治理、边防屯兵,五道策论层层铺展,句句贴合家国实务。


    针砭时弊、献策中肯,字字皆是经世济民的真知灼见,全无寻常书生的虚妄空谈。


    孙怀瑾亦全程未曾停歇,越往下誊抄,心中震撼便越发浓烈。


    初至应天之时,他听闻坊间诸多流言,只当梅鹤时是投机钻营、徒有虚名之徒,心底难免存了几分轻视。


    可此时笔下文字厚重沉实,立意高远,通篇功底远超同届士子。


    这般学识,即便赴京参与会试,亦是足以拔魁的上乘文笔。


    至此,先前心中所有偏见,尽数化作叹服


    三场文稿尽数默写完毕,窗外一缕晨曦刺破夜色,天光微亮。


    梅鹤时搁下笔,轻揉酸胀僵硬的手腕,恭敬呈上考卷,面色沉静,不见半分疲惫:“大人,三场所有考题,学生已全部默写完毕。”


    孙怀瑾方才将前两场文稿誊录妥当,烛火映着他两鬓斑白的发丝,眼底百感交织,由衷叹道:“单凭这份学识功底与过人毅力,本官年少之时,远远不及你。”


    他抚过纸上端正遒劲的楷书,语气诚恳:“本官初来应天,轻信坊间流言,对你心存偏见,如今细读文章,方知是本官有眼无珠。”


    梅鹤时忙起身拱手:“大人言重。坊间流言真假难辨,极易扰乱判断,原怪不得大人。”


    孙怀瑾微微一笑,肃穆神色褪去几分,添了几分温和:“你先回客栈歇息,后续阅卷诸事不必忧心。本官会亲自将你默写文稿誊录的朱卷送入阅卷房,你只需安心静待放榜即可。”


    梅鹤时躬身一揖,退出外帘大堂。


    踏出贡院大门,天光已然大亮。


    暖融融的晨光铺满青石板长街,沿街早市摊贩尽数支起摊子,包子铺升腾起袅袅白雾,醇厚麦香随风四处飘散。


    梅鹤时深吸一口晨间清冽空气,步履轻快,朝着落脚客栈走去


    天色尚早,客栈大堂却已是座无虚席,喧闹声不绝于耳。


    昨日贡院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衙役频繁出入,风声早已传遍整座应天城。


    梅鹤时刚一踏入店门,满堂士子不约而同转头望向他,各色目光交织,好奇、揣测、探究,不一而足。


    角落一名蓄短须的秀才见状,不阴不阳冷哼一声:“在贡院待了整整十个时辰,莫不是早前找人代笔的丑事被查出来了?”


    梅鹤时尚未开口应答,梅老二便已拨开人群,快步冲上前。


    他面色发白,眼底布满彻夜未眠的血丝,一把握住梅鹤时手臂,声音满是焦灼:“阿时,昨日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你被贡院传唤一夜,我担心得整宿不曾合眼,又不敢去贡院门口打探,生怕给你添是非。”


    冯思源亦急匆匆从二楼奔下,挤到二人身旁:“我听闻贡院昨日折腾许久,衙役进进出出好几趟,究竟发生了何事?”


    梅鹤时抬手轻拍梅老二肩头,迎着满堂窥探的目光,不疾不徐,将昨日贡院审案、李仁与李必先串通合谋的始末完整道出。


    话音落下,大堂之内哗然四起。


    一名考生拍案怒斥:“竟有如此歹毒之人?科举乃是国家选拔人才的大典,他们竟敢篡改考卷,简直目无王法!”


    另一人满面愤慨:“前段时日城中四处散播诋毁梅贤弟的流言,如今想来全是他们提前布下的圈套。若非梅贤弟心思缜密,险些让这群奸人奸计得逞!”


    方才出言讥讽的短须秀才面色讪讪,低头端起茶盏遮掩,再不敢多言半句。


    冯思源气得脸颊涨红,愤愤不平:“李仁那厮心思阴毒狭隘,我往日便瞧出他心术不正,没想到竟能做出这般下作之事!”


    “还有那李必先,身为府衙官吏,不思恪尽职守,反倒贪财舞弊,实在辜负朝廷信任!”


    昨夜梅老二满心惶恐,强撑心神整夜等候,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厢得知侄儿平安无事,梅老二紧绷了一夜的心神骤然松懈,双腿一软,身形踉跄险些倒地。


    梅鹤时眼疾手快,及时伸手将他扶住:“二叔当心。”


    梅老二眼眶泛红,胡乱抹了把眼角,声音沙哑,满是后怕:“你这孩子,遇事总独自扛着。此番但凡出半点差错,我回去该如何向家里人交代?”


    梅鹤时无奈安抚:“二叔不必忧心,我心中自有分寸。如今风波尽数平息,无需再挂怀。”


    冯思源在一旁打圆场:“李仁害人终害己,阴谋败露,这辈子功名前程尽毁。二叔且放宽心,梅贤弟安然无恙便是天大的好事。”


    梅老二这才缓缓平复心绪,扶着桌沿落座,招呼伙计端来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碗,重重喘了口气,低声叮嘱:“往后再有这般凶险事,务必提前告知我,莫要让我独自干着急。”


    梅鹤时唇角微牵,颔首应下。


    随后他又与冯思源、几位相熟同窗闲谈片刻,便转身拾级登上二楼。


    回到客房,梅鹤时打了盆冷水净面,推开木窗,独坐窗边饮下半盏温水,抬眼望向窗外朝阳铺就的金色长街。


    清冽晨风穿窗而入,拂动他额前碎发。


    梅鹤时远眺贡院飞翘的檐角,眼底一夜未散的倦意缓缓褪去,重归沉静。


    风波尘埃落定,如今只需静候放榜佳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073


    一夜未眠, 连着写下万余字文稿,饶是梅鹤体魄强健,也难抵这般耗神。


    饮下半盏温水, 衣衫未及更换,便倒头沉沉睡去。


    再睁眼,窗外暮色四合, 夕阳余晖漫过窗棂, 在床前铺开一层金辉。


    梅鹤时撑着身子坐起, 指节仍残留着长久握笔的僵滞。


    他缓缓活动手腕, 抚平衣衫褶皱, 下楼去用夕食。


    一碗热汤面入腹,又折返客房继续补觉,直至翌日日上三竿方才醒转,通身疲惫消散大半, 精神尽数复原。


    午后, 冯思源前来敲门:“梅贤弟,今日天朗气清, 不妨出门闲走片刻?”


    梅鹤时正翻阅杂记,闻声合上书册:“冯兄稍待片刻。”


    整理好衣冠,二人并肩走出客栈,沿着长街缓步徐行。


    秋日午后日光温煦柔和, 清风裹挟着清甜桂香扑面而来, 街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满城皆是闲适安然的烟火光景。


    行至一处街角, 前方忽然涌来一阵嘈杂喧闹。


    梅鹤时抬眼望去,一座两层赌坊门前围得水泄不通,路人纷纷踮脚张望, 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冯思源好奇心起,挤开人群往前凑了两步,回头招呼:“梅贤弟快过来,此处开设赌局,押本次乡试解元归属。”


    梅鹤时本无心掺和,却被冯思源拽着衣袖,一同挤进入群。


    他立于人群后方,越过攒动人头,望见赌坊墙上张贴的大红纸榜,端正楷书写着数位考生姓名,旁侧标注对应赔率。


    自己的名字赫然位列第二,赔率不低,可下注之人寥寥无几。


    冯思源眉头一蹙,拉住身旁看热闹的中年男子询问:“这位兄台,梅鹤时赔率可观,为何无人押他?”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二人,揣着双手淡淡开口:“前些日子科举代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即便最后草草澄清,难保没有猫腻。”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他那小三元的名头究竟有无水分,谁也说不准,风险太高,大伙自然更愿押旁人。”


    冯思源听不得旁人这般诋毁好友,当即便要上前争辩,梅鹤时及时按住他的手臂,摇头示意不必争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火气,自怀中掏出荷包,解开绳结,将内里碎银铜钱尽数倒在柜台:“我押梅鹤时必夺解元!”


    柜台后伙计清点银钱,利落记下下注人名与数额。


    一旁赌客见状,不由嗤笑出声:“下注这般干脆,当心最后输得分文不剩。”


    冯思源头也不抬,扬声回怼:“输赢自有天命,不劳诸位闲人置喙。”


    说罢,他拉着梅鹤时挤出人群,大步走远。


    拐过街角,冯思源才松开手,侧头看向梅鹤时,故作严肃:“梅贤弟,我除去食宿路费,所有银钱尽数押在你身上,你可万万不能让我失望。”


    梅鹤时慢条斯理道:“这话冯兄应该考前说。”


    冯思源一怔:“此话怎讲?”


    “考前说,我尚可劝你三思。”梅鹤时负手前行,“如今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冯思源被他噎得一时无言,片刻后失笑,快步跟上,语声压低:“梅贤弟的文章功底我最是清楚,日夜苦读我亦看在眼里,我才不信你会落榜解元。”


    “旁人不肯押你,是他们眼界浅薄,我心中自有分寸。”


    梅鹤时侧首看向他,唇角微扬:“承冯兄吉言。”


    冯思源拍了拍他的肩,二人沿街又逛了半个时辰,寻一处茶楼落座闲谈,直至夕阳西垂,方才折返客栈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客栈大堂已是人声鼎沸。


    一名秀才拍着桌沿,畅快大笑:“今日一早衙役抄了李府,搜出满满好几箱白银!那李必先在吏房任职二十余年,俸禄微薄,怎会积攒如此巨额家财?定然是多年贪墨所得!”


    冯思源正与梅鹤时用朝食,闻言惊叹:“好几箱?那该有数万两之巨。”


    邻桌同窗满脸鄙夷:“区区一名典吏,竟能搜刮这般财物,可见贪腐之风何等猖獗。”


    梅老二外出闲逛,听闻消息匆匆赶回,本想第一时间告知梅鹤时,不料客栈之内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他于梅鹤时左侧落座,听众人议论半晌,不由感慨:“世间清官实在稀少,若能彻查所有贪官污吏,大庆何愁不能国泰民安。”


    冯思源轻叹:“二叔您说得轻巧,真正施行起来却难于登天。贪官上下勾连,盘根错节,动一人,便会牵扯出背后无数势力。”


    梅老二挠了挠头:“我不过随口感慨,你们读书人的门道我不可懂。”


    说罢,他转头看向梅鹤时:“阿时,那李仁叔侄如今如何处置?”


