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倪慧词这回算是听懂了。
谢谨是在威胁她。
……可恶, 他怎么知道的?
不,他也有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想诈她。
可是, 她敢赌吗?
就算他只是虚张声势,可若真惹恼了他, 他大概依旧会四处造谣。
谢谨这样的人,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见倪慧词面色难看, 迟迟不语, 谢谨又开口了。
“当然, 嫂嫂若愿意割爱, 小弟自当投桃报李,保守秘密。”
他笑眯眯地冲倪慧词晃晃手中的香囊,“嫂嫂觉得如何?”
倪慧词忿忿地咬着牙,然而把柄被疯子拿捏住,她不敢赌。
“……这只香囊只是我练手的残品, 你想要就拿去吧。”倪慧词别开脸去。
谢谨哈哈大笑起来,他将香囊揣进袖里, 端起茶盏将已经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而后起身向倪慧词作了个揖。
“今日多谢嫂嫂的茶,下次我请嫂嫂吃酒!小弟今日便先走一步了。”
倪慧词不应声,心里已经用美妙的语言将谢谨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连枝回到茶楼时, 就看见倪慧词一个人闷闷不乐心事重重地坐在位子上,桌上她爱吃的茶点一块未动, 茶盏倒平白多出来一个。
“娘子,信已经寄出去了。”连枝在她身边小声道。
倪慧词听罢,说了句“那就好”,脸色却没好多少。
连枝有些担忧, 不禁问道:“娘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倪慧词叹了口气。
“罢了,没什么,我们回吧。”
只能希望谢谨收了香囊便说到做到,今日之事,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
之后几天,一切风平浪静。
谢谨似乎当真保守了秘密,倪慧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些许。
她也遵循着之前的决定,暂时不再去想淮郎的事,每日安生在家,专心写稿。
写稿间隙,倪慧词会走到窗边活动一下僵硬的腰身,望见对面的东厢,她偶尔会想起谢慎。
说来好笑,谢慎这厮收香囊的时候,嘴上明明说着“凑合”,可这几日,她又分明见他成日佩在身上。
啧啧,喜欢就直说,何必嘴硬?
倪慧词都没好意思戳穿他。
另一边,大理寺衙署。
谢慎今日到值后,收到了从城南郊柳圃巷送来的信。
他去年在柳圃巷购置了一处私宅,这处私宅并未叫荣府里的其他人知道,以方便他处理一些隐秘事务。
现下会从柳圃巷送来的信,谢慎听到时,心中就已猜到一二。
果然,接过信来,信封正中央是熟悉的行楷,写着“淮兄台启”四个字。
谢慎拆开信封,展信阅读。
“前回相约见面,吾爽约未至,致淮兄空等,吾心甚愧,特此告罪。然吾非有意背约,实乃情非得已。”
“吾因一些苦衷,现寄居于堂兄家中,堂兄性情冷酷,待人严苛,对吾管束尤紧,不许吾随意出门交友。那日,吾正欲出门赴约,却遭堂兄阻拦,今寄人篱下,吾凡事仰仗堂兄鼻息,故而终未能成行,与淮兄后会之期,亦一时难定。”
读到这里,谢慎皱起眉头。
依信中所言,任小兄弟的境况好像很糟,怎么看都像是被囚.禁了。
其堂兄看起来不是善类,任小兄弟写信来,难道是在向他求救?
谢慎继续往后读信。
“然堂兄虽性僻寡合,却非恶人,除却不许吾随意外出,于饮食衣用一道,未尝有缺,还请淮兄莫忧。待吾在京中谋得生路,迁出堂兄府邸之后,便能来去自由,与淮兄相畅谈。唯望淮兄稍待时日,吾必不相负也。”
谢慎:“……?”
好像又不是向他求救。
他的堂兄又是何方怪人?让任小兄弟一边骂他,又一边说两句好话。
信再往后就没什么了,落款处只有一个“任”字,没有留下任何回信的地址。
也对。照他信中所言,他现在恐怕也不方便收信。
谢慎翻回开头,又将信仔细读了一遍,总觉得这封信怪怪的。
不像实话。
不过……人都有秘密,任小兄弟若有隐衷不便透露,也正常。
毕竟他也未曾自报家门。
既然任小兄弟说了“稍待时日”,那便待日后吧。
谢慎不再多想,他将信收好,开始处理今日的公务。
今日事情不多,中午的时候谢慎就闲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腰间那只黛蓝色香囊的银穗子。
晚上京尹设宴,庆贺乔迁新宅,他受了邀请,须得去应酬一番,晚膳是不能回家用了。他本打算待会儿在衙署里随便用些饭食,等到晚间再赴宴便是。
可不知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家中某人。
谢慎琢磨着,要不就现在回去一趟,快马加鞭,大抵能赶上午膳。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来要出门去。
然而房门却恰好在这时被敲响。
“主子。”闻剑推门进来,呈上两封信。
“江大人的信,还有江北关大人的信。”
谢慎微讶,两人的调查竟然同时有了消息。
他立刻接过信,又绕回了书案后。
然而随着信纸一页页翻过,谢慎的面色愈加凝重起来。
信中,那几家账目有异粮行的底细,两人均已查清,却均未发现任何与谢琮或谢家的关联,几家粮行都只是普通商户罢了。
之前的推断被完全推翻了。
谢慎皱眉,怎会如此……
他继续把信件读完,两人在信末也表达了困惑,却未有新的头绪。
如上次一般,将信点燃烧毁后,谢慎看着铜盆里渐渐熄灭的火星,陷入了沉思。
赈灾粮账目有异是确凿事实,九万两白银不会凭空消失,一定有人暗中操作吞没钱款,这条思路是没问题的。
那后续调查为何会走不通?
谢琮的手段真有这么高明,能骗过关汉生和江励的调查?
还是说,这九万两白银并非通过粮行周转,而是以其他方式周转至荣府?
如果是这样,从外部调查范围就太广了,很难切入。
要查,只能从内部查,查谢家的账本。
呵。
事情很可笑地兜了个圈子,又回到了原点。
他如果能查谢家的账本早就查了,何必费尽心思到现在。
谢家的账本在二房手里攥的紧紧的,连个边儿都不会叫大房瞧见,对他则提防更甚,他只是提一嘴,恐怕都会打草惊蛇。
所以从内部查,也很难。
谢慎独自坐在书案后,指尖抵着额角,闭目沉思了许久。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斜过书案,他最终没能回家用午膳。
*
傍晚,京尹新宅。
谢慎去的不早不晚,他到时,府门外已停了不少车马,门内灯火通明,依稀传出宾客们的笑谈声。
被小厮一路引进正院,笑谈声愈甚,院中已经摆开宴席,宾客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揖手寒暄。
与几位同僚简单问候过后,谢慎看到正堂门前,京尹郑英正笑容满面地与一人攀谈,那人虽背对着谢慎,可背影实在太过眼熟,谢慎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正是谢谨。
他们说话声隐约传来。
“……郑大人,家父偶感风寒,今日遗憾不能赴宴,便请小侄代为道贺,还望大人海涵。”
“无妨无妨!谢相公好生休养便是,贤侄到来,本官已是十分高兴。”
“郑大人抬爱,小侄荣幸,小侄还仰仗郑大人多多提携。”
“害,好说好说!”
郑英与谢琮同年科举入仕,两人相识多年,关系交好,郑英亦是旧党中的一员。郑英设宴,于情于礼,自然要邀请谢琮。
只是李重裕一案后,谢琮最近在官家面前有意装乖,减少了与旧党党羽明面上的来往,想韬光养晦。
谢慎并未听说谢琮身体有恙,他今日却称病不来,想必意图大抵如此。
不过郑英对此也心有默契,故而并不多问。他今日设宴,旧党新党之人皆有邀请,用意无非也是明面上做做样子,假装中庸罢了。
此时,郑英正巧看见了谢慎,便微笑着招呼起来。谢谨听见动静,侧目瞥去,脚步未动。
虽知郑英并非真心邀请,但对方到底官高一级,谢慎也不得不做做样子。
他抬步上前,客气地向郑英祝贺一番。
郑英笑着回了几句客套后,略带遗憾地对谢慎道:“哎呀,本官听闻刑部近日事务繁多,令尊谢侍郎恐不得闲,本官便未敢劳请谢侍郎光临敝府,还请谢寺卿代本官向令尊问好。”
“多谢大人挂念,下官必当转达。”
郑英抚须微笑,没再多说什么,又忙着招呼新到的客人去了。
谢慎与郑英说话期间,谢谨未走,一直不声不响地闲站在一旁,手中把玩着折扇。郑英离开后,谢慎懒得与谢谨废话,于是转身就要走。
这时,谢谨却轻笑一声,略带戏谑道:“刑部近日事务繁忙吗,我怎么不知道?今日下值时,我倒是瞧见伯父早早就归家了呢。这郑大人也真是的,邀请了这许多人,却偏不邀请伯父,伯父在家闲着多无聊啊。”
“不过。”谢谨话锋一转,唇边戏谑又深了几分,“既然主子抱病,不能前来,那也确实没必要请看门的狗来了。”
谢慎脚步一顿,侧过身子,面不改色地斜瞥他一眼。
“狗主子既已遣了小狗崽子来传话,自然是用不上别人了。”
谢谨笑容一僵,脸色随即难看了两分,他冷哼一声,甩袖就要走。
就在谢谨转身擦肩的刹那,谢慎余光一瞥,正巧瞥见他的腰间,有一抹十分眼熟的松绿色。
谢慎面色微变,一个跨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等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谢慎的目光紧紧盯着谢谨腰间的香囊。
松绿色的缎子, 岁寒三友的纹样,圆润的梅花和有棱有角的竹叶……
分明就是那日夜里,他在她屋中所见的那只。
眼底的波澜被灯火映得明明灭灭, 谢慎冷声问道:“这个香囊,你从何处得来?”
被挡住去路, 谢谨正要不耐烦, 却听谢慎提起香囊, 他愣了一下, 低头朝自己腰间瞥去一眼, 抬眸的瞬间又恰好扫见了谢慎腰间的香囊。
相似的样式, 相似的缎料,相似的纹样,相似的绣工,只有颜色不同。
谢谨眉梢一挑,惊讶自眸中一闪而过后, 他当即了然于心。
谢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难看的脸色顿时雨过天晴, 仿佛反败为胜般, 得意又挑衅的笑意从唇边直抵眼底。
“自然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
“堂兄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何必问我?”谢谨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香囊的穗子。
“……”谢慎默了一瞬,冷冷地抬眸看向谢谨, “窃人之物,却谎称他人相送, 你的品性竟已低劣至此。”
“哎呦!这可冤枉我了!”谢谨夸张地瞪大眼睛,“我一向光明磊落,怎会偷窃女子之物?”
“呵,堂弟对待女子, 光明磊落过吗?”
谢谨撇撇嘴,不以为意地一笑,“唉,随堂兄怎么说吧,反正这香囊确实是她送我的。倒是堂兄你——”
谢谨眸中噙着讥诮,意有所指道,“不是撞见过她与我私下相见吗?怎么,不会觉得都是巧合吧?”
谢慎不屑地冷哼一声,“别玩这种无聊的离间,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蠢。”
“离间?堂兄这般相信她吗?”
谢谨并未恼,他上下扫视谢慎一眼,反而眸中讥诮愈甚。
“你不会真的以为她心里有你吧?”
话音落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谨用折扇抵着下唇,闷闷地笑了起来,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
谢慎不想再和他废话,他当即伸出手。
“香囊给我。”
“那可不行。”谢谨后退一步,“既是她送给我的东西,我怎么能未经她的同意就转手给予他人?”
“堂兄若实在想要,就去问她吧。”
谢谨展开扇子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大摇大摆地就要走。
许是两人动静稍大,此时周围已有三两宾客朝这边看了过来。
事关她的清誉,不能在此处闹大,谢慎袖中握紧拳头,最终没有再去拦他。
一旁回廊下,瞧见好友招呼,谢谨走了过去,“加瑜兄怎么才来?叫我好等。”
“我来了可有一会儿了,只是见你同谢寺卿聊得正欢,没好上前打扰。”
说罢,徐加瑜又揶揄地朝他递了个眼神,低声道,“我瞧着谢寺卿面色不善,怎么,你们吵架了?”
徐加瑜和谢谨出身相似,是侯府嫡次子,靠着家中荫庇得了官身,但实际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与谢谨臭味相投,交好多年。
谢谨洋洋自得地摇着扇子,“不过是某人入仕后愈加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当奴才的还妄想爬到主子头上,呵,我耍着他玩玩罢了。”
“不说这个了。”谢谨拍拍好友肩膀,“走走走,喝酒去!郑大人这次可是搬出了压箱底的陈年佳酿来招待,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
夜。
离开郑宅回荣府的路上,不知为何,谢慎的脑海中总是萦绕着谢谨那句话。
“你不会真的以为她心里有你吧?”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谢慎皱眉往车厢后壁上靠了靠,闭眼揉捏着微微胀痛的太阳穴,试图把这句话驱出脑海。
谢谨的话怎可当真?
