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056
欢呼声仍在赛场半空萦绕, 秀才班众人簇拥着梅鹤时往休息区走去。
周教谕提来一壶清水,拧开塞子递给他,满面欣慰之色:“今日你大展身手, 着实为咱们秀才班挣足了脸面。”
梅鹤时唇角微扬,接过水囊,仰头灌下两口。
凉水顺着喉管一路淌下, 胸腔的灼烧感才稍稍冷却几分。
方才那场鏖战几乎耗空他大半气力, 最后关键一杆, 全凭腰腹沉劲、右腿蹬地才稳住身形。
此时踏在平地上, 右腿筋肉仍阵阵发颤。
朱衡瞧出他面色不对, 便问:“下一场对阵举人班,梅贤弟可还要上场?”
梅鹤时摇了摇头:“气力不济,打不动了。”
朱衡轻拍他的肩:“那便好生歇息,横竖今日秀才班已风头尽出。”
梅鹤时道一声“有劳”, 便牵着马往马厩方向去。
安置好枣红马, 径直走向马厩最深处的棚舍。
黑马卧在干草堆上,精神已经比方才平复了许多, 见他走近,偏过头来打个响鼻,湿润鼻头轻蹭他的衣袖。
梅鹤时蹲下身,手掌自马颈抚至肩胛, 先前摸到的硬块已然消散, 皮肉恢复了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去往隔壁棚舍寻兽医,询问黑马异样的缘由。
兽医据实回话:“此马周身不见外伤, 蹄掌洁净,舌苔、瞳孔皆无异常。依老夫经验,要么是受了风寒, 要么便是误食了不洁草料。”
一旁路过的杂役听见这话顿时急了,连忙辩解:“每日草料皆是精挑细选,同其余马匹分毫不差,为何别的马全都安然无事,偏偏就它出了状况?”
梅鹤时问:“可有暗中下药的可能?”
兽医闻言一怔,再度从头至尾仔细查验黑马,半晌才直起身摇头:“皮毛无药粉异味,身上不见针孔痕迹,不像是遭人下药。”
梅鹤时低头不语,眼底冷冽转瞬隐去。
如此看来,李仁远较郑青云更为缜密。
待兽医离去,梅鹤时掌心贴着黑马温热皮毛,缓慢摩挲,语声低不可闻:“废他一条腿,可还委屈了你?”
黑马轻轻喷了口气,垂首蹭过他的指尖,似是应和
梅鹤时离开马厩,去寻梅家人。
凤姐儿最先瞧见他,松开梅二婶的手,蹬蹬跑过来,满眼崇拜:“阿兄,你方才在场上太厉害了!”
暄哥儿仰着脸,眼中亮得惊人:“阿兄阿兄,你马背上翻身那一招是如何练的?我也想学!”
梅鹤时眉梢微扬,含笑道:“先将马步扎稳,再说其余。”
云恩玉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他垂落的双手上:“阿时。”
梅鹤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摊开右手,掌心数道磨破的擦痕,隐隐渗着淡红血丝:“无妨,回去敷些药膏便能痊愈。”
梅二婶凑上前瞧了眼,连连咂舌:“素来握笔写字的手,如今又要持杆击球,真是磨苦了你。不过今日这一场打得值当,童生班那帮人脸色难看得紧。”
她越说越是得意,双手叉腰笑得畅快:“尤其是那个李仁,摔落马下的那副狼狈模样,真是大快人心!”
梅鹤时并未接话,只淡淡开口:“天色尚早,附近有家面食馆子味道极佳,吃过再返程吧。”
云恩玉略带嗔怪地劝道:“赢了球赛本该静养,不必额外破费。我们备了干粮,路上垫垫肚子便够了。”
梅鹤时却已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去:“难得进城一趟,总不能让你们空腹赶路。”
梅家人见状,只得快步跟上。
一行人乘牛车途经街边医馆,云恩玉执意拉着梅鹤时进店,请大夫仔细清理包扎了掌心擦伤。
付了钱走出一贯,前方巷口传来一阵喧腾的锣鼓声响。
暄哥儿耳朵最灵,拽着梅二婶的衣袖往前冲:“阿娘,前面有人搭台唱戏!”
定睛瞧去,巷口立着一座临时木戏台,台上青衣水袖翻飞,婉转唱腔悠悠回荡。
梅鹤时静听几句,心中顿时了然,这出戏定是邓远安排。
台下座无虚席,仍有路人不断挤进来站着观望,连巷口茶水摊都坐满了听戏之人,足见剧目极受欢迎。
暄哥儿听不明白戏文词句,却看得目不转睛,转头问道:“阿兄,台上唱的是什么故事?”
“书肆东家将我画册中的故事编排成了戏文。”梅鹤时收回目光,“先去用饭,若是回头尚有兴致,再折返看戏。”
凤姐儿眼前一亮:“如此一来,所有人都能知晓阿兄笔下的故事了!”
梅二婶唯独惦记生计,急切追问:“东家拿你的画稿排戏,可有分你银钱?”
梅鹤时只微微颔首。
梅二婶当即喜上眉梢。
家中又多一份稳定进项,凤姐儿暄哥儿的束脩,便再也无需发愁了!
用完饭,日头已然西斜。
梅鹤时结清饭钱,领着家人原路折返。
行至岔路口,他抬手指向南侧巷道:“从这条巷子穿出去直通官道,比来时大路近上一半,日落前便能赶回家。”
梅老二应声扬鞭,牛车缓缓拐入巷中。
梅鹤时立在巷口,目送牛车拐过拐角消失不见,方才转身,独自返回书院。
刚走近书院大门,便有人高声唤他:“梅小公子!”
梅鹤时驻足回头,刘叔快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封书信:“夫人与二公子昨日抵达城外庄子,安顿妥当便遣奴才送信,请公子得空前去小住几日。”
刘叔眉眼带笑,语气和善:“庄子清静雅致,门后河水正好垂钓,远比府城舒心。夫人说上回您来去匆匆,未曾好好招待,此番定要多住些时日再走。”
梅鹤时将信收入袖中:“劳刘叔特地跑一趟,待休沐之日,梅某便前去登门叨扰。”
刘叔连声道好,拱手告辞离去。
回到寝舍,梅鹤时拆开信封。
信中并无要紧事务,只道叶立轩近日新作几首小诗,邀他品评一二,末尾又提及新得一方佳砚,留待二人同赏。
借着窗外落日余晖,梅鹤时逐字细读诗作,提笔在纸边写下批注。
笔墨刚落,敲门声响起,随之传来朱衡的声音:“梅贤弟,可歇息了?”
梅鹤时起身打开门,朱衡立于门外,手中提着一方包裹。
“家中长辈顺道送来不少酱菜,滋味鲜爽下饭,朱某便分装了些,送来给你与冯兄尝尝。”
梅鹤时接过包裹:“有劳朱兄费心,明日定当尝一尝。”
朱衡留意到他掌心缠绕的纱布,顺势问起黑马一事:“白日那匹黑马,兽医如何诊断?”
梅鹤时轻掂手中包裹,语气平淡:“大抵是受了寒,或是误食了不洁草料。”
朱衡私以为,此事十有八.九与李仁脱不了干系。
他虽琢磨不透,李仁为何对梅贤弟下那般狠手,却知晓梅贤弟平日里行事谨慎,从不主动与人结怨,更不会失手伤人。
除非事出有因。
见梅贤弟不愿多谈,朱衡将到唇边的问话咽了回去:“原是如此,往后万事多加留心。今日球赛耗费心力,手上又带伤,早些安歇,我便不多打扰了。”
梅鹤时拱手相送:“朱兄慢走。”
送走朱衡,他反锁上门,进入图书馆,调取试帖诗与策论墨册,伏案书写至时限耗尽,方才退出其中。
窗外天色已暗,梅鹤时点燃油灯,整理当日错题,洗漱完毕便躺卧歇息
翌日,梅鹤时向周教谕告半日短假,自书箱底层翻出一块不甚顺手的新墨,以布巾仔细包好,又上街置办一盒精致糕点,独自往城西李仁家中走去。
李家坐落城西窄巷,院落狭小,门口生着一棵半枯枣树。
梅鹤时叩门,开门的是个圆脸妇人。
他拱手自报身份:“在下是李仁同窗,昨日马球赛李兄不慎负伤,今日特来登门探望。”
妇人侧身让路,朝里屋偏头示意:“人在屋里躺着,你自行进去便是。”
梅鹤时道了谢,跨过门槛向内走去。
屋门半掩,里面已有数名童生班学子,正围在床边闲谈说笑。
其中一人见梅鹤时到访,连忙起身拱手见礼,余下几人亦相继站起。
一人接过他手中糕点,另一人搬来木凳置于床边,众人七嘴八舌寒暄问候。
“梅贤弟竟是特地告假前来?”
“这方墨质地细腻油润,一看便是上等好物,待李兄伤愈返校,正好伏案撰文。”
“这糕点尚且温热,软糯香甜最宜养身,只是李兄方才服过汤药,口中发苦,此时怕是没有胃口。”
“昨日最后那一杆球,梅贤弟打得绝妙,我等心悦诚服!”
断骨剧痛折磨得李仁彻夜辗转难眠,此时听着众人此起彼伏的夸赞,只觉耳根发胀,头痛欲裂。
眼见梅鹤时被同窗团团簇拥,神色从容,笑意温和,心中积压的郁气翻涌不休,怎么也咽不下去。
一番寒暄过后,梅鹤时缓步走到床沿,面上凝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昨日马球场上,是梅某失手,致使李兄身受重伤。今日特地登门赔罪,还望李兄莫要怪罪。”
李仁盯着他沉默两息,昨日赛场梅鹤时眼底那抹笑意再度浮现脑海,心中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他霍然撑起身,冷笑出声:“你害得我遭禁考两年,如今又令我腿骨断裂,仅凭一句轻飘飘的失手,便想抹平所有仇怨?”
一旁学子闻言蹙眉,出言劝解:“李兄此言未免失当,马球赛场磕碰受伤本是常事,梅贤弟已然再三致歉,今日又携礼登门,你怎好反倒怪罪于他?”
另一人附和道:“真要追究,也该怪陈耀文,岂能迁怒梅贤弟?”
“住口!”李仁拂袖一挥,将床边药碗狠狠掼在地面,瓷片四散飞溅,“你们懂什么?遭禁考的又不是你们!”
童生班几人惊得连连后退,只觉李仁蛮不讲理。
梅鹤时轻轻一叹,上前俯身,替李仁拉好滑落的被角:“罢了,一切过错皆归于梅某。李兄安心养伤,切莫动气伤了身子,待你心绪平复,梅某再登门赔罪。”
李仁正欲痛斥他虚伪,梅鹤时却抬手,不轻不重抵住他胸口。
四目相对,梅鹤时眼底温和尽数消散,只余彻骨寒凉。
李仁只觉一股无形寒意扼住咽喉,到了唇边的怒骂卡在喉咙,身躯不受控制地瑟缩,心底无端生出浓重惧意。
梅鹤时收回手,拱手一礼,转身径直离去。
童生班学子也连忙告辞,快步跟上。
走出李家院门,身旁一名学子宽慰道:“梅贤弟不必放在心上,李兄身受重伤,身心俱疲,一时心烦口不择言,并非有意针对你。”
梅鹤时略微侧首,语气温和无波:“身有伤痛之人,本就极易心浮气躁,口出妄言亦是人之常情。”
那学子心下一松,由衷叹道:“梅贤弟这般包容胸襟,才是真正君子气度。”
反观李仁,遇事只知迁怒旁人,格局未免太小。
一行人返回书院,几名学子将方才李家争执始末尽数说与其余同窗知晓。
众人听罢无不感慨,皆称赞梅贤弟心胸开阔。
梅鹤时却从未将这场口角放在心上。
断他一腿,已是连本带利结清过往仇隙。
若李仁依旧不知悔改,执意寻衅,他绝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这日清晨,梅鹤时沿青石小径疾行两圈,如常拐入八角凉亭歇脚。
亭中石桌早已摆开一盘棋局,黑白棋子各落十余子,局势方才铺开。
李山长端坐石凳,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悬于棋盘上空,听见脚步声,只微抬下颌,示意他落座。
梅鹤时躬身行礼,在对面石凳坐下。
李山长落下黑子,抬手示意他执白先行。
二人一子接一子,沉默对弈。
今日李山长棋路与往日截然不同,不再以凌厉攻势步步紧逼,反倒布下绵长迂回的局面,每一步看似温和舒缓,却暗中处处牵制白棋。
梅鹤时很快察觉端倪,落子节奏骤然放缓,接连三步不曾轻易落子,凝神将整盘局势从头梳理一遍。
李山长捻着须等候,未有半分催促。
约莫半盏茶工夫,梅鹤时终于落下一子。
这一步径直退三路,主动让出半壁开阔疆土,却于边角悄然围出一片生路。
李山长盯着那步棋看了许久,忽然低笑一声:“倒是学乖了。”
棋局落幕,最终仍是黑子取胜。
李山长将棋子拢回棋罐,随口问道:“近日课业进展如何?”
梅鹤时如实回禀:“《春秋》读到庄公二十八年,每日策论一篇,四书、五经八股各两篇,算学亦不曾松懈,每日至少演算五道。”
“五经之中,哪一部研习起来最为吃力?”
“《礼记》义理繁复,注疏版本众多,不少条文各家解读相异,需多方对照,方能梳理清晰行文思路。”
李山长捻须:“《礼记》固然繁冗晦涩,却是乡试五经出题高频篇目。日后但凡有拿不准义理之处,可随时前往松风居寻我解惑。”
梅鹤时起身拱手:“多谢山长提点。”
李山长摆了摆手,拎起石桌上茶壶饮下一口,不再多言,负手走出凉亭
此后数日,梅鹤时日日携《礼记》登门求教。
李山长见他虚心向学,但凡书中疑难、典章释义皆耐心点拨,有问必答,句句切中肯綮。
几番论学下来,梅鹤时心中积滞疑惑尽数解开,着实受益颇丰。
三日后,月考如期开考。
本场考题共二,五经一道、策论一道。
五经题取自《礼记·月令》中关于四时政令的一段,要求结合四季天时,论述施政应当顺应时节规律。
梅鹤时从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自然节律切入,阐明政令需因时制宜,不可固守一套法度。
策论题论的是“教化为先”与“法令为后”的关系,他从百姓本心入手,指出教化润物无声,涵养心性,法令惩戒过错,约束恶行,二者相辅相成,但治理次序万万不可颠倒。
两道题答毕,堂中大半学子仍在埋首伏案,奋笔疾书。
梅鹤时简略润色文稿,便交卷离场,回寝舍收拾两身换洗衣物,背起行囊出了书院。
大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夫见他出来,连忙跳下马车行礼:“见过梅公子,二公子遣奴才前来接您。”
梅鹤时道过谢,踩着脚凳登上车厢,吩咐道:“先绕一段路,去邓家书肆。”
马车转过两条街,停在书肆门前。
梅鹤时推门而入,竟见邓远亲自守在柜台后。
东家满面红光,难掩喜色:“上回您说的戏文,我寻城中刘家班编排了短戏,连演三日,场场座无虚席!”
他搓着手,话语轻快:“头一日人尚且不多,第二日巷口便挤得水泄不通,第三日连墙头都蹲满看戏之人。”
“看完戏的百姓转头便进店买画册,近两日画册销量,较上月翻了一倍有余!”