    梅鹤时喝完碗中粥,放下瓷匙:“案卷已送往京城,最终裁决需等候刑部批复。”


    “他二人犯下科场重罪,李必先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绝不会从轻发落。”


    冯思源满心唏嘘:“李仁原本前程大好,偏偏一念之差,踏错歧途。”


    梅鹤时并未接话。


    路皆是自己选的,一步踏错,再无回头余地。


    冯思源吃完手中菜包,三人一同拾级上楼:“说起来,下月放榜之后便是鹿鸣宴。往年常有朝中重臣赴宴,不知今年太子殿下是否会亲临。”


    走在末尾的梅老二脚步一顿。


    梅鹤时余光瞥见他的异样,语气平淡开口:“太子此番南下巡查河工,公务繁重,想来难以抽身。鹿鸣宴虽是乡试大典,却未必值得他亲自赴会。”


    恰在此时,走廊那头王姓同窗扬声唤冯思源:“冯贤弟,你的书箱修好了,快来瞧瞧!”


    昨日冯思源不慎碰裂书箱底部,特意托他修缮,以一顿夕食作为酬谢。


    冯思源应声,朝梅鹤时拱手:“我先过去一趟,稍后再来寻你。”


    梅鹤时随口应声,推开客房门,落座棋盘前。


    正打算独自对弈,梅老二却紧随而入,径直于他对面落座。


    梅老二沉默许久,嗓音沉了几分:“阿时,其实多年前,我便早已认命。”


    梅鹤时抬眼看他。


    梅老二用力搓了把脸,长叹一声:“即便那人只是寻常皇子,单凭咱们梅家,也无力为你阿爹报仇。”


    那日街头重遇杀兄仇人,积压多年的恨意涌上心头,他一时被冲昏头脑,才险些酿成大祸。


    “这些日子我反复回想,那日若非你及时拦住我,咱们梅家上下老小,恐怕难逃一劫。”


    梅鹤时拈起一枚黑子,落于案上的棋盘。


    梅老二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纵横,是一局尚未收官的残局。


    他压下心中未尽的愁绪,从棋罐取出白子:“一人下棋太过无趣,我陪你对弈。”


    梅鹤时眉梢微挑:“二叔竟也懂棋道?”


    梅老二佯作愠怒,瞪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话?我好歹也是你阿爹教出来的。”


    “你阿爹在世时,常拉着我对弈,我虽棋艺远不及他,却也不至于一窍不通。”


    梅鹤时将棋盘转了半圈,抬手示意:“那便劳二叔指教。”


    梅老二挽起衣袖,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来便来!”


    叔侄二人相对落子,你来我往。


    不过一炷香工夫,梅老二的白子便被黑子层层围困,四处突围皆无生路。


    他盯着棋盘怔愣半晌,讪讪放下手中白子:“你的棋路与你阿爹全然不同。”


    昔日阿兄下棋温润迟缓,每一步皆深思熟虑。


    他这侄儿倒好,步步紧逼,半点余地不留,杀得他节节败退。


    梅鹤时拢回棋子:“二叔方才说当年能在阿爹手下撑过几个回合,想来是阿爹让着你。”


    梅老二面色一红,端起茶水掩饰尴尬。


    他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棋子,以及对面正襟危坐的侄儿,一时百感交集:“阿时,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对不住家里人。”


    梅鹤时抬眼:“二叔何出此言?”


    梅老二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声音沙哑:“我年轻时虚度光阴,整日与王老三那几人厮混,连正经营生也无。”


    “家中重担全压在你阿爷身上,你小小年纪,便要去书肆代笔,换取银钱缴纳束脩。”


    他喉头微涩,脸上浮起浓重愧色:“也正是见了你,我才看清自己当年荒唐到何种地步。”


    梅鹤时奇道:“为何因我?”


    梅老二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别扭:“当初你在书肆替人代笔换钱,那日我被王老三一伙人撺掇着上门索要银钱,恰好撞见你受欺辱。”


    “那泼皮肆意刁难,指着你的鼻子百般辱骂,你半句争辩都无,只是垂首重新誊写家书。”


    “我站在人群之外远远看着,那一刻只觉自己连一个孩童都不如。”


    梅鹤时再度拈起黑子,落于棋盘:“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梅老二心底稍稍松了口气,积压多年的旧事,他鼓足勇气才敢全盘托出。


    纵使时隔多年,面对心思通透深沉的侄儿,他依旧心中忐忑。


    万幸阿时并未苛责,否则他当真无地自容。


    心绪刚松,便听梅鹤时平缓语调响起:“二叔不必忧心,日后若再犯糊涂,侄儿定会及时将你打醒。”


    梅老二下意识捂住半边脸颊,昔日被他两记耳光扇过的痛感仿佛再度浮现。


    他一时语塞,半晌无奈叹气,挽起衣袖硬声道:“再来一局,此番我定能赢你!”


    结局自然又是惨败。


    连输三局后,梅老二面上挂不住,借口如厕,果断溜之大吉。


    梅鹤时望着紧闭的门板,忽而轻笑,将散落棋子一一收回棋罐。


    纵使前路危机四伏,豺狼环伺,有至亲挚友相伴身侧,他便无所畏惧-


    转瞬十余日匆匆而过。


    贡院内帘大堂灯火彻夜通明,一众同考官不眠不休,将三千余份朱卷尽数批阅完毕。


    其中筛选出送交正副考官审阅的荐卷,共计四百余份。


    九月初五,孙怀瑾、周副主考与一众内外帘官吏齐聚内帘大堂,敲定最终榜单名次。


    孙怀瑾端坐主位,环视堂中众人,率先开口:“本官有一事,需提前说明。”


    “此番乡试突生变故,考生梅鹤时原卷遭人篡改,本官亲手誊录他当场默写的文稿作为朱卷。”


    “为保乡试公允,本次名次排定,本官不参与评议。”


    堂下众人皆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无人提出异议。


    孙怀瑾抬手示意:“周大人,余下事宜便劳烦你主持。”


    周副主考依言起身,取过案头厚厚一摞荐卷,逐一审阅,从四百余份文稿中层层筛选。


    几番斟酌取舍,最终定下一百份上等朱卷,列为正榜。


    又遵循乡试旧例,每取五名正榜考生,录一名副榜,择取二十份朱卷归入副榜。


    正榜录中者即为举人,副榜生称作副贡。


    副贡虽本质仍是秀才,身份却比寻常秀才略高一筹,不得直接参与会试,可保送入国子监深造。


    榜单底稿初步拟定,周副主考将三篇最优朱卷一并呈至孙怀瑾案前。


    “孙大人,此三份乃是下官反复比对选出的上乘佳作,何人堪为解元,还请您与诸位大人一同议定。”


    孙怀瑾接过三份朱卷,先扫过卷面,再逐字细读。


    三篇皆是难得佳作,各有独到长处,他抬眼看向堂下官吏:“诸位不妨传阅,各抒己见。”


    朱卷在众人手中传递,大堂内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


    一名蓄八字胡须的同考官率先发声:“下官认为,此卷当居榜首。”


    “文中论漕运改道、沿岸民生,论据详实,对策切实可行,其中裁汰冗余驿站充盈府库的见解,直击当下时弊,若无实务阅历,绝写不出这般文字。”


    身侧长脸同考官却摇头反驳:“话虽如此,另一卷的四书八股功底远胜此文。”


    “破题一针见血,行文中正平和,通篇无半句赘语,这才是八股取士的正统文风。策论再出彩,若是八股根基浅薄,入朝为官终究只会纸上谈兵。”


    八字须考官当即回辩:“乡试科考,八股与策论各占半壁分值。只精通八股却不通晓民间实务,纵使身居朝堂,也难以为百姓分忧。”


    二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下。


    又一方脸同考官上前插话,力荐第三份朱卷:“下官以为这一卷才是最优之选。”


    “此文兼得前两者所长,八股章法严谨规整,策论见解通透长远,更难得文风敦厚端方,不偏不倚,颇有大儒气度。”


    三方各持己见,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孙怀瑾耐着性子听众人争论近半个时辰,见始终无法统一意见,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既然诸位心意不一,便以投票定夺。诸位各选一份最优朱卷,得票最多者,便是本届乡试解元。”


    胥吏当即准备纸条,分发下去。


    一众考官提笔写下心仪朱卷编号,依次投入案前木匣。


    胥吏当众开箱唱票计数,片刻高声禀报:“三号朱卷,共四十八票,票数最高!”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三号朱卷,方才力荐此文的方脸考官面露喜色。


    八字须同考官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再辩驳。


    监临官捻须颔首:“此文八股、策论双绝,夺得解元,实至名归。”


    孙怀瑾接过三号朱卷细细阅览,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他并未多言,当众依次拆启所有朱卷弥封。


    每拆开一卷,便取出配套墨卷,交由对应同考官核对,确认两份考卷文意、文字完全吻合,杜绝换卷舞弊的可能。


    核对完毕,周副主考在卷面标注考生籍贯姓名,孙怀瑾复核预先拟定的名次。


    二人确认无误,再命专职书榜胥吏,依照名次将考生籍贯、姓名逐条誊录草榜底稿。


    每誊写完一人,另有胥吏当众高声核对信息,确认无一字错漏,方才誊写下一名。


    正榜全部填录核验完成,众人再依照相同流程,整理、核对副榜试卷信息。


    正、副两榜底稿尽数拟定,孙怀瑾从头至尾逐行审阅一遍,转交周副主考,再传内外帘所有官吏轮番核对。


    待录取人数、名次全无差错,各级考官依次在榜文末联名画押,加盖官印。


    填榜流程全部落定,孙怀瑾亲手将草榜底稿以黄纸裹紧,封入卷筒,落锁封存,供奉在内帘大堂正中案几。


    而后调拨兵丁,彻夜轮班看守,严禁任何人私自偷看,抄写榜上姓名。


    贡院内外各门亦尽数落锁封禁,内外帘彻底隔绝,严防放榜前泄露中式名单,滋生舞弊事端。


    布政使选定吉时,敲定九月初十正式张贴桂榜-


    放榜前夜,应天府城内大半客栈灯火长明。


    一众考生或是凭窗独坐,望月吟哦,或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睡,还有人聚在大堂借酒消愁,妄图以醉意压下心中忐忑。


    唯有梅鹤时从容淡然,午后同冯思源手谈一局,傍晚用过夕食便回房歇息。


    九月初十,卯时未至,天边方才透出一缕鱼肚白,梅鹤时的房门便被急促叩响。


    “梅贤弟!快起身!今日放榜,去晚了便挤不到前排!”