大抵是刚刚宴上饮了酒,谢慎自觉头脑有些不清醒了。
以谢谨的德性,那香囊定是他偷去抢去的。
至于她心里……
谢慎手上揉捏额角的力度又加重两分,屏住了念头。
不多时,马车缓缓在荣府门前停下,下了车,夜风一吹,谢慎感觉神思清明多了,他抬步往竹隐轩走去。
闻剑跟在谢慎身后,走着走着,只觉前面的脚步好似越走越急促,可等进了竹隐轩迈过垂花门,前面的脚步又突然慢下来,闻剑险些撞上他的背影。
稳住步子,闻剑抬眼看去,只见谢慎偏了偏头,目光落向窗棂里透着烛光的西厢房。
谢慎不知自己是如何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西厢门前了。
夜深了,小院里静悄悄的,西厢房里似乎也没有动静。
但房中烛光确实还亮着,融融地透出窗纸。
谢慎在门前沉默了片晌,终是抬起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声。
谢慎仔细看了一眼,一线光从门缝中漏出,如上次一样,房门是虚掩的。
*
浴房,倪慧词坐在冒着热气的浴桶里,用手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而后有些苦恼地用手指按了按闭起来的右眼。
“唉……我今天晚上右眼皮怎么总是一跳一跳的?”
连枝正拿木瓢往她背上浇着水,一听这话,她动作一顿。
“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连枝面色一惧,“娘子……不会有坏事——”
“呸呸呸!”
倪慧词当即打断了她的话,抓着她手拍打浴桶。
“快!快拍着木头呸三下!别让晦气上身!”
连枝老实照做之后,倪慧词才稍稍松口气。
水雾中,她苦着一直脸,手指重新按在右眼皮上,喃喃念经道:“……一定是下午写稿累着眼睛了才会眼皮跳,老天保佑我之后全是好事……”
好不容易安生两天,可别再整什么幺蛾子出来了,就让她安安稳稳地熬到和离吧!
沐浴过后,倪慧词擦干身子披上寝衣,湿漉漉的长发被连枝包在布巾里,她拨开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而后推门而出。
浴房外,厢房这侧只点了一盏灯,烛光昏昧,看不甚清,右侧里间则是亮堂堂的,光线从半开的格子门里照出来,在地砖上画下一个斜斜的方。
倪慧词如往常一样往里间走去。泡了热水,身子松乏许多,她打了个哈欠,想着等会儿擦干头发就早点睡觉。
哈欠带出眼泪,倪慧词抬手揉了揉眼睛,等到视线再次清晰时,脚下也正好走到了里间门口,她毫无防备地刚迈进门去,余光便瞥见旁边坐榻上突兀的多出一个人影——
倪慧词差点当场蹦起来。
“吓——”死她了!
她下意识地连退两边,后背撞上门框,才定睛看清坐榻上的人影。
是谢慎。
他身穿绯色官袍,似是刚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换,头上的乌纱帽已经摘了下来,被搁在手边的小桌上。许是在外奔波了一天,他的发髻稍有松散,额前有一缕碎发垂到了眼角。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倪慧词惊讶极了。
谢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明显慢了一拍,呼吸也似定了两息。
“你……”
他欲言又止,稍稍侧了侧脸,而后又忍不住侧回来一寸,耳尖添上一抹红。
倪慧词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只见她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胸口处袒露出一片肌肤,因刚刚泡过热水的缘故,肌肤湿润光洁,白皙中透出几分粉色,红色的肚兜带子也明晃晃地露了出来,勒在粉嫩的软肉上。
倪慧词再一次差点当场蹦起来。
她惊呼一声,立马拢紧领口,转身冲回了浴房。
反正洗完澡马上就睡下了,所以衣裳她就随便一穿,谁能料到大晚上有人私闯民宅啊!
倪慧词再次出现时,谢慎见她衣裳已经穿的严严实实,只是头发还半干,用一根红色丝带简单束住,长长的发辫垂在身后,随着她走动,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倪慧词在坐榻另一侧坐下,“你怎么来了?”她问道,心中仍然在惊讶。
谢慎瞧着她的侧脸,不知是沐浴过后的热气未消,还是因为刚才的羞赧,她脸颊红红粉粉的,像一颗熟透的桃子。
“怎么,我不能来?”
“不是……只是天色太晚了,孤男寡女的,有些不方便……”
“孤男寡女?”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倪慧词觉得谢慎的脸色好像生硬了一分。
……但是她也没说错吧,他和她虽是夫妻,但已经商量好了要和离,现在的关系怎么不算是一种孤男寡女呢……
倪慧词在心里犯着嘀咕。
谢慎又问:“你最近……可有遇到麻烦?”
麻烦?
那日在茶楼遇到谢谨,确实算得上一桩麻烦,但她肯定不能说。
“没有。”倪慧词立刻答道。
“可有丢东西?”
“也没有。”
谢慎沉默了,脸色又生硬了两分,倪慧词这次相信自己没看错。
她不禁一头雾水。
他大晚上跑来,只是为了关心她吗?
那她一切安好,他为何还不乐意了?
倪慧词看向谢慎,他垂着眼,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将眸色隐去,他手指随意地拨弄着腰间的黛蓝色香囊,默了几息后,语气不辨喜怒地问道:
“……这几日,我瞧着这香囊绣纹颇为特别,你平日,可有绣过旁的花样?”
听罢,倪慧词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抹松绿色。
她心头一虚,当即脱口道:“没有,我最近只绣了这一个。”
作者有话说:
谢慎:审问!倪慧词:目移……
第33章
话音刚落, 谢慎拨弄香囊的手一顿,他的目光紧接着便射了过来。
倪慧词见他唇角渐渐绷紧,幽深的黑眸直直地盯着她, 仿佛要将她看穿似的。
坐榻前的暖炉烧得正旺,但不知为何, 房中却好似突然凉了下来。
倪慧词背后冒了冷汗, 她很快侧开脸去。
这啥意思?干嘛这副表情盯着她看?怪吓人的……
“……那个, 你要是喜欢, 我可以再给你绣个别的花样的。”倪慧词干笑两声。
蜡烛的火苗在谢慎眸中跳动两下, 渐渐将幽微的情绪锁进眼底的深渊。
过了一会儿, 他终于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不必了。”
说完他旋即起身,拿起乌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里间。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倪慧词愣怔一下, 刚要起身相送,就听见西厢的房门被用力打开, 然后又“砰”的一声, 被重重关上。
房中复又陷入寂静,只听见小院里急促的脚步声,和卧房沉重的关门声。
听见谢慎离开, 连枝才敢从浴房里出来,她走到倪慧词身边, 好奇问道:
“姑爷来找您作何?”
倪慧词呆站在原地,隔着紧闭的窗子,望向卧房的方向,她挠了挠头。
“……不知道。”
大半夜闯进她屋里, 没头没脑地问了几句话,然后莫名其妙地不乐意,最后自顾自地摔门离去。
她哪儿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倪慧词皱了皱鼻尖,想起刚刚似乎在谢慎身上嗅到淡淡的酒气。
他醉酒了?所以才这样?
倪慧词有些心累地走到床边,将外裳脱掉后,一屁股躺倒在铺开的被褥上。
她闭了闭眼,希望他今夜真的只是醉了酒,明天就能恢复正常。
*
然而很不幸,倪慧词的愿望落了空。
之后几天,谢慎变得怪怪的。
这种古怪很细微,只体现在一些小事上。
比如,他的话变少了,她若不说话,他绝不主动同她说话。
又比如,他回家的时间变晚了,叫她不用等他一起用膳,倪慧词连续几天一个人吃饭。
再比如,他之前天天挂在腰上的那个黛蓝色香囊被换掉了,她这几天再也没见他佩戴过。
……好吧,虽然他新换的香囊绣工精致,看起来就比她送的那个好不少,在旁人看来换掉再正常不过,而且她也不是非要他佩戴她送的香囊……
但是……他之前分明日日不离身,还夸它特别呢,一夜之间,突然就弃之脑后了……
倪慧词心里也怪怪的,好像吃了一瓣没熟透的青橘子,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这日,谢慎难得回来得早了一点,两人终于又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用晚膳。
堂屋里安静的有几分沉闷,除了筷勺碰到碗碟偶尔的一声轻响,便再无旁的声音。
倪慧词手执瓷勺在汤碗里来回搅和,时不时抬头偷瞄对面一眼。
看嘛,又不说话。
虽然谢慎这人惯常沉默寡言,但之前相处这么久,倪慧词明明感觉他们之间熟络了许多,待在一起时,他多少会问她几句日常。
可现在,他对她的态度,就好像突然一下子回到刚刚成亲那会儿,淡漠又疏离,当她不存在似的。
真的很奇怪。
倪慧词在心中轻叹,她抿了一口热汤,试着主动挑起话题。
“你最近公事忙吗,我瞧你回家都挺晚的。”
谢慎眼皮都不抬,“嗯。”
“哦……”
勺子在汤里继续打着圈儿,倪慧词又道:
“那个……昨日二夫人说,眼瞅着要入冬了,过两日各个院子要去领冬日的家用分例。竹隐轩往年的分例我不大清楚,所以想问问你,免得我到时候去了,再被二夫人糊弄克扣。”
“竹隐轩的账目开支都由王掌事打理,你有何不懂,就去问他。”
谢慎语气淡淡,依旧没正眼看她。
倪慧词:“……”
话又聊死了。
倪慧词不死心,继续没话找话:“……哦对了,老夫人最近催生催得愈发勤快,前日还叫二少夫人送来些补药,那些药材我暂且都存放在库房,你看……要如何处理?”
这次谢慎终于抬眸瞥她一眼,但眸中淡漠如水,一丝感情莫得。
“扔了吧,反正你也不会吃。”
说完,他又不理她了。
倪慧词:“……”
不对劲,他真的不对劲。
虽然,她确实不会吃那些补药。
但往日她提及老夫人催生,问他该如何应对时,他通常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或者戏弄她两句,反正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冷淡又直接地给出答复,多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
她最近哪里惹到他了吗?
倪慧词冥思苦想,除了他夜闯西厢的那次,她想不到其他。
可那晚她也没说什么惹他生气的话吧……
倪慧词垂眸看着碗里已经被搅和得一丝热气也无的鸡汤,低低地叹了口气。
唉,男人心,海底针。
晚膳过后,谢慎去了东厢,关门闭窗的没了动静。
倪慧词走到西厢门前,没着急回屋,而是站在门廊的柱子后,朝东厢探头探脑。
夜幕已深,小院幽静,东厢里头亮着烛灯,外头,只有闻剑一人守着门。
倪慧词探出半边身子,朝闻剑招了招手。
闻剑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命走了过去。
他向倪慧词一揖,刚要问她有何吩咐,就见倪慧词朝他比了个“嘘”,然后指指东厢,压低声音问道:
“你主子他,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我看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好。”
她实在猜不出谢慎是怎么了,可就这样不明不白,她心里七上八下,总不踏实。闻剑日日跟在谢慎身边,知道肯定比她多。
闻剑听罢,略略思索过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少夫人的话,主子最近确有烦恼。”
“因为什么?”
“公事。”
公事?
倪慧词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心里忽然就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她惹他生气了,那还好那还好。
……不对,也不能这样说。
若是因为公事让他性情大变,那这件公事肯定很严重!
倪慧词又担心起来,问道:“什么公事,很严重吗?”
闻剑躬身,“少夫人对不住,主子吩咐过我,不能对外人说。”
还不能对外人说?那看来是机密!果然严重!
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倪慧词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忍不住追问:“究竟是什么事?我保证不说出去,你就告诉我吧!”
“……我不能说。”
“……”
倪慧词叹了口气,“那……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这能说吗?”
……咳,她只是希望谢慎赶快恢复正常,不想天天看他臭脸。
闻剑有些犹豫地低下头。
其实,主子的吩咐是不能对外人说,但少夫人,他不知算外人还是内人。
自从得知那只平平无奇却甚得主子喜爱的黛蓝色香囊是少夫人送给主子的,闻剑就知道主子心里十分在意少夫人。
但是这几天,主子又突然不戴那个香囊了,搞得闻剑有点糊涂了。
可主子虽不戴了,却又不许他将那个香囊与其他配饰收到一处,而是自己专门保存到书桌抽屉里,时不时还拿出来看两眼,又扔回去。
这种症状……
感觉主子心里还是十分在意少夫人。
闻剑打定了主意,决定把少夫人划分成内人。
他拱手,低声对倪慧词道:“主子在调查荣府的账目,但进展受挫。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还请少夫人一定保密。”
倪慧词听罢,十分惊讶。
查账?谢慎为何要偷偷查荣府的账?
难道是二房或者老夫人那边,又暗中给他穿小鞋了?
眼下显然不好再问了,倪慧词向闻剑承诺保密后,又望了东厢一眼,而后带着一肚子新的疑惑回了屋。
*
两天后,到了分发冬日分例的日子。
早上去颐园请安过后,倪慧词便同徐月华和大夫人一起,跟随二夫人来到琼园。
颐园的分例,二夫人自会亲自清点送去,所以需要自个儿跑一趟,自然只有竹隐轩、金玉阁和迎园的三位。
待众人在正堂落座,二夫人也懒得客套,直接让如意将各院的分例单子分发下去。
“各位拿了单子,确认一番,若是数目无错,就可以让下人去库房清点提货了。”
谢家的男子皆在朝为官,俸禄津贴归各院私账,自个儿花自个儿的。
谢家名下的所有田庄铺子则归公账,由二夫人打理,每个季度给各院发一次分例。分例主要由米油茶醋、布匹、炭火和银两组成。
昨日,倪慧词已向王掌事仔细请教了竹隐轩往年的分例情况。王掌事说,今年的分例应当会比往年多些,因为她嫁进来了,竹隐轩多了一口人。
然而倪慧词拿到分例单子一看,今年的冬例竟然还比去年少了三成。
倪慧词有点生气,刚要开口问,坐在旁边的徐月华却先她一步。
“母亲,我瞧着金玉阁今年的冬例,怎么比去年少了三成?”