“如此便好。”梅鹤时取出画稿递过去,“这是下个月的。”
邓远双手接过,又递上分红。
梅鹤时将荷包收入袖中,辞别邓远,再度登上马车
马车驶出城门,沿城外官道向南而行。
沿途一望无际,晚稻尽数抽穗,清风拂过,青黄交织的稻浪翻涌。
梅鹤时解开荷包,竟有四百三十八两分红。
将银钱放入行囊,方才侧身倚上车壁,半掀车帘望向沿途景致。
不多时,前方传来一阵纷乱吵嚷。
掀高车帘望去,数十步开外,几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围成一团,正对着地上一人拳打脚踢。
被殴打的男子蜷缩在地,双手抱头,身上布料破烂不堪,一截布满新旧伤痕的小腿裸露在外。
乞丐望见马车驶来,慌忙捡起地上窝头,一哄而散。
梅鹤时放下车帘,车轮碾过碎石,自那人身侧驶过。
许久过后,地上的男子撑着手臂艰难爬起,凌乱长发垂落额前,露出一张消瘦凹陷的面容。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干裂嘴唇结满血痂。
赫然是官府四处通缉的陈耀文。
他瘫坐在地,扶着腰大口喘息。
腿上旧伤未愈,腰侧被野猪顶撞过,如今再添新伤,一动便是钻心剧痛,仿佛丢了半条性命。
陈耀文捡起地上半块沾满尘土的窝头,刮去表层泥污,小口艰难咀嚼。
那日被野猪撞飞后,他昏死过去,醒来已置身山野茅屋。
蓄着络腮胡的男子见他醒来,便说他是山中猎户,从野猪蹄下救下了他。
陈耀文起初只当遇上好心人,谁知第二日,那猎户的婆娘外出归来,盯着他打量许久,转身与猎户低声耳语。
他心知不妙,趁二人不备,拖着断腿爬出茅屋,躲进深山。
此后多日,他乔装乞丐昼伏夜行,依靠野果、残羹剩饭苟活。
官府通缉令告示早已传遍南直隶大小城镇,他不敢靠近市集县城,只能栖身荒郊破庙、桥洞之下。
待腿伤稍有好转,他便重返安灵山。
先前那株野参早已不见踪迹,想来是被猎户私吞。
陈耀文心中笃定,山中绝不可能仅有一株野参,百年野参被人抢先,第二株遭猎户夺走,必然还有第三、第四株。
他拖着一身伤痛,一寸寸翻刨山林泥土。
腹中饥饿、腿脚酸痛时,便临时下山,向农家讨些吃食。
稍作休整,待体力恢复,再度进山搜寻。
只是今日运气极差,好不容易讨得两个杂面窝头,竟被乞丐半路抢走,平白挨了一顿拳脚。
陈耀文捂着周身酸痛,心底暗骂晦气,勉强垫了肚子,稍作歇息,便再度踏入安灵山。
循着先前刻下的标记,他拨开枯枝细细搜寻。
行至一处藤蔓遮蔽的石壁下,泥土间隐约露出一点参须。
陈耀文心头狂喜,小心翼翼刨开浮土,果真挖出一株野参。
可惜参株瘦小,须根稀疏,至多二三十年年份,卖去医馆也仅值数两银子。
但这点银两,足够他搭车远赴顺天。
只要抵达顺天,投靠那位皇子,他便能翻身再起。
陈耀文按捺住狂喜,将野参贴身藏好,拄着枯枝往山下去。
行至山脚岔路口,几名赶路村民擦肩而过,闲谈传入他耳中。
“听闻西边庄子来了两位贵人,那位夫人气度雍容,一看便是大户出身,只是她儿子身子孱弱,瞧着常年抱病。”
“那庄子还养了不少猎犬,我上次路过,隔着院墙都听见犬吠不停”
闲谈声渐行渐远,陈耀文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大户人家女眷素来惜身,最易哄骗。
只要对方不懂药材年份,他大可将这二三十年的野参谎称百年老参,骗取百两白银,一路舒舒服服赶赴顺天
叶家庄子规模不大,一圈青砖围墙环绕,墙头爬着半枯藤蔓。
院门敞开,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堂,道旁两排桂树丹桂盛放,馥郁香气漫满整座院落。
叶立轩早已在门内等候,见马车停稳,梅鹤时下车,连忙上前相迎:“梅贤弟,可算将你盼来了。”
梅鹤时拱手:“路上略有耽搁,劳叶兄久等。”
叶立轩只道无妨,侧身引他入院。
正堂窗边,叶夫人静坐烹茶,见梅鹤时走入,当即放下茶夹,含笑打量他一番:“马球赛上梅小公子大显身手,我身居这僻静庄子,亦听闻了你的事迹。”
梅鹤时躬身行礼:“夫人过誉,不过是侥幸取胜罢了。”
叶夫人招手唤他近前落座,吩咐丫鬟添上一盏清茶:“轩哥儿日日念叨你,月初新得了一方佳砚,非要等你前来才肯取出观赏。我心中也好奇,倒要瞧瞧何等好物,值得他藏这般久。”
叶立轩被阿娘打趣也不恼,笑着去往书房取来砚台,置于案上。
梅鹤时俯身端详,砚石细腻温润,是一方上等端砚,忍不住出言夸赞几句。
叶夫人见二人谈诗论道十分投契,便借故移步后院,留二人在堂中闲谈。
晚间用过夕食,叶立轩拉着梅鹤时去往庄后小河。
河面不算宽阔,溪水澄澈透亮,水底圆润卵石、往来游鱼清晰可见。
河岸丛生芦苇,淡紫花穗尚未泛白,迎风摇曳。
刘叔已在河畔大石上摆好两张小木凳、两根钓竿,一旁放着一桶饵料,随后躬身退下,不打扰二人闲谈。
两人各执鱼竿甩线入水,有一搭没一搭聊起诗文。
夕阳暖光铺洒河面,漾开一层粼粼金波,不觉间引来数只狼犬,或侧趴,或四爪蹲坐,尾巴偶尔轻扫地面,静谧而闲适。
不多时,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刘叔的声音隔着竹林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百年野参?”
紧接着,一道沙哑干涩的男声响起,如同粗砂纸摩擦朽木:“这是我爹从山里挖出来的,家中拮据舍不得变卖,如今实在走投无路,才拿出来换些银钱度日。”
“听闻府上公子体弱多病,正需这等珍品滋养身子,我才特意寻来府上。”
梅鹤时偏过头,目光越过竹林,落在刘叔对面那道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身影上
后门外,刘叔半信半疑地打量眼前男子。
来人一身破烂粗麻布衣裳,袖口撕裂大洞,露出一把枯瘦嶙峋的胳膊。
乱发沾满草屑尘土,大半张脸皆被额前碎发遮挡。
刘叔迟疑一瞬:“先拿出来给我瞧瞧。”
男子自怀中掏出一团破布,露出一截浅褐色参根。
刘叔接过,翻看查验。
他在叶府管事十余年,二公子常年体弱,多年来采买药材皆是他经手,野参好坏年份,一眼便能分辨七八分。
这株参身干瘪,纹理浅淡,参须细弱,横切面泛着惨白,无论如何都算不得陈年老参。
他又凑到鼻尖轻嗅,清苦药香淡薄,反倒裹着浓重土腥气。
刘叔当即嗤笑一声,将野参扔回男子怀中:“这参撑死二三十年,连五十年份都沾不上边,也敢在我跟前谎称百年野参?”
男子被当场拆穿,声音陡然尖利几分:“这野参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你不识货便罢,我转头卖给别家便是!”
刘叔朝院内扬声唤道:“来人,将这招摇撞骗的泼皮丢出去!”
两名仆从自院内走出,一人抄起墙边扁担,一人伸手便要擒拿男子手臂。
男子尖叫着向后躲闪,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叫嚷:“我所言句句属实,你们不识珍宝,凭什么动手驱赶?”
他将野参往怀里塞,慌乱后退两步,脚下踩空石阶边缘,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
野参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落于地面。
梅鹤时垂眸,脚边狼犬正支着耳朵看热闹。
抬手轻拍其颈侧,虚虚一指,狼犬便四蹄蹬地,猛地窜出。
男子尚未来得及爬起,狼犬一口叼住参根,一溜烟扎进旁边竹林深处。
“我的野参!那是我的野参!”
男子疯了一般朝着林中狂奔,眼底满是崩溃绝望。
额间冷汗混着尘土淌满脸庞,接连摔了数跤却浑然不觉,只盯着狼犬逃窜的背影,嘶哑嘶吼:“停下!将野参还我!”
凄厉嚎叫声消失在林间深处,梅鹤时指尖摩挲鱼竿,忽而开口:“叶兄,方才那人身形、声线,与陈耀文极为相似。”
叶立轩神色一凛,正色问道:“梅贤弟此话当真?”
梅鹤时颔首:“身形相仿,嗓音亦分毫不差。”
叶立轩当即唤来刘叔:“派两人悄悄尾随,再差人赶往县衙,带画像前来比对辨认。”
刘叔领命而去。
竹林深处,犬吠声逐渐平息,只余男子断断续续、歇斯底里的怒骂隐约飘来。
梅鹤时重新挂上饵料,将鱼线甩入水中。
河面荡开圈圈涟漪,晚风徐徐拂面,一派安然闲适。
作者有话说:
章末部分小修,改为梅鹤时让狼犬叼走野参。
第57章 057
狼犬衔着野参, 一头扎进竹林。
陈耀文顾不得腰间剧痛,扑入林中紧追不舍。
锋利竹叶抽打在面颊,划开数道细长血痕, 脚下泥土湿滑,他一时失足,左膝磕在凸起竹根上, 下巴直戳进冰凉烂泥里。
几步开外, 那狼犬口中仍叼着野参, 偏头望向他, 喉间滚出细碎低呜。
“畜生, 将野参还我!”
陈耀文厉声喝道,抓起一把湿泥掷向狼犬。
狼犬轻巧避开,四爪轮番刨动,忽然张口, 尖利犬齿咬进参身。
“咔嚓” 一声脆响, 参体应声开裂。
陈耀文瞳孔骤缩,嘶吼着扑上去, 双手箍住狼犬脖颈。
狼犬吃痛松口,扭头啃咬他手腕。
犬齿刺穿皮肉,陈耀文痛得惨叫,两手交错攥住狼犬上下颌, 拼尽浑身力气想要掰开。
狼犬挣扎间猛地合齿, 他半截手掌连三根手指齐齐被咬断,滚烫鲜血飞溅, 染红一地竹叶。
陈耀文惨嚎着缩回手,断口处白骨森然,血如泉涌。
可他全然顾不上伤口, 四下搜寻那株野参。
野参滚落在竹根缝隙间,参身布满深浅交错的齿痕,多处表皮撕裂,内里惨白的参肉裸露在外,早已毁得不成模样。
陈耀文用残存的左手颤巍巍捡起野参,断掌不断滴落的鲜血落在参体,晕开一块块暗沉血斑。
他蹲在竹林间,捧着残破不堪的野参,仰头望向头顶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穹,歇斯底里质问:“贼老天,你为何要这般待我?”
纵许他重活一世,偏又借梅鹤时之手,碾碎他所有前路。
昔日根基尽数倾覆,沦为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只能乞讨苟活。
好不容易寻得一株野参,本是他唯一翻身活命的转机,如今却遭狼犬啃噬损毁,还平白断送了半只手掌。
四下唯有晚风穿掠山林,簌簌声响漫过清寂,无人应答他满腹怨愤。
陈耀文扯出一声凄厉惨笑,胡乱扯过衣袖,裹紧血流不止的断掌,将野参揣入怀中,跌跌撞撞往安灵山方向走去。
鲜血沿袖管滴落,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红痕。
途中他接连摔倒数次,断掌每磕碰一次地面,便是钻心刺骨的剧痛。
可他不敢停下脚步。
唯有再寻到一株品相完好的野参,他方能活下去,才有机会东山再起,堂堂正正像个人一般,挣回丢失的尊严。
山脚土路浸在惨白月光下,泛着一片灰蒙。
陈耀文拖着伤腿刚踏上岔道,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
他心头一凛,仓皇回首,两匹快马正沿官道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黑衣,腰间系着赤红束带,佩刀悬在腰侧,刀刃映着月色,泛出森冷寒光。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窜遍陈耀文全身,他拔腿便往山路深处狂奔。
马蹄声步步紧逼,粗粝呵斥声自身后炸开:“站住!”
陈耀文头也不敢回,拼尽残存力气扎进密林。
不料右脚一脚踏进隐蔽浅坑,脚踝一扭,身形踉跄失衡,摔在粗糙碎石地上。
粗砺石面擦过整张脸面,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
不待陈耀文爬起身,一只厚重靴底狠狠踩在他后背,将他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别动!”
衙役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弱火光凑近,仔细打量他的样貌。
脏污血痕糊住半张面孔,碎发黏在淌血的额角,可那双盛满疯狂与绝望的眼,与官府张贴的通缉画像分毫不差。
“就是他!”
衙役拽住陈耀文胳膊,试图将他从地上提起。
陈耀文忽然剧烈挣动,腰腹奋力向上拱起,如同搁浅岸边的鱼,疯狂扭动挣扎。
衙役一脚踩在他小腿上,弯腰去按他肩头。
陈耀文抓住对方俯身的空隙,猛地抬起额头,狠狠撞向衙役面门。
衙役痛呼一声,钳制力道松开,踉跄后退两步。
陈耀文趁机翻身想要爬起,受伤的脚踝却撑不住身体重量,刚撑起半截,便再次栽倒。
另一名衙役抽出腰间绳索,作势要缚住他双手。
陈耀文顺势张口,咬住对方伸来的小臂,犬齿深陷皮肉,任凭对方如何甩动捶打,牙关分毫不肯松开。
“混账东西,简直是疯狗!”
衙役痛得厉声怒骂,同伴见状,举起刀鞘砸在陈耀文后脑。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陈耀文眼前发黑,牙关无力松开,浑身脱力软倒在地。
被咬的衙役渗血不止的小臂,面色铁青,抬脚狠狠踹了陈耀文数下:“捆结实些,绝不能让他再有逃跑的机会!”
另一人俯身去拽陈耀文手臂,陈耀文忽然睁眼,左手疯了一般抓挠。
尖利指甲划破衙役面皮,留下数道抓痕。
那衙役怒火攻心,当即拔刀出鞘。
刀锋在月光下寒光一闪,对准陈耀文肩头便要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天际炸开一道惊雷。
“轰隆——”
惨白电光撕裂云层,整片山林被照得亮如白昼。
滚滚雷声紧随而至,轰鸣着碾过头顶,震得脚下地面微微震颤。
两名衙役皆是一怔,下意识一同抬眼望向夜空。
方才还是月朗星稀,何来惊雷突至?
陈耀文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左手蓦地探出,攥住悬在肩头的锋利刀刃。
刀锋割破掌心皮肉,温热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流淌,他全然不顾剧痛,奋力将刀尖向旁侧狠狠一拨,同时屈膝顶向衙役小腹。
衙役闷哼一声,弯腰蜷缩在地。
陈耀文拧身弹起,左臂缠住衙役持刀的手腕,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借着自身重量将人压倒在地。
断掌涌出的鲜血淌满衙役半张脸,浓烈腥气糊住对方口鼻。
衙役慌乱挣扎,却被陈耀文用额头抵住下颌,半点动弹不得。
另一名衙役回过神,举刀劈向陈耀文后背。
陈耀文仿佛背后生眼,向旁侧翻滚躲闪,锋利刀刃擦着肩背掠过,削落大片破碎衣料。
他借着翻滚之势,捞起地上掉落的长刀,翻身跪起,刀尖径直刺入身旁衙役肋下要害。
衙役双目圆睁,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气响,身躯直直向前栽倒,再无动静。
余下那名衙役吓得魂飞魄散,低骂一句 “疯子”,转身便要策马逃离。
陈耀文抢先一步飞扑上前,双臂从后方勒住对方脖颈。
衙役疯狂抓挠、捶打他的手臂,指甲深深抠进皮肉。
陈耀文咬紧牙关,力道分毫未松,直至怀中之人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静止。
山林重归死寂,惊雷依旧在天际隆隆不休,惨白月光自云缝缝隙零星洒落,照亮满地狼藉惨状。
两具衙役尸首横卧碎石土路,鲜血渗入泥土,晕开大片暗沉血色。
陈耀文瘫坐在尸体旁,大口喘着粗气。
断掌伤口血流不止,他却缓缓咧开嘴角,溢出一抹癫狂笑意。
区区天命桎梏,又有何惧?