    梅鹤时睁开眼,披衣下床拉开房门。


    冯思源立于门外,面色比往日苍白,眼下一圈淡青,显然整夜未曾安睡。


    他大步跨进门,搓着手来回踱步,语气满是不安:“本次乡试考题极难,我若是落榜该如何是好?”


    “倘若名落孙山,我是继续读书,还是回乡开馆教书,好歹有份安稳营生。”


    梅鹤时拿巾帕沾水擦脸,声线沙哑:“榜单尚未揭晓,现下思量落榜之事,为时过早。”


    话音刚落,梅老二端着一屉包子走入房中:“阿时,二叔同你一道去看榜。”


    当年未能亲眼得见阿兄的桂榜,如今陪着侄儿等候揭榜,也算弥补多年遗憾。


    梅鹤时咬了口菜包,微微颔首:“好。”


    三人一同走出客栈,沿着长街赶往贡院。


    越靠近贡院,路上人流越是稠密。


    一众赴考秀才携家眷,再有应天城中围观百姓,尽皆涌向贡院。


    贡院门外空地早已搭好榜棚,朱红立柱撑起宽阔棚顶,棚中央空出一处,等候悬挂桂榜。


    四周粗绳拉起护栏,衙役手持长棍列队值守,防止放榜时人群拥挤踩踏。


    梅鹤时被汹涌人潮裹挟至榜棚东侧,他身形高挑,只需踮脚,便能看清棚内动静。


    梅老二紧紧攥住他的胳膊,冯思源挤在另一侧,二人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


    周遭人声鼎沸,喧闹不休。


    有人双手合十,低声祷告,有人面色惨白,额间沁出细密冷汗,目光死死锁住榜棚空置的木架,片刻不肯移开。


    “今次乡试考题刁钻晦涩,比往年难上数倍,怕是又要落空。”


    “这已是我第六回踏入考场,倘若再不高中,往后年事渐高,再无出头指望。”


    梅鹤时原本心绪平和,却也被周遭焦灼的氛围浸染,喉间微微发紧,后背渗出薄汗。


    他虽有十足把握榜上有名,可正榜与副榜云泥之别,榜首解元与榜末更是天差地远。


    人心本贪,欲壑难填。


    夺过一次头名,便想次次独占鳌头。


    拿下小三元,便一心向往大.三.元。


    只盼这些年寒窗苦读、四处游学受下的苦楚,不会付诸东流


    辰时一到,贡院朱漆大门轰然敞开。


    放榜官手捧黄纸卷筒,在数名衙役簇拥下缓步而出。


    身后仪仗奏响礼乐,三声炮响震彻长街,嗡嗡余音经久不散。


    嘈杂人潮霎时一静,千百道目光齐齐锁定放榜官手中那卷承载无数人前程荣辱的黄榜。


    放榜官行至榜棚正中,当众拆开封条,解开系绳,徐徐展开桂榜。


    两名胥吏上前抹匀浆糊,将黄榜仔细张贴在木板之上,边角一一压实抹平。


    每贴一处,众人便屏息一瞬。


    最后一角压平,放榜官后退半步,高声宣道:“景泰十五年南直隶秋闱,桂榜已出!”


    这一声如同惊雷,劈开贡院前凝滞空气,人潮轰然向前涌动。


    衙役横起长棍奋力阻拦,却挡不住那股排山倒海之势。


    身后一股大力推来,梅鹤时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幸而梅老二及时拽住。


    梅老二扯着他奋力往前挤,一边开路,一边高声呼喊:“让一让!劳驾让一让!”


    人群最前方,一位白发老翁踮着脚搜寻自己姓名,片刻后爆发出一声哭嚎,扑到榜前以头抢柱,泣不成声:“我中了!我中了!苍天有眼!”


    紧邻他的另一位白发老翁,从头至尾反复看了三遍榜单,面色由赤红转为灰白。


    他嘴唇翕动,只发出一声嘶哑呜咽,身形摇摇欲坠,被家人慌忙扶住。


    榜棚之下,有人放声大笑,有人瘫坐痛哭,人间万般悲欢,尽数在此方寸之地交织碰撞。


    梅鹤时方才挤到前排,便听得一声高喊,盖过全场喧嚣:“梅鹤时!本届解元是淮安府清河县梅鹤时!”


    喧闹人群刹那安静一瞬,随即掀起更为汹涌的浪潮。


    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榜单顶端,“梅鹤时” 三字高悬榜首,晨光落于黄纸之上,将名字衬得熠熠生辉。


    梅鹤时仰头望着榜首,浅浅呼出一口气,面上神色依旧沉静,心底却有滚烫热意翻涌。


    梅老二盯着榜单,笑得合不拢嘴。


    笑着笑着,眼眶悄然泛红。


    他慌忙侧过身,胡乱擦去眼角湿意,回头死死盯住榜首,低声呢喃:“阿兄你看见了吗?阿时中了!他中了解元!”


    冯思源用力拍了拍梅鹤时肩头:“恭喜梅贤弟!贺喜梅贤弟!”


    道贺之余,不忘顺着榜首往下搜寻自己的姓名。


    冯思源手指在榜上虚虚划过,从头看到尾,又折回来看了一遍,喉头发紧:“梅贤弟,这上面似乎没有我的名字。”


    他又看第三遍,面色越发难看:“坏了,真被我先前说中,怕是名落孙山了。”


    梅鹤时目光落向榜单中段,抬手一指:“喏,冯兄的姓名在此处。”


    冯思源顺着他手指望去,黄榜中段偏下,赫然写着 “冯思源” 三字。


    他先是一愣,随即一拍脑门,讪讪笑道:“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竟没能一眼瞧见。”


    桂榜第八十二名,于他而言已是满心知足,再无半分奢望。


    一旁梅老二打趣:“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成糟老头子了?”


    冯思源“噗嗤”笑出声,正欲开口调侃,梅鹤时忽然拉住二人衣袖。


    “二叔,冯兄,榜单看完,我们先离开此处。”


    冯思源顺着梅鹤时的视线望向人群外侧,几名打扮艳丽的媒婆正拨开人群,目光挑剔地打量榜前年轻举子,如同挑选货品一般。


    为首一名身着枣红衣裙的婆子逢人便问:“哪位是梅解元?老身受人所托前来说媒”


    冯思源二话不说,拽着梅鹤时钻入人群缝隙,梅老二紧随其后。


    三人七拐八绕,穿过数条窄巷,终于将身后喧嚣远远甩开。


    拐过街角,梅鹤时放慢脚步,抬手整理被人群挤皱的青布直裰。


    冯思源扶着墙壁喘匀气息,擦去额头汗珠,挤眉弄眼笑道:“幸好我们跑得快,若被那媒婆缠住,梅贤弟怕是要被当场套了麻袋扛走。”


    梅鹤时无奈摇头,眉宇间却漾起笑意


    长街尽头,一辆华贵马车沿青石板路缓缓前行。


    车帘半垂,街边路人的议论声顺着缝隙飘入车内。


    “那梅鹤时年仅十五便高中解元,这在南直隶前所未有!”


    “此人早前便连夺三案首,如今又摘乡试解元,照此势头,说不定能创下罕见的六元连捷!”


    车内一名男子斜倚软榻,闻言抬眼,指尖摩挲一枚白玉扳指:“梅鹤时?这名字听着有些熟悉。”


    一旁伺候的内侍喜禄躬身凑近,嗓音尖细柔和:“回殿下,当年向朝廷献上淮安河堤治理之策,又在宁波涝疫时献策赈灾的,便是此人。”


    男子恍然忆起旧事,指尖动作一顿:“原来是他。”


    父皇虽未曾下旨嘉奖梅鹤时,亦不曾大肆宣扬他的功绩,可京中不少官员皆听过此人的事迹。


    起初男子并未将他放在心上,只当是个略有几分才情的农家子弟,自己门下能人济济,并不差这一个后生。


    可如今


    “十五岁的解元,倒是有些意思。”


    此人若能收归麾下,不失为一柄好刀。


    喜禄当即领会其意:“殿下可要派人彻查此人底细?”


    “查。”


    不过半个时辰,暗卫悄无声息返回宅邸,隔着珠帘回禀。


    男子闭目静听,须臾倏然睁眼,眼底浮出几分兴味:“你方才说他拜了何人为师?”


    暗卫垂首恭答:“李承仲。”


    男子屈指轻叩膝头,沉吟片刻,朝内侍扬了扬下颌:“传信给孙怀瑾,明日鹿鸣宴,孤将亲自赴宴。”


    喜禄躬身:“奴才遵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074


    冯思源喘匀气息, 面上喜色藏都藏不住:“走,咱们去赌坊兑银钱!”


    苦等多日,今日总算能兑现彩头。


    那些当初不肯下注押梅贤弟的人, 如今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梅老二从后方跟上:“我同你们一道过去。”


    梅鹤时脚步微顿,回首看向他。


    梅老二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局促地错开眼:“那日你被传召贡院问话, 回来后我便赶去赌坊, 押了你夺解元。”


    “那会儿赔率极高, 押十两便能翻三倍有余。本想攒着给你一份惊喜, 便一直没同你说起。”


    他心底还有一层考量, 便是怕提前说出口,反倒给梅鹤时平添压力。


    冯思源抬手捂住心口,故作痛心疾首:“二叔这般沉得住气,倒显得我罪大恶极了。”


    梅老二一头雾水:“阿源此话怎讲?”