咦?金玉阁分例也少了?
倪慧词微讶,她还以为二夫人只会克扣竹隐轩的东西呢,结果竟连自己儿子儿媳的分例也克扣吗?
倪慧词禁不住好奇,歪头悄悄瞄了几眼徐月华手中的单子。
“……?”
金玉阁的冬例即便少了三成,也几乎是竹隐轩的两倍呢。
可恶……果然受伤的只有竹隐轩。
二夫人看向堂下,不急不忙地开口:“今年庄子收成不如去年,除去颐园,各院的冬例都削减了。”
庄子收成不如去年?
可是她在坊间听说,今年庄稼无旱无涝,是十年难遇的大丰年,荣府的田庄收成却不如去年吗?
“……”
别是二夫人做假账贪了钱吧?
倪慧词心里犯着嘀咕,又想起谢慎调查荣府账目的事……
这两件事会有关联吗?
徐月华似乎也觉得不对,倪慧词听见她对二夫人道:“月华听闻今年大丰收,京畿各家田庄收成都比去年好,荣府的收成怎会比去年少?”
二夫人鼻孔出气,面色有些不虞,“怎么,你想说我算错了账?”
徐月华躬身低头,“月华惶恐,绝无责怪母亲之意。只是担心下头庄子里有人谎报或错报,荣府庄子众多,母亲又分身乏术,恐难以一一应对。若蒙不弃,月华愿替母亲分忧,复校各个庄子的账目。”
倪慧词心中一动。
校对账目的话,是不是就能拿到荣府账本?
虽然不知道谢慎到底在查什么,但能拿到荣府账本的话,应该会对谢慎有帮助吧?
于是倪慧词立马附和道:“慧词也愿替叔母分忧!”
二夫人端坐堂首,居高临下地睨向堂下,冷眼在倪慧词身上一扫而过,最终定在徐月华身上。
“呵,我还没老糊涂呢,有的人便急不可耐了。既哄不到丈夫欢心,又诞不下一儿半女,怎么还敢贪心到我这儿来?不如先把自己的本分做好!”
徐月华不吭声了。
“至于其他人。”二夫人这才懒懒地瞥了倪慧词一眼,“荣府的账,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都算得了的,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
嘁,要不是因为谢慎,谁稀罕算那破账。
倪慧词偷偷翻了个白眼。
不过被拒绝了倒也不意外,以二夫人的德性,事情肯定没那么容易。
倪慧词琢磨着,继续和二夫人正面交锋肯定不行,不如走迂回战术,看看能否先从其他人那里打听些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之后, 迫于二夫人强硬的态度,没人再敢提冬例削减的事,大家很快拿着单子各自散去。
走出琼园后, 倪慧词让连枝拿着单子先回竹隐轩,吩咐王掌事领人去库房提货, 她自己则不着急回去, 而是悄声跟上徐月华的背影, 想先找她打听消息。
谢琮只有谢谨一个嫡子, 徐月华是谢谨的正妻, 不出意外的话, 荣府主母的位子早晚是她的。
虽然刚才堂上二夫人对徐月华态度也不咋好,但到底是亲儿媳又是继任者,有关治家理账,二夫人多少有告诉她些什么吧?
徐月华脚步不慢,抄手游廊里转过一个弯, 一旁花园里石景遮挡住了她和贴身丫鬟绿盈的身影,倪慧词刚想加快脚步追上她们, 就听见丫鬟绿盈忿忿不平的声音。
“二夫人简直欺人太甚!在旁人面前说那些话, 与羞辱您何异!?”
“她一向跋扈,刺耳之言我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我嫁进荣府两年有余, 每每提及想要帮忙打理钱账,她不是回避便是推拒, 账本碰都不许我碰一下,防我倒像防贼似的,近日我越想越觉得不安。”
徐月华的声音有些阴沉,倪慧词从没听过她这般说话。
“娘子, 您的意思是……”绿盈隐有忧意。
“我只怕她是看我生不出孩子,便早早生了二心,预备着要给谢谨纳了新人进来。”
“新人进门也是妾,娘子您是正妻,怎能与妾室相比?”
“娘亲也是正妻,还不是因为没有儿子,在徐府被姨娘拿捏,处处受气?我若生不出嫡子,又不能把住钱账,日后在荣府的处境恐怕只会比娘亲更糟……”
二人声音渐远,听不清了。
倪慧词在假石后头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跟上去。
听起来,徐月华对荣府的账目也一无所知,从她那里估计打听不出什么了。
不过徐月华竟有这些烦恼,着实出乎倪慧词的意料。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荣府真不是个好地方。
倪慧词一边唏嘘,一边折返往竹隐轩的方向走去。
走到路岔口,往右是竹隐轩,往左是迎园。
前头过来几个小厮,正扛着布袋挑着担子往迎园走去,似是刚领了冬例回来。
倪慧词的目光跟随过去,心想,徐月华那边问不成,要不去找大夫人打听打听呢?
虽说荣府是二房一手遮天,大房没地位,平日像个影子似的不声不响,但大夫人好歹在荣府待了十几年,耳闻目染,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倪慧词打定主意,脚步往左边走去。
对于她的到访,大夫人有些惊讶。
大抵是因为倪慧词嫁进荣府以来,鲜少到迎园来的缘故。
倪慧词来的少,一是因为日常请安问候,每日去颐园便一道做了,不用她单独再跑一趟迎园。
二是,大房夫妇虽然从未找过竹隐轩的麻烦,但也不太关心,而谢慎对他生父继母的态度似乎也很淡漠。
既然他们本就不亲近,倪慧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迟早要和离的临时儿媳,好像也没有替谢慎尽孝的必要。
迎园和颐园、琼园相比,要朴素冷清许多,不知是不是入冬后草树凋零的缘故,倪慧词从大门一路走进去,只感觉院子里死气沉沉的。
大夫人请她在堂屋落座,待丫鬟上过茶后,大夫人问道:“你今日来,是有何事吗?”
大夫人笑容温和中带着几分客套。
倪慧词本来打算先嘘寒问暖一番,但转念一想,她平日不来,临有事了才来惺惺作态,实在虚假,倒不如有话直说算了。
“慧词今日来找母亲,的确有事相问。”她诚恳道。
“何事?”
“刚刚在琼园,二夫人说今年各院冬例都有削减,想必迎园的冬例也少了吧?”
“是。”
“母亲在荣府的时日长,见识多,慧词想问问,二夫人这般随意削减分例,是常有的事吗?”
大夫人脸上微笑一顿,神色有些拘谨起来。
“……府中田产收成每年不同,二夫人自然要根据收成调整分例,算不得随意削减。”
“可是今年京畿丰收,二夫人却说荣府田庄收成不好,母亲不觉得奇怪吗?”
“……二夫人执掌中馈多年,行事自有她的道理,你还是莫要多问了。”
大夫人侧过身去,拿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一副不想再回答的模样。
这反应……怎么感觉有猫腻啊?
分明是知道什么的样子。
倪慧词不死心,继续问:“二夫人执掌中馈的权力,是老夫人给的,那荣府的账目,老夫人如今已全然不过问吗?若是账目有异——”
她话没说完,便被堂外一声厉喝打断。
“是谁让你来打听这些的!”
倪慧词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大老爷谢忠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大夫人也很惊讶,起身迎上去,“老爷今日怎么这么早回府了?”
谢忠却不理她,脸色阴沉地疾步朝倪慧词走来。
“是不是谢慎让你来问的!他又在谋划何事!?”
在倪慧词的印象里,谢忠一直是好脾气的形象,却没想到他发起火来竟然这么凶。
她匆忙起身行了一礼,辩解道:“不是官人,是今日二夫人削减了各院冬例,儿媳心有疑惑,所以才前来请教母亲。”
见倪慧词神色诚恳,看上去不像说谎,谢忠略有迟疑。
他转头看向大夫人,大夫人向他点了点头,谢忠这才脸色稍霁。
“……荣府有荣府的规矩,你身为谢家儿媳,就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该你管的事少打听。”
“……是,儿媳知道了。”倪慧词只好答道。
谢忠又对大夫人道:“你是做婆母的,平日好好教导她,省得她被慎儿影响,愈加不懂事了。”
“是。”大夫人顺从地低下头。
谢忠皱着眉头叹了一声,甩袖往后院去了。
正堂复又平静下来,但倪慧词的心里并不平静。
大夫人走到她身边,劝慰道:“老爷也是因为之前总被慎儿气着,这才遇事有些激动,说话冲了些,但他总归是为了你们好,他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
倪慧词满口答应,然后转头又问道:“官人之前为何总惹公爹生气?”
大夫人缓缓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倪慧词明白了,讪讪道:“这些事也少打听,是吧?”
大夫人微笑,“今日清点冬例,园中事情多,你要是无事的话,我就不多留你了,等改日再叫你来喝茶。”
说完,大夫人便亲切地要立刻送她出门。
倪慧词尴尬地笑笑,只好识趣走人。
回到竹隐轩,倪慧词心事重重地坐在西厢圆桌前,胳膊支在桌上,两手托腮陷入思考。
怪,很怪。
二房对大房又没多好,削减分例大房也有份,可怎么感觉,大房非但没有不满,反而还处处维护二房?
虽说二房袭了爵位,大房在荣府确实低二房一头,她嫁进荣府这些日时,也看出大房处处低调谦让,但至于谦让成这样吗?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似的。
还有,谢忠续弦之后,听闻大夫人虽怀过两次身孕,但都小产了,之后便再未有孕,所以谢慎如今是大房的独子。
既是独子,谢慎又能力出众,按常理来说,谢忠应格外看重谢慎才对。
但听谢忠刚刚发火时的语气,他却对谢慎很不满,或者说是提防。
倪慧词隐约感觉,谢忠的立场好像是站在二房那边,而不是自己儿子那边。
“……”
怎会如此呢?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紧跟着的是王掌事的声音。
“少夫人,竹隐轩的冬例已全部清点入库,账目还请您再过目一遍。”
倪慧词请了王掌事进来,接过账目只大概溜了一眼就放下了。
“王掌事你确认过了就行。”
王掌事跟在谢慎身边打理竹隐轩多年,倪慧词觉得在账目内务上,他比自己更靠谱。而且她现在满脑子还是刚才在迎园的事,一时也转不回心思想别的。
见倪慧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王掌事迟疑了一下,温声道:
“少夫人不必担忧,今年二房给的冬例虽有削减,但少爷俸禄丰厚,足够贴补院中支用。”
倪慧词知王掌事这是会错意了。
她道:“我并非担心此事,而是……”
话说到这里了,倪慧词心思一动。
王掌事既然跟随谢慎身边多年,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于是她接着说:“而是心中有些疑问,想请教你。”
“小人不敢,少夫人但问无妨。”
倪慧词简单说了一下今日在迎园的见闻,而后道:“我瞧着二房待大房并不亲厚,可大老爷却十分维护二房,我有些疑惑,不知他们之间可有什么过往内情?”
王掌事思忖片刻,“小人在荣府做工已有二十五年,小人记得刚来荣府那时,大老爷的性情并非如今这般,他与二老爷也时有争执。但是后来二位老爷同年科举入仕,二老爷考中榜眼,大老爷虽也中了进士,但名次与二老爷却相差甚远。大老爷似乎备受打击,自那以后,性情便慢慢变了,也不再同二老爷相争。”
所以……是认清自己技不如人,所以甘拜下风了?倪慧词心想。
“那大老爷和官人之间,可是有什么矛盾吗?我瞧着大老爷说起官人时冷言冷语,官人平时也鲜少去迎园走动。”
“少爷与大老爷之间……”王掌事沉叹一声,“应是从少爷生母去世那时,便有了心结。”
谢慎的生母,倪慧词从没听府中人提起过,谢慎自己也从没谈起。
倪慧词放轻声音问道:“是怎么一回事?”
“少爷儿时虽与母亲更亲近些,但对大老爷也一向敬重,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但少爷八岁那年,前大夫人因难产去世,少爷似乎十分责怪大老爷,父子关系就日渐冷淡了。”
“前大夫人难产,官人为何会怪罪大老爷?”
“这小人就不知了。”王掌事惭愧道,“前大夫人生产那夜,小人因回家省亲,并不在府中,等小人回府时,前大夫人已经下葬。大老爷伤怀,不许下人们再提起前大夫人去世那日之事,而少爷也愈加沉默寡言,日日闭门发奋读书。如今时日已久,府中恐怕没什么人知道那夜原委了。”
“这样啊……”倪慧词心情有些沉重,“那……近些时候,官人和大老爷有因何事争吵过吗?”
她记得谢忠吼她的时候说了有一句话——“他又在谋划什么”,这显然另有所指。
王掌事想了想,“少爷上次与大老爷起争执,是前几个月,少爷刚从江南归京的时候,但具体因何事争执,小人便不知了。”
从江南归京的时候……难不成是因为李重裕贪墨案的事情?