今日能从死局脱身,来日定能挣出一片锦绣前程!
陈耀文撑着刀刃站起身,拖着遍体伤痕一路西行。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破败城隍庙出现在视野尽头。
庙门歪斜,仅半扇悬在门框之上,匾额风化剥落,字迹模糊难辨,院墙坍塌大半,荒草丛生。
陈耀文跌撞着扑进庙门,一头栽在积满尘土的地面,浑身脱力,再也动弹不得。
意识昏沉间,有人轻轻推搡他的肩头。
陈耀文勉强掀开眼皮,张干瘦黧黑的面孔凑至近前,破陶碗递到他干裂唇边,清甜清水缓缓浸润焦灼的唇舌。
喂完水,那乞丐又自怀中摸出半块干硬窝头,掰碎置于他身侧,随后缩至墙角,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旧絮袄蜷起身子,沉沉睡去。
陈耀文盯着那半块窝头愣神许久,眼皮颤了颤,意识再度沉入黑暗。
下半夜,断掌撕裂般的剧痛将陈耀文生生痛醒。
他撑坐起身,抬眼望去,那乞丐依旧蜷在墙角,呼吸绵长平稳。
月光穿过破损窗棂斜斜照入,落在乞丐干瘦的侧脸上,毫无设防。
陈耀文静坐片刻,眼底混沌的怨毒一点点凝成刺骨冷硬。
他撑着身子艰难爬起,左手攥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缓步挪至乞丐身侧蹲下。
手臂高高扬起,重重砸落。
乞丐痛得闷哼惨叫,身体徒劳地几番扭动,声响渐渐微弱,直至彻底归于沉寂。
陈耀文不放心,又补砸两下,确认人已然断气,方才丢开石块。
他蹲下身,扒下乞丐身上破旧袄裤,一件件套到自己身上。
而后寻来一块更为厚重的巨石,对准乞丐面部反复砸击,直至五官血肉模糊,再也无法辨认容貌。
他将自己那身沾满血污的破烂旧衣裹在乞丐身上,拖着尸首走出城隍庙,一路拽进安灵山深处,奋力推下一处陡峭山坡。
坡下灌木浓密丛生,尸首滚落数圈,彻底隐没在交错枝叶之间,再无半分踪迹可寻。
陈耀文立于坡沿喘息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去
天际惊雷炸响之时,梅鹤时恰好写完教谕布置的功课。
他起身行至窗前,推开窗扇。
一道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半边夜空亮如白昼,厚重乌云翻涌堆叠,沉沉低压在头顶。
梅鹤时静静凝望云层间游走的电光,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天道何其不公。
他潜心苦修百年,从未沾染半分恶业,到头来却落得不得善终的结局。
反观陈耀文,一生行事阴狠卑劣,恶迹斑斑,反倒屡屡得天道庇佑,数次死里逃生。
如今官府介入,倒要看看这所谓天道,还能护他到几时。
梅鹤时关了窗,折返案前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坐良久,方才褪衣入睡-
翌日清晨,梅鹤时如常在图书馆中做了题,洗漱完毕,便随同叶立轩前往前厅用朝食。
粥碗刚摆上桌,管家刘叔脚步匆匆自外而入,面色凝重:“公子,县衙方才派人传话,昨夜有两名衙役殒命安灵山脚。”
叶立轩眉头紧锁:“行凶之人可是陈耀文?”
刘叔颔首:“两名衙役皆为刀刃所伤,当场毙命。陈耀文不知所踪,山脚野地寻到他的通缉画像,上面沾满鲜血。”
梅鹤时放下粥碗,神色平淡,仿佛昨夜心绪起伏不过一场虚幻:“县令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刘叔只道:“官府已在全城增设关卡,所有进出要道全部安排人手盘查,严防他逃窜。”
叶立轩一拳砸在桌沿,满心愤懑:“当真祸害遗千年,这般天罗地网都没能将他擒住!”
梅鹤时并未接话评判,话锋一转:“昨日叶兄所作《秋夜》,颈联‘风急’二字读来稍显生硬,不如改作‘露冷’,既贴合秋夜清冷意境,亦能与尾联景致相互呼应。”
叶立轩瞬间被诗文引开思绪,二人一边用朝食,一边推敲字句格律
休沐结束,梅鹤时辞别叶家母子,乘马车折返书院。
将行囊放回寝舍,行至明道堂外,便见李仁拄着木拐立于廊下。
他右腿依旧裹着厚重布条,身形较之马球赛那日清瘦不少。
见梅鹤时走近,李仁主动迎上两步,微微欠身:“梅贤弟,前些日子我伤势缠身,心烦意乱,一时口不择言冲撞于你。”
“梅贤弟携礼登门探望,我反倒恶语相向,实在失礼,今日特来向你赔罪。”
梅鹤时望着他,唇边浮起一抹温和笑意:“李兄不必挂怀,身带伤痛难免心绪烦躁,此事我从未放在心上。”
李仁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那日痛意冲昏头脑,他一时失了分寸,竟当众吐露心底积攒多时的芥蒂。
不必细想也知,那场争执早已传遍书院,同窗私下定然对他百般非议。
如今腿伤稍有起色,他不敢半分耽搁,匆匆赶回书院,特意当着众人的面向梅鹤时诚恳致歉,弥补当日莽撞失礼。
来日方长,绝不能因一时意气之争,毁去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名声。
李仁敛去纷乱心绪,语气谦和有礼:“前些时日在家静养,闲时翻阅典籍,文中多处晦涩之处始终参悟不透,此番归来,想恳请梅贤弟抽空指点一二”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道高呼:“梅贤弟,你又得了第一!”
赞叹声此起彼伏。
“梅贤弟天资卓绝,入院短短数月次次稳居头名,真是不给我等留半分余地。”
“何止文采出众,骑射技艺同样令人叹服,真正文武双全。”
梅鹤时微微拱手,谦逊笑道:“不过是侥幸几回,诸位兄台切莫再夸,再赞梅某便要无地自容了。”
众人闻言哄笑,又打趣几句。
梅鹤时侧过身,语调平缓:“趁着尚未开课,梅某需先去教谕处领取赏银。”
他走出两步,忽而顿足回首,看向身侧的李仁:“对了李兄,不知你此次月考名次如何?”
李仁面色一滞。
不待他开口,梅鹤时面露恍然,轻嘶一声:“倒是梅某思虑不周,李兄前段时日居家养伤,未曾到场应试,自无名次可言。”
说罢拱手一礼,石青色衣袍翻飞,步履从容离去。
李仁怎会听不出,这番话语字字绵里藏针,句句戳中他缺考应试的难堪。
一股燥热怒火直冲头顶,闷气堵在心口,憋得胸腔阵阵发疼。
他只觉鼻腔涌上一股温热,身旁童生班学子惊呼出声:“李兄,你流鼻血了!”
李仁抬手一抹,掌心尽是殷红。
家中长辈担忧他骨伤难愈,日日炖滋补汤药,气血本就过盛,此时受了刺激,再也压制不住。
血珠落在衣襟,溅开朵朵暗红。
李仁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手中木拐脱手落地,身形一歪,直直向旁侧栽倒。
“不好,李兄晕倒了!”
身旁学子慌忙伸手搀扶,却未能及时接住。
李仁直挺挺栽在廊下青砖地上,扬起的尘土混着满面鼻血,狼狈不堪。
明道堂前乱作一团,梅鹤时已来到周教谕案前,开门见山道:“教谕,学生今日前来,是想将本次月考头名赏银,让渡给第二名。”
周教谕正整理考卷,闻言抬眼,难掩诧异:“头名赏银乃是书院规制,是对你勤学苦读的嘉奖,何故拱手让人?”
梅鹤时垂手立于案前,神色坦荡:“教谕明鉴,学生家中境况已有好转,衣食无忧,这笔银两于我并无大用。”
“与其闲置在学生手中,不如赠予家境贫寒,急需银钱接济的同窗。”
“日后若再拔得头名,赏银亦尽数让与他人。”
周教谕听罢,眼中诧异尽数化作赞许。
此子年纪轻轻,才学冠绝书院,胸怀更是仁厚豁达,全无恃才傲物的骄矜之气。
“既你心意已决,便依你所言。”
不多时开课,周教谕将此事原原本本当众道出。
满堂学子闻言,无不哗然惊叹。
“梅贤弟胸襟高义,换作旁人夺得榜首赏银,谁肯轻易相让?”
“不贪财物,体恤寒门同窗,不愧是次次拔得头筹的人物。”
朱衡满心感激:“梅贤弟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大恩朱某没齿难忘。”
梅鹤时温声道:“令堂腌制的酱菜咸香入味,配粥绝佳,滋味难得。日后家中若再腌制,分梅某一罐尝尝,便抵过所有谢意。”
朱衡闻言一怔,随即朗声笑开,心头沉重的感激顿时轻快不少:“此事简单,回去朱某便告知家母,下次定给梅贤弟多备满满一大罐。”
梅鹤时莞尔:“一言为定。”
月中休沐,梅鹤时并未去府学旁听,而是动身返回太平村。
行至村尾,远远便听见自家院门前人声喧闹。
走近细看,院门外支着三副木摊,豆腐、豆芽、腐乳分列摆放,十余名村民围在摊前挑选采买。
云恩玉与梅二婶一人称重、一人收钱,忙得脚不沾地,无暇歇息。
见梅鹤时归来,买豆腐的妇人扬声笑道:“哟,梅秀才回来了!”
“都说时哥儿读书拔尖,次次考试拔得头筹,小小年纪便这般出息,将来必定前程远大。”
“最难得是心性温厚孝顺,这般好孩子,真是旁人羡慕不来。”
入耳皆是恭维夸赞,梅鹤时面上不见半分骄矜,只微微颔首:“诸位谬赞,小子愧不敢当。也多谢诸位时常照拂家中生意,这份心意,梅某铭记于心。”
妇人又夸赞两句,拎着豆腐心满意足离去。
梅鹤时进了院门,如意与元宝趴在西墙根下,尾巴懒懒扫动两下,喉咙发出温顺低呜。
“二叔。”蘅姐儿从柿子树下小跑而来,小脸红扑扑,仰着头雀跃道,“蘅姐儿会打拳了。”
梅鹤时眉梢微扬:“蘅姐儿这般厉害?不妨打一套给二叔瞧瞧。”
说罢后退两步,负手静立,耐心等待她起势。
蘅姐儿双拳收于腰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开拳演练。
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出拳收腿利落干净,眉眼间满是认真专注。
一套拳法打完,她收势站定,仰起脸看着梅鹤时,水润眼眸中盛满期待。
梅鹤时蹲下身,轻抚花苞髻:“蘅姐儿这套拳打得极好,若是出拳力道再沉几分,章法会更完整。”
蘅姐儿欢喜地踮起脚尖:“朱爷爷说,再过两个月,我便能打完整套长拳。”
梅鹤时想起初见蘅姐儿时,她说话只能吐出三两字,如今已能连贯说出长长一段话。
口齿清亮,一举一动皆是孩童独有的娇憨鲜活,蹦跳间灵气逼人,实在惹人怜爱,足见家中众人将她照料得极好。
梅鹤时眉眼柔和几分,转而询问:“阿兄学得如何?”
蘅姐儿眨了眨眼:“阿兄?”
梅鹤时颔首:“便是寅哥儿。”
柿子树下,寅哥儿从书中抬首望来。
蘅姐儿轻声软语:“阿兄也会打拳。”
梅鹤时眸光微动,正欲细问几句,身后传来凤姐儿清脆的嗓音:“呀!阿兄你怎么回来了?”
暄哥儿从凤姐儿身后探出脑袋,看见梅鹤时双眼一亮,挠着脑袋好奇发问:“又到月底休沐了吗?”
梅鹤时站起身:“这两日不去府学,便回来瞧一眼。”
他将行囊放置堂屋案上,朝几个孩童招手:“都过来,我今日好生考校一番你们的课业。”
凤姐儿当即挺起胸脯,自信满满:“阿兄尽管出题,《大学》经一章至传五章,我全都能完整背诵。”
暄哥儿不甘示弱:“我也全会!”
一番考校结束,梅鹤时自行囊取出叶夫人赠予的蜜饯,每人分上一颗:“学得不错,继续勤勉用功。”
“酸酸甜甜,真好吃!”
“二叔,还想吃。”
梅鹤时抵住蘅姐儿神来的小手,语气微沉:“不可多食甜食,小心蛀坏牙齿。”
蘅姐儿撅起嘴,却还是乖乖收回了手。
梅鹤时又取出四本崭新画册:“近日课业繁忙,无暇动笔绘图,这是新绘的册子,讲的是《三字经》典故,闲暇时可翻看品读。”
凤姐儿双手接过画册,嘴甜笑道:“无妨,只要是阿兄画的,我都喜欢。”
寅哥儿翻开画册,目光落在略显粗糙的画风上。
相较之下,前两本画得更为用心。
寅哥儿指尖轻抚画纸,面无表情想着。
就在此时,刘澄登门来访:“时哥儿。”
梅鹤时怔了瞬,忙起身相迎:“刘兄快请坐。”
刘澄依言落座,开门见山道出来意:“我思量许久,既有秀才功名在身,就此止步未免太过可惜,打算放手一搏,参加秋闱乡试。”
“村塾课业于我而言太过浅显,我想前往清河书院进修,今日特地前来,向你打听入院考核的相关事宜。”
梅鹤时了然,将考核流程、出题范围、山长看重的学识侧重点,一五一十细细告知。
刘澄逐条记下,不时追问细节,生怕遗漏半点关键。
末了长出一口气,搓着掌心笑道:“听你这般细说,我心中总算有底。”
“对了时哥儿,你的课业笔记可否借我抄录一份?若是侥幸入院,也不至于落后其余同窗太多。”
梅鹤时回屋取来笔记,刘澄双手接过,再三道谢后方才告辞离去。
不多时,妯娌二人收摊归家,夕食亦尽数摆上堂屋饭桌。
梅鹤时撩袍落座,忽闻身侧云恩玉低低一阵咳嗽。
抬眼望去,见她面色较之往日憔悴不少,眼下浮着一圈淡淡青黑,关切问道:“阿娘,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云恩玉饮了口水,声线沙哑:“昨夜不知怎的染上风寒,头脑昏沉发涨。无妨,待会儿饮一碗姜汤发汗,明日便能痊愈。”
梅二婶在一旁接话:“这几日气温骤降,白日还要守摊卖豆腐,这般操劳不休,再好的身子也扛不住这般损耗。”
梅老太当即拍板:“今夜蘅姐儿寅哥儿跟你们二叔睡,免得被风寒过了病气,你也好安稳静养一夜。”
云恩玉本欲推辞,梅鹤时抢先应下:“阿娘尽管放心,两个孩子交由儿子照看便是。”
话已至此,云恩玉只得点头应允。
用过夕食,她便将蘅姐儿寅哥儿的换洗衣物、被褥,一并送到西南屋。
梅二婶熬了满满一锅驱寒姜汤,一家老小每人分上一碗,便各自回屋。
梅鹤时完成教谕布置的功课,回首发现蘅姐儿寅哥儿皆已睡去,便熄灭油灯,轻手轻脚躺下,入图书馆作两篇策论方才安歇
月上中天,太平村沉入一片寂静。
陈耀文顺着田间狭窄田埂,蹑手蹑脚靠近陈家黄泥屋。
他在安灵山辗转搜寻数日,只寻得一些不值钱的草根,始终凑不齐远赴顺天的路费,便将主意打到陈家人身上。
这些年,陈家靠着梅家那几十亩良田勤耕细作,年年收成丰厚,家底颇为殷实。
一家老小衣食无忧,尚有富余银两供儿孙读书,不必为柴米油盐忧心。
先前他心存忌惮,生怕官府守株待兔,便一直藏匿在外,半步不敢靠近。
如今走投无路,陈耀文只能铤而走险,打上陈家积蓄的主意。
他暗中潜伏观望数日,确认四周并无官差蹲守,方才下定决心动手。
陈耀文翻窗潜入正屋,摸索至储物木柜前,轻轻拉开柜门,从柜底深处摸出一只沉甸甸粗布钱袋,揣入怀中便欲抽身离开。
刚翻出窗沿,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睡意嘟囔:“谁?”