    冯思源摸了摸鼻尖, 轻咳两声:“当初下注时, 我还特意叮嘱梅贤弟,务必夺个解元回来。”


    梅鹤时无奈:“冯兄莫要贫嘴。”


    冯思源不轻不重捶了下他的肩头, 笑意明朗:“行了,赶紧去赌坊。我倒要瞧瞧,先前那些看轻你的人,此时面色该是何等难看。”


    他与梅贤弟相交数载, 风雨同舟, 从未见对方慌神落败。


    凭着这份发自肺腑的笃定,冯思源甘愿倾尽积蓄押注。


    这番心意不必宣之于口, 梅贤弟必然心知肚明。


    大抵世间知己,便是这般心意相通


    三人沿长街疾行,不多时便抵达赌坊。


    赌坊门前依旧人头攒动, 只是氛围与几日前截然不同,来往之人面上皆满是懊悔。


    一名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拍着大腿连连跺脚,洪亮声响传遍半条街巷:“真是悔断肝肠!当初我本打算押梅鹤时,偏偏听信旁人闲言碎语,白白错失天大机缘!”


    身侧圆脸胖子连忙附和:“我当初押了旁人,如今血本无归。若是一早认准梅解元下注,眼下银钱早已翻上数倍。”


    冯思源双臂环胸,抬着下巴环视周遭:“几日前我押梅鹤时,诸位个个冷言讥讽,劝我当心输得精光,敢问如今作何感想?”


    方才还在追悔不迭的几人瞬间语塞,两两对视,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比打翻的染缸更为精彩。


    冯思源轻哼一声,行至柜台前,递上押注凭条。


    伙计核对单据,数出厚厚一叠银票递出。


    冯思源当面点清数目,尽数收入怀中,转身踏出赌坊。


    外头日光刺眼,他微微眯起双眼,自怀中抽出一张百两银票,递至梅鹤时面前:“这笔银钱是托梅贤弟的福挣来的,本该与你对半分。


    “只是前几日我在首饰铺看中一套头面,价格不菲,便先扣下些许。”


    梅鹤时垂眸看向银票,并未接过:“冯兄自行收好便是。”


    冯思源不由分说将银票塞进他掌心:“你若执意不收,待会儿买了头面,回头便对内子说是梅解元相赠。”


    梅鹤时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收下。


    冯思源笑意盎然,转头看向一旁的梅老二:“二叔兑了银钱,可要置办些物件带回乡?”


    梅老二揣着刚到手的银票,心头畅快,一拍手掌:“自然要置办。难得来一趟应天府,若是空手回去,你二婶怕是要念叨我一整年。”


    天色尚早,三人索性沿街闲逛采买。


    梅老二给梅二婶挑一匹时新花色的绸缎,为梅老太买一盒桂花头油,又给梅老头拣了一包上等烟丝,顺带给几个小辈买些笔墨零嘴。


    冯思源则直奔首饰铺子,买下心仪已久的赤金镶红宝石头面。


    他小心翼翼用素绸裹好,捧在身前,眼底满是柔情:“我常年栖身书院,家中大小事务全靠内子一人操持,只盼这份薄礼能博她欢心。”


    梅鹤时瞥他一眼,低头清点自己选购的物件:“这般贵重贴心的物件,嫂夫人见了定然欢喜。”


    冯思源闻言,面上笑意更浓。


    待三人拎着大包小包折返客栈,暮色已沉沉西落。


    途经贡院门口,只见桂榜之下新贴了一整排墨卷,皆是正榜举人的应试文章。


    榜前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考生、文人皆踮脚探头细读,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冯思源拉着梅鹤时挤进入群,探头望去,一名青衫文人正与友人连声赞叹。


    “梅解元的文章实在绝妙,尤其数道策论,字字切中时务要害,无半句空洞虚言。”


    “单论漕运改道那一段,一句‘账面上省下的漕粮,是以沿途十数市镇衰败为代价’,一语道破内里利弊,这般深层症结,你我先前竟全然未曾看透。”


    身旁友人附和:“听闻梅解元早年四处游学,这般独到见解,定是踏遍山河亲眼见证,方才悟得。”


    一旁有人高声插话:“府衙那边传了消息,梅解元这份考卷是案发后从头默写而出。三场二十一道考题,万余字文稿,竟一字不差尽数复原。”


    青衫文人满眼叹服:“难怪能一举夺魁。单凭这份记性与沉稳心性,寻常读书人便望尘莫及。”


    “这般难得人才,险些毁在李仁叔侄二人手中。”


    “那两人心肠歹毒至极,若非主考大人明察秋毫,险些错失一位栋梁”


    冯思源立于人群中听了半晌,心中又喜又羡,压低声音感慨:“若他日我的文章也能被世人这般称颂,纵使千金相换,我亦不愿。”


    一旁梅老二听得胸膛挺起,满面与有荣焉。


    区区千金何足挂齿,怎能比得笔下文章扬名天下,换来万里坦途,锦绣前程


    三人回到客栈,大堂早已坐满往来文人。


    梅鹤时刚跨进门,便有数名考生上前拱手道贺。


    “梅贤弟大作冠绝一省,实在令人拜服!不知你平日治学,可有独到心法?”


    “敢问梅贤弟,出外游历当真对写文章大有裨益?”


    梅鹤时耐着性子一一作答,又拣了几桩游学途中亲身见闻缓缓道来。


    “今日才算真切领会,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是极!只埋头伏案苦读,眼界终究狭隘,唯有亲身踏遍山河,方能洞悉世间情理。”


    应付完满堂热情的文人,梅鹤时独自返回客房,反手掩上门落了锁,心念微动进入图书馆。


    指尖轻触玉牌,金色流光铺展,鎏金小字浮现在眼前。


    “恭喜考取举人功名,当前每日时限增加为十五个时辰。”


    梅鹤时眉梢微扬,十五个时辰,足够他钻研数道策论。


    他随手调取一本修仙话本翻阅,书中仙人御剑凌霄、踏破九霄的描写,字字勾起他尘封过往的记忆。


    读完话本,梅鹤时又调取算学墨册,伏案演算习题。


    近一年潜心筹备乡试,算学一道已荒废许久。


    乡试落幕还有会试,会试之后便是殿试,前路漫漫,半分松懈不得。


    待时限耗尽,梅鹤时退出图书馆,用了夕食便洗漱歇息-


    翌日辰时,梅鹤时身着月白直裰,束发绾髻,戴好儒巾,同冯思源一行人前往府学文庙,赴鹿鸣宴。


    宴席设于府学正中明伦堂,青砖覆顶,檐角飞翘灵动。


    堂前两株古槐枝繁叶茂,浓荫几乎遮蔽整座庭院。


    廊下悬着一排朱红宫灯,堂内桌椅排布齐整,案上备好时令鲜果与清茗。


    今日赴宴之人皆是新科举人,个个衣冠齐整,满面喜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论学。


    梅鹤时刚踏入堂中,便有人上前拱手见礼:“梅解元到了。”


    梅鹤时依礼躬身回揖,与对方寒暄数句。


    其余举人见状,纷纷围拢过来,同他论诗辩策,满堂气氛热络非凡。


    正交谈间,一名中年男子自人群中走出,拱手自报家门:“在下刘明远,忝列亚元。梅解元年少英才,刘某仰慕已久,心中有一处疑惑,想当面请教。”


    梅鹤时侧身相让:“刘兄但讲无妨。”


    刘明远正色开口:“梅解元乡试策论谈及漕运改道,提出裁撤冗余驿站,以充盈地方财赋。”


    “刘某心中存疑,此法虽能解一时府库困局,可驿站尽数裁撤之后,沿途公文、边关急报该如何维系?一旦边境战事骤起,延误军机,这份罪责何人承担?”


    堂中喧闹霎时一静,满座举人齐齐转头,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梅鹤时未有半分迟疑,从容应答:“刘兄顾虑周全。梅某策文中所言裁汰冗驿,并非不分地域一概撤除,而是依照各地驿道人流量、文书传送频次,将驿站划作三等,分别定存废之规。”


    “地处南北要道,往来络绎不绝的一等驿站全数保留。二等驿站裁减半数驿卒,缩减开支。唯有地处偏僻,常年闲置的三等驿站,方才予以裁撤。”


    “除此之外,裁驿省下的银钱,可拨出三成设立快马专递,专供军情急报往来。”


    “如此一来,寻常公文、边关急报皆不受耽误,亦可缓解地方财政亏空,一石三鸟。”


    刘明远捻须沉吟片刻,再度追问:“这三成专递银钱,如何保证不被地方官吏层层截留挪用?”


    “梅解元游学四方,应当清楚朝廷拨款经府县转手,到地方往往十不存一。此乃积年顽疾,绝非一纸策论便能根除。”


    梅鹤时微微颔首:“刘兄所问,正是梅某策论中未曾铺开细说之处。若专递银钱依旧循旧例由府县调拨,截留贪墨确实难以杜绝。”


    “梅某另有一策,可设立专属银箱,由府衙官员与本地士绅共同验封、开箱,每一笔开销都需双方签字画押核验,年终汇总文书上报布政司复查。”


    “这般操作,便能堵死大半私下贪墨的门路。”


    刘明远眉头微动,再发一问:“倘若地方官员与本地士绅相互勾结,联手伪造账目,又该如何制衡?”


    梅鹤时侃侃而谈,眉宇间尽显胸有成竹的笃定:“若二者串通,单凭账目核验确实难以分辨,故而需增设第三条规制,即银箱核验之人不固定,每一季度由布政司随机调派异地官吏、他乡士绅交叉核查。”


    “官吏、士绅互不相识,异地共事,联手造假的成本极高,自然会有人望而却步,不敢轻易贪墨。”


    刘明远面上神色几番变幻,静默半晌,对着梅鹤时郑重一揖:“梅解元所言有理有据,刘某心服口服。”


    “实不相瞒,先前见梅贤弟年少夺魁,刘某心中难免存有几分不服。”


    “今日听君一番剖析,方知才学高低与年岁无关,是我眼界狭隘了。”


    梅鹤时回礼:“刘兄过谦,若非你层层追问,梅某无法将心中思虑梳理得这般透彻。”


    堂中众人见状,纷纷抚掌喝彩。


    “小小年纪便能将时务策论推演得滴水不漏,夺下解元实至名归!”