谢慎抄了二夫人娘家,大房帮着二房指责自己亲儿子?
……好荒谬,这可能吗?
倪慧词有些不敢相信,但一想到谢忠对二房的维护和对谢慎的不满,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王掌事离开后,倪慧词站起身,开始在屋中踱步。
她从外间走到里间,又从里间走到外间,每转一次身,便要叹一次气。
“……整个荣府里,一个和谢慎一条心的人都没有。”
要是连她也不帮他,他真成孤家寡人了。
可她能帮他什么呢,账本的事情打听一通也是收获甚少……
倪慧词一屁股坐回桌前,有些苦恼地趴倒在桌上。
*
傍晚,眼看着要到晚膳时分了,谢慎还没有归家。
倪慧词来到前院找到王掌事,询问道:“官人今日又不回来用膳了吗?”
往日谢慎不回家用膳,都会派人来传话,但今日倪慧词并未听说,不知是否王掌事忘记告诉她了。
“少爷今日不曾派人传话,应当是要回来的,小人已经让玄柏去荣府前门守着了。”
正说着,玄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竹隐轩门口,倪慧词看过去,却没有看到谢慎。
“你怎么回来了,少爷呢?”王掌事问道。
玄柏躬身向倪慧词和王掌事道:“少爷回府了,但是刚进门就被迎园请去了,闻剑跟在少爷身边,便叫小的先回来报个信。”
被迎园请去了?
倪慧词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因为她……谢慎被叫去挨骂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迎园外, 谢慎快步走了出来,面上喜怒不辨。
闻剑小步跟上,待二人走远一些, 四下无人,他低声向谢慎告罪:
“前几日, 少夫人曾来问属下您是否有烦心之事, 属下擅自透露了您调查荣府账目的事, 不知少夫人是否因此才到迎园打听。”
谢慎停下脚步, 回身看向闻剑:“她都问了什么, 你又说了多少?”
闻剑一五一十将那日对话复述。
“……属下见少夫人委实担心于您, 所以才说了一句,‘您在调查荣府账目,但进展受挫’,就这一句。”
对面沉默了。
闻剑弯腰低头,目光落在谢慎的黑色皂靴上, 惭愧拱手:“是属下之错,请主子责——”
话还没说完, 视线中的黑色皂靴便转身离去, 闻剑抬头,只见谢慎大步往竹隐轩走去,衣袂翻飞, 他步子走得极快,好似着急回去求证什么。
此时, 竹隐轩,倪慧词坐在堂屋餐桌前,听见外头传来下人们问好的声音,她急忙站起身走到门边, 只见晚霞之下,谢慎一身绯色官袍,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谢慎往常回家,都要先回卧房更衣,然后才到堂屋用晚膳。
但今日,他一脚踏进堂屋后,只是将乌纱递给闻剑,在一旁水盆里净了手,就径直在餐桌前坐下了。
谢慎挥手屏退屋中所有下人,然后抬眼,直直地看向门边的倪慧词。
“为何去迎园打听荣府账目之事?”
果然……
倪慧词轻叹一声,走回餐桌前坐下。
“……大老爷和大夫人责难你了吗?”
“先回答,你为何去打听账目之事。”
谢慎面无表情,语气中却透着一丝急切,声音不免重了一分。
倪慧词以为他生气了,又想到谢慎调查荣府账目之事,是在她央求追问之下,闻剑偷偷告诉她的。
她若说出实情,谢慎肯定会迁怒闻剑。
为了不连累无辜,倪慧词只好道:“是因为今日……二夫人削减了各院冬例,我觉得其中有些古怪,所以才去找大夫人相问。”
谢慎默了一瞬,“只因为这个?”
他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好似要找出她撒谎的马脚。那双深黑的眼眸中,有倪慧词看不懂的情绪,时隐时现。
倪慧词垂下眼帘,“只因为这个。”
“……”
对面沉默了,视线的压迫感也渐渐消失。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倪慧词感觉谢慎的心情好像更不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大老爷和大夫人是不是说你了?”
“与你无关。”谢慎语气变得疏冷,他道,“你把今日在琼园听到的一切,一字一句复述给我。”
……干嘛这么凶,她只是担心他挨骂。
但倪慧词没敢把心里话说出口,只能老老实实地按他要求,讲述今日在琼园发生的事。
谢慎听罢,垂眸不语,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除了迎园,你还向其他人问过此事吗?”
“没有了。”倪慧词坦白道,“原本我想先去问二少夫人的,但是偶然听到了二少夫人和贴身丫鬟的私话,听她们的意思,二夫人和二少夫人关系也不好,荣府钱账之事,二夫人从不让二少夫人沾手。我觉得二少夫人那里估计问不到什么了,才去的迎园。”
“荣府账目之事,不许再向任何人问起,知道了吗?”
谢慎说得严肃,倪慧词也不敢多问,只好乖乖点头。
“知道了。”
这之后,谢慎不再说话,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倪慧词低头扒一口饭,抬头瞄他一眼。
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倪慧词多少有了些默契,他这副模样,就代表着此刻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哪怕倪慧词现在有许多疑问,也只好就着饭,一口一口地吞回了肚里。
*
夜,东厢。
谢慎把闻剑叫进屋里,待房门关紧后,谢慎对闻剑道:“你找些信得过且眼生的人,伪装成寻常农户和商贾,去打听近四年来,谢家田庄的收成情况,以及哪些粮行来谢家田庄收购过粮食,打听清楚后,一并报给我。”
闻剑一听,心思微动。
“主子的意思是……少夫人所言冬例削减之事,和贪墨案有关?”
谢慎不置可否,只道,“你擅自透露调查之事,我当罚你,但是,若我吩咐之事你能办的妥当,便算你将功折罪了。”
闻剑心领神会,立刻拱手应下,“属下定不负所托!”
“切记谨慎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闻剑退下后,外面寒风凌冽,将东厢未关牢的窗户吹开一道缝隙,缕缕寒气钻入房中,将暖炉里的火苗压瘦了一分。
谢慎起身走到窗前,正要关窗,目光却透过缝隙看到对面西厢的灯火,他扶在窗棂上的手就这样顿住了,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晚膳时的对话。
“……”
谢慎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从她嘴里听到什么?
谢慎回头看向书桌下那个上锁的抽屉。
抽屉里锁着重要的卷宗,机密的信件,还有一个香囊。
她分明骗他,瞒他。
他等了半个月,也没等来她的解释与坦诚。
今日只是因为闻剑说了一句,她委实担心于他,他竟又昏了头。
呵,相信一个骗子吗?
寒风扑面而来,谢慎按住窗棂的指节微微泛白,用力关上了窗。
*
三日后,闻剑带回了消息。
“主子所料不错,谢家田庄近四年的收成确有古怪。”
闻剑将一个册子递上去,“这是属下根据打听到消息汇总整理的收成记录。其中,谢家田庄大前年和今年的收成相对正常,与京畿其他田庄收成相近,但是前年和去年,谢家田庄的收成与京畿其他田庄相比,却多了四倍有余。”
每年气候不一,收成有差异实属正常,但同一年里,同一地区,一家田庄比旁的田庄多出四倍收成,这肯定不正常。
更遑论,今年相比前年和去年,京畿其他田庄收成都是见涨,只有谢家收成暴跌,这就更不正常了。
谢慎细细翻看着收成记录,指节在书案上轻敲两下。
“从前年开始……”
也就是昭元二十九年,朝廷向江南拨款八十万两白银赈济灾民、重修堤坝的那一年。
对得上。
谢慎推测,谢家应是通过虚报收成的方式来洗白贪污赃款。
比如,把一万石粮食虚报成四万石卖给粮行,这样账目上凭空多出来的收益,就可以用来填补赃款。
若以此方式,则必有粮行里应外合。
粮行先以出售赈灾粮的名义从李重裕处收到贪污款,再通过从谢家田庄购粮,将贪污款洗成卖粮钱,流进荣府家账。
于是谢慎问道,“来收购的粮行有哪些?”
“前年之前,来谢家田庄收购的粮行有许多家,但是从前年开始,就固定只有一家粮行了,名字叫济丰粮行。”
谢慎立刻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之前整理的十九家粮行的名单。
果然,他在名单上看到了济丰粮行的名字,是京畿那十家被购买过赈灾粮的粮行之一。
只是……
当初根据江励的调查,京畿十家粮行里,有五家粮行的账目与户部赈灾专款账册的记录有异,另外五家无异。
谢慎曾在账目有异的五家粮行名字上,用朱笔都画了圈。
但是济丰粮行,并没有被画圈。
一瞬间,谢慎茅塞顿开。
他之前掉入了思维陷阱,先入为主地认为,“有异”的是有问题的。
其实真正应该调查的是账目“无异”的粮行。
因为户部账册很可能是被做过手脚的假账,要黑白颠倒来看,“无异”才是“有异”。
拨开云雾见月明,谢慎眉宇舒展开来,心情也迫切起来。
他当即站起身吩咐闻剑道:“立刻调查济丰粮行的底细,和谢家有关的一切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我会写信请江大人从旁协助,依旧暗中行事,切莫暴露。”
“是!”
*
自迎园事件之后,倪慧词注意到谢慎最近好像心情好了一点。
但是这种心情好,仅限面对其他人的时候。
只要一看到她,谢慎的脸色又忽地冷淡下来,依旧不和她说话。
“……”
何意味?
她欠他钱了吗?
倪慧词很想再去找闻剑问问,但闻剑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在忙什么,倪慧词根本逮不到他。
这日晚上,西厢,倪慧词坐在灯下写话本子,写着写着又走神,神思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厢。
正巧这时,小院里隐约有脚步声,紧接着东厢那边便传来敲门声。
因为冬夜极静,听得格外清晰。
倪慧词撂下笔,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悄悄打开一道窗缝往外瞧,正好看到闻剑闪身进入东厢,而东厢灯火通明,谢慎正在里面。
东厢的门扉被重新关紧,里头的声音听不到了,只有影子朦朦胧胧。
东厢内,闻剑拱手向谢慎汇报道:“主子,济丰粮行的底细已查清。”
“说。”
“济丰粮行于前年秋天在上京开张,掌柜徐全是江南人,自称以前在江南也是做粮行生意的。但经过属下调查,江南粮行商人里并没有这号人,倒是徐全的父亲,曾在李重裕府邸里当过掌事。”
“不过除此之外。”闻剑低头,“属下并未查到济丰粮行与谢家的直接联系。”
谢慎道:“徐全父亲在李家当过差,二夫人想必熟识,济丰粮行与谢家的联系,恐怕是通过二夫人这个中间人。”
这也能解释,为何连徐月华这样的亲儿媳,二夫人也不愿让她插手荣府钱账。
因为荣府的黑钱要走济丰粮行,而济丰粮行与荣府的沟通要通过二夫人,哪怕是老夫人,对于黑钱的流进流出,估计都没有二夫人知道的清楚。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闻剑问道。
谢慎思忖着,江励调查济丰粮行时所看到的账本,是提前做好的明账。而九万两白银的贪污款,这么大笔黑钱的出入,肯定另有暗账记录。
“拿到济丰粮行的暗账。”
有了暗账,证据确凿,谢琮便逃不了了。
“那……下令搜查济丰粮行?”闻剑提议。
“不可。”谢慎一口否决,“暗账必定深藏,若贸然搜查,只怕搜不出账本,反倒打草惊蛇,暗账定会被他们销毁。”
“稳妥起见,最好能先确定暗账藏匿之处,或者……”谢慎略一沉吟,“引导他们自己把暗账交出。”
“让他们自己把暗账交出,这要如何做到?”
“不急,要等待时机。”谢慎吩咐闻剑,“你且派人盯梢济丰粮行,记录来往之人和店家动向,每日向我汇报。”
“是。”
闻剑退出东厢关上门后,刚一转身,就看见西厢门廊下,倪慧词正无声地向他招手。
闻剑走了过去,“少夫人有何吩咐?”
倪慧词依旧向他比了个“嘘”,然后冲东厢放心扬了扬脑袋,压低声音道:“你主子他的烦心事,可有解决?”
闻剑一笑,“说来也多亏了少夫人,事情才出现转——”
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闻剑拍拍自己嘴巴,“少夫人若是担心,不妨亲口去问主子吧,我真的不能多说了。”
作者有话说:
谢慎:老婆不关心我,气死
第36章
闻剑走后, 倪慧词独自伫立在门廊下,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踌躇地望向对面窗棂中透出的暖光, 和暖光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亲口去问吗?
会不会显得太关心他了?
她和他,早晚要变成前夫前妻的关系, 她干嘛要那么关心?
以谢慎现在对她冷漠的态度, 估计也只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而且听闻剑刚刚话里的意思, 谢慎的调查似乎有了进展, 甚至她也有功劳?
倪慧词虽不知自己帮上了什么忙, 但既然事情在变好, 她也有功劳,谢慎为何还独独给她摆一张臭脸?