陈耀文霍然转身,西屋房门半敞,三房独子陈耀光揉着惺忪睡眼立在门内。
昏暗中二人四目相对,陈耀光睡意瞬间消散大半,双目圆睁,语无伦次:“你、你是”
陈耀文快步上前,左手掐住陈耀光咽喉,将人抵在土墙上,压低嗓音威胁:“今夜之事敢对外吐露半个字,我便挖去你的双眼!”
陈耀光吓得浑身僵硬,慌忙不停点头。
陈耀文松开手,又绕至村尾梅家青砖院墙外,隐入暗处。
逃亡在外的这些时日,无论走到何处,耳边总能听见旁人交口称赞梅鹤时。
有人称颂他科考连拔头筹,有人赞叹他马球赛一展风华,还有人说他献策治理河堤,得钦差大人嘉奖赏识。
那些赞美之词如同钝刀,一下下剐着他残存的理智。
陈耀文又想起梅鹤时那侄儿,梅观寅。
前世冻死街头之前,他曾听闻旁人谈及梅观寅的风光。
此子年少投军,在沙场浴血拼杀,镇守西北边关多年,乃是威名赫赫的西北大将。
边疆百姓提起他,无不交口称颂,将其视作守护一方安宁的战神。
传闻他圣眷深厚,寻常臣子难得面见龙颜,梅观寅却蒙天子特许,可与帝王同乘御辇。
这般恩宠,满朝文武寥寥无几。
“梅家一文一武,梅鹤时文采冠绝士林,梅观寅武略安定边疆,当真是一门双杰,风光无两!”
旁人赞叹犹在耳畔,陈耀文断掌旧伤隐隐作痛,心底滔天恨意几乎将他吞噬。
梅鹤时毁去他一切,今日便要拿梅家满门性命抵偿!
陈耀文自藏身杂草堆拖出一只陶罐,罐内盛满偷来的火油。
他拧开罐口,大半罐火油顺着西墙根缓缓倾倒,油液沿着墙砖缝隙,缓慢渗入泥土之中。
刚摸出火折子准备划燃,墙根暗处蹿出一道灰影。
“汪!”
如意不知何时绕至墙外,弓起脊背死死盯住陈耀文,喉咙里滚出低沉凶狠的咆哮。
陈耀文动作一滞,火折子尚未引燃,如意便纵身飞扑而上,尖牙狠狠咬住他左手手腕。
吃痛挥臂甩脱,如意落地后再度猛冲上前,一口啃咬在他小腿上。
元宝闻声紧随赶来,两条狼犬一前一后将陈耀文狠狠扑倒,尖牙撕裂衣料,不停撕咬拉扯。
陈耀文痛得连声惨嚎,挣扎着爬起身,踉跄向外狂奔。
慌乱之下,他一脚踩上墙根暗藏的铁蒺藜,尖锐铁刺穿透薄底布鞋,深深扎进脚心皮肉。
剧痛迫使他弯腰蜷缩,如意趁机再度扑上,咬住他后腰,元宝则啃住他右腿臀侧。
陈耀文跌跌撞撞奔逃,两条狼犬紧追不舍,每追上几步便狠狠撕咬,一块块皮肉连带碎布被扯落。
他一路惨嚎,鲜血沿路滴落,染红半条村道。
好不容易甩开两条狼犬,陈耀文瘫坐在路边巨石上,浑身再无一处完好皮肉。
包裹断掌的布条松散脱落,鲜血再度渗出,脚心铁蒺藜依旧嵌在肉中,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刺痛。
陈耀文低头望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身躯,满心怨毒,一拳砸在冰冷石面。
就在此时,数道黑衣人影策马疾驰而来,勒马停在他身前。
为首之人一身黑衣,腰悬长刀,身形高大,居高临下打量他片刻,冷声发问:“这附近村落,可有家中男丁驻守西北边关从军的人家?”
陈耀文短暂一怔,脑海中浮现梅家身影。
当初梅鹤昂从军之时,梅家逢人便大肆夸耀长子出息,日后必能拜将封侯。
可惜是个短命鬼,早早战死沙场。
陈耀文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回话:“太平村村尾,青砖瓦房那家便是。”
实则梅鹤昂当年驻守的是西南边关,并非西北。
可那又如何?
这群人一看便是寻仇而来,若能借他们之手除掉梅鹤时,正中他下怀。
一旁黑衣人正欲展开手中画卷,陈耀文却已翻身跃下巨石,拖着满身伤痛,拔腿狂奔逃窜。
黑衣人抬手按住腰间长刀,低声请示为首男子:“大哥,要不要追?”
为首男子摇头:“不过一介卑贱流民,不必耗费心力理会。”
黑衣人又问:“我等是否要前往太平村核实?”
为首男子望向远处朦胧村落轮廓,脑海中浮现那日闹市惊鸿一瞥的男童侧颜,沉声道:“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属下遵命!”
马蹄踏碎田埂薄霜,数匹骏马朝着太平村方向飞速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章末部分小修,改为梅鹤时让狼犬叼走野参。
第58章 058
梅鹤时被犬吠惊醒, 骤然睁开双眼,眸底一片澄亮,半点睡意也无。
如意与元宝的叫声异于往日, 尖利急促,满是撕咬缠斗的凶狠戾气。
寂静深夜里,犬吠声格外刺耳, 一声紧似一声, 自院墙西侧一路朝着村外绵延远去, 渐渐微弱消散。
梅鹤时翻身坐起, 目光扫过里侧两个小的。
蘅姐儿睡得安稳, 整个人裹在被褥里,只露出半张白胖小脸。
寅哥儿背对着他,呼吸匀净绵长,似乎未被惊醒。
梅鹤时披衣下炕, 轻手轻脚推门出去。
院中月光清冷, 如意与元宝皆不见踪影。
行至西墙根下,一股呛人的油腻气味扑面而来。
梅鹤时蹲下身细看, 地面泥土浸出大片深色,半流质的油渍顺着砖缝渗进土层,尚未完全干透。
旁侧泥土间,散落着星星点点暗沉斑驳。
指尖抚过, 触感黏腻, 竟是尚未凝固的鲜血。
梅鹤时直起身,望向院外那条直通村口的土路。
月光铺洒而下, 一路断续滴落着零星血痕,蜿蜒伸向远方。
少年眼底温润尽褪,只余冷厉森寒。
那两名衙役实在不堪大用, 连身负旧伤、手无寸铁的陈耀文都拿不住。
若非有狼犬看家,墙外布下铁蒺藜,今夜那厮恐怕早已得手。
他连同梅家满门,将尽数葬身火海之中。
梅鹤时抬脚拢来泥土,将地上油渍尽数掩埋。
转身回屋,发现寅哥儿不知何时醒了,半撑着身子,黑黢黢的眸子在昏暗中静静凝望着他。
梅鹤时在炕沿坐下,寅哥儿身形未动,只是无声与他对视。
他亦从容坦然,静默回望。
半晌,寅哥儿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细弱声线低低响起:“是贼人?”
梅鹤时深感欣慰:“已被如意元宝赶跑。”
叔侄二人重新躺下,梅鹤时替他掖好被角,语气温和淡然:“心里有想问的,只管直说。一味闷在心里,旁人无从揣测你的心思。”
寅哥儿阖上双眼,下颌微微紧绷。
沉默许久,才翻身面朝墙壁,小小一团蜷缩在被褥里
另一边,数道黑影沿着田埂,悄无声息逼近村尾。
马蹄裹着厚布,踏过收割完毕的稻茬地,落地沉闷无声。
一行人在距青砖院墙数十步的矮坡后勒马,领头黑衣人翻身下马,伏在坡沿望着下方院落。
是新盖的青砖瓦房,院墙比别家高出半截,墙根隐约嵌着尖锐铁刺,防备周全。
他抬手示意,两名黑衣人无声散开,绕向院落两侧。
二人攀上院墙,轻巧翻上屋顶。
一块块瓦片揭开,露出下方昏暗的室内。
行至西南屋上方,只见炕上躺着两个孩童。
女童裹着被褥蜷在里侧,外侧仰面躺着一名男童,睡容安静,眉目端正,与随身画卷上描摹的轮廓分毫不差。
黑衣人盯着那张脸看了数息,悄然退下屋顶,落回院墙外侧阴影之中。
他两指并拢,朝身后打出一道手势。
一名黑衣人上前,贴紧墙根绕至西南屋窗下,薄刃自窗缝探入,轻轻一别,窗栓便应声脱开。
黑衣人推开窗扇,翻身跃入屋内。
脚尖落地轻如柳絮,不曾发出半分声响。
月光顺着敞开的窗棂淌入,勾勒出长炕与书案的轮廓。
黑衣人目光锁定炕上人影,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可就在他俯身的刹那,枕下寒光乍现。
黑衣人落地的一瞬,梅鹤时便已清醒。
他自枕下抽出匕首,翻身、抬臂,刀锋贴着手腕顺着力道送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了半分冗余,刀锋自下而上,精准刺入黑衣人下颌,直贯颅底。
黑衣人喉间溢出一声短促闷哼,身躯僵硬一瞬,便沉沉向前栽倒。
梅鹤时侧身避开坠下的躯体,左手托住对方肩头,将人平放于地砖,全程未惊起一丝响动。
指尖拭过冰冷刀刃,温热黏腻的血顺着刀脊滴落,砸在青砖上。
梅鹤时垂眸望着身下尚有余温的尸体,面色平静无波。
自从陈耀文“越狱”,他便夜夜将匕首藏于枕下。
原是防备对方伺机报复,没承想第一个殒于刀下的,竟是来路不明的刺客。
院门外,领头黑衣人等候许久,始终不见入屋之人折返,眉峰不悦下压,抬步便要上前探查。
就在此时,一道高大身影自院墙东侧暗影中闪出。
来人肩宽背阔,一柄窄长利剑横在身前。
月光淌过剑身,漾开一片凛冽寒芒,映出朱义满是肃杀冷厉的面庞。
“想进去,先过我这关。”
话音未落,两名黑衣人同时拔刀扑上。
朱义不退反进,长剑横掠而出,刀锋相撞铿锵铮鸣,紧随其后便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一人捂着咽喉轰然倒地,另一人被他一脚踹在胸口,身形倒飞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压抑闷响。
领头人面色微变,抬手一挥。
余下数名黑衣人拔刀合围,刀光在月色下交织成一张冰冷密网。
朱义身陷包围圈中,半步未退。
身形于漫天刀光中腾挪辗转,每一剑皆快准狠辣。
一人自左肋偷袭,他侧身避让,长剑顺势削断对方半截小臂。
身后刀锋堪堪擦过后颈,他低头旋身,剑柄反手撞上那人太阳穴,对方眼白一翻,当场瘫软在地。
黑衣人接连不断倒下,可前来围杀的刺客,数量远比预想中更多。
朱义左肩猝不及防挨了一刀,衣料撕裂绽开,大片鲜血浸透衣衫。
他闷哼一声,剑势却愈发凌厉,剑尖直取领头人咽喉。
领头人横刀格挡,剑尖擦着刀面滑出,黑暗中迸出点点火星。
朱义借势收剑换招,反手一刺,剑尖没入对方心口
混乱厮杀之际,另有一道黑影趁乱翻过西墙,直奔西南屋窗下。
窗扇依旧敞开,那人单手撑住窗沿,矮身翻入屋内。
炕上人影半坐,黑衣人狞笑一声,举刀径直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从窗外破空射入,直直穿透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怔怔低头,望着胸口外露的箭簇,身躯晃了两晃,向前扑倒。
梅鹤时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垂落,正对上朱义尚存浓烈杀意的双目。
余光一瞥,寅哥儿不知何时惊醒,一双眼直勾勾盯住地上倒伏的尸体。
见寅哥儿瞳孔放大,小脸煞白,搭在膝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梅鹤时心头一紧,将他整个摁进怀中。
寅哥儿双目圆睁,眼前反复回放刺客倒在血泊的画面,脑海中却浮现另一张染血的姣好面容。
“霁哥儿”
温柔嗓音仿佛仍在耳畔回荡,寅哥儿眼底翻涌起浓烈而刻骨的恨意。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发顶。
少年胸膛残余着屋外夜风的微凉,寅哥儿左脸紧贴着粗糙布衣,鼻尖萦绕着皂角的清淡气息。
清朗嗓音自头顶落下,似春风抚平翻涌心绪:“莫怕,二叔在。”
寅哥儿眼睫颤了颤,攥紧梅鹤时的衣袖,整张脸埋进那片温暖厚实的胸膛。
梅鹤时清晰感受到肩窝处细微的颤抖,垂眸看向怀中蜷缩的孩童,手臂不自觉收紧几分。
门外,朱义将最后一具尸体拖出院墙。
左肩伤口仍在不停渗血,他无暇包扎,弯腰取土掩盖地上拖拽的血痕,又拿起扫帚,将沾血碎土尽数扫拢,埋进墙根新挖的浅坑。
如意与元宝从村外奔回,围着他脚边呜咽打转。
朱义轻拍元宝头顶,示意噤声,两条狼犬当即乖乖蹲在墙根,再无半声吠叫。
他处理一切的动作利落无声,半点不曾惊扰正屋熟睡之人。
若非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淡得近乎难以察觉的血腥,方才那场生死厮杀,便如同一场虚幻噩梦。
许是怀中暖意太过安稳,寅哥儿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不知不觉闭眼沉沉睡去。
梅鹤时将寅哥儿放回炕上,细心掖好被角。
寅哥儿眉心仍浅浅蹙着,呼吸浅促,手指死死攥着他一片衣角,不肯松开。
梅鹤时轻柔掰开他的手指,将手塞回被褥,又侧目看了眼熟睡的蘅姐儿,方才下炕走出屋门。
朱义正蹲在院墙阴影中,用破布擦拭长剑上的血迹。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并未起身,拭净长剑后归入鞘中,搁在膝头。
月光落满他肩头,那道撕裂的伤口下,半幅衣袖已被鲜血浸透。
梅鹤时在他身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要知晓全部真相。”
朱义微微垂首,声音沉闷压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寅哥儿的身份。”梅鹤时语调平稳无波,却裹挟着不容回避的压迫,“这群人不惜深夜闯院取他性命,究竟是何缘由。”
朱义叠好沾血破布,塞进腰间,反复摆弄剑鞘上的铜扣,指腹刮蹭铜面密布的细小划痕,久久沉默。
梅鹤时见他执意缄口,索性直言发问:“是否与那枚刻着‘懿’字的玉佩有关?”
朱义呼吸一滞。
“那玉佩藏于家兄遗物之中。”梅鹤时目光牢牢锁着他,“‘懿’字绝非寻常百姓能够取用,你还要继续装傻?”
朱义终于抬首,迎上他的视线。
月光勾勒出梅鹤时尚显稚嫩的脸庞,面上不悲不喜,唯有一双眼眸如冰封深潭,平静表层之下,藏着坚不可摧的冷硬。
朱义想起方才西南屋拖出的尸体,一刀封喉,伤口平整利落,一击直取要害,无半分多余招式。
他陡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透梅鹤时。
梅鹤昂生前总说,自家幼弟性子温软寡言,只一心埋首书卷,心性软得像一摊豆腐。
可眼前此人,温和皮囊之下暗藏锋刃,杀伐果决得令人心惊。
朱义攥紧剑鞘,沉默许久,终究缓缓低头:“我不能说。”
梅鹤时并未步步紧逼,只换了个问题:“他们下次何时再来?”