    “这般洞察民生吏治的见识,我辈实在难以企及。”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一道清朗嗓音响起:“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锦衣华服的男子跨过门槛,孙怀瑾、周副主考、陆府尹等一众官吏紧随其后。


    此人约莫不惑之年,容貌俊朗清贵,眉眼间自带上位者的威仪,腰间悬一块羊脂白玉佩,步履沉稳从容。


    堂中众人先是一怔,转瞬便意识到来人身份,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抬手虚扶,声线温和:“诸位不必多礼。”


    他缓步行至梅鹤时身前,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微扬:“百闻不如一见,梅解元果然名不虚传。”


    梅鹤时垂首躬身:“殿下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太子负手而立,温声道:“梅解元不必自谦,你完全担得起这份赞誉。”


    “方才你二人探讨驿站吏治的独到见解,孤尽数听在耳中。待回京,我便将你这番对策原原本本禀奏父皇,用以朝堂整肃地方吏治。”


    梅鹤时深深躬身:“蒙殿下看重,学生若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减负,便是分内幸事。”


    太子话锋陡然一转:“孤听闻你不止八股策论出彩,算学造诣亦十分出众,早年还曾献上河堤加固之策,化解淮安府水患危机。”


    “如今凤阳河堤工程恰好遇上阻滞,孤倒有一题,想考考你。”


    梅鹤时拱手:“殿下垂询,学生定知无不言。”


    “凤阳府一段河堤总长二百四十里,现有堤高一丈二尺,汛期预估水位上涨四尺七寸。”


    “若要在汛期来临前,将堤身加高至一丈六尺,每日可加固一百二十丈堤身,请问完工需耗时几日?”


    “倘若工期紧迫,仅余三十日,每日需多加固多少丈?”


    梅鹤时心中默算片刻,从容作答:“原堤一丈二尺,加高至一丈六尺,需添四尺堤身。河堤全长二百四十里,折合三千六百丈,每日加固一百二十丈,恰好三十日完工。”


    “若工期仅余三十日,每日加固量无需增加,维持一百二十丈便可。”


    太子眉峰一挑:“你方才说只需加高四寸?”


    梅鹤时颔首称是:“一丈二尺至一丈六尺,相差四尺,而非四寸。”


    “若是仅加高四寸,工程量与耗材天差地别,只是单纯论工期长短,二者所需时日恰好相同。”


    太子凝视他片刻,眼底泛起几分兴味,示意喜禄记下,抚掌笑道:“算功如此迅捷,当真了不得。”


    梅鹤时微微垂眸:“不过是平日时常研习算学,略熟几分,不敢在殿下面前卖弄。”


    太子往前踱了半步,状似随意开口:“孤有一表妹,年方二八,知书达理,与梅解元年岁相仿,不知”


    堂下众人闻言,神色惊异。


    能得太子青眼,主动牵线皇室姻缘,是无数读书人求而不得的通天机缘。


    谁料太子话未说完,梅鹤时便上前一步打断:“殿下容禀。学生幼年体弱多病,家中长辈曾赴普光寺,于佛前立下誓约,需静心礼佛至及冠之年,此前不可亲近女子,若违誓,恐招来性命灾厄。”


    “学生不敢背弃誓约,更不敢欺瞒殿下,还望殿下见谅。”


    话音落下,堂中静得落针可闻,人人皆面露错愕之色。


    这般攀附皇室的大好机缘,旁人梦寐以求,梅鹤时竟直言回绝了?


    太子面上笑意未曾褪去,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冷厉,转瞬消散无踪,语气淡了几分:“孤爱惜你的才学,有意与你结一份亲近缘分,如今看来,倒是可惜了。”


    梅鹤时深深躬身,语气诚恳:“多谢殿下厚爱,是学生身有誓约在身,错失殿下美意,心中惶恐万分。”


    宴席之上,方才还围着梅鹤时百般逢迎的举人悄悄交换眼色,眼底藏着惋惜,更有几分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当众拂逆太子美意,往后仕途恐怕难再顺遂。


    孙怀瑾适时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君子一诺千金,梅解元既有佛前誓约,自当恪守。殿下惜才之心,微臣亦是十分敬佩。”


    “梅解元能有今日才名,想来也是佛祖庇佑,万万不可违逆。”


    太子面色稍稍缓和:“孙大人所言极是。既是佛前誓愿,孤不会强人所难。”


    说罢,他阔步走到堂上主位落座,不再提及此事


    巳时方至,鹿鸣宴礼序正式开场。


    布政司官吏引一众新科举人整齐列队,齐齐面朝京城方向三叩首,叩谢陛下开科取士,广纳寒门贤才之恩德。


    礼毕,众人依序上前,拜谒太子与诸位考官,感念其悉心甄别,提携后进。


    身为解元的梅鹤时独自出列,深深一揖,代为全体举人致谢。


    一番拜谒过后,堂上官吏依照品阶分坐左右,众举人再按乡试名次落座下首,梅鹤时独坐举人首席。


    堂下乐工奏响清雅礼乐,吟唱《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首劝贤诗篇,一旁文舞相伴,暗含君王礼贤下士,期盼举子入朝辅佐社稷之深意。


    乐曲停歇,礼生依次上前,为每位举人簪花、披搭红绫。


    梅鹤时立于众人最前,花冠红绫衬着一身月白直裰,眉目清俊,气度端方沉静。


    随后,布政司官吏分发举人执照,配套青布儒袍、素顶儒巾、靴履一应俱全。


    梅鹤时双手捧住那份执照,指尖摩挲纸面,心中微动。


    自此身为举人,见官无需下跪,家中可免除赋税徭役,田产能够挂靠免税。


    日后赴京会试,沿途驿站凭执照便可免费食宿。


    这般旁人梦寐以求的优待,如今尽数握在自己手中。


    不多时,布政使起身代朝廷赐御酒三爵,先至梅鹤时案前,再按名次依次遍赐,寓意前路坦荡,前程似锦。


    赐酒完毕,正主考孙怀瑾登台训勉,叮嘱众人往后坚守治学本心,为官清正,来年赴京会试更要勤勉精进。


    梅鹤时上前献上贺诗颂文,拜谢座师提点教诲。


    训话落幕,另赐全套文房、各色绸缎彩绢,外加白银五十两。


    梅鹤时身为本科解元,另有专属恩赏——御题匾额一块,稍后会备齐鼓乐彩亭,由官府仪仗一路吹打,专程送至家中。


    整套仪轨走完,已近晌午。


    堂中众人各怀心思,席间觥筹交错。


    谈笑之余,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梅鹤时,私下低语不断,皆在议论他回绝太子联姻一事。


    太子端坐主位,忽然抬手朝亚元刘明远轻轻一招。


    刘明远头皮一麻,连忙起身,快步行至阶前,垂身恭谨行礼。


    太子手中执酒盏,含笑同他问话。


    刘明远俯首应答,二人话音压得极低,周遭之人全然听不清交谈内容。


    席间再无人主动上前与梅鹤时攀谈,先前热络的举人各自扎堆闲谈,目光偶尔扫过他,便匆匆移开。


    冯思源坐于梅鹤时身侧,见此情景不由压低声音嗤笑:“尚未踏入仕途便这般趋炎附势,实在可笑。”


    梅鹤时端起酒盏浅酌一口,神色淡然,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他本就喜好清静,平日雅集应酬向来能推则推,如今反倒落得耳根清净,自在许多


    酒过三巡,堂内氛围渐渐松弛。


    梅鹤时身上沾了几分浅淡醉意,起身离席,走出明伦堂往廊下透气。


    堂内喧闹被木门阻隔大半,庭院中古槐静静伫立,偶尔几声鸟鸣自枝叶间飘落。


    不多时,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


    梅鹤时侧身回望,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大人。”


    孙怀瑾离席外出更衣,途经廊下,望见梅鹤时独自伫立于此,便放缓脚步,行至他身旁。


    他抬手虚扶,望向庭院深处古槐,谈及正事:“昨日午后,陛下圣裁已下达。”


    “李仁与李必先数罪并罚,李仁终身禁考,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李必先革除官职,抄没全部家产,流放西北苦寒之地。”


    “其余涉案官吏,从分派号房的官吏,到弥封官、誊录书手,一律流放,永世不得复用。”


    梅鹤时闻言微怔,面露几分讶异:“原来号房一事另有内情?学生先前只当是时运不济,未曾料到是有人刻意安排。”


    孙怀瑾神色沉肃:“此事全是李必先一手谋划。”


    “他暗中吩咐吏房,特意将你分配至几间条件最差的号房,本想借着恶劣环境耗损你的心神体力,断你高中之路,谁知反倒衬得你心性、才学远超旁人。”


    乡试三场,梅鹤时尽数被分到紧邻茅厕的号房。


    酷暑熏蒸,秽气弥漫,蚊虫嗡鸣不止,逢雨又四处漏雨,四重磨难叠加,他却每场皆率先完稿交卷。


    这般定力与毅力,令孙怀瑾愈发心生敬佩。


    梅鹤时轻叹一声:“原来其中竟藏着这般歹毒算计,学生先前全然不知,实在惊骇。”


    “多谢大人与陛下秉公断案,严惩一众徇私作恶之人,还贡院一片清明,学生心中感激不尽。”


    “不过分内公务罢了。”孙怀瑾抬手轻拍梅鹤时肩头,语气难得温和,“待你赴京会试登科,你我便不再是座师与门生,他日同朝为官,便是同僚。”


    梅鹤时微微一怔,拱手深深一揖:“学生定不负大人期许。”


    孙怀瑾又勉励两句,便转身折返明伦堂。


    他本欲提及那笔银票来源存疑,线索中断一事,话到唇边又咽回去。


    此案已有陛下圣裁定论,再多追溯反倒徒生枝节。


    梅鹤时独自在廊下静立片刻,待秋风吹散满身酒气,才转身重回宴席-


    鹿鸣宴散场时已是傍晚,暮色四合,长街两侧灯笼次第点亮。


    梅鹤时回到客栈,一夜安眠无梦。


    翌日天光微亮,客栈门外便传来震天锣鼓声响。


    梅鹤时推窗望去,官府仪仗队伍早已候在街口,吹鼓手分列两侧,正中彩亭抬着御赐匾额,整条长街挤满围观百姓。


    梅鹤时换上崭新举人青布官袍,头戴素顶儒巾,腰束玄色布带,信步走出客栈。


    梅老二与冯思源早已等候在门口,冯思源上下打量他一番,由衷赞叹:“这身官袍一穿,当真有几分官宦气度。”


    梅鹤时只莞尔轻笑,迈步登上官轿。


    仪仗即刻启程,吹鼓手奏响喜乐,载着匾额的彩亭紧随其后,队伍浩浩荡荡出城。


    长街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名妇人踮脚望着轿中少年,惊叹出声:“这便是梅解元?生得这般俊朗!”