“……”
哼,越想越生气了。
她才不要亲口去问他,热脸贴冷屁股似的。
寒风将她的脸颊吹红,倪慧词跺跺脚, 转身回了屋。
西厢的房门关上,东厢的窗户打开, 寒风打了个转儿, 从西厢的门廊扑向东厢窗后的人影。
谢慎不知自己为何要打开窗户,就是鬼使神差般,心有感应似的。
可窗户敞开, 小院里却空无一人,只有冬夜寂寂, 风打枯枝。
霜风吹凉了一室暖意。
*
冬意一日深过一日,白昼愈发短促,往往申时一过,天色便沉沉地暗了下来。
晚上在烛灯下读书写字总是费眼睛, 所以最近这段日子,倪慧词愈加抓紧白天的时间,专心写作,总算赶在冬至之前把最后一篇故事写完了。
只需再留两三天把书稿仔细校对一遍,就可以送去酉山堂了。
这日午后,倪慧词正在屋中校对书稿,连枝匆匆推开西厢门走了进来,神色有些鬼祟。
“娘子,大事发生!”
倪慧词抬头看她,“什么大事?”
连枝凑到书案前低声道,“二少爷被告官了!甚至惊动了官家!”
倪慧词眼睛一亮,忙搁下书稿,拽住连枝的衣袖,“是怎么一回事?快细细道来!”
“我也是刚刚从荣府下人那儿偷听来的,说是前些日子,城南有一老汉去京兆府状告二少爷强抢民女,奸污了他的女儿,但当时府尹郑大人判定为诬告,打了那老汉五十大板,事情便了了。”
“然而谁成想,判决之后,那老汉女儿不堪受辱,跳河自尽了,老汉悲愤交加,昨日竟敲响了登闻鼓,说要告御状!”
登闻鼓专设于官府之外,用于百姓鸣冤申诉,一旦敲响,冤情可直达天听。
但要想击登闻鼓也不容易,击鼓之前,需受笞刑,以证决心。
所以,若非走投无路,含冤莫白,登闻鼓难响。
“定是官府包庇了谢谨的罪行!”倪慧词愤愤道,“简直没了王法!”
“是啊,所以官家知道了,下令要重查此案。”连枝皱眉道。
倪慧词一听,顿时又喜笑颜开。
“官家圣明啊!”
谢谨那狗东西终于得了报应!倪慧词高兴得恨不得开宴庆祝!
她笑嘻嘻地把脸凑到连枝面前,“这是天大的好事呀,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官家虽下令重查,但却将案件交给了大理寺。”
“……啊!?”
倪慧词笑脸一僵。
“那岂不是让谢慎去查!?”
连枝叹气,“应该是这个意思了……”
“……”
这会子轮到倪慧词愁眉苦脸了。
……谢慎去查谢谨,若公正断案,谢家会给他好果子吃吗?
若不公正断案,官家会给他好果子吃吗?
这不里外不是人吗……
倪慧词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她收回刚才夸“官家圣明”那句话。
*
当日,谢慎没有回来用晚膳。
倪慧词等到很晚,等到她换了寝衣、掀开被子准备躺下的时候,小院里才传来比往日略沉的脚步声,似带着一丝疲意。
倪慧词手一顿,扔下被子跑到门边静声细听,脚步声径直往卧房去了,“吱呀”的开门关门声后,小院里再无声响。
倪慧词扶着门板的手轻轻落下,她叹息一声,转身走回床榻。
夜很深了,他也累了吧。
好在明日休沐,多少能缓一口气。
然而到了第二天,倪慧词便不这样想了。
因为休沐,早上谢慎与她一起去颐园请安,临近正堂外,还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听声音,大房二房和谢谨夫妇都已经到了。
但当他们二人挑帘一走进去,堂内却蓦地一静,数道目光齐齐射来,众人表情各异。
地毯中央的暖炉发出噼啪轻响,堂内温度却似下降一分。
倪慧词心感不妙,谢慎却像浑然未觉一般照常上前请安,而后淡然落座。
倪慧词跟着他坐下,只能默默祈祷今日请安早些结束。
这时堂内才重新续起方才话题,二夫人开口道:“还有半月有余,便是谨儿生辰,正好也要进腊月了,我寻思着该让谨儿陪老太君热闹热闹,便去请了戏班子,等生辰那日来府里演出。”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嗯,这府里是该办办宴席,热闹热闹了。”
倪慧词偷摸翻了个白眼。
……谢谨作出这种孽来,竟还要办宴席?
办宴席庆祝他作奸犯科,锒铛入狱吗?
倪慧词刚一通腹诽,就听见一旁传来谢谨懒洋洋的声音。
“唉呀,孙儿也想陪祖母热闹热闹,可惜如今身不由己。”
他身子往后一靠,又偏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谢慎身上,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堂兄要查我的案子,我能否过上这生辰,还不得而知呢。”
话音落下,堂中好不容易回温了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不待老夫人说话,大老爷谢忠先开了口,他赔笑道,“谨儿这说什么话?都是一家人,慎儿定会替你周全,保你安然无恙,不会耽搁生辰的。”
说完,谢忠看向谢慎,笑容里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你说是吧,慎儿?”
谢慎轻抿了一口茶,侧身将茶盏搁回手边的茶几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堂弟若无罪行,自会安然无恙。”
老夫人一听,顿时皱起眉来,“你这话是何意?”
“回祖母的话,字面意思。”
谢慎转向老夫人,姿态恭敬,语气却淡漠如水。
老夫人眉间皱纹愈深,拄着拐杖重重敲了两下地板。
“我是要你保证,谨儿一定会安然无恙。”
“孙儿已经保证了,堂弟若无罪行,自会安然无恙。”谢慎面不改色,目光淡淡地迎向老夫人,“祖母一直追问,难不成是觉得堂弟确实犯下罪行?”
老夫人猛然瞪大眼睛。
她张了张嘴,手中拐杖颤巍巍地指着谢慎,“你、你——”
紧接着只听“嘭咚”一声闷响,那根檀木拐杖从老夫人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毯上。
老夫人捂着心口“哎呦哎呦”地叫起来,整个身子往太师椅的靠背上一瘫,像要昏厥过去。
堂内其他人顿时乱了神,乌泱泱地围了过去。
倪慧词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向谢慎,见谢慎依旧稳稳地坐在位子上,倪慧词心里也稍稍安稳了些。
她看了眼前头围作一团的人,没抬屁股。
嗯,谢慎不动,她也不动。
老夫人似乎缓过来一些,但嘴上依旧在哼哼唧唧地呻吟着,二夫人一边搀扶着老夫人的手臂,一边转过头来指着谢慎鼻子骂道:
“不孝子孙!你看看你把老太君气成什么样了!?”
“行了,先把老太君扶回屋里歇息要紧!”谢琮沉声打断妻子,然后又冲旁边儿子儿媳催促道,“快去找大夫来!”
各人得令,堂屋里忙乱一通,门帘掀了又落,落了又掀,脚步声来来往往地响了一阵,很快就走得只剩谢慎和倪慧词,还有站在对面的谢琮和谢忠。
谢琮转过身来,目光阴沉地扫过谢慎,又瞥了谢忠一眼,负手冷哼。
“我为叔父,有些话不便多言,但大哥你身为父亲,真该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儿子了!”
谢忠惶恐地低下头,“二弟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哼!”
谢琮拂袖离去,门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
堂中静了一瞬,只剩下暖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谢慎此时才缓缓站起身,朝谢忠淡淡一揖。
“儿子先告退了。”
倪慧词立刻起身跟上,脚跟还没站稳,谢忠却上前一步,拦在谢慎面前。
“让你告退了吗?”
他沉着脸,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褶,“走,跟我去迎园说话!”
说罢,谢忠气势汹汹地撩帘而出。谢慎在原地默了一息,微微侧脸对倪慧词说了句“你先回竹隐轩”后,便跟随谢忠走了出去。
倪慧词一跺脚,也急急地跟了上去。
谢忠那副样子,摆明了要教训谢慎,她如何能安心回竹隐轩?
两个男人步子阔又走得急,倪慧词循着他们的背影追到迎园大门外时,只见二人已一前一后走进堂屋。
倪慧词站在院门外抻着脑袋向里张望,堂屋里的下人很快被屏退出来,房门重重紧闭,里头的动静尽数封锁,倪慧词既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
她叹了一口气。
她没被邀请,硬闯进去不合适,但就这样回竹隐轩,她又心神不安。
倪慧词在迎园院墙外徘徊着许久,直到堂屋的房门“砰”的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声怒喝从中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迎园正堂, 谢忠大步走进来,靴底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扬手挥退下人,待房门紧闭后, 谢忠回过身来,怒目瞪向谢慎。
“你是愈加无法无天了!”
谢忠骂道, “你在颐园说的话是何意?是铁了心要认死理, 偏要找自家人的麻烦?”
谢慎脊背挺直立于堂中, 眉梢眼角波澜不起。
“父亲是说, 我秉公查案, 反倒是错?”
“自然是错!”谢忠一掌拍在桌面上, 茶盏被震得轻跳一下,“你做官才多久,懂什么官场之道?要想在仕途上走得长久,靠的从来不是那些清正廉洁的大道理,而是家族的荫庇!”
“家族的荫庇?”
谢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唇边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父亲难道是指——你当年分明考中榜眼,却被谢琮取而代之这件事?”
谢忠面色一青, “……谁准你再提此事的!”
“父亲不是认为这是家族荫庇吗, 既如此,有何不能提起?”
谢忠瞪眼看着谢慎,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一口气郁结在心口。
他张张嘴,又闭上, 心口的浊气翻涌了半晌,最终从他的肩背上缓缓泄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截骨头,气势落了几分。
“……是, 此事确是谢家于我不公,可我又能如何?”
谢忠苦笑一声,“老国公一向偏心谢琮,老夫人心里更是只有自己亲生儿子,我在这荣府里,不过空有一个嫡长子的名头罢了,实际与庶出何异?”
“我人卑言轻,而老国公那时只手遮天,我便是去闹,去争,又有何用?或许只会仕途尽毁。”
谢忠摇摇头,面容苦涩,“我没得选,只能委曲求全。”
谢慎目光淡漠地看着他。
“你不是没得选。”他说,声音不高,却冷的锋利,“你是不敢选。毕竟认下主子摇尾乞怜,总比独自一人背水一战要容易得多。”
谢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被人当众掴了一掌。他猛地直起身来,吹胡子瞪眼道:
“谢慎,你不要觉得你当年装病避开与谢谨同年科举,便比我高明多少!你能未卜先知,不过是因为有为父的前车之鉴!”
“你还太年轻,一次胜,不代表次次能胜。谢琮如今权势虽不及老国公当年,但他若想捏死你,手段仍多的是!”
谢忠撇来脸,重重吐出两口浊气后,又转头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
“你听好,我是做父亲的,不想看你万劫不复,今日才与你肺腑之言!谢谨之案,千万莫要再与二房作对,否则谢琮断不会再轻易放过你的!”
谢慎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
“呵,好一个做父亲的。”
他抬起眼来,冰冷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谢忠,“一个做父亲的人,却在他们说要在你妻儿忌日开宴庆祝之时,还能热脸赔笑——”
“你在我心中,根本不配做父亲。”
话音一字一句重重落下,谢慎心中厌恶已至极,他毫不留情地转身推门而出。
“谢慎!你生母已故去十四年之久,你还要为那些陈年旧事与为父赌气吗!”
一声怒喝声响彻院落,倪慧词一惊,急忙凑到院墙花窗前,透过八角花格和枯枝掩映朝院里窥去。
只见堂屋房门已大开,谢忠站在堂屋门口,冲着谢慎的背影吼道:“你生母死于难产,那是她的命数,又岂能怪到我的头上?”
谢慎本已走出几步远,听到身后所言,他的脚步猛地顿在院落中央,垂在身侧的手忍无可忍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见死不救,却说那是她的命数?”
谢慎背对着谢忠,微微侧过脸去,半张脸的轮廓被日光笼罩着,恨意与怒意交织,犹如寒冰被烈焰炙烤。
“我记得清楚,当夜接生大夫分明说,只要能请来孙太医,母亲就还有救。我跪下来求你,求你去找老国公,由老国公开口,请来太医并非难事。”
“可你呢?”谢慎喉结滚动着,“你始终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因为那日是谢谨的生辰,颐园里欢声笑语,都在为他庆生,你害怕过去败兴,再牵累于你。”
花窗后,倪慧词心中一沉。
她想起王掌事同她说过,谢慎自生母去世后便与谢忠结下心结。
原来那夜……发生了这样的事。
谢忠目眦欲裂,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你那时只是一个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是,我什么都不懂。”
谢慎最后回头看了谢忠一眼,“我只知道,我绝不想像你一样,成为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的废物。”
说罢,谢慎再不停留,决绝地迈开步子朝院门走去。
谢忠追出来两步,气急败坏地吼道:“谁许你走了?孽子,你给我站住!”
谢慎充耳不闻,径直迈出了迎园大门。
倪慧词就站在两步远的墙根下,谢慎出来时,应当是瞥见她了,脚步有一瞬的迟滞,但只是极短的刹那,他就转身拐进了回廊,袍角翻飞,身影大步远去。
迎园里谢忠的骂声仍未休,但倪慧词已经不关心了,她小跑着去追谢慎的背影。
谢慎目不斜视,走得极快,倪慧词追到他身侧时,已有些气喘。
她抬眼,瞧见他侧脸冷得像冰,却又因愤怒染上一层薄红,他下颌紧绷,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尾的余光中透着狠戾,狠戾之后,又似有一线被极力掩藏的悲伤。
谢慎时常很冷,也偶尔会凶,但这是倪慧词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悲伤。
倪慧词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
谢谨的生辰……也是谢慎生母的忌日,可刚刚在颐园,那些人却笑着说要请戏班子,要开宴,要热闹热闹……
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心情。
她不知道刚刚在堂屋里,谢忠都和他说了些什么,但大抵是逼他包庇谢谨。
连亲生父亲亦是如此,不在意他,却又逼他就范。
……荣府里人都坏透了!