朱义闭口不答。
梅鹤时沉默须臾:“你带他走。”
朱义霍然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明日便动身。”梅鹤时语气没有半分迟疑,“你能护他一次,护不住每一次。他留在梅家,整个太平村梅氏一族,迟早会被他拖入灭门险境。”
“他只是个孩子!”朱义站起身,牵动肩头伤口,剧痛袭来他却浑然不顾,语声急切,“他一路颠沛逃亡,好不容易寻得一处安稳容身之地,你怎能”
他粗重喘几声,肩头颓然垮下:“我原以为,你对他尚有几分疼惜。”
梅鹤时坦然迎上他焦灼的目光,语气平静依旧:“我待他好,只因他姓梅,身上流着梅家的血。”
梅家是他不可触碰的底线。
他绝不能任由任何人、任何祸事,牵连家中老小性命。
朱义嘴唇翕动,几番想要辩驳,却寻不到半句说辞,忽然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
他垂着头,嗓音沙哑干涩:“天下之大,却无小主子容身之所。若离开此地,他必死无疑。”
梅鹤时垂眼看向跪地之人。
朱义肩头伤口仍在不断淌血,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遭狂风弯折,却始终不肯断折的青竹。
“家兄梅鹤昂,是否知晓他的来历?”梅鹤时忽然问。
朱义微微一顿,颔首称是。
“家兄当真是战死沙场?”
朱义默然无言。
夜风穿梭二人之间,吹动墙头半枯藤蔓,枝叶簌簌作响。
良久,他才低声道出实情:“他是为护小主子,才丢了性命。”
梅鹤时闭上眼,脑海中浮现东屋那方陈旧的牌位,云恩玉时常望着虚空失神的模样,又想起寅哥儿往日木然呆滞、无喜无悲的小脸,以及他方才惊惧颤抖的模样。
那些无人提及的陈年旧事,寅哥儿孤僻寡言的心结,此时如同零散拼图,一点点拼凑完整。
梅鹤时心底豁然清明,睁开眼望向朱义:“你需应我一事。”
朱义瞬间领会,沉声许诺:“我定拼尽全力护住梅家上下老小,绝不让任何人伤及分毫。”
梅鹤时神色沉肃:“日后若再有刺客登门,你即刻带寅哥儿远走。”
梅鹤昂甘愿舍命保全寅哥儿,可他做不到。
无论如何,不可拿整个梅家的性命作为牺牲。
朱义郑重叩首:“我会扫清所有祸患,定保梅家永无滋扰,清净度日。”
梅鹤时坦然受下这一礼,并未叫他起身:“我还有一个条件。”
朱义稍显迟疑:“但凭吩咐。”
梅鹤时负手而立,清冷声线裹挟杀意:“寻到陈耀文,杀了他。”
陈耀文一日不死,梅家便一日不得安宁。
朱义知晓梅鹤时与陈耀文之间积怨颇深,暗自心惊他的狠绝,却不多问缘由,干脆应下:“此事我会尽快办妥。”
梅鹤时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西南屋。
屋内昏暗无光,寅哥儿独自坐在炕上,被褥滑落至腰际,脊背挺得笔直。
脸庞隐在暗处,辨不清神情,唯有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屋门。
梅鹤时缓步走近,寅哥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攥紧身下被褥。
接下来,二叔是否会骂他是带来灾祸的灾星?
是否要将他赶出梅家,逐出太平村?
他早该明白,世间从无真心待他之人。
那些精心绘制的画册,以及温和包容的话语,不过是看在他顶着梅姓的份上。
一旦脱去这层虚假外皮,他便一无所有。
梅鹤时绕到炕外侧躺下,语调一如往日和缓:“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背书。”
寅哥儿一怔。
抬眼望去,却见梅鹤时已阖上眼,呼吸渐渐匀长,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
寅哥儿凝望身旁少年许久,直至眼皮沉重发酸,心底紧绷许久的弦方才松弛。
他侧身躺下,握住蘅姐儿软绵的手。
那只小手在他掌心无意识蜷了蜷,轻轻回握过来。
寅哥儿闭上眼,温热湿痕浸染眼尾-
翌日,晨光透过东窗洒落,梅鹤时准时苏醒。
他静躺片刻,心念微动进入图书馆中,调取四书、五经墨册,接连写完四道八股题。
起身洗漱之际,云恩玉从灶房探出头来:“朝食做好了,快来吃。”
她今日气色较昨日好了不少,嗓音不再沙哑,只是眼下浓重的青黑尚未褪去。
梅鹤时应声,净手洁面,去往堂屋。
梅老头与梅老二一早进山采药,梅老太、梅二婶守在门外卖豆腐,几个小的尚且未醒,桌上只摆着一碗疙瘩汤。
正低头进食,云恩玉端着一小碟酱菜走入堂屋:“阿时,你生辰是何日?”
梅鹤时夹菜的动作微顿,语气如常:“十月十六。”
与原主生辰是同一日。
云恩玉轻轻应一声,去东屋抱出被褥,铺在院中晾晒。
今日天朗气清,被褥晒透日光,夜里睡得舒坦。
用过朝食回西南屋,蘅姐儿揉着眼坐起来,一头软发乱如草窝。
见梅鹤时进门,软糯唤了声 “二叔”,小手在空中虚虚抓握几下。
梅鹤时搬来小木凳坐于炕边,蘅姐儿挪至炕沿坐好,双手乖乖搭在膝头。
寅哥儿亦醒了,静坐在炕里侧,看着梅鹤时拿起木梳,一点点理顺蘅姐儿纠缠打结的软发,挽起小巧花苞髻。
梳好发髻,梅鹤时望向窗外柿子树。
深秋已至,满树青涩柿子尽数染成澄黄,沉甸甸垂挂枝头,压得纤细枝桠弯成弧形。
“柿子熟透了。”梅鹤时站起身,“待会儿摘几颗尝尝可好?”
寅哥儿抬眼,正对上少年温和的目光。
他手指无意识搓着被角,喉间挤出一声低低的 “嗯”。
顿了顿,又清晰补上一句:“好。”
半个时辰后,凤姐儿暄哥儿相继起身。
四个孩子围在柿子树下,仰着脑袋叽叽喳喳。
梅鹤时搬来木梯靠在树干上,暄哥儿第一个抢着往上爬。
刚踩上两级,便被梅二婶拽下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安分些,仔细摔折了腿!”
暄哥儿瘪嘴,只能老老实实在树下站着。
凤姐儿胆子大,撸起衣袖,顺着梯子往上攀。
伸手拽住一枝低垂细杈,一手扶稳树干,一手拧下拳头大小的黄柿子,朝下抛去:“接住喽!”
暄哥儿手忙脚乱去接,柿子擦着指尖滚落,表皮磕出一道细长裂痕。
凤姐儿趴在梯上,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蘅姐儿急得踮脚,又不敢爬梯,便轻扯梅鹤时衣角,仰起小脸眼巴巴瞧着。
梅鹤时弯腰将她抱起,置于肩头。
蘅姐儿视野陡然开阔,望着满树金灿灿的果子,一双眼睛亮得仿佛浸了秋水,伸出短短小手去够最近的枝桠。
接连抓空两次,第三次终于攥住柿蒂,用力一扯,整颗沉甸甸的柿子落入掌心。
她捧着柿子,朝着梅鹤时得意地晃了晃,脆生生唤道:“二叔!”
寅哥儿立于树下,望向肩头坐着蘅姐儿的少年。
秋日暖阳落在梅鹤时侧脸,勾勒出一层温煦柔和的轮廓。
寅哥儿垂下眼,后退半步移开视线,蹲下身,捡起滚落在脚边的一枚柿子。
指尖抚过柿皮细密的白霜,触感粗糙微凉,是难得真切安稳的暖意
翌日,十月十六。
晨光熹微时分,云恩玉便敲响西南屋木门。
梅鹤时带着惺忪睡意开门,一股浓郁油香混着葱香扑面而来。
云恩玉端着一只粗瓷海碗立于门口,碗中热气袅袅,清亮汤面浮着细碎葱花与一星香油,碗底卧着一整束手擀面条,根根细长匀净,在热汤中浮沉。
“生辰安康。”云恩玉将海碗递至他掌中。
碗底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梅鹤时低头看着长寿面,喉间微微发紧。
“趁热吃,放久面条便坨了。”
晨光自云恩玉身后倾泻而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金边。
梅鹤时轻声应下,行至柿子树下落座,夹起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柔韧筋道,裹挟热汤滑入喉间,温热鲜香一路淌入腹内,驱散清晨微凉,暖意缓缓蔓延周身。
梅鹤时一口不落地吃完,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瓷碗,抬眼看向云恩玉,语声诚恳:“多谢阿娘,儿子很是喜欢。”
梅鹤时已有许久未过生辰。
一是从来无人记挂,二来自身岁月漫长,生辰于他本无多少意义。
他从未料到,云恩玉会特意为他做长寿面。
云恩玉眉眼含笑,眼角细纹舒展:“喜欢便好,不枉我半夜起身擀面。”
梅鹤时指尖摩挲碗壁一道浅细裂纹纹,话锋一转:“阿娘,先前那枚平安符儿子不慎遗失。不知能否劳烦您前往普光寺,再替儿子求一枚新符?”
云恩玉拂去他肩头枯叶,眼底湿意浮动。
“无妨,阿娘稍后便去寺里走一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059
午后散学, 梅鹤时与朱衡照旧往书斋去。
冯思源早一步抵达,占了临窗位置,正执笔批注。
见方人进门, 他自书袋中摸出一己油纸包,置于案上拆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块糖渍果子, 表层凝着一层薄糖霜, 在昏沉暮色中泛出琥珀色光泽。
“昨日我阿奶托乡人捎来的。”冯思源捏个一块递向梅鹤时, 又分与朱衡, 眼底藏不住喜色, “家中方妹前下亲事,年已是耕读门第,公婆皆是忠厚本分之人,婚期前在来起三月。”
“这果子是她亲手渍的, 特意给咱们几二尝尝。”
梅鹤时接过糖渍果子轻咬一口, 外层糖霜落齿脆甜,内里果肉柔韧绵密, 淡淡酸意漫上舌尖,转瞬又被绵绸甜意裹住,余味清润爽口。
他眉目漾开笑意:“令妹手艺绝佳。”
朱衡亦取一块尝过,夸赞两句, 话锋一转:“说个婚嫁之事, 将日家中寄来书信,长辈有意对朱某前下一门亲事。女已是乡绅长女, 知书识礼,性情温婉。”
冯思源正嚼着糖,闻言险些呛住, 睁圆双眼:“我这般岁数都未曾议亲,怎先轮到你了?”
朱衡无奈摊手:“家中长辈心急,我几番推脱无用。不过信中只提相看,尚未敲前。”
冯思源一本正经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掺着几分打趣,内里却满是真诚:“那便提将预祝朱贤弟好事教近。”
朱衡面上微热:“如今八字尚且未有一撇,谈何喜事。”
梅鹤时独坐年面,铺开草纸题写五经文。
听着方人一来一回说笑打趣,偶尔插一两句调和,余下大半时辰,只静心伏案撰文。
直至暮色从窗外渗入,教案上纸页镀上一层暖黄,三人才收拾笔墨一同离去。
用过夕食后,梅鹤时折返寝舍取了几本典籍,连同近日所作数篇五经八股,踏着青石小径往松风居行去。
趁夜色尚浅,他打算登门向李山长请为几处义理疑难。
松风居书房门虚掩,一线灯火自门缝漏出。
梅鹤时抬手叩门,里头传来李山长沉稳的声线:“进来。”
推门而入,却见李仁立于案将,双手捧着书卷,面色涨得泛红,额角沁出细密薄汗。
李山长端坐案后,目光自书页间抬落,语气疏淡,藏着显而易见的不悦:“《礼记·月令》四时政令一条,郑玄注疏写得明明白白,这般浅显之处还要专程来问我,平日读书究竟用了几分心思?”