    身旁年轻女子满是惋惜:“前日榜下捉婿,怎的没人拦下此人?若是能招他为婿,乃是天大福气。”


    一位白发老翁捻着胡须连连点头:“十五岁解元,再过几年怕是状元之才。谁家能得这般女婿,真是祖坟冒青烟。”


    沿街百姓倚门而立,目送鼓乐仪仗缓缓前行,面上满是怅然,好似亲手错失金山,满心追悔。


    不远处街角停着一辆雕饰华贵的马车,太子端坐车内,隔着轻薄纱帘,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


    此番本是出城巡查河堤工程,恰巧撞上这场送匾仪仗。


    昨日梅鹤时以佛前誓约为由,直言回绝联姻的话语犹在耳畔,太子眼底寒意渐浓。


    “孤记得,叶知节次子与梅鹤时相交多年,情谊深厚?”


    喜禄垂首:“回殿下,确是如此,二人素来交好。”


    太子屈指轻点膝头,一石三鸟的谋算浮上心头


    仪仗行至街角书肆,伙计望见官府队伍,当即扯开嗓子吆喝:“梅解元乡试文章已刻印成册!新鲜出炉的墨册,诸位速速来购!”


    书肆门前瞬间围满人群,文人书生挤在最前头,有人抢到一册便迫不及待翻阅品读。


    “这数篇策论根基扎实,夺解元当之无愧。”


    “先前在贡院门外读过他的墨卷,当时读得囫囵吞枣,今日细品,方知文中字字千钧。”


    “他的童试文章也曾刻印流传,我当年便买来研读。如今看来,此人步步稳扎稳打,无半分侥幸。”


    街边此起彼伏的夸赞顺着长风飘入轿中,梅鹤时挑起半幅车帘,望向书肆前人头攒动的盛景,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寒窗苦读终有回响,笔下文字能够启迪旁人,这便是读书真正的意义。


    仪仗继续前行,途经城西窄巷时,梅鹤时瞥见人群中两道熟悉身影。


    身形瘦削的妇人怀中抱着三四岁的女童,肩头挎一只蓝布包袱,面色红润,早已不见昔日满身伤痕。


    四目相对,妇人眼中泛起水光,对着轿辇深深福了一礼。


    浩荡仪仗缓缓穿街而过,妇人驻足目送轿辇远去,随即揽着女儿朝城门走去,单薄身影隐入往来人潮。


    如今她手中有银钱傍身,身边有女儿相伴,往后自可安稳度日。


    官轿驶出应天城门,踏上宽阔官道,一路朝南而行。


    车帘外,秋日暖阳澄澈透亮,田间连片稻谷随风起伏,翻涌层层金浪。


    道旁白杨分列两侧,清风拂过枝叶,簌簌声响连绵不绝。


    梅鹤时侧身倚靠车壁,轻轻合上双目。


    故土尚在百里之外,一别奔波多日,如今终是归期将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075


    仪仗一路锣鼓喧天, 喜乐声声不绝,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彩亭托着御赐匾额,艳红绸带顺着秋风肆意舒展,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沿官道向南而行。


    田埂上嬉闹的孩童追着仪仗跑出去老远,直到被家中大人厉声喝止, 才恋恋不舍停下脚步。


    两日舟车劳顿, 仪仗终于踏入清河县地界。


    冯思源于城门外与梅鹤时作别。


    他坐上租来的牛车, 胸前包袱揣着赤金头面, 抬手朝轿中拱手:“梅贤弟, 我先归家去了。待你安顿妥当,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梅鹤时自轿中探出半身,郑重回礼:“冯兄慢走,路途当心。”


    冯思源扬鞭催动牛车, 拐入岔道, 隐入路旁层层树影之中。


    仪仗队伍顺着主路继续前行,往太平村而去。


    沿途田野间, 农夫们正弯腰收割稻谷。


    秋日暖阳铺满连片稻田,沉甸甸的金黄稻穗垂落肩头,镰刀划过稻秆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


    一黑脸汉子直起身擦去额间热汗,忽闻远处传来隆隆声响, 当即抬手搭在眉骨, 眯眼望向村道尽头:“何处来的这般热闹锣鼓?”


    身侧妇人拍落掌心稻屑:“听声响像是官府仪仗,莫不是有贵人途经?”


    话音未落, 一个半大少年从田埂狂奔而来,高声喊道:“是梅家时哥儿回来了!”


    田间瞬间炸开了锅。


    昨日差爷来太平村报喜,梅家时哥儿高中举人, 更是拔得头筹,夺得解元。


    此事早传遍十里八乡,登门道贺的乡邻络绎不绝,人人都想沾一沾这份难得的文运喜气。


    “咱们清河县百年难出十五岁的解元,这孩子当真天资卓绝!”


    “梅家如今一门出了解元与秀才,往后几代都要兴旺。”


    黑脸汉子将镰刀往肩头一扛,大步朝村道走去:“走,咱们都去瞧瞧热闹!”


    周遭农人纷纷放下手中农活,紧随其后。


    不少人还顺手牵上自家儿女,唯恐错过这场百年难遇的盛事。


    仪仗行至村口老槐树下,树下玩泥巴的孩童最先察觉。


    扎着冲天辫的男童一眼望见彩亭翻飞的红绸,当即扔掉手里泥团,拍手蹦跳呼喊:“时哥儿回来了!时哥儿回来了!”


    其余孩童跟着叫嚷,一窝蜂跟在仪仗身后奔跑。


    清脆笑闹混着震天锣鼓,喧闹无比。


    老槐树下纳鞋底的几名妇人齐齐停了手中针线,望着鎏金仪仗与乌木官轿缓缓经过。


    有人低声叹道:“梅家这下是真要飞黄腾达了。”


    其余妇人皆默然不语,指尖捻动针线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这般出众的孩子,偏偏不是自家儿孙


    仪仗顺着村道一路行至村尾梅家院门前,方才缓缓停驻。


    梅老太正坐于豆腐摊旁,同云泠一边剥豆荚,一边闲话家常。


    远处锣鼓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她手中豆荚 “啪嗒” 落地,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村道。


    梅老头从驴棚出来,掌心还攥着一把草料,抬眼望见门前官轿与簇拥人群,霎时怔在原地,草料顺着指缝簌簌落了满地。


    妯娌二人本在门前空地上翻晒新收的稻谷,听见动静立刻放下铁锨,快步上前相迎。


    云恩玉走在最前,裙摆沾着细碎稻壳,眼底漾着真切欢喜:“阿时回来了!”


    围观村民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梅家院门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皆是藏不住的艳羡。


    梅鹤时俯身踏出轿门,抬手规整衣袍,朝着梅老太、梅老头与云恩玉依次屈膝跪拜:“孩儿不孝,离家日久,累阿爷、阿奶、阿娘日夜牵挂。”


    梅老太连忙将他扶起,双手摩挲他的臂膀,连声念叨:“好孩子,快些起身,地上寒凉。”


    她细细捏过梅鹤时的胳膊,又抚过他的面颊,见他身形未见消瘦,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时,带队的提调官上前一步,拱手含笑道:“恭喜老太爷、老夫人,贵府出了少年解元,乃是光耀一乡的天大喜事。张某奉命护送御赐匾额至此,还请诸位上前观瞻。”


    说罢,他侧身避让。


    两名随行衙役上前,将彩亭内的楠木匾额抬下,轻轻揭去表层红绸。


    整块匾额由上等楠木雕琢而成,正中 “解元” 二字以鎏金浇筑,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右上角小字镌刻 “景泰十五年庚午科钦赐”,左侧落款 “南直隶乡试中式第一名梅鹤时立”。


    梅老头凝望着匾额,嘴唇几番颤动,忽的双腿一屈,朝着顺天府方向伏地,重重叩下三个响头,高声唱道:“草民叩谢皇恩浩荡!”


    梅老太紧随其后屈膝跪拜,妯娌二人亦相继伏身,不大的院门口瞬时跪满梅家众人。


    围观村民见状,尽数敛去嬉笑,神色肃穆,无声伫立一旁。


    待梅家人起身,提调官又说了几句道贺吉言,便示意仪仗准备返程。


    梅鹤时自袖中取出一叠银票,不动声色塞入张提调掌心,语气温和有礼:“张大人一路护送奔波,些许薄礼,权当请诸位小酌一杯,聊表心意。”


    提调官指尖轻捻,摸清银票分量,眼底掠过一丝惊诧,随即满面笑意拱手回礼:“梅解元太过客气,张某实在受之有愧。”


    这般年纪便深谙人情世故,往后踏入仕途,一众同僚怕是难以与之相较。


    梅鹤时神色淡然:“大人说笑了,不过一点微薄心意,仅尽地主之谊,还望大人切勿推辞。”


    提调官便不再客套,挥手带着仪仗队伍转身离去,锣鼓声响渐渐消散在村道尽头。


    见村民仍围在门前不肯散去,梅二婶扬声招呼:“今日家中刚迎回阿时,一团乱麻尚来不及收拾,改日定备茶水,请大家再来道喜。”


    “他二婶客气,咱们不过是来沾沾解元郎的福气罢了。”


    “既然家中事务繁杂,改日再来登门讨一碗喜茶!”