倪慧词心头血气翻涌,垂眸看见谢慎身侧紧紧握拳的手,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谢慎感觉左手臂被小小的力道牵扯住,紧接着便听见身旁传来倪慧词的声音。
“我是站在你这边儿的。”
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
谢慎一怔,混乱的心绪被扯回来一寸。
他侧脸看向身旁,只见倪慧词仰着圆圆小小的脸盘,认真地看着他,她两颊和鼻尖冻的微红,胸膛气喘起伏着,许是因为努力跟上他脚步的缘故。
倪慧词知道自己没啥用,站在他这边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他心里总会好受一些吧。
她用力地看着他,好像这样也能多给他一些力气似的。
四目相对,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拂动着两人的发梢。
谢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又很快转开了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攥的拳头松开了些许。
他继续往前走去,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倪慧词能毫不费力地与他并肩同行。
长长的回廊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挨在一起,静静往竹隐轩走去。
*
翌日,大理寺。
“大人,求您一定要替俺做主啊!”
公堂里,“明镜高悬”“清正廉明”“勤政为民”三块金光匾额威严高悬,谢慎端坐公案后,见一老一少两位布衣男子被带上堂来。
二人一旁,谢谨早来一步,正吊儿郎当地闲站在被告之侧。
年迈老汉面目沧桑,鬓发三分白,他身形佝偻,脚步一瘸一拐,需要身边的年轻汉子搀扶着才能行走。
年轻汉子年纪二十出头,健壮结实,似习武之人,他面容严肃沉默,但看见一旁谢谨时,眉目中压抑着深深的愤恨。
根据卷宗记录和这两日的走访调查,老汉姓柳,是此案苦主。
柳老汉妻子早逝,多年来与唯一的女儿柳芸相依为命,在城南做瓦匠为生。
旁边的年轻汉子名叫周蒙,是柳家邻居,关系交好,与柳芸是青梅竹马,似有情意。
柳老汉踉跄走上堂来,便哭喊着要向谢慎下跪,谢慎立即抬手制止。
“老伯刚受笞刑,站着说话便是,如确有冤情,本官定会还汝公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柳老汉抬手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抹了一把泪,开始陈情。
案情经过,谢慎已通过卷宗了解过一遍。
柳芸年方十七,平日在珍记酒楼做沽酒娘子补贴家用。一个月前,谢谨与友人在珍记酒楼雅间内聚会,柳芸前去送酒时,两人发生了关系。
根据京兆府之前的审案笔录,柳家的说法是,谢谨不顾柳芸的抗拒,强迫于她,属于奸污。
而谢谨的说法是,他承认与柳芸发生过关系,但系柳芸主动勾引,完全自愿,绝无强迫之说。
京兆府的卷宗中,又另外记录了酒楼掌柜和当日同在雅间的两位友人的口供,三人皆支持谢谨的说法。
证人方面,谢谨占据绝对优势,至于证物,柳家确实提供过一件证物。
堂下,老汉声泪俱下地陈情过后,又颤巍巍地将那件证物从怀中掏了出来——
一个雕刻精致的金扳指。
“……大人,这是那奸徒之物,若非他奸污小女,小女身上又怎会有他的东西?大人,这就是证据啊!”
听到这儿,谢谨在旁边嗤嗤地笑起来。
“哎呦老伯,我早和你说八百回了,这是芸娘自己向我讨要的。她主动勾引于我,不就是想贪些什么吗?我这人心善,总不好叫她失望,便赏她了。”
柳老汉瞠大眼睛,转过头来,手指颤抖地指着谢谨。
“芸儿才不是那样的人!她……她如今人都没了,你这畜生还要污她名声!”
谢谨摊摊手,微眯起眼来道:“她若当真不是想贪些什么,又如何会收下呢?这金扳指如今在你们手里,确实是铁证如山啊!”
“你——你——”柳老汉双目通红,喘着粗气。
旁边的年轻汉子已经忍无可忍,额头青筋暴起,他挥起拳头就要朝谢谨砸去。
“你这个畜生!我杀了你!”
周蒙刚一动作,谢慎眼神微动,一旁吏卒立刻得令上前钳制住了周蒙。
周蒙气头上正要挣扎,却听身后突然传来“嘭”的一声。
他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去,只见柳老汉已然昏倒在地。
“伯父!”
周蒙慌了神,也顾不得去揍谢谨了,他奋力挣脱开架住他双臂的吏卒,扑到柳老汉身边。
事发突然,被挣开的吏卒一时拿不定主意,又看向堂首,谢慎挥挥手,肃声道:“今日审理暂罢,先把苦主抬去偏房休息,然后去请大夫来。”
“是!”
目送柳老汉被抬走,谢谨“啧啧”着后退一步,装模作样地捂着心口,转身看向谢慎。
“哎呀,真是骇人!竟敢在公堂之上动粗行凶,这可是违反律例的!寺卿大人您可一定要么正严惩啊!”
谢慎眸光不动,淡淡地“哼”了一声。
“他若打到你了,我定会严惩。可惜,他没打到你。”
“……嘁。”
谢谨也懒得装了,他放下手,大摇大摆地就要往外走。
“既然案子不审了,我走了。”
谢慎扬了扬下巴,吏卒立刻上前将公堂大门紧闭,严密戍守门前。
厚重的木门阻挡了日光,堂中顿时冷暗不少。谢谨看看挡在他面前的握刀吏卒,只好止了步子,不耐烦地回身看向谢慎。
“干什么?”
“让你走了吗?”
“怎么,寺卿大人不死心,还要审?”
谢谨踱步走回堂中央,唇边勾起一抹讽刺又得意的笑,“我奉劝寺卿大人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这案子人证清清楚楚,物证嘛——那个扳指可证明不了任何事情。”
“没有证据,大人是翻不了案的。”谢谨挑眉看向堂首之人。
谢慎腰背挺直端坐在太师椅上,面不改色地睨着谢谨,“能不能翻案,是我的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去牢房待着,等待调查。”
谢谨一愣,脸色瞬间变了。
“你敢关我去牢房?你凭什么关我!?”
“凭我朝律例明文规定,大理寺有权关押停职受查的官员。”
谢谨脸上没了笑,冷眼瞪向谢慎:“谢慎,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像你爹一样做条老实听话的狗不好吗,非要反咬到主子身上!狗咬主子,你真当你还有命活!?”
“侮辱威胁朝廷官员,罪加一等,本官有权延长你的关押期限。”谢慎淡淡提起笔,准备写关押公文。
谢谨懵了,脸白了白,喉结一滚,咬牙切齿地咽下一口恶气。
“好好好,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我们都冷静点!”他上前一步道,“你说吧,想要什么好处,我们互惠互利!”
谢慎抬起眼皮瞥他一眼,缓缓搁下笔。他坐直身子,视线扫过谢谨上下,最后落在他腰间的一抹松绿色上。
“先把你偷走的东西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谢谨顺着谢慎的视线垂眼看去, 目光碰到那个松绿色香囊的刹那,他微讶挑眉,旋即又了然地哼笑出声, 好似心里又突然有了底气。
“哦,原来你还在在意这个。”
谢谨今日会佩戴这个香囊确实是有意为之, 但原本也只是想恶心一下谢慎罢了, 却未料, 竟派上了大用场。
呵, 看来谢慎比他想象中, 还要在意她。
谢谨随手在腰间一拽, 轻易将香囊从腰带上拽了下来。
他拿在手里把玩两下,随后一扬手,抛到了谢慎面前的公案上。
“虽然这确实不是我偷的,但我懒得和你计较,你想要便让给你了。”他昂着脑袋抱胸道, “你要的我给了,这下我能走了吧?”
谢慎拿起案上的香囊, 捏在手里看了一眼, 而后面无表情地朝守门的握刀吏卒一招手。
“开门。”
“将谢大人押去牢房,单独关押。”
“是!”
谢谨大惊,怒问谢慎, “你这是干什么!?东西我都给你了,你要违约!?”
谢慎稳坐太师椅, 淡淡地看着他,“我没和你约定任何事,只是叫你把东西还给我而已,何谈违约?”
“你诓我!?”
“是你太蠢了。”
说话间, 两个吏卒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谢谨,谢谨想要挣扎,可他毕竟不是周蒙那样的体格,努力了半天也挣不开,只能被两个吏卒拖出堂去。
“谢慎你他娘的王八蛋!你等着,我迟早弄死你——”
谢谨的吼声随着风声飘荡,逐渐远去。
谢慎充耳不闻,拿起香囊和案件卷宗起身走出公堂,往后堂走去。
半路经过偏院,大理寺少卿邱明从中走了出来,似是已经将柳老汉和周蒙暂时安顿好了。
邱明见到谢慎,忙跟上来问道:“大人,此案今日讯问可有新的进展?”
谢谨案毕竟是官家交代下来的,大理寺不敢怠慢,邱明这两日也在帮忙整理京兆府送来的卷宗笔录,梳理案情。
“并无。”谢慎道。
邱明轻叹一声,道:“大人,下官这两日梳理案情,觉得此案实在棘手。”
“你有何看法,可以说说。”
“下官认为,按世情常理来看,此案奸污的可能性极大,但从证据的角度,实难证明谢谨大人有罪。若依律裁断,京兆府的判决不算有错,至多是判定柳家诬告一事过于草率,但要想彻底翻案,恐怕难为。”
谢慎点头,“确是如此。京尹大人执掌京畿多年,断狱无数,对于如何抹案,他经验丰富,定是不会轻易叫你我捉住漏洞。”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邱明忧虑道。
其实谢慎眼下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当事人已故,无法问出新线索,柳家提供的金扳指,也确实无法作为有力物证。
而谢谨这边,除非用刑,否则他不可能松口。但本朝优待士大夫,对于朝廷命官的调查,依律,若非罪证确凿,只能关押,不能用刑。
除此之外,就只能从证人那边下手。
但郑英既选择抹案,证人那边必定早就打点得妥妥帖帖,如今距案发又已过一月有余,想查到他们勾结买通的证据,更是难上加难。
谢慎沉默片刻后,只能道:“派人将做过证词的三名证人,以及珍记酒楼所有伙计再细细盘问几遍,看看能否找到新的线索吧。”
虽是难上加难,但也只能姑且一试了。
邱明称是,又问:“那谢谨大人那边如何安排?停职受查的官员,若无罪证,大理寺的关押期限至多半个月。”
之后若要再审,就只能传唤了。
“那就先关他半个月,多少让他遭点罪。”谢慎说道。
总比放他回荣府享福强。
“是。”
邱明领命告退后,谢慎继续往后堂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要想破解此案,其实上策是釜底抽薪。
只要谢琮倒台,郑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谢谨没了靠山,此案立刻不攻自破。
但是他派人盯梢济丰粮行已经快一个月了,一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这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走进后堂,谢慎在书案后落座,闻剑一如既往地呈上前一日的盯梢记录。
谢慎接过后随口问道:“有何异常吗?”
“属下暂时没有发现。”
谢慎点点头,仍然翻开卷册细细看了一遍。
看到其中一处,谢慎微微蹙眉,抬头问闻剑:“昨日有镖局的人去?”
“有。”见谢慎问,闻剑解释道,“今年丰收,京城粮行库满货多,运粮去外地售卖的现象并不鲜见,属下觉得粮行雇佣镖师护送粮队也属正常,所以没有单独说。”
“运粮去外地售卖确实不鲜见,但是……”谢慎盯着卷册,屈指轻敲桌面,“粮行若要去外地售卖,一般都赶在秋收时节,最晚至刚入冬,家家户户要囤入冬粮的时候。现在马上都要进腊月了,济丰粮行现在才去卖粮吗?”
闻剑低头细细一想,“……这样想来,好像是有些奇怪。”
谢慎问:“他们找镖师来,确定是护送粮队吗,目的地是哪里,这些你让人打听过吗?”
“属下让人打听过了,但镖师们都有行规,嘴严的很,轻易不会向旁人透露雇主信息,除非亮明官府身份盘查,但属下怕打草惊蛇,便没有这么做。”
谢慎点头,思忖了一瞬,问:“知道是哪家镖局吗?”
“是城南的长顺镖局。”
谢慎眸光微动,突然想起什么。
他立刻翻开谢谨案卷宗,飞快地翻到柳家人际关系那一页。
只见周蒙的职业身份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的是“长顺镖局镖师”。
谢慎指尖轻点那一行字,身体舒展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呵,真是因果报应,天道轮回。
谢慎合上卷宗,对闻剑道:“去偏院,传唤周蒙。”
*
周蒙被带进后堂后,谢慎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长顺镖局最近可接了济丰粮行的单子?”
周蒙完全没料到谢慎把他叫来是问这个,惊讶过后,他一板一眼地闷声道:“镖局有镖局的规矩,雇主信息不能透露,官府要查,找镖头去,我们底下的人说了不算。”
“若本官说,此事是与谢谨案有关呢?”