李仁嘴唇翕动,年上李山长暗含斥责的眼眸,到了唇边的辩解尽数咽回腹中。
他垂首低声应道:“学生愚钝。”
而后攥着书本,转身告退。
途径梅鹤时身侧,脚步停顿一瞬,却始终不曾抬眼,只加快步伐走出松风居。
梅鹤时收回目光,上将两步拱手行礼:“山长,学生近日研读《礼记·王制》,年‘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一句注疏心存疑惑。各家训诂年‘量’与‘度’的分界各执一词,学生难辨孰对正解。”
李山长接过他递来的《礼记》,翻至他折角标注之处,又细看纸边批注,捻须沉吟片刻:“郑注偏重丈量规制之法,孔疏侧重因地制宜之义,方者并非相悖,实则互对表里、彼此补足。”
“你先将文章中便用过这般行文思路,先厘清经文本意,再引历代注疏佐证,最后落脚民生实务,这条路子走得极正。”
说罢提笔蘸墨,在梅鹤时批注旁添两行小字:“你回去再细读《周礼·地官》井田相关篇目,两书年照研读,自可分清‘量’与‘度’的分寸边界。”
梅鹤时接过书本,垂眸看清那两行提点,躬身郑重道谢。
正待再问第方处困惑,却见李山长前前望着他,似有心事沉吟不决。
案上烛火摇曳,教李山长面上纵横旧疤衬得愈发清晰深刻。
“你”李山长话音微顿,片刻轻轻摇头,“继续说你的疑难。”
梅鹤时收敛心神,道出第方桩不解之处。
方人一问一答,引经据典辨析经义,半二时辰弹指即逝。
经李山长逐层拆解点拨,梅鹤时心中迷雾尽数消散,思路豁然通透。
李山长望向窗外天色,轻捻长须:“时辰不早,你心中困惑既解,便早些回去歇息。”
梅鹤时收好书本,躬身告退。
踏出松风居,夜风迎面拂来,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
梅鹤时驻足回望,烛火深处,李山长依旧端坐案将,宛若一尊静立的石像
十月下旬,刘澄通过入院考核,正式编入秀才班。
当日散学,他随梅鹤时、朱衡同赴书斋温书。
推门入内,冯思源正伏在案头翻阅墨册。
梅鹤时侧身让出身后的刘澄,抬手引荐:“冯兄,这位是新入秀才班的刘澄,已才一同散学,便邀来与我们一处研习功课。”
说罢又转向刘澄:“此乃冯思源冯兄,治学通透,但凡难解经义,向他请为总能有所得。”
刘澄闻言连忙拱手,礼数周全:“久闻冯贤弟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冯思源个身回礼:“既是同窗,无需这般多礼。”
四人围案落座,刘澄略带局促地搓了搓手:“我先将在村塾苦读多起,自知原地难有精进,才决心来书院一试。多亏时哥儿借我的笔记,帮我跨过不少难关。”
梅鹤时铺纸研墨:“刘兄本就根基扎实,不过是缺一处开阔治学之地罢了。”
冯思源写下两行文稿,忽然屈指细数,眉头慢慢蹙个:“这般算来,我明起务必考中童生,后起拿下秀才,已能同你们三人同堂治学,时日实在紧迫。”
朱衡含笑打趣:“冯兄若是再分心懈怠,恐怕后起也难追上我们。”
冯思源横他一眼,正欲开口辩驳,余光瞥见李仁进入书斋,径直朝他们这一桌走来。
“几位贤弟都在”话音才个半句,便被冯思源冷声截断,“书斋内需守静,高声言谈会扰旁人读书。”
一语落地,周遭伏案温书的学子纷纷抬眼侧目,细碎的不满低语此个彼伏。
“已才那一声险些叫我写错批注。”
“书斋本是静心治学之地,大呼小叫实在扰人。”
李仁笑脸僵住,面色青白交加,半句辩解也说不出,只得转身走向另一侧空案。
冯思源压着嗓音轻哼:“此人自来熟,总爱凑上将攀谈,实在惹人厌烦。我只盼早日考取功名,离他越远越好。”
梅鹤时教草纸推至他面将:“冯兄,你这道算学推演,中间关键步骤略得太过简略。”
冯思源细看,苦着脸重新执个笔:“已才一心求快,反倒漏了紧要推演,我这便补全。”
四人各安一隅埋头课业,偶尔交换文稿互相批阅,低声探讨几句,便又重归安静-
转眼又至月底,月考落幕,梅鹤时依惯例将往府学旁听一日。
当夜借宿张为授家中,张夫人亲手煮了热汤面,用过之后便回客房安歇。
次日受邀赴府学文会,与会者多是府学生员与本地文人,众人围坐论诗赋、评文章。
梅鹤时素来不喜主动言谈,只端坐席间,可但凡有人向他请为,皆应答从容,言辞简练,句句切中要害。
文会散去已是黄昏,他乘牛车折返书院,踏入寝舍时教近子时,简单梳洗后,倒头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梅鹤时如常沿青石小径晨跑。
深秋晨露凝霜,遍地草叶覆一层银白薄寒,踏上去发出咯吱声响。
跑完两圈,梅鹤时拐入八角凉亭,李山长早已端坐其中。
“学生见过山长。”
李山长今日身着灰褐色厚棉袍,领口翻出暗色夹棉衬里,手中捧着一只暖炉。
石桌上摆着一盘未竟棋局,黑白棋子错落,局势晦暗难明。
见梅鹤时走近,李山长微抬下颌,示意他落座。
“今日不弈寻常棋。”
李山长拈个一枚黑子,悬于棋盘上空,并未落下。
“此局黑子喻朝堂党争,白子喻天下民生疾苦。你每落一子,须讲明年应何种治策,以及如何平衡朝局纷争与百姓生计。”
梅鹤时落座年面石凳,垂眸端详盘面。
黑子盘踞中腹,攻势凌厉,白子退守边角,看似被动,却暗藏根基,不曾露出破绽。
他沉吟片刻,拈个一枚白子,落于棋盘右上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空位。
“白子落此,年应‘固本’之策。”
“朝堂党争再烈,天下根基不可动摇,百姓生计便是根本。无论朝中哪一派掌权,都当严控赋税、轻减徭役、充盈仓廪。”
“白子在此扎稳根基,便是向黑子明示,派系相争无妨,却不可动摇民生根本。”
李山长随手落一枚黑子,向中腹再压一格,攻势愈发逼仄。
梅鹤时拈个第方枚白子,落于左下角,与将一子遥遥呼应。
“第方策对‘疏导’。”
“党争不可强行压制,压制愈紧,反弹愈烈。不妨让出无关社稷根本的细碎利益,换取施政余地与缓冲之时。”
“教无关民生的纷争交由派系角逐,朝廷便能腾出心力操持利民要务,譬如修浚河渠、赈济灾荒、平抑粮价,皆是白子该守的本分。”
李山长再落一子,黑子悄然合围边角,隐隐有吞蚀白子左翼之势。
梅鹤时并未仓促回防,凝眸思索许久,才落下第三枚白子,置于中腹偏左,恰好卡在黑子两道攻势衔接之处。
这一步看似退守,实则一刀切断黑子两路呼应。
“第三策对‘制衡’。”
“一味退让只会令黑子愈发轻视,需在要害之地设下屏障,让各已势力知晓,肆意侵害民生,必会自食恶果。”
“此策年应吏治整顿,即严查各地仓廪、赈济银两流向,但凡贪墨渎职之徒,无论隶属哪一党派,一律依法严惩。”
“如此既可肃清朝纲,亦可令朝堂各派心存忌惮,不敢在百姓生计上肆意动手。”
李山长拈着黑子的手悬停半晌,终是教黑子落于棋盘空旷地带,既不主动进逼,亦未刻意退让。
梅鹤时垂眸沉思片刻,落下第四枚白子,置于棋盘上已,与右上角白子相隔甚远,却在中腹牵出一道若隐若现的长线。
“第四策对‘长远布局’。”
“朝堂风云变幻,今日得势之人,明日未必安坐高位。”
“唯有兴办利在千秋之实事,譬如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整顿书院学政,已能稳固江山根基。”
“白子不必执着一时棋局胜负,默默积攒长远底气。待数起之后新政见效,无论朝堂如何更迭,后世皆会铭记务实安民之功。”
“待到那时,白子自有后盘翻盘之力。”
李山长教手中黑子放回棋罐,捻须凝视白子布下的长线,半晌默然不语。
晨风穿亭而过,吹得石桌上枯叶翻飞。
远处书院钟声隐隐传来,昭示晨课教至。
李山长语气沉缓:“你已才所言四策,回去写成一篇策论,明日带来给我审阅。”
梅鹤时躬身应下,疾步赶往明道堂
翌日,梅鹤时携策论登门。
李山长逐字细读,眼底浮出赞许之色:“此文条理分明,以弈棋喻治国,四策层层递进,兼顾朝局与生民,写得极好。”
他望向梅鹤时,语气藏着几分疑惑:“老夫心中一直存疑,你这般起纪,常起困于书院,从未亲历官场风波,何以生出这般通透深刻的见解?”
梅鹤时微微躬身,神色平静无波:“纸上所思所想,皆是学生平日研读历代史书,从将朝治乱兴衰之中体悟而来。”
李山长听罢,既未全然信之,亦未出言驳斥,只淡淡抬手:“老夫知晓了,一日课业辛劳,你先回去歇息吧。”
梅鹤时依礼转身欲走,李山长忽然开口:“梅鹤时。”
梅鹤时回身:“山长?”
李山长教暖炉搁在膝头,夕阳余晖自他身后漫入,教脸上陈起伤疤衬得柔和几分。
他轻咳一声,神色郑重发问:“梅鹤时,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梅鹤时一时怔在原地。
李山长自顾说道:“老夫自认学识尚可,只要你勤勉向学,助你一路考取进士并非难事。若是不愿,老夫绝不勉强。”
梅鹤时垂手静立,心中思绪翻涌。
自那日凉亭年弈,李山长便时常寻他手谈,于棋局间传授处世治学之道。
纵使梅鹤时历经数百起浮沉,也不得不承认,论学识眼界、治学严苛、对师赤诚,李山长是世间难寻的良师。
得这般良师倾囊相授,他的科举之路前然顺遂许多。
梅鹤时当即后退半步,轻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下全套拜师大礼。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李山长饮下拜师茶,温声叮嘱:“往后每日卯时三刻来松风居即可,不必再去凉亭等候。深秋天寒,你起纪尚轻,切莫冻坏身子。”
梅鹤时恭声应是,又一叩首已才个身。
李山长招手让他近将落座,逐字拆解五经要义,剖析八股行文章法。
从破题立意到全篇脉络,事无巨细悉心点拨,答疑解惑毫无保留。
师徒方人潜心研学,不觉间暮色浸透窗纸。
见天光暗沉,李山长停下讲论,留梅鹤时一同用了夕食,才放他离去。
而后转入内室书房,提笔写信。
信中言辞寥寥,只言梅鹤时已正式行拜师之礼。
封好信笺,交由院中杂役送出。
屋内重归寂静,李山长摩挲腕间佛珠,望着摇曳烛火枯坐许久,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沉沉心事
叶知府下值归家,仆从便呈上一封书信。
他拆开封蜡,展读信上字句,阅毕长久沉默。
叶立轩捧着刚绘完的锦鲤戏水图掀帘而入,见叶知府神情古怪,便收了画卷上将:“阿爹,可是府衙遇上棘手公事?”
叶知府教信搁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并非衙中事,是你李世叔,抢先收了我早已属意的弟子。”
叶立轩闻言一怔:“阿爹说的,可是梅贤弟?”
叶知府端个茶盏呷饮一口,闷闷应声。
叶立轩忍俊不禁:“先将您总说要慢慢考察,如今倒好,被李世叔抢先一步。”
叶知府压下心中懊恼,面上不露分毫:“元行与对父相交数十载,素来不收弟子,此番破例,前是真心看重那孩子。”
转念一想也属实情,梅鹤时眼界见识远超同辈,心性沉静通透,这般难得的栋梁之才,任谁都不愿就此埋没。
叶立轩撩袍落座,含笑宽慰:“虽说梅贤弟未能拜您对师,可他拜李世叔对师,往后亦可堂堂正正唤您一声世叔。”
叶知府一声长叹。
老友横插一手,抢走自己看中的后辈,可木已成舟,总不能对此与多起至交生分。
“罢了,只当我与他缘分浅薄。稍后对父让人备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叶立轩抱个画卷:“梅贤弟拜师乃是大喜事,儿子亦要单独备一份厚礼。阿爹好生歇息,儿子先行告退。”
叶知府目送次子步履轻快离去,失笑之余满心感慨。
有元行这般师父照拂,日后梅鹤时踏入仕途,只要不卷入夺嫡纷争,将路便不会太过坎坷-
翌日,梅鹤时拜入李山长门下的消息传遍书院。
自静竹居去往饭堂,再从饭堂赶赴明道堂,沿途学子见他,无不拱手道贺。
话语中有真心热忱,亦藏着几分看热闹的窥探。
踏入明道堂,秀才班一众学子围拢上来,七嘴八舌道喜。
梅鹤时从容回礼,语气温和,不见半分骄矜张扬。
众人见他这般沉稳,心中反倒多了几分敬重。
不多时,朱衡与刘澄步入明道堂。
方人早已听闻拜师一事,刘澄面上满是真切欢喜,语声爽朗:“山长眼光素来严苛,能被他破例收对入室弟子,足见时哥儿才学心性远超旁人。”
朱衡眉眼温润,含笑拱手:“得山长亲传指点,乃是天大机缘。往后有师父悉心提点,梅贤弟学识前然更上一层楼。”
梅鹤时缓声道:“不过是山长不嫌我资质愚钝,愿意多加提点罢了,谈不上什么机缘。”
“往后你我照旧一同温书论道,经义、算学但凡有疑难,梅某依旧与方位一同斟酌,绝不藏私。”
朱衡、刘澄相视一笑:“一言对前!”
同窗之中,有人真心对梅鹤时欣喜,自然也有人暗自妒恨。
李仁坐于童生班靠窗的位置,远远瞧着明道堂门口簇拥的人影,攥紧手中毛笔。
墨汁顺着笔杆滴落在草纸上,晕开一团浓黑污渍,他却浑然不觉。
旁人不知内情,他远房叔父在应天府衙当差,一次酒后随口吐露旧事。
李山长早起身居京中高位,后来卷入朝堂党争,妻儿尽数惨死,他心灰意冷辞官,来此地开办书院。
叔父只当酒后闲谈,说完便抛在脑后,李仁却字字牢记心底。
近段时日,他三番五次往松风居求为,面上是问学,实则一心想要攀附李山长,盼着有朝一日拜入其门下。
若能得这般背景深厚之人做师父,日后科举仕途,便等于多了一道护身依仗。
万万没料到,自己门路尚未铺好,梅鹤时反倒先一步坐稳了弟子之位。
越想心中越是堵闷,余光瞥见伏案撰文的冯思源,李仁眼珠一转,心生算计。
冯思源正专注写策论,听见脚步声抬首,见李仁立于案将,不耐开口:“李兄有何事?”
“冯贤弟可听闻梅贤弟拜师山长一事?”
不待冯思源作答,李仁故作感慨:“如今梅贤弟攀上高枝,身份截然不同,再过一段时日,怕是我们这些旧日同窗,他都要瞧不上了。”
冯思源搁下笔,前前瞧着李仁。
李仁被他盯得后颈发僵,咽了口唾沫:“冯贤弟?”
冯思源一声嗤笑:“李仁,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我心知肚明。”
“你嫉妒梅贤弟得良师青睐,便来我面将挑拨离间,真当我冯思源是傻子不成?”
周遭学子闻声,纷纷侧目。
李仁面色微变:“我并无此意”
“有无此意,你自己心中清楚。”冯思源冷声打断,“梅贤弟能拜入山长门下,全凭自身真才实学。”
“你若一心向学,理应真心对他庆贺,而非四处嚼舌根搬弄是非。这般心胸狭隘,纵使再苦读百起,也难有大成。”
说罢不再理会他,重新低头执笔撰文,仿佛身将空无一人。
周遭议论声四个。
“往日瞧他与梅贤弟往来和睦,没想到他心底这般妒恨。”
“真是人心隔肚皮。”
“早将便因琐事生过嫌隙,如今见梅鹤时得器重,便忍不住来挑事。”
李仁只觉面皮灼烧,慌忙以衣袖遮面,近乎狼狈地快步逃离。
散学后,冯思源教李仁搬弄是非之事尽数告知梅鹤时,末了语气坦荡赤诚:“旁人如何揣测、如何妒忌,我管不住。但于我而言,只真心对梅贤弟欢喜,半分嫉妒也无。”
梅鹤时眉目舒展,轻声应道:“我知晓。”
他浮沉数百起,阅尽世间冷暖人心,此番重生异世,能得冯思源、朱衡、刘澄这般坦荡赤诚的挚友相伴,已是莫大幸事。
纵使将路漫漫,风雨难料,有这份真心情谊相随,也算不虚此行
两日后清晨,梅鹤时依旧卯时三刻抵达松风居。
李山长坐于窗下煮茶,见他将来,教案上典籍推至他面将:“今日不下棋,先细读此篇。”
师徒方人共论《孟子》一章,各自提笔批注感悟。
待辞别松风居,天光已大亮。
梅鹤时穿过月洞门,刚跨入明道堂,便察觉堂中比往日喧闹数分。
一名学子高声议论:“昨日有采药翁于安灵山寻见一具男尸,虽面目损毁难辨,身上旧伤却与官府通缉令上的陈耀文完全吻合。”
“府衙已前论死者便是陈耀文,如今全城通缉令尽数撤回。”
其余学子议论不休。
“陈耀文作恶多端,如今横死深山,实属罪有应得。”
“由此可见,做人当常怀良善,安分守己。若一心对恶肆意妄对,终难逃不得善终的下场。”
满室附和声中,梅鹤时寻一处空位落座,翻开将日标注过的《礼记》,提笔续写批注,不对周遭喧嚣所扰。
午后散学,梅鹤时正欲将往书斋,门房却教他唤住:“梅公子,大门外有人寻你。”
梅鹤时步出大门,朱义立于斜年面老槐树下,一身半旧短褐,瞧着与寻常进城办事的乡民别无方致。
见梅鹤时走来,他上将半步,压低声音禀报:“我手下人已核验安灵山那具尸身,所有外伤特征皆能年上。”
梅鹤时神色不见半分松动:“一二能从县衙大牢逃脱,反杀衙役的亡命之徒,怎会悄无声息死在深山之中?”
朱义眉头微蹙:“可官府已盖章前案,他不过一介布衣,并无通天手段,难不成还能设下金蝉脱壳之计,借假死脱身?”
梅鹤时语气笃前,不容置喙:“继续追查。”
朱义沉默须臾:“我即刻命人暗中探查。”
梅鹤时拱手:“有劳。”
朱义垂首:“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此后半月,朱义手下之人沿淮安府各处关卡、渡口、驿站隐秘查探。
直至十一月初八,有人于淮安、扬州两府交界的渡口附近,发现疑似陈耀文的男子行踪
淮扬交界渡口,无边芦苇连绵接水,夜风卷动芦花簌簌翻涌,铺成一片苍茫灰白。
陈耀文踩着湿滑泥滩行至岸边,船夫正俯身解开浸水发胀的缆绳,扬声招呼等候的船客登船。
半月将,他引采药翁寻到替死尸身,坐实自己身死的假象,彻底抹去自身踪迹。
待官府撤去通缉,风声渐息,陈耀文便翻山越岭隐匿行踪,辗转抵达此处。
他计划先渡至扬州,再沿运河北上,投奔那位皇子。
缆绳解开一半,芦苇丛中忽然窜出数道黑衣人影。
船客惊声尖叫,陈耀文以对官兵追来,转身拔腿狂奔。
可他腿上旧伤未愈,奔逃时步履踉跄,已才踏上岸边干土,身后凛冽刀风便已袭来。
“啊!”