    众人说笑着散去,走远后仍频频回头张望。


    梅老太攥着梅鹤时的手腕往院内走,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一番,悬了多日的心总算彻底落地:“瞧着气色尚可,没在外头熬瘦。”


    梅老二连忙凑上前邀功:“阿娘尽管放心,这些时日我时时照看阿时,隔三差五便添置吃食,半点不曾亏待他。”


    梅二婶围着崭新的御赐匾额绕了两圈,眼中满是艳羡,喃喃自语:“日后暄哥儿若也能挣来这样一方匾额,我便是做梦都能笑出声。”


    梅鹤时闻言,顺势问道:“暄哥儿此番院试成绩如何?”


    提起此事,梅二婶眉眼飞扬,嘴上却故作谦虚:“仅考了第三,比不得你当年风光。”


    梅老二忍不住嘀咕:“第三已是极好,天下哪有第二个阿时。”


    梅二婶横他一眼,攥住他腰侧皮肉,狠狠一揪。


    梅老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跳开半步,捂着腰龇牙咧嘴。


    梅老太懒得搭理这两个活宝,转身走入正屋,取出一张红纸,递至梅鹤时手中:“这是昨日差爷送来的文魁捷报,可作举人身份凭证,你好生收妥。”


    “还有原先钦差大人赏的那块匾额,我想着让你二叔取下,将这方御赐解元匾挂在堂屋,更显体面。”


    梅鹤时接过捷报匆匆扫过,随手收进袖中,微微颔首:“有劳二叔。”


    御赐匾额规格远胜前者,自是应当置于正中。


    梅老二当即搬来木梯,小心翼翼取下旧匾,又将鎏金解元匾悬挂于堂屋门楣。


    梅老太站在院中仰头端详,满意地拍了拍手:“这般才够气派。”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拖沓脚步声。


    梅守福堆着满脸刻意讨好的笑意,探头朝院内张望,高声道:“时哥儿总算回来了,可喜可贺!你高中解元,可是咱们整个梅氏宗族的莫大荣光!”


    梅二婶翻了记白眼,二房如今风光正盛,与他长房半分干系也无。


    梅老头敛了笑,语气不咸不淡:“你来作甚?”


    梅守福全然无视梅家人冷淡的神色,往前凑了两步:“时哥儿,你堂兄读书也算勤勉,只是总差几分火候,不知能否劳烦你抽空指点一二?”


    梅鹤时看向梅书珩,他始终垂着头,紧绷的下颌藏不住满心局促与难堪。


    梅守福搓着手,继续劝说:“好歹是同族兄弟,你拉他一把,他日他若出人头地,定然铭记你的恩情。”


    昨日听闻差爷上门报喜,他彻夜辗转难眠,心中妒火难平。


    可眼下二房今非昔比,早已不是他能够随意拿捏,只能压下心底芥蒂,登门示好,只求修补两家过往的嫌隙。


    院门外,几名闻声赶来的村民闻言,跟着附和劝说:“是啊时哥儿,你如今贵为解元,抽空指点村里后生,也好让大伙一同沾光。”


    云恩玉眉心微蹙,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妯娌。


    梅二婶当即会意,几步走到院门口,双手叉腰,洪亮嗓音响彻整条村道:“指点从何谈起?我家阿时千里奔波,刚踏家门,连一口热茶都未曾饮下,诸位便轮番上门索求,若是累坏了他的身子,谁能担待?”


    她斜睨梅守福一眼:“无事便请回吧,莫要耽误阿时歇息。”


    梅守福被这番话堵得无言以对,讨好的笑意僵在脸上,却不敢发作,只能拽着梅书珩离去。


    梅书珩全程未曾抬头,被拉扯着穿过人群,步履仓促。


    梅鹤时朗声开口:“我在家中停留两日,若有治学疑问,尽可前来寻我探讨。”


    心中却清楚,以梅书珩要强好脸面的性子,断然不会主动登门求教。


    一众村民闻言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后才心满意足散去。


    梅老二合上院门,打开随身包袱,将在应天城采买的物件一一取出,分发给家中众人。


    梅老头捏着烟丝,花白胡须微微上翘,嘴上却故作嗔怪:“怎又这般胡乱破费。”


    梅老二摆了摆手,笑得畅快:“未曾动家中分毫银钱,皆是我早前押注阿时高中解元赢下的红利。”


    说罢,他便将当初前往赌坊押注的始末细细道来。


    末了又说起应天府震动朝野的科场大案,详述李仁叔侄勾结贡院官吏,蓄意刁难、暗中算计梅鹤时的龌龊勾当。


    梅老太听到一半,面色骤然沉下:“好歹毒的心思!自身无才应试,便要毁掉旁人前程,这般下场纯属活该流放!”


    她心中后怕不已,伸手紧紧搂住梅鹤时:“阿时,这一趟在外,你定然受了不少委屈。”


    梅鹤时轻拍梅老太手背安抚:“阿奶不必忧心,朝廷已秉公判罪,一切风波皆已平息。”


    话音未落,衣袖传来一阵轻柔拉扯。


    梅鹤时侧头望去,云泠不知何时行至他身侧,正仰着脸看他。


    一双杏眼清透如水,眼底隐隐浮起一层愠色。


    “他们欺负你,你可有还手?”


    梅鹤时微微一怔:“不曾。”


    云泠眉头蹙起,面露不悦。


    梅鹤时又补充一句:“不过我已教训过孙招财。”


    云泠眉间郁结瞬间散开,轻晃他的衣袖,尾音轻快几分:“做得好。”


    梅鹤时不着痕迹抽回衣袖,抚平衣料褶皱。


    云泠指尖虚空攥了攥,再度伸手,重新捏住那片布料。


    梅鹤时轻揉眉心,抬眼望向堂内众人,说起鹿鸣宴上太子提亲一事。


    回乡之前,他便与梅老二商议,暂且隐瞒害死梅兴祖的元凶乃是太子侍卫一事,免得勾起家中旧日伤痛。


    梅鹤时只简略提及太子有意为他做媒,自己借幼年在普光寺立下的誓约委婉回绝。


    “劳烦阿娘明日前往普光寺上香,多添些香油钱,再与寺中僧人统一说辞,就说我幼年于佛前立誓,未行及冠之礼前,绝不近女色。”


    云恩玉爽快应下:“我本就打算近日前往寺中。”


    长明灯许久未曾添油,正好借着家中喜事前去供奉。


    梅老太望着身姿挺拔的孙儿,眼底满是慈爱:“阿时,你如今已有十五,年岁不小,亲事一事,你心中可有盘算?”


    梅鹤时端起茶盏浅饮一口,从容答道:“眼下正是深耕学业,备战会试的关键时候,儿女情长暂且搁置,待功名落定,仕途安稳,再谈婚嫁不迟。”


    一旁梅老头捻着胡须:“世人常说先成家后立业,我却不以为然。男儿立身,当先稳固自身根基,方能护得阖家老小衣食安稳,岁岁无忧。”


    近几年,家中大小事宜向来由梅鹤时做主,梅老太心中清楚劝不动他,便不再纠结亲事话题:“一路赶考奔波劳碌,定是身心俱疲,用过夕食早些歇息。”


    妯娌二人转身走入灶房,不多时,袅袅炊烟自院中升起。


    梅老二坐于堂屋,滔滔不绝讲述应天府种种见闻,说起贡院长街人头攒动的盛景,又说起赌坊众人追悔莫及的模样,逗得梅老太笑声不断。


    梅鹤时静坐一旁,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暮色笼罩村落,堂中灯火悠悠亮起,暖意漫溢。


    夕食备好,一家人团团围坐,碗筷轻碰之声夹杂着满屋说笑,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填满整间堂屋。


    这一顿家宴直至月上中天,众人才各自回房安歇-


    翌日卯时,梅鹤时准时苏醒,在图书馆中做完策论、八股各一道,方才退出其中。


    窗外天光大亮,院中传来暄哥儿熟悉的爽朗声响,他披上衣衫推门而出。


    四个小的不知何时赶回家中,蘅姐儿最先瞧见他,小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二叔!”


    梅鹤时应一声,嗓音尚带着晨起的沙哑。


    蘅姐儿软声解释:“昨日听闻仪仗归乡,奈何课业繁重,天色又晚了,今日才得空赶回来。”


    凤姐儿紧随而至,挽住他另一侧手臂,满眼崇拜:“阿兄实在厉害,解元可是整个南直隶头一名!昨日我在医馆坐诊,往来病患全都在议论你的喜事。”


    暄哥儿挺胸抬头,眉眼飞扬,难掩欣喜:“阿兄,我考中秀才了!”


    梅鹤时唇角微牵:“考得甚好。”


    他如今算是重走科举路,又有图书馆加持,方能一路连中四元。


    暄哥儿全凭自身苦读换来这份成绩,足以见得平日用功至深。


    暄哥儿闻言面颊一红,难得露出几分腼腆:“全靠阿兄留下的游学手记,我翻来覆去研读无数遍,此番考完,连夫子都夸赞我的策论立意独到哩!”


    说罢,他伸手揽住寅哥儿肩头:“还有寅哥儿,一得空便捧着手记细读,记下的心得攒了厚厚一叠纸,我想借来翻看,他还护得如同珍宝一般。”


    梅鹤时目光转向寅哥儿,见素来沉静淡漠的少年耳尖微微泛红,眉宇间藏着一丝局促,心中不觉软了几分:“连夜赶路,可曾用过朝食?”


    凤姐儿连忙应声:“今日天未亮我们便从县城动身,路上匆忙,一口热食都未曾吃上。”


    梅老太从灶房探出头,扬声招呼:“都别站在院里,朝食备妥了,净手进屋吃饭。”


    “来啦!”