周蒙一愣,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此事或许藏有能治罪谢谨的线索,本官是可以去找镖头问,但事情闹大,会否打草惊蛇,弄丢线索,本官就无法担保了。”
“所以本官才来问你,希望你私下告诉本官,并向其他人保密。”
周蒙听罢,低着头沉默片刻。
“……我如何信你?”他声音中透露出犹疑和焦虑,“我听说……大人姓谢,和那畜——是兄弟,我如何相信大人不会骗我?”
“官家将此案交于本官,你只能相信本官。”
谢慎双手交握放在书案上,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地注视着周蒙。
“你们击鼓鸣冤,本就是殊死一搏,既如此,何不相信到底呢?”
周蒙抬眼对上谢慎的视线,他目光闪动几下,一咬牙,终是坚定下来。
“……镖局昨日确实接了济丰粮行的单子。”
“护送何物,去往何处?”
“说是过年要回老家,带了些财物,叫镖局护送他们去江南永州。”
江南,财物?
谢慎微微皱眉,继续问:“知道他们具体带了多少财物吗?”
“这个不知道。”周蒙想了想说,“但是四个月前,济丰粮行雇过我们一次,也是说回老家看亲戚,带了些财物,叫我们护送他们去永州,那个时候大概带了三大箱子东西吧,都挺沉的。”
谢慎眉头皱得更紧了,隐约猜想到什么,心跳快起来。
他问:“上次去永州的时候,你见过他们口中的亲戚吗?”
“刚到的时候,见过一面。”
“当时情景,但凡能记起来的,全部说出来。”
周蒙努力回忆道,“那亲戚住在城郊,挺偏僻的,宅院也破败,看起来不是啥大户人家。其他嘛……济丰粮行的人不让我们多听多看,送到地方就把我们打发走了,我只记得出来迎门的是个中年妇人,济丰粮行的称呼她李夫人。”
姓李……果然。
谢慎心中的猜想愈加清晰起来。
他问:“济丰粮行这次预备何时上路?”
“腊月初五。”
说完,周蒙忍不住道:“知道的我都说了,真的能治那奸徒的罪吗?”
谢慎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本官会尽力而为,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送走周蒙后,谢慎站起身,立刻将闻剑叫进屋里。
“让人暗中盯紧济丰粮行与长顺镖局之间的来往,有任何新动向都要向我汇报。”
“主子,难道是——”闻剑心中似有所感。
谢慎点头,“让他们主动交出暗账的机会来了。”
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等来了曙光,闻剑顿时心潮澎湃,忙拱手相问:“是否需要我们派人暗中跟随他们一起去永州?属下提前安排人手!”
“不,此事不能由我们出面,需要更合适的人去做。”
谢慎在堂中踱步,脚步略微有些急促,他思忖片刻后吩咐闻剑道:
“让府内眼线最近留意着二少夫人的行踪,她若出府或有任何外出的计划,立刻告知于我。”
闻剑微讶,“二少夫人吗?”
“嗯,由她出面,才能让谢家毫无防备。”
而且只要稍加引导,徐月华就会心甘情愿的上钩,去查二夫人的账,她恐怕比谁都积极。
人都是有野心的,既嫁进了荣府,又怎会不想财权大握,做当家主母?
只有倪慧词那种傻瓜才会成日里只想着吃吃喝喝,听戏看本。
……
真是……怎么又想到她了。
谢慎无奈地揉揉太阳穴,转头又对闻剑交代了些细节后,便让他退下了。
走回书案后,谢慎正想着再把计划梳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结果余光一瞥,瞥见了静静躺在桌面上的松绿色香囊。
……
谢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远了,飘回昨日,迎园外的回廊上,她拉住他的衣袖,对他说……
心跳蓦地快了一拍。
他垂眸拿起那个松绿色香囊,捏在手掌中。
其实他始终不相信她会对谢谨有意,这个香囊……
或许他和她之间有什么误会,这个香囊是可以解释的,只是上次他没有问清楚。
“……”
他要亲口再去问她一次吗?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推一下剧情,男女主感情就快有大进展了
第39章
这日下午, 倪慧词整理好校阅完毕的书稿,出门前往酉山堂。
交稿过程很顺利,年掌柜浏览完她的三篇新故事, 觉得没问题,就爽快地给她结清了剩下的稿费。
年掌柜说, 他抓紧让手底下的人刻版刊印, 争取年节的时候就能上架售卖。
这段日子以来, 难得有件高兴的事, 倪慧词向年掌柜道谢告别后, 揣着沉甸甸的四十两白银, 开开心心地走出酉山堂。一出门,听见路人说金水茶楼出了新品梅花茶果子,她便兴致勃勃地拉着连枝也要去品尝。
在金水茶楼落座后,热茶和梅花茶果子很快端了上来。
香香白白的糯米团子雕刻成梅花状,在瓷盘里整整齐齐地盛开三朵。倪慧词拿起一朵咬掉一片花瓣, 红红的豆沙馅露了出来,清甜细腻的口感在唇舌间绽开。
倪慧词满足地眯起眼来, 又拿起一块给身旁的连枝也尝尝。
这时, 隔壁桌的说话声隐约传来。
“……你听说了吗?前两日有人击鼓鸣冤,状告荣府谢家二少,官家下旨让谢家大少去调查此案!”
“这事儿在上京城里都传遍了, 我自然听说了!”
倪慧词咀嚼的动作一顿,顶着圆滚滚的腮帮, 悄声瞥了一眼旁边。
隔壁桌坐着两个茶客,两男子一胖一瘦,正交头议论。
话里提到了谢慎,倪慧词一边继续吃茶果子, 一边忍不住竖起耳朵。
瘦子说:“……我有个兄弟在大理寺当差,我从他那儿听说,就今儿上午,谢寺卿公堂审案,那击鼓鸣冤的苦主竟当场昏死过去!”
“!”
倪慧词不禁睁大了眼睛。
隔桌的胖子也与她一样惊讶,忙问:“为何啊!?”
“还能为何?气的呗!你也不想想,这嫌犯和判官都姓啥?”
倪慧词皱起了眉头,他这话何意?
胖子却好像懂了,压低声音道:“你是说,谢寺卿在公堂上包庇了谢二少?”
“那肯定的啊!都是一家人,还能治自家兄弟的罪不成?”
“……”
倪慧词眉头拧成了一团麻花,手里捏着的半块茶果子也不往嘴里送了。
肯定个大头鬼!
他又知道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胖子又叹了口气:“那这苦主岂不惨了!被京兆府判了诬告,搭上半条命击鼓鸣冤,结果摊上谢寺卿,又是白搭!”
“可不是吗?这天底下当官的都一般黑,哪个会真的为老百姓主持公道哟!”
连枝瞧着倪慧词手里的半块茶果子快被她捏成面饼了,便轻声唤她两声。
“娘子?娘子?”
倪慧词没有反应。
连枝正要再叫,却见倪慧词唰地一下退开椅子站起身,冷眼看向隔桌的两个茶客。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两个茶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倪慧词冷声道:“谢寺卿奉官家之名查案,你们却口口声声说谢寺卿会包庇嫌犯,你们此言,岂非在骂官家任人无方?”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亮,引得周围几桌客人投来视线。
两个茶客面面相觑,渐渐流露出不安来,他们不再言语,各自喝完最后一口茶,便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倪慧词怒目远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茶楼,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捏成面饼子的梅花果子。
她再一抬眼,便是连枝惊讶的面庞。
“娘子……”
倪慧词嘴巴撅得老高,泄气似的将那坨梅花面饼扔回瓷盘里。
“不吃了,回府!”
搞得她都没心情吃了!
*
回到竹隐轩时,晚霞已漫上天际。
西厢里,倪慧词将装着四十两银子的布包搁到桌上,她拖出凳子坐下,托着腮,望着钱袋子闷闷不乐地发呆。
连枝替她将脱下外氅收好后,转过身来看见无精打采的倪慧词,又看见桌上鼓鼓囊囊的布包,她问道:
“娘子,拿到银子了,您不高兴吗?”
倪慧词抬抬眼皮,把布包拿到近前双手环住。
“没有,赚钱了当然高兴,如今我能养活自己了,就算和离——”
话说一半,声音忽然断了,倪慧词抱着钱袋子又走了神。
连枝等了半天也不见下文,便轻声唤道,“娘子?”
倪慧词醒神,脑袋搁在钱袋子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在想,等以后和离了,我是自由了,可谢慎怎么办啊?”
回想这些日子所见所闻,倪慧词忧愁道,“这荣府里头,本来就没人和他一条心,他现在又摊上了谢谨的案子,外头的人恶意揣测他,谢家的人又全都在逼他……”
倪慧词当然希望谢谨被治罪,她也相信谢慎一定会秉公断案。
可是,如果谢慎当真治了谢谨的罪,荣府里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她能和离,能离开荣府这个非之地,再不受窝囊气。
可他呢,他生是谢家人,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和她和离之后,他会娶心上人吗?
“……”
不知怎么的,想到“心上人”三个字,倪慧词心里有些别扭。
但是转念一想,谢家又怎会轻易让他如愿?
他恐怕也娶不了。
那他,会一辈子孤家寡人吗?
岂不是会很寂寞……
“娘子。”
连枝的声音打断倪慧词的思绪,她回神,只见连枝眨着眼睛,凑近问道:
“您心里是不是有姑爷了?”
*
此刻,橘红色的光沿着屋脊铺开,洒落一地,一身霞光的谢慎迈进了竹隐轩大门。
他今日回来得比往日早些,步子也走得快,像是急着要去见谁。
可进了竹隐轩,他的脚步却又慢下来,生出几分踌躇。
穿过后院垂花门,谢慎停下脚步,望向西厢,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用力,捏紧了手心里那只松绿色香囊。
那个念头已经在脑海中萦绕一天,问还是不问,谢慎抿紧了唇线。
身体往往比理智更早做出了决定,等他回过神来,脚步已经走到了西厢门外。
西厢门扉紧闭,谢慎刚想抬手敲门,却听见门里传来声响。
“娘子,您心里是不是有姑爷了?”
谢慎呼吸一滞,手指顿在当空。
听到连枝的话,倪慧词一个激灵,猛地从钱袋子上抬起脑袋,脊背挺得笔直。
“才、才才不是!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可是奴婢觉得您很关心姑爷。”
今天在茶楼,甚至还为了姑爷差点和人吵起来。
连枝以前只见过娘子为了淮郎和人吵架。
倪慧词脸颊涨红,急忙辩解道:“毕竟……相识一场,他人也不算太坏,我只是不想看到熟人过得太惨罢了,换作其他人我也会关心的!”
“哦,是吗……”连枝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青兰略带疑惑的声音。
“……少爷?”
“啊,晚膳已经备好了,奴婢是来请您和少夫人用膳的。”
倪慧词耳朵一竖,猛然转头。
谢慎回来了?
她立刻起身走到门边,一推开门,却只见谢慎匆匆往东厢走去的背影,袍角在暮色中飞扬。
“不饿,不吃了。”
谢慎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冷冰冰的。
他飞快地走进东厢,紧接着“嘭”的一声关上了门,檐下的灯笼震了一震。
“?”
倪慧词呆呆地望着对面紧闭的门扉,一切发生的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和他打声招呼。
谁又惹他了吗,怎么饭都不吃了?
但转念,她又很快明白过来,他肯定是因为谢谨的案子心情不好,才吃不下饭。
可是不管案子如何烦心,饭总要吃,不然身体会坏的。
倪慧词叹了口气,对青兰道,“你单独盛出一份饭菜,我给他送屋里去。”
“是,少夫人。”
半炷香之后,倪慧词端着餐盘敲开了东厢的房门。
倪慧词探头进去的时候,谢慎坐在书案后,正拿着一本书在看,听见门口的动静,他不动如山,不看也不问,面色十分冷淡。
倪慧词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将餐盘轻轻搁在书案一角,小心着让汤水不要洒出来。
“多少吃一点吧。”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晚上饿着肚子,睡觉也会睡不安稳的。”
谢慎这才堪堪抬了抬眼皮,扫了桌上饭菜一眼,然后偏过头来,目光斜斜地落在倪慧词脸上。
“真是多谢你了,对熟人这么关心。”
谢慎冷着脸说完,又冷着脸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书。
倪慧词呆愣在原地,过了一小会儿,才磕磕巴巴地问道:
“你、你刚刚……听见什么了?”
不会是听到她和连枝说话了吧……这人怎么偷听墙角!
谢慎轻哼一声,手指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我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夸你心善,可以对谁都这样关心。”
倪慧词:“……?”
什么意思啊……
话是好话,但语气怎么听起来像在骂她?