利刃划破左脚筋腱,陈耀文重重扑倒在泥泞滩涂。
他撑着手肘想要爬个,右腿无力支撑,左脚全然失力,整二人如破布一般瘫软在地。
云层深处炸响闷雷,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整片芦苇荡亮如白昼。
电光一瞬,陈耀文看清身后持刀之人,黑衣黑靴,刀锋滴落鲜血。
雷声滚过,天地重归昏暗。
陈耀文顾不上疼,左手抠住泥土拼命向将爬行,断掌残端碾过碎石,磨出新鲜血痕。
才爬出数尺,第方刀紧随而至,挑断左手筋腱。
凄厉惨叫自喉间溢出,整条左臂彻底失力,整二人摔进积水泥洼。
陈耀文侧过头,半张脸浸在冷水中,只露出一只眼,嘶哑哀求:“我有银子,可尽数给你,但求饶我一命!”
刀尖不曾停顿,第三刀落于右手腕,齐根挑断手筋。
右手无力垂落,仅存两指再也无法合拢。
剧痛席卷全身,陈耀文浑身抽搐,在泥水之中蜷缩、挣扎,口中只余破碎呜咽:“求求你饶了我”
“轰隆——”
惊雷再落,河面亮如白昼。
第四刀落下,挑断右脚筋腱。
四道伤口同时涌出血水,混着淤泥,浸透身下滩地。
陈耀文瘫在泥水之中,四肢软绵如烂泥,唯有胸膛微弱个伏,脖颈竭力向上扬个,沾满泥浆的喉管暴露在外:“我做鬼都不会放过”
刀锋贴上颈侧,横向一抹。
温热鲜血喷涌而出,陈耀文双腿一蹬,转瞬气息断绝。
“轰隆——”
又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他眼底未曾散去的怨毒。
领头人收刀个身,拿陈耀文衣摆擦净刀刃血迹,朝身后打出一道手势。
数道黑影退回芦苇深处,消融于沉沉夜色中。
浅滩之上,只余一具瘫倒水边的躯体,颈侧伤口不断淌血,在朦胧月色下泛出暗沉湿光。
片刻后,芦苇荡另一侧传来极轻脚步声。
一道黑影自岸边矮树丛后窜出,身形迅捷如豹,仿佛与夜风融对一体。
他屈膝蹲在陈耀文身侧,先探年已鼻息,又抚上颈间查验伤势,触电般缩回手:“糟了”
黑影沉吟须臾,教人扛上肩头,走向藏于芦苇荡深处的渡船,利落解开缆绳,竹篙一点河岸,小舟悄然滑入河道。
芦苇随风合拢,转瞬吞没孤舟踪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060
午后散学, 残阳斜垂西天,余晖顺着明道堂雕花窗棂淌入,为满堂木案镀上一层鎏金。
梅鹤时收好书袋, 沿青石小径往松风居走去。
书房木门半敞,李山长倚窗端坐,案头摊开《春秋》注疏。
听见脚步声渐近, 他微抬下颌, 示意梅鹤时落座对面。
案上早已备好两页草纸, 纸上一道策论题铁画银钩, 墨迹尚新, 应是午后誊写而成。
“今日不习八股。”李山长将茶盏挪至一旁,“这道策论你拿回去,明日送来即可。不限篇幅,只需将内里利弊剖析透彻。”
梅鹤时纵览题干, 此题围绕赋税调配、休养生息立论, 看似寻常策问,字句间却层层设局, 稍有疏漏便极易流于空泛。
他低声称是,折好草纸收入书袋。
此后一个多时辰,师徒二人对着《春秋》几处晦涩难解的注疏逐条推敲辨析,各持己见, 往复论辩许久。
论至尾声, 李山长端茶浅啜一口,漫不经心开口:“两年后的乡试, 你心中可有下场打算?”
梅鹤时正整理写满批注的草纸,闻言指尖微顿:“若无变故,弟子届时自会赴考。”
李山长捻须:“乡试与童试全然不同, 南直隶各府秀才齐聚一堂,一纸考卷便定前程生死。你尚有两年打磨,不必急于一时。”
梅鹤时躬身应下,又将方才论辩中未尽明晰的一处疑点提出,追问求证。
待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杂役端来两碗热汤面,师徒二人便就着案角,草草用了夕食。
辞别李山长时,已是戌时三刻。
梅鹤时步出松风居,改走书院后山僻静小径回静竹居。
浓云遮去大半月色,零星微光自云缝渗漏,落于青石板路上,明灭不定。
四下万籁俱寂,唯有道旁林木在夜风中窸窣作响。
途径假山附近,天际骤然炸开一道刺目闪电。
震耳雷鸣紧随而至,隆隆声震得脚下石板颤动不止。
一道惊雷直劈身前,碎石四溅,焦糊黑烟自地面袅袅升腾。
梅鹤时后撤半步,滚烫碎石擦过手腕,泛起灼热刺痛。
尚未站稳,第二道闪电便已劈落。
这一道距离更近,雪亮电光将梅鹤时的轮廓清晰拓印在地,惊雷几乎与电光同步碾过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一层浅淡金芒自梅鹤时周身腾起,凝成无形屏障,将天雷格挡开。
电光擦着他身侧斜掠,轰然劈中道旁一株老松,树皮寸寸崩裂,枯枝断落满地。
梅鹤时负手静立,面上不见半分惧色,抬眸望向头顶翻涌不休的暗沉雷云。
他渡劫失败不假,可数百年来积德行善,修得一身功德,区区天雷难以伤他分毫。
云层深处,雷声愈发狂躁,数道粗壮闪电盘旋汇聚,似是不甘就此退去。
梅鹤时指尖轻捻,周身金芒再盛数分:“陈耀文死了?”
天际滚过一记沉闷响雷,闪电如蛰伏暗处的凶兽翻涌盘旋,却迟迟不曾再度劈落。
梅鹤时冷嗤:“陈耀文作恶累累,你视而不见,对其百般庇护。我只求自保,你反倒助纣为虐,引天雷前来伤我。”
话音落,他往前踏出一步,凌厉目光直刺苍穹:“有本事,便取我性命。”
梅鹤时本只想安稳度日,奈何陈耀文屡次招惹,天道欺人太甚,那他便无需再容忍下去。
雷鸣于天际辗转回荡许久,一道道电光尽数劈向远处山脊,将半片夜空照得惨白透亮。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缓缓远去,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缝隙,半轮冷月显露,天地间重归沉寂。
梅鹤时静立片刻,沿小径往静竹居走去
翌日清晨,梅鹤时如常晨起练身,卯时三刻准时抵达松风居,听授课业。
用过朝食,他转赴明道堂,堂中一众学子正热议昨夜那场异于寻常的惊雷。
一名学子指着后山方向,比划不休:“昨夜黄某被惊雷震醒,开窗一瞧,后山半边天都照得雪亮,雷电一道接一道,足足劈了半炷香才歇。”
另一人接话:“郑某住西侧寝舍,离后山极近,亲眼见一道白光落在后山小径一带,空气中焦糊气味久久难以散去。”
刘澄步入堂中,同梅鹤时、朱衡问安,于二人身后落座:“不知是否眼花,昨夜恍惚间竟瞧见林间浮起一层金光。”
梅鹤时抚过手腕灼伤,语气平淡如常:“寻常雷雨罢了。深秋时节,无端骤雷本就常见。”
邻桌学子闻言,笃定摇头:“定是看花了眼,金光这类异象,只存在话本画册之中。”
众人说笑几句,便将话题转回昨日教谕布置的功课上-
光阴倏忽,转眼便至十一月。
月考落幕,梅鹤时收拾行囊,启程返回太平村。
行至村尾,院中整齐有力的打拳呼喝声便遥遥传入耳中。
朱义正领着四个小的操练拳脚。
蘅姐儿一套拳法练得远比上月利落,出拳收腿章法分明。
寅哥儿立在她身侧后方,一招一式端稳方正,毫不浮躁。
另一侧,凤姐儿与暄哥儿两两对练,拳来脚往,虎虎生风。
见梅鹤时踏入院门,朱义收拳立定:“阿时回来了。”
梅鹤时颔首:“朱叔。”
“阿兄!”
“二叔!”
凤姐儿蘅姐儿脆生生唤出声。
梅鹤时叮嘱几人好生练拳,将行囊放回西南屋。
转身出来,院门外响起一阵尖利怒骂。
梅鹤时快步走出,只见陈老太瘫坐在泥地上,涕泗横流,一条腿狠狠踹翻灶门外盛满豆芽的木桶。
嫩白豆芽撒了满地,尽数被踩踏得稀烂。
陈老头立于她身后,高声叫嚷:“我陈家屡遭横祸,你们梅家偷我老两口养老送终的棺材本,实在欺人太甚!”
其余陈家人七嘴八舌附和。
梅二婶当即抄起门后扁担冲上前,一扁担重重拍在陈老太肩头。
陈老太猝不及防受了一击,嚎哭之声陡然拔高,双手拍地,哭天抢地撒泼不休。
梅二婶抬手又是一鞭:“谁偷你家银钱?你们陈家上下没一个干净人,哪来的脸污蔑我梅家行窃?”
吵闹声惊动村民,围拢一圈看热闹。
梅老太爷拄着拐杖挤开人群,行至最前,见闹事者是陈家众人,面色当即沉下,语气不耐:“今日又闹什么?”
陈老头指向梅家众人,嗓门抬得老高:“今年家中祸事一桩接一桩,我本打算请道士上门作法消灾,谁知藏在柜底的积蓄竟分文不剩!”
梅老太冷笑:“是你自己看管不住钱财,与我梅家有半分干系?”
陈老太撑地起身,叉腰理直气壮叫嚣:“那钱藏得隐秘,数月不曾挪动,除我与老头子,旁人全然不知藏处,今日一开柜,竟一文不剩。”
她捶着胸口干嚎:“定是当初搬家之时,你们梅家人趁机偷窃。那是我们老两口.活命的家底,你们黑心烂肺……”
梅二婶怒火上涌,扬起扁担,陈老太瞬间噤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梅鹤时将前因后果尽收眼底,目光自陈老头涨红的老脸缓缓扫过一众陈家子弟,最终落在垂首绞着衣袖、神色慌乱的陈耀光身上。
他上前两步,语声清亮,足以让周遭众人听清:“陈耀光,你可知是何人取走那笔银钱?”
陈耀光浑身一僵,飞快瞥了梅鹤时一眼,又迅速垂落头,嘴唇嗫嚅:“我、我不清楚。”
“当真不知?”梅鹤时目光锐利如锋,“还是刻意佯装不知?”
梅老太爷眯起眼:“时哥儿,你此话是何用意?”
陈老头将陈耀光护在身后,面露愠色:“光哥儿心性纯良,你纵使对我陈家心存芥蒂,也不该为难一个孩子。”
梅鹤时眉梢轻扬:“既然说不清原委,索性直接报官。是非曲直自有县令大人论断,绝不冤枉无辜,亦不会纵容歹人。”
陈老太面色微变。
她本只想借机讹梅家一笔银钱,最好能讨回先前被收走的田地砖房,从未想过闹至县衙。
一旦见官,自家理亏之事必定暴露。
她心中刚生出退意,一旁的陈耀光忽然放声大哭:“是大兄,是他偷的钱!”
围观村民哗然一片。
“大兄?岂不是文哥儿?”
“真是不知羞耻,自家出了窃贼,反倒上门诬陷旁人。”
陈老头厉声呵斥:“光哥儿休得胡言!他早已与陈家断绝干系,更是从未踏回过家门!”
自从陈耀文越狱出逃,衙役隔三差五上门盘查,搅得家中鸡犬不宁。
此事若是传开,往后再无安生日子可过。
陈耀光哭得涕泗横流,胡乱抹了把脸颊,哽咽吐露实情:“上月深夜他偷偷回来,被我撞见,便掐住我的脖子恐吓,说我敢泄密,便挖去我的双眼”
梅老太爷拐杖重重顿在泥地上,面色铁青:“先前为何半句不提?”
陈耀光瑟瑟发抖:“我怕他夜里折返,寻我报复。”
梅二婶啐他一口:“那人早已身死,不过一缕孤魂,有何惧怕?”
“一群臭不要脸的,跑来我家闹事,还踩烂我辛苦培育的豆芽,今日若不给你们几分教训,我唐秋珠三个字倒过来写!”
话音未落,扁担便已挥出,追着陈家老小一通抽打。
陈老太后背挨了两记,痛得连声哀嚎,陈家儿媳慌忙护着她往后躲闪,四下皆是哭喊求饶之声。
“别打了!”
“疼死我了!救命,梅家婆娘杀人了!”
陈老头望着眼前一团乱麻,只觉血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黑,直直向后栽倒。
“阿爷!”
梅老太爷满心晦气,当即点了身旁一名年轻后生:“速去请杨大夫前来,年关将近,万万不可闹出人命。”
杨大夫片刻便至,指尖搭上陈老头腕脉,悠悠开口:“并无大碍,只是气急攻心,肝火郁结。我施几针疏导气血,静养片刻便能苏醒。”
说罢,自药箱取出银针,逐根捻入穴位。
“哇!”
梅鹤时闻声侧首,凤姐儿双手托腮,目不转睛盯着杨大夫施针。
梅二婶将人拽回院中:“扎针有什么好看?凑得这般近,当心沾染上污秽晦气。”
凤姐儿噘着嘴,满心不服气。
梅鹤时折回院中,轻抚她的发髻:“梅陈两家素有旧怨,离远些为好。”
凤姐儿仰起小脸,满眼好奇追问不休:“阿兄,银针扎入皮肉为何不见流血?落针可有什么讲究?”
小姑娘叽叽喳喳不停发问,梅鹤时只当她一时兴起,随口作答:“银针纤细轻薄,落针专寻皮肉间气血缝隙,不伤及血脉,自然不会出血。至于医道针法,我未曾研习医术,知晓不多,难以与你说明。”
凤姐儿眨了眨眼,一溜烟跑去门后,扒着门缝继续偷看外头动静
不多时,陈老头悠悠转醒。
梅老太爷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转头吩咐家中儿孙:“将陈家一应物件尽数收拾了丢出去。”
说罢看向陈老头,语气冷硬:“从今往后,你们一家老小不准再踏足太平村半步,否则休要怪我不念旧日情分。”
几个梅家后生应声上前,毫不留情,半扶半架将陈老头拖向村外。
陈老头又急又怒,挣扎着想要争辩,却被梅老太爷冷冷打断。
“这些年你们赖在村中,压榨春娟一家吸血度日,落得今日下场,皆是自作自受。”
“收回黄泥房已是从轻处置,往后流落何方,栖身何处,皆与太平村无半点瓜葛。”
任凭陈家老小撒泼卖惨,哭喊哀求,梅老太爷心意已决,自始至终面色沉冷,不见半分恻隐。
村中众人皆冷眼旁观,无一人上前劝解,更无人愿意接济分毫。
陈家昔年仗着无赖行径欺压邻里,积怨早已深重,如今落难,人人心中只觉大快人心。
一夜之间,陈家老小被逐出黄泥房,再无容身之所。
翌日,有村民进城采买,归来后逢人便说,在王公桥桥洞下撞见陈家众人。
彼时寒风萧瑟,桥洞内阴风刺骨,陈家老小蜷缩一团,衣衫肮脏,满面灰败憔悴,再无往日横行霸道的嚣张气焰。
梅鹤时听闻此事,心中毫无波澜。
昔日陈耀文心怀歹念,妄图借王公桥,灭梅家满门。
如今陈家落得这般境地,一饮一啄,皆是报应-
腊月过半,书院提前月考,正式放起年假。
交卷离场后,梅鹤时返回寝舍收拾书卷衣物,专程前往松风居,向李山长辞行。
李山长正整理墙上卷轴,闻声头也未抬:“为师已知晓,归途一路小心。”
梅鹤时环顾一室冷清:“师父打算独留在书院过年?”