    四人净了手,一窝蜂涌入堂屋。


    梅鹤时简单洗漱完毕,与云泠一前一后踏入屋内。


    众人方才坐定,暄哥儿便开口直言:“阿兄,我也想外出游学。”


    梅鹤时抬眸看向他,少年眼神明亮,一脸认真。


    “我想像你当年一般四处游历,开阔眼界,三年后赴考,争取搏一个好名次,不负多年苦读。”


    有梅鹤时游学获益的先例在前,梅家人对此并无过多反对。


    梅老太一边分盛米粥,一边中气十足开口:“出去见见天地也好,我回头为你收拾行囊,多备些银钱,路上切莫亏待自己。”


    寅哥儿接上一句:“可让云澈、云澜随行相伴。”


    梅鹤时瞥他一眼,并未反驳。


    云恩玉舀起一勺粥,顺势询问寅哥儿:“寅哥儿可愿与你小叔一同出行?你虽未到应试年纪,外出游历长长见识亦是好事。”


    寅哥儿摇头:“我不去,日后我要从军。”


    堂中霎时一静。


    梅老太面上笑意僵住,筷子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沙场刀剑无眼,此事绝无可能!”


    她年事已高,再也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


    寅哥儿垂着眼帘,以沉默无声反抗。


    他当然知晓梅家上下真心待他,疼他、护他,给了他一段安稳无忧的时光。


    可血海深仇横亘心头,从军这条路,他非走不可。


    堂中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小的皆放轻呼吸,梅二婶更是低头扒饭,不敢插言。


    “阿奶,尝尝这热乎包子。” 梅鹤时夹起菜包放入梅老太碗中,顺势转开沉重话题,“凤姐儿可要与暄哥儿一同出游?”


    凤姐儿暗自松了口气,轻轻摇头:“医馆坐诊脱不开身,还要前往义庄,跟随师父研习验尸之术,一日都难以离开。”


    蘅姐儿往寅哥儿身侧靠了靠,小口啜饮豆浆:“我在家陪阿兄。”


    梅鹤时又转向云泠:“泠姐儿可愿同往?”


    云泠正低头剥鸡蛋,闻言轻唔一声。


    “常年困在太平村,难免眼界狭隘,如同从前的我一般,成了井底之蛙。” 梅鹤时语气平和,“你也该出去看一看世间山河。”


    暄哥儿虽自幼练过粗浅拳脚,可若途中遇上凶悍歹人,单凭那点功夫难以自保。


    有云泠同行,他方能安心几分。


    云泠眨了眨眼:“游学途中还要每日做功课吗?”


    梅鹤时无奈失笑,这姑娘竟是这般厌烦课业。


    可读书乃是立身之本,再不喜也不能荒废。


    他沉吟片刻,稍作退让:“可以暂缓课业,但每日需写下游历手记。”


    自云泠来到梅家,读书从未间断,短暂歇息一阵也无妨。


    云泠唇角微微下撇,却还是干脆应下:“我答应你。”


    当年自宁波一路行至太平村,她从未留心沿途风光。


    昨日听二叔讲述世间山河盛景,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向往。


    她十分贪恋梅家安稳闲适的日子,可阿时从前同她说过,心中向往何处,便只管前行,不必犹豫。


    既已挣脱过往囚笼,以云泠之名重新来过,便该好好为自己活一场


    游学之事就此敲定。


    妯娌二人着手为两个孩子收拾行囊,梅鹤时独坐院中,接待前来请教治学问题的村中孩童。


    午后,他专程前往许夫子家中,送上新刊印的乡试墨卷,以及自书肆购置的各类典籍墨册,陪夫子闲谈一盏茶的功夫,才起身归家。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梅鹤时陪同梅老头前往祖坟祭拜。


    梅鹤时蹲下身,整齐摆好香烛纸钱。


    秋草没过脚踝,晨露打湿二人裤脚。


    梅老头望着两座坟茔,低声絮絮念叨:“阿时如今高中解元,暄哥儿亦成了秀才,家中日子只会一日好过一日,你们爷俩在地底下大可安心”


    梅鹤时并未多言,恭敬三叩首,为父兄点燃一炷清香,随后同梅老头沿原路返家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梅书珩终究未曾登门求教。


    梅鹤时对此毫不在意,简单收拾好行囊,辞别家中长辈,动身返回书院。


    如今他已有举人功名,依照书院规制,可升入举人班就读。


    举人班讲学之处设于书院最深处的致知堂,较昔日明道堂更为清幽僻静。


    堂前一方青砖小院,墙角丛生数竿青竹,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梅鹤时踏入致知堂,堂内已有十余名学子端坐其间。


    见他进门,众人齐齐起身拱手,满面笑意上前道贺。


    “恭喜梅贤弟高中解元,实为我辈楷模!”


    “梅贤弟,我对策论章法始终难以拿捏,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本届乡试考题刁钻晦涩,梅贤弟可否与我等聊聊考场实情与应试心得?”


    梅鹤时逐一耐心回应,解答众人疑惑。


    “多谢梅贤弟点拨,今日令我等获益匪浅。” 那学子话锋一转,愤然说道,“那李仁心肠歹毒,这般不择手段算计梅贤弟,实在不配身为读书人!”


    “万幸主考大人秉公断案,还梅贤弟一身清白。”


    众人正高声声讨李仁,朱教谕缓步踏入堂中。


    众人连忙收敛神色,各自归位躬身行礼:“教谕安好。”


    朱教谕抬手示意落座,翻开书本开始讲课


    午后散学,梅鹤时独自前往松风舍。


    推开书房门,便见李山长静坐窗下煮茶。


    茶烟袅袅升腾,满屋清苦茶香萦绕。


    梅鹤时将举人执照轻放案头,退后半步,端端正正深揖一礼:“弟子前来谢师父悉心教诲之恩。”


    李山长扫过那份执照,抬手示意他落座对面。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拈起棋子对弈,十余手落子无声。


    李山长棋路沉稳厚重,每一步落下皆带着不容退避的压迫感。


    梅鹤时今日亦不曾留手,步步紧逼,二人对弈近半个时辰,棋盘黑白交错,胜负难分。


    李山长将手中剩余棋子丢回棋罐,端起茶盏浅抿一口:“你乡试所作文章为师已细细读过,整体尚可,唯有几处细微瑕疵”


    梅鹤时当即铺开空白草纸,提笔记录,不时开口追问请教。


    师徒二人一问一答,直至暮色漫入窗棂,梅鹤时才收拢草纸,起身告辞-


    九月下旬,暄哥儿与云泠收拾妥当,一同离家游学。


    月考结束,梅鹤时抽空前往邓家书肆交付画稿。


    邓远正在铺内核对账目,抬眼望见梅鹤时进门,当即满面喜色快步迎上:“梅解元大驾光临,快入内落座饮茶!”


    说罢,他亲手沏上热茶,又吩咐伙计端来各式精致糕点。


    “梅解元有所不知,自乡试放榜之后,您所作画册销量暴涨,改编的戏文更是广受追捧,上月分红较往日足足翻了四倍有余!”


    梅鹤时自书袋取出画稿递过去:“皆是东家经营有方。”


    邓远双手接过画稿,又将上月分红递至梅鹤时手中,暗自庆幸当初听从掌柜劝说,分出四成分红与梅鹤时合伙。


    如今仅凭 “解元” 二字,便让自家书肆客源不绝,赚得盆满钵满


    转眼十月十六,梅鹤时生辰。


    天际刚泛起微光,云恩玉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叩响西南屋房门。


    瓷碗中清汤澄澈,点点青葱浮于汤面,一枚圆润荷包蛋静卧碗底,暖意袅袅升腾。


    梅鹤时低头尝了口温热面条,轻声道:“多谢阿娘。”


    云恩玉眉眼温和含笑:“只愿你往后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方才放下碗筷,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


    梅鹤时起身行至院门,一辆青帷马车停驻门前,车帘掀开,李山长俯身走下马车。


    梅鹤时怔了瞬,快步上前相迎:“师父,您怎会亲自前来?”


    李山长今日身着一身深灰厚袍,手中捧着一只狭长紫檀木盒,神色虽一如往日平淡,眼底却藏着几分难得的温煦。


    他将木盒递至梅鹤时手中:“今日是你生辰,这是为师赠与你的贺礼。”


    梅鹤时双手接过,掀开盒盖,一方上等端砚静静置于盒中。


    砚石通体泛着温润青紫,砚堂平整光洁,边角浅刻流云纹路,打磨细腻温润。


    梅鹤时手捧砚台,躬身深揖:“多谢师父厚赐。”


    李山长摆了摆手,不多言语。


    梅鹤时侧身引路,请师父入院,屋内梅家人听见动静,尽数走出堂屋相见。


    梅老太是头一回见到李山长,知晓他是孙儿的授业恩师,连忙上前殷勤招呼:“门外秋风寒凉,先生快快进屋落座。”


    梅老头紧随一旁拱手行礼,妯娌二人手脚麻利,即刻沏茶,奉上糕点。


    院中一时人声融融,笑语满堂。


    李山长于上首落座,接过云恩玉奉来的热茶浅抿一口,语气平淡却郑重:“你如今已夺得举人功名,不日便要入京赴会试,也该取一个正式表字。”


    梅鹤时立于堂中,垂手恭听。


    李山长放下茶盏,缓声道:“你名鹤时,《说文》有言‘鹤鸣九皋,声闻于天’,又有诗云‘惟此君子,作汉之英。德为龙光,声化鹤鸣’。”


    “为师见你品性端正,德行出众,望你终身恪守君子本心,内修德行,外展风骨,便为你取字‘惟英’。”


    惟英。


    梅家众人心中默念二字,皆是面露喜色。


    梅鹤时轻整衣袍,退后半步,双膝落地,端端正正叩拜一礼:“弟子梅鹤时,谢师父赐字。”


    李山长坦然受下这一拜,上前一步,抬手抚过他的发髻,温声道:“安心备考,莫要辜负为师期许。”


    梅鹤时垂首,恭谨应道:“弟子定不负师父厚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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