倪慧词嘴唇张了又合,不知道怎么回应了,闷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哦。”
就当他是在夸她好了。
谢慎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泛白,脸色几乎如同寒冬腊月里冻得梆硬的臭石头。
倪慧词瞧他脸色实在吓人,又揣摩不透他的心思,他不敢再去触霉头,于是默默将餐盘往他手边推了推,就悄声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之后,谢慎一把将手中书本扔到桌上,书本滑过桌面,撞上放在桌角的餐盘,瓷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鸡汤轻轻一震。
谢慎抬手按上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气闷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当夜, 谢谨未归家,他被关进大理寺监牢的消息便在荣府里传开了。
老夫人得知这个消息时,当即昏了过去, 之后便对外称病,免去了各院晨昏定省。
不用每日去颐园面对他们丑恶的嘴脸, 倪慧词十分高兴。
但她听闻, 老夫人养病的时候一点也没闲着, 每日不是哭天抹泪, 忧心谢谨, 就是大骂谢慎不孝, 残害兄弟,忤逆长辈。
骂起人来,精神头儿倒是足得很。
倪慧词有时候会非常阴暗的想,老夫人压根是没病装病,借此道德绑架谢慎罢了。
老夫人日日骂, 竹隐轩便一日比一日冷清下来。
荣府里的下人见到竹隐轩的人都像见到鬼似的,闪身躲得远远的, 竹隐轩附近的廊道和花园也没人来打扫了, 落叶和尘土积在路边。
倪慧词对此表示不屑。
他们不来就不来,她带领竹隐轩的大家一起打扫了便是。
分分工,她和连枝多帮忙打理一些院中事务, 玄柏和青兰就能分出空闲去扫洒院外了。
王掌事一听倪慧词要帮忙打扫,连连回绝, 哪好让主子受累?
但倪慧词不是那种讲究主仆分明的人,既然现在遭人排挤,大家团结一心渡过难关才是最重要。
这样谢慎回家时,也能安心些。
不过, 谢慎最近回家是一日晚过一日,倪慧词几乎见不到他人影。
想来是查案事情很多,他才如此早出晚归。倪慧词在查案上帮不了忙,只能默默期盼他的努力能有回报。
但可惜,她的期盼落空了。
腊月的前一天,也是就谢谨生辰当日,大理寺半个月的关押期已到,却因仍未有治罪的证据,谢谨被放了出来。
谢谨一回荣府,老夫人的病立马好了,着急忙慌地下床去迎她的好孙儿,在颐园上演了一场祖孙情深。
中午用膳的时候,倪慧词听连枝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她偷听偷看来的画面。
“……老夫人摸着二少爷的脸只嚷嚷着‘瞧这都瘦成什么样了!我的谨儿受苦了’,然后抹起眼泪来,转头又吩咐说今晚的生辰宴照办,而且要大办特办,给二少爷去去晦气!”
倪慧词狠狠咬了一口枣糕,口齿不清地骂道:“谢谨就是最大的晦气,要除晦气应该把他给除了!”
“不过……”连枝略带忧虑道,“今晚若是生辰宴照办,您和姑爷要去吗?”
“肯定不用啊!”倪慧词信誓旦旦道,“荣府的人现在看谢慎就像看仇人一样,怎么可能让我们去‘碍眼’?”
这倒正和她意,反正她也不想去!
谢慎肯定也不想去,今天是他生母的忌日,她就在竹隐轩陪他好了。
倪慧词心里正打算着,这时,青兰却匆匆走进堂屋。
“少夫人,颐园派人来传话了,说是今晚要给二少爷办生辰宴,让姑爷和您也去。”
筷子上夹着的半块枣糕掉进了碗里,倪慧词惊讶地张大嘴巴。
“……啊?”
*
猛吃了一顿饱饭,又洗过热水澡,再把满身被臭虫叮咬的大包都上了药,谢谨才觉得自己算是活过来了。
被关在大理寺这半个月,他过得简直不是人的日子!
吃的饭又馊又少,住的牢房又脏又臭,地上除了几根稻草当床铺,就只剩到处乱跑的臭虫和耗子!
隔壁牢房的死刑犯都还有个木板当床呢!
谢慎就是故意的,故意把他往死里整!
他现在一想起来就恨的牙痒痒。
此时窗外天色渐暗,门外传来小厮敲门禀告的声音,说国公大人回府了。
谢谨一听,立刻风风火火地赶去了琼园。
“爹!您要替儿子做主啊!快杀了谢慎那混蛋!”
谢谨冲进堂屋时,谢琮官服还没换,才刚坐下喝了口热茶。
他瞥了眼气急败坏高声叫嚷着的儿子,心头怒火顿时不打一处来,当即把手中茶盏摔了过去。
“啪呲”一声,瓷盏碎在谢谨脚边,碎片和茶水飞溅了一地。
谢谨被吓到了,止了步子,气势也像被茶水浇灭了一半,愣愣地看向父亲。
谢琮:“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规矩了!”
“爹,您不知道儿子这半个月受了多大的委屈,儿子实在愤懑,才着急来寻您。”谢谨委屈道。
谢琮听罢,不但没心疼,反而脸色更差了。
“你不是自找的吗!睡个女人都能睡出一堆屁事,还得让你老子替你收拾烂摊子,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一想到这事,谢琮就烦。
李重裕之事后,他本来就在韬光养晦,好不容易安稳了两个月,偏生又惹出这么件事来恶心人,平白给官家和新党递了刀子。
见父亲生气,谢谨的声音不由弱了两分,“……都怪谢慎,若不是他执意要与我作对,这事早解决了。咱家这一年来的不顺,都是谢慎搞的鬼,父亲不如赶快弄死他,以解后顾之忧。”
“你在官场里也待了两年多了,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想弄死谢慎?”
谢琮冷笑一声,“谢慎是官家养在荣府的狗,去找谢慎的麻烦,就是寻官家的晦气。你如今命案未结,这个节骨眼上去寻官家的晦气,是生怕自己命太长吗!?”
大理寺如今虽放他回来,但并不代表结案,对于停职官员的审查,一般都要进行两个月左右。
这两个月里,谢慎,新党,官家,他们随时都可以拿这个案子做文章。
谢谨低下头不吱声了,憋了半晌,才敢问道:“……那难道咱们就这样放过谢慎?”
“谁说要放过了?”
谢琮像看蠢货一样瞥了眼谢谨,“有些事情,要徐徐图之。”
郑英将案子抹得很干净,谢慎不可能查出任何罪证,只要没有罪证,拖过两个月,这案子只能不了了之。
等案子了结,谢谨官复原职,才是他们主动出击的时候。
“总之,你停职在家这段日子给我老实点,要是再惹事,老子可不救你了!”谢琮瞪着谢谨警告道。
“……知道了。”谢谨不情不愿地应道。
“行了,赶紧滚吧。”谢琮不耐烦地挥挥手,“老太君还等着办你的生辰宴,别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
谢谨的生辰宴摆在荣府后花园的戏楼里。
荣府后花园极阔,湖水绕亭台,花树隐楼阁,十步一景,四季各异。
春夏时,听戏办宴多在湖中心的四面开敞水榭,彼时微风徐徐,水波荡漾,十分怡人。
秋冬天气寒冷,宴会便转到戏楼里,戏楼是封闭的两层小楼,中庭挑空,布置戏台,四周则可摆宴坐人。
夜幕降临时,倪慧词跟随谢慎来到后花园,后花园里已张灯结彩,丝竹之音袅袅传来,一列列丫鬟小厮捧着佳肴琼浆鱼贯出入。
倪慧词冷眼扫过这恼人的热闹,目含担忧地看向走在她身前的谢慎。
先前在竹隐轩,倪慧词告诉谢慎老夫人要他们也一同去生辰宴的时候,她心里其实一早做好了决定——只要谢慎不想去,她就陪他留在竹隐轩,才不管老夫人会怎么骂。
但出乎倪慧词的意料,谢慎听到消息,很平静地就接受了。
可倪慧词的心里却没法平静。
今日是谢慎生母的忌日,谢家却这般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如果换作是她被家人如此对待,她一定要上房揭瓦,大闹一场,让他们今晚谁都别想好过!
谢慎性子和她不同,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此情此景,他又怎会不伤心?
只是他惯不会说出口罢了。
葳蕤灯火中,谢慎的背影却显得冷清,倪慧词不禁向他靠近了几步。
二人来到戏楼时,荣府众人大多到了。
四方桌案围绕戏台摆了一圈,老夫人坐在正中央的主桌,寿星谢谨紧挨着老夫人,其他人则依次往两侧排开。
还未正式开宴,老夫人拉着谢谨的手正在说笑,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围在一旁说着吉祥话,戏台上的乐声伴着戏台下的笑声,楼中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
谢慎和倪慧词二人走进来时,门口的小厮扯着嗓子通报了一声,楼中众人却都像是没听见一般,没人转过眼来,更没人搭理他们。
还是谢慎主动走上前,向老夫人弯腰行礼道:“孙儿问祖母安。”
众人说话声一顿,老夫人这才微微侧过脸来,瞥了谢慎一眼。
“安?”老夫人绷着脸道,“只盼你是真心希望老身心安。”
“孙儿自是真心。”谢慎淡淡拱手。
“哼。”
老夫人拂袖,仿佛嫌弃谢慎碍眼般,转过头又和谢谨拉家常去了。
谢谨略抬眼皮扫了谢慎一眼,眸中划过一丝讥蔑,而后便笑容满面地同老夫人继续说起话来。
楼中其他人也各聊各的去了,就连大房夫妇,也扭头当儿子儿媳不存在。
有谢慎背影遮挡,倪慧词站在后头,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非要他们来,来了又当空气,故意欺负人呗!
谢慎似乎并不在意,他直起身来,兀自去寻座位。一圈方桌,只剩最角落的一个还空着,显然是给他们留的。
角落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离那些丑恶的嘴脸远点,倪慧词如此想着。
两人落座后不久,宴席正式开始。
山珍海味一样接着一样,流水似的被摆上餐桌。戏台上,丝竹罢,锣鼓起,二夫人请来的戏班子登台亮了相。
台上戏子刚开口唱了几句,倪慧词便听出来了,今日这出唱的是《双生记》。
戏文讲述的是,临县一户郭姓人家里有同父异母的两兄弟,弟弟热情开朗,为人宽厚,哥哥则性情阴郁,心胸狭隘。
郭家是商户,郭父年迈,想选一个儿子接手家业,哥哥得知父亲更看好弟弟时,心生怨愤,屡次给弟弟使绊子,下黑手,甚至差点害了弟弟性命。
郭父得知后震怒,要将哥哥逐出家门,但哥哥生母以死求情,弟弟心软,见此便劝父亲给哥哥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郭父听从了弟弟的劝解。
然,哥哥并没有因此洗心革面,反而将生母的死怪罪到父亲和弟弟头上,并上官府状告父亲和弟弟合伙杀母。
最终,县令大人明察秋毫,公正断案,还了郭父和弟弟的清白,将哥哥绳之以法。弟弟接管了自家产业,把郭家生意越做越好。
不远处,二夫人笑着向老夫人道:“儿媳记得这出《双生记》是您早年最喜欢的戏目,也好多年没看了,今日便特意挑了这出戏重温,不知是否合老太君心意?”
“你用心了,今日再看《双生记》,倒是应景。”老夫人捻着佛珠,皮笑肉不笑,“善恶有报,坑害兄弟、背家忘族之人,迟早要遭报应的。”
老夫人声音抬高了两分,像是特意要说给谁听。
还能是说给谁听?
倪慧词咬紧下唇,愤愤地瞥向主桌。
她现在终于知道他们执意要让谢慎来生辰宴的原因了。
不就是想借这出戏恶心他,作弄他?
再用生母之死的情节往他心口上插刀子。
倪慧词嫁进荣府也算是长见识了,这高门大户里头的人,倒是比话本子里写的还要坏!
此时,丫鬟们恰好给每桌都端上了长寿面,倪慧词看着那碗面,恨不得端起碗来全泼那些坏人脸上。
但是她又不能这样做。
憋得她只好拿起筷子胡乱搅着面汤,默默诅咒那些坏人吃了长寿面,全变短命鬼。
戏台上仍咿咿呀呀地唱着,听得人心烦。
倪慧词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只见谢慎静静地看向戏台,好似在听戏,又好似什么都没在听,连刚刚老夫人说的话也没听见。
他的面色淡如止水。
只是一直到戏落宴毕,他都没碰过桌上那碗长寿面。
*
从戏楼里出来的时候,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在石板路上落下薄薄一层霜。
宴乐落幕,众人各回各院。倪慧词跟在谢慎身后走出去没多远,谢慎在一处石桥口停下脚步。
他回过身来对她道:“我要去祠堂给母亲上香。”
倪慧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湖对岸,走过长长的石桥,在落雪的青松后,有一间幽静的后堂。
“你……”谢慎看向她,又移开视线,侧脸隐在月色的阴影中,只留下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却看不清神情。
“你先回去吧。”他道,声音有些闷。
倪慧词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说要去祠堂,是想让她陪他一起。
她甚至已经准备往桥上走了。
结果是她会错了意,他并不想和她一起。
倪慧词心里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作多情了。
她和他早晚要和离,在他心里,她算不得真正的妻,自然也没必要带她去见他的母亲。
他也没做错什么。
她不知道在失落些什么。
倪慧词低下头,小小地“哦” 了一声。
谢慎脚步顿了一息,才转身走上石桥。
倪慧词看着他的背影孑然步于长长的石桥上,在飘零的雪花中越来越单薄,直到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后花园里此时除了她和提着灯笼的连枝,再看不见其他人影。雪花扑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倪慧词揣在衣袖里的手也有些发冷。
西侧的月洞门就在几步之外,出了月洞门,一直顺着廊道走,很快就能回竹隐轩,回到竹隐轩就暖和了。
可倪慧词的脚步却始终不愿往月洞门走。
她转头看向连枝,指指不远处湖边的小亭子,“我们去那儿吧。”
连枝微讶:“娘子不回竹隐轩吗?天这么冷。”
“等他一起回。”
天这么冷,两个人一起走的话,会暖和一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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