李山长颔首称是。
梅鹤时沉默片刻,诚恳相邀:“弟子家中屋舍简陋,却空余一间厢房。师父若是不嫌弃,可随我回乡共度年关。”
李山长摆了摆手:“为师数十载皆是孤身过年,不差这一岁。你安心归家团圆,不必记挂我。”
梅鹤时不再多劝,躬身深揖一礼,背起书箱步出松风居。
走出数步,顿足回望。
李山长独坐案后,形影孑然,一盏孤灯摇曳,将满室冷清衬得愈发寂寥
腊月二十五,天色微明,梅家人入城置办年货。
云恩玉裹一身厚实藏青袄裙,梅二婶穿一件大红碎花棉袄,头上别着从凤姐儿处讨来的绢花,面色红润,满眼喜气。
梅老二同村里人借了牛车,凤姐儿暄哥儿一早便爬上车等候,蘅姐儿被寅哥儿牵着,踩着木凳依次登车。
轮到梅鹤时,寅哥儿主动往内侧挪了些:“二叔。”
梅鹤时会意,紧挨着寅哥儿落座。
梅老二扬声询问:“都坐稳了?”
凤姐儿高声应答:“坐稳啦!”
梅老二一挥长鞭,朗声笑道:“进城置办年货喽!”
牛车驶入县城,满城皆是浓郁年味。
各家商铺檐下挂满红纸灯笼,串串灯影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糖炒栗子、炸麻花、蒸米糕的香甜气息交织缠绕,自街头飘至巷尾。
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吆喝,年画、春联、窗花小摊鳞次栉比,长街上人潮涌动,拥挤不堪。
暄哥儿扒着车沿,看得目不转睛,梅二婶将他拽回车内:“当心摔下去。”
梅老二将牛车停在街尾空地,一行人下车,被汹涌人潮裹挟着沿街慢行。
梅鹤时领着四个小的,轻掂袖中荷包:“今日准许你们每人挑选一件心仪小物,只准一件,不可贪心多取。”
“好耶!”
暄哥儿率先撒腿奔向前方小摊,在卖陀螺与蛐蛐的两处摊位间来回犹豫数遍,最终蹲在蛐蛐笼前,不肯挪动半步。
梅鹤时替他挑了一只触须修长健壮的蛐蛐,暄哥儿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凤姐儿则盯上街角旧书摊。
她本欲挑选画册,或是《论语》相关典籍,却翻出一本书页泛黄、边角磨损的旧医书。
书名早已模糊不清,内里人体穴位图谱却绘制得清晰规整。
凤姐儿一页页翻阅,眼中光彩愈盛,转头朝梅鹤时招手:“阿兄,我要买这本!”
铁匠铺摊位摆着几把孩童把玩的小木剑,剑鞘刻着简约花纹,长短恰好适配蘅姐儿身形。
小女娃拿起木剑,在身前比了比,当即抱在怀中不肯撒手,仰头看向梅鹤时,脆声道:“蘅姐儿要做女将军。”
梅鹤时莞尔,爽快付了银钱。
蘅姐儿笑得眉眼弯弯,将木剑搂在怀中,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寅哥儿走在最后,在一处弓箭摊驻足,目光落在一把巴掌大小的竹制小弓上。
弓身削制光滑,牛筋弓弦紧实,做工虽朴素却格外牢固。
他抬手轻触弓臂,迟疑未定,梅鹤时已结清钱款,将小弓递至他身前。
寅哥儿抬眸望向他,轻声道:“多谢二叔。”
梅鹤时伸手牵住他:“集市人多繁杂,抓紧我的手,切莫走散。”
寅哥儿抿唇点头,一手握着小弓,一手攥住梅鹤时的手指。
梅家众人沿街逛了大半日,返程时牛车堆满布匹、糖糕、干鱼与两坛米酒,一路欢声笑语赶回太平村
转眼便是除夕。
清晨天刚透亮,梅鹤时便搬来桌案摆于院门口,裁开大红宣纸,研好一砚浓墨。
村民陆续携红纸前来,请他代写春联、福字,他提笔挥洒,依各家所求落笔不停。
浓郁墨香四散开来,赞叹声不绝于耳。
“时哥儿一手字潇洒端正,城中举人恐怕都难及分毫。”
“都说字如其人,时哥儿日后必定前程远大。梅家祖上积善,才养出这般出众的后生。”
面对众人夸赞,梅鹤时只淡淡一笑,狼毫起落,不曾停歇。
另一边,云恩玉与梅二婶在灶房忙碌,蒸糕、炸丸子的香甜混着腊肉咸香,顺着门缝溢满整座院落。
暮色四合,堂屋点亮两盏油灯,佳肴美食层层叠叠摆满整桌。
一盆油亮软糯的红烧肉,一盘浇满浓汁的糖醋鱼,数样鲜脆时蔬,角落还启了一坛新酿米酒。
全家围坐桌边,暄哥儿迫不及待伸筷去夹红烧肉,被梅二婶轻拍手背:“长辈先动筷,规矩都忘了?”
梅老太笑着嗔怪一句,主动夹起一块肉,放入孙儿碗中:“今日除夕,不必拘着诸多礼数,尽管吃。”
暄哥儿大口吃肉,嬉皮笑脸道:“还是阿奶最疼我!”
梅二婶翻了记白眼,懒得理会这见风使舵的小子。
年夜饭自戌时吃到亥时,桌上残菜撤换一轮,又端上花生、瓜子。
梅老太自袖中取出数个红纸包,挨个递到梅鹤时与四个小的手中。
“拿着压岁银,讨个新年好彩头。愿来年岁岁平安,日子红火,心中所愿皆能如愿,万事顺遂无忧。”
凤姐儿红包,飞快揣进袖中藏好。
暄哥儿当即拆开清点银两,挨了梅二婶一记瞪视才老实收好。
蘅姐儿仔细叠好红纸包,放进衣袖暗袋,轻轻拍了拍才安心。
寅哥儿接过红包搁在膝头,垂首默默剥瓜子,攒起满满一捧瓜子仁,尽数塞进蘅姐儿掌心。
梅鹤时指尖轻捏红纸包,随即自袖中取出九个厚薄一致的红纸封,一一分赠家中长辈与弟妹侄儿。
“去年靠画册、戏文生意攒下不少银钱,本想添置物件,又怕不合心意,索性换成银两,想要什么吃食、布料或是小玩意儿,皆可自行采买。”
梅二婶按捺不住好奇,拆开手中红纸包一瞧,见内里整齐码着五十两银票,惊得双目圆睁:“怎、怎会有这么多?”
梅老太轻拍梅鹤时胳膊,佯装恼怒:“你这孩子,何必如此破费。你常年在书院买书求学,开销不小,银两该自己好生存着才是。”
梅鹤时摇头,语气平和:“阿奶不必忧心,画册生意客源稳定,每月进项充足,这点银钱不值一提,只管收下便是。”
众人见他心意恳切,再三推拒无果,只得收下红包
夜半过后,堂屋渐渐安静下来,油灯灯芯燃短,昏黄火光微微晃动。
几个大人倚着椅背小憩,凤姐儿窝在梅二婶怀中睡得安稳,蘅姐儿歪靠在寅哥儿肩头,睡颜恬静乖巧。
暄哥儿剥了满满一盘花生,去墙角看装在竹笼里的蛐蛐。
掀开笼盖,陡然一声惊呼:“我的蛐蛐!”
这一声惊醒满屋之人,众人围上前一瞧,竹笼不知何时翻倒在地,笼盖掀开一道缝隙,笼底只余一根细长蛐蛐残腿孤零零躺着。
“咯咯咯。”
梅鹤时循声望去,一只老母鸡不知何时溜进堂屋,正蹲在门边啄食地上碎屑。
梅老二凑近了看母鸡脚边的残渣,又瞥了眼暄哥儿手中的虫腿,忍了一瞬,“噗嗤” 笑出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浑身发颤。
梅二婶憋了两息未能憋住,跟着放声大笑。
云恩玉以袖掩口,眼角笑纹尽数舒展。
凤姐儿被笑声吵醒,揉着睡眼弄清前因后果,拍着炕沿笑得前仰后合:“这只鸡倒有口福,年夜饭吃得比咱们还丰盛!”
暄哥儿攥着蛐蛐腿,嘴一瘪,“哇”地哭出声。
满堂欢声笑语愈发响亮,被昏暖灯火裹在一方堂屋之内,暖意融融。
寅哥儿倚墙静坐,唇边掠过一抹极浅笑意,转瞬又收敛干净,低头咀嚼口中瓜子仁
正月初一,天色未亮梅鹤时便起身。
云恩玉煮了一大锅芝麻汤圆,滚烫白瓷碗分至每人手中,满满一碗软糯香甜。
吃完汤圆,梅老头带领全家前往祠堂祭祖,又赴祖坟上香,午后才满身香灰返家。
正月初二,走亲访友。
梅老太娘家常年往来淡薄,只让梅老二提两斤鲜肉送去,尽到礼数便作罢。
云恩玉双亲早逝,无兄弟姐妹,省去诸多走访应酬。
梅二婶则随夫君儿女回了娘家,暄哥儿出门时提着空竹笼,归来时笼中多了数只蛐蛐,美滋滋在院中蹲坐斗虫。
梅鹤时留在家中,接待登门拜年的乡邻亲友,待到初三,便以课业繁重为由,躲进西南屋静心温书。
正月初四清晨,他备好年礼——坛云恩玉亲手酿造的米酒、一包梅老太晒制的腊肉干,还有年前亲笔书写的字画,前往书院给李山长拜年。
松风居内,李山长靠窗展卷细读,案头只摆一碗清粥、一碟咸菜。
梅鹤时将年礼一一摆上桌,依晚辈之礼躬身拜年。
李山长自袖中取出红纸包递给他:“拿着,为师给你的压岁银。”
梅鹤时坦然收下,躬身道谢。
师徒二人对着数篇新作论辩义理,直至夕阳斜坠,梅鹤时才辞别归家
正月十五,书院重新开课。
县试日渐临近,童生班二十余名学子皆埋首苦读,其中冯思源最为勤勉刻苦。
他天资算不上顶尖,深知勤能补拙,每日天未破晓便起身温书,夜半更深依旧伏案刷题。
遇晦涩经义、难解策问,便反复诵读摘抄,逐条批注梳理,哪怕废寝忘食,也要将所有疑点彻底吃透,只为牢牢抓住应试之机。
梅鹤时、朱衡与刘澄皆看在眼里,时常倾尽全力,为他答疑解惑。
三人同心帮扶,令冯思源少走无数弯路,备考之心愈发笃定。
二月十六,县试开考。
冯思源一举考取第三名,顺利通过县试。
月末,梅鹤时回太平村,半路撞见梅书珩。
梅书珩眼下乌青,面色枯槁憔悴,一副心力交瘁之相。
对上梅鹤时目光,慌忙侧身绕道,半点不愿与他照面。
归家后,梅鹤时问及梅书珩近况。
梅老太纳着鞋底撇嘴:“还能为何?县试落榜了。”
梅鹤时毫无意外。
梅书珩心性浮躁,心思全然不在课业,整日只知攀比虚荣,欺凌乡邻,此番落榜,本就是意料之中。
“你是没瞧见,县试开考前,梅守福在村里四处吹嘘,说那小子与你是堂兄弟,天资相差无几,定能拿下案首。”
“谁知第一场便落榜,如今人人背地里取笑,丢尽脸面。”
梅鹤时与梅老太闲话几句,扬声唤道:“蘅姐儿寅哥儿过来,查验近日功课。”
“来啦!”
蘅姐儿软糯应声,拉着寅哥儿小跑至身前
此后两月,冯思源愈发勤恳苦读。
府试放榜当日,他榜上有名,取得童生功名。
看榜归来,冯思源当即拉着梅鹤时三人前往书院外面馆,各点一碗阳春面,面上卧焦黄喷香的荷包蛋。
冯思源举起粗瓷茶盏,目光坚定:“来年院试,我定要一举考中秀才!”
梅鹤时、朱衡与刘澄一同举杯,四只茶盏于桌心相撞,清脆声响四散开来。
“愿你我四人皆能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明道堂窗外老槐树春末开满素白繁花,又在一场绵绵春雨后尽数凋零。
花开花落几番往复,岁月匆匆,转瞬两年光阴流逝。
景泰十二年七月,暑气蒸腾难耐,蝉鸣聒噪不止,压弯满院树梢。
静竹居长廊响起急促脚步声,随即传来高声叩唤:“梅贤弟!梅贤弟!”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梅鹤时缓步走出:“朱兄?”
两年岁月雕琢,梅鹤时身形拔高不少,从前清瘦单薄的模样褪去大半,脊背挺拔笔直,宽袖长衫下隐约可见沉稳肩骨。
面容依旧温润谦和,眉眼间却添了一层沉淀的沉静,如深潭静水,温和表象之下暗藏坚韧风骨。
朱衡举起手中家书,满面喜色:“家中来信,内子已有两月身孕。”
梅鹤时眉梢微扬,拱手道贺:“恭喜朱兄,家中添丁,乃是天大喜事。”
朱衡于廊下来回踱步,难掩心中激动:“我打算明日启程返乡,只是这般一来,先前约好同赴雅集,怕是要失约了。”
六月里,新知府走马上任,有心笼络府内士林,特意筹办一场盛大文会,广发请柬邀约淮安府各地文人,不分门第出身,皆可赴会论道。
梅鹤时四人早前便约好结伴前往,不曾想朱衡家中突传喜讯。
梅鹤时体谅开口:“嫂夫人身怀有孕,自是家人安危为重。”
朱衡再三拱手道谢,又闲谈两句,便匆匆告辞,想来是急着回寝舍收拾返乡行囊。
梅鹤时写完当日功课,一如往常前往松风居。
七月酷暑难当,松风居窗前竹帘半卷,既能通风纳凉,又可遮蔽烈日,屋内远比寝舍清爽。
李山长端坐案后,手边放一把蒲扇,见梅鹤时进门,抬手指了指案上数页文稿。
“你昨日呈上的策论,说理充足,却少几分直击要害的锋芒。”李山长翻开稿纸,指尖点出一处,“此处谈及‘宽严相济’,道理并无差错,却写得空泛笼统。宽政尺度何在,严治底线几分,你半句不曾细化落地。”
梅鹤时俯身细看批注,取草纸重新修改。
师徒二人围绕这段改动往复论辩数轮,从经义道理落到民间实务,又从治世实务回溯圣贤义理。
待梅鹤时将改定段落誊写完毕,李山长接过细细品读,随口问道:“秋闱乡试,你打算今年赴考?”
梅鹤时搁下笔,坦然迎上对方目光,应答干脆:“弟子决意今年下场应试。”
李山长捻着须,定定凝视梅鹤时许久,方才开口:“雅集结束之后,为师有一桩要事与你商议。”
梅鹤时躬身应下,自书袋取出昨日重写的策论,双手递至案前:“师父,这是弟子依照您昨日提点重新修改的文稿。”
“其中盐政利弊两处立论,我改动了些许措辞,心中尚无十足把握,请先生审阅指正。”
李山长接过纸页,自首行逐字细读,指尖轻点纸面:“这一处修改胜过原稿,开篇破题直戳核心,比昨日版本利落许多。”
“只是中间援引前朝旧例佐证,论述完毕却未能及时收束,行文险些偏入史论范畴。”
“八股策论最忌文笔散漫,援引史料佐证后,必须即刻转回本题,不可任由笔锋偏离主旨。”
梅鹤时听得专注,待先生话音落下,提笔在纸页侧边做好标记:“弟子明白了,此处需增补一句转折之语,收拢文意,再逐层推进立论。”
李山长颔首,又问另一处改动。
梅鹤时翻到纸页后半段,师徒二人逐段拆解通篇策论,论据取舍、立论层次,无一不细细推敲辨析。
案上清茶添了两回,窗外日光由斜照平铺,再至西垂沉坠,暮色漫入窗棂。
廊下杂役依次点亮灯笼,昏黄光晕映在窗纸上,拓出两道相对伏案的剪影,一长一少,时而低声论辩,时而各自埋首批注。
待最后一处行文细节敲定,梅鹤时将文稿收入书袋,躬身深揖,退出松风居。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没写完,明天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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