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被漆黑触手包裹住的小教堂中, 连一丝阳光与空气都透不进来。
扭曲的,犹如树藤般的触手在静谧的空间中一起一伏,犹如有着生命般翕动。
每根触手的尖端都大大张开, 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壁,伴随着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牙齿,像是在咀嚼空气中的某种东西一般大口吞食。
“噗嗤”一声,绕开正在吞吃空气的触手, 另一只触手猛地探出头去, 伴随着一道黑影闪过, 又一具尸体消失在了原地。
这根触手显然比它那愚蠢的“兄弟”聪明的多,比起咀嚼吞吃空气中母亲残留的浓郁芳香,那些吸入母亲香气, 触摸过母亲身体的“食物”。
那些没有皮毛也没有利爪,只穿着一身柔软织物和细腻皮肉的肉块们,才是它最喜欢的“食物”。
很显然,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它一只,即便它们那可怜到几乎没有的些微意识,那只能被称之为神经末梢的些微反应,依旧在告诉它们,哪里“妈妈”的味道最为浓郁。
窸窸窣窣, 几根触手懒洋洋地从光洁的墙壁攀下, 像潜伏的蛇, 徐徐游到祭台之上, 像是吃饱喝足随意散步到这里一般, 紧接着骤然暴起!
原本还能用还能用“纤细”来形容的触足, 骤然之间膨胀到足以吞噬一个成年男性大小的粗壮碗口,几只触手猛地开始互相撕咬较劲起来, 就像是在争夺心仪猎物的蛇群。
然而本属同源的它们怎么可能分出胜负,尤其是在这些触手都不过是“它”一部分的延伸的情况下,最先潜伏暴起发难的触手,在意识到对它这些没有痛觉的兄弟而言再如何厮杀也没有用后,率先退了一步。
它的躯干缠绕上失去头颅的食物,攀附在他们柔软的躯体之上,随后几只触手也纷纷跟上。
只听“噗哧”一拉——好像某种物体被扯开的裂帛声,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现场恢复了寂静。
咕噜、咕噜、咕噜。
堆积如小山的尸骸消失的一干二净,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血腥气味,和四处飞溅的血渍残留的痕迹。
这些飞溅到座椅板凳之上、门窗墙壁乃至于天花板之上的血渍已经开始氧化,原本鲜艳的色彩变得暗红而黯淡,对这些游荡在小教堂下方的触手而言已经失去了兴趣。
它们纷纷扬起了“躯干”,就像是上面当真长了什么眼睛一般,如同摇曳的海草,齐齐望向了上方。
它们不过是“它”末梢神经延伸的一部分,于“它”而言连人类的四肢都不如,毕竟“它”的本体是如此的庞大,它们充其量不过是头发或者汗毛一类的东西。
然而它们依旧齐齐望着上方,连自我意识都没有诞生的部分,却仍然在渴求“母亲”的垂爱,于“它‘而言,恐怕就是连每一根汗毛每一个细胞都在爱着母亲的证明。
它们、或者说“它”在看着,“妈妈”在被“它”包裹着。
虫母在渴求着。
嘻嘻。
*
“噗嗤。”某种物体被撕扯开的沉闷声响在耳边响起。
思维像是被沸水熬煮着,辛恩下意识地转头看去,被亲昵地触碰他脸颊的触手微微阻止,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软肉钻进口腔,收刮着虫母的涎水,同时将空气渡进他的口中。
鼓起一大块的腮肉让辛恩那张坚毅英气的脸庞带上了几分脆弱和可怜,他的眉轻皱着,硬挺的鼻尖也变得通红。
些微的窒息感和肿胀感充斥在喉咙之间,剐蹭着食道,那种柔韧的像是食物的口感让辛恩下意识地收紧了牙齿。
锋利的犬牙刺进触手柔软的表皮之中,血水混合着触手表皮的粘液,组成了一股奇异的芳香,让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好香……”辛恩吐出触手,伸出殷红的舌尖,极为缓慢地舔了舔唇。
他感觉到了“食欲”。
触手被他咬了一口,激动的抖了抖,像是怕伤着他似的,急忙退出他的嘴巴,辛恩眯着眼睛看见触手顶端的小角缺了一块。
嘴巴里后知后觉地多了一块柔韧而汁水十足的肉块,带着些许腥味的肉块像是最上好的肉排,辛恩盯着僵直的触手。
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吃完之后他还张开了喉咙,吐出还泛着水光的舌尖和红嫩的嘴巴,挑衅地朝着触手勾了勾唇,嘲笑道。
“谁叫你把我吊起来的,臭怪物。”
辛恩现在的意识很迟缓,但他向来不服输,本能地抱怨道,“坏东西。”
被他骂了的触手人性化的抖了一抖。
而另外的触手此刻则已经钻进敞开的修女服中,长长的布料垂下来遮住了它狰狞的丑陋模样,只露出半截漆黑庞大的躯干,被轻薄的布料勒得肿胀,紧紧鼓出。
让人很怀疑这圣母教会修女服的结实度,是否在下一秒就会被触手不小心撕破。
好奇怪?
辛恩有些茫然地抚上腹部,他不是只吃掉了一块肉吗?为什么会感觉这么饱?
劲窄的腰肢被勒得越发收紧,饱满的胸脯向前挺起。
视线扬起,摇摇晃晃。
辛恩在一片颠簸之中模糊间看见了教会正上方的神像在朝他笑着,面目模糊的慈爱母神像似乎低垂着眼看着他,辛恩越看那张脸越发熟悉。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辛恩,我已经好久没看见你了。”
耳旁传来了喜悦的声音,一双纤细而有力的手臂攀附上他宽厚圆润的肩膀。
“伊、”辛恩被颠得有些发抖,差点咬住了舌尖,被早先他咬掉一小截的触手心疼地拉开了他的嘴巴。
【妈妈,别咬到自己,要吃就吃我。】熟悉的声音。
挤进衣服和大腿之间的触手越发收紧,把细腻的腿肉箍出一圈红痕,但辛恩现在完全忘记了疼痛,他紧紧地抓住黏滑的触手,指尖死死掐入其中。
“伊、莱斯!”辛恩下意识地向他伸出手。
“好高兴,妈妈还记着我,辛恩还记着我。”白发少年的虚影直接扑入他的怀中。
“好高兴。”伊莱斯轻轻地笑了起来。
像是撒娇似的轻舔他的耳垂,细密的牙齿叼着,把那块软肉含在口中细细吮吸。
犹如黑雾般密集的触手在空中将高大的身影逐渐吞没,连他伸在外边的蜜色指尖都缓慢而亲昵地拉了回去。
在被黑暗吞噬视线最后一点儿光线之前,辛恩看见犹如人偶一般精致的白发少年,那双纯白的空洞眼瞳喜悦地眯起。
伊莱斯朝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夜还很长,妈妈,睡吧。”
*
与此同时,时间稍微往前拨一点,在辛恩潜入地底,见到地核之中沉睡的虫母遗骸昏迷之前。
察觉到在他身上自己的气味还未消散,凭借着这么一星半点气味,知道辛恩没有离开首都星,而为此感到安心后的王虫,漫步在黄金宫之中。
兰修利尔漫步在黄金宫的内庭之中,朝着“虫母”所在的方向前进。
“这就是那个老范恩公爵和虫族之间的代理?”
一路之上路过的皇家卫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所以人,闭嘴,你们的嘴是来说闲话的吗。”奥尔多斥责身后的下属,说实话他没有想到会在内庭再度遇见兰修利尔。
本来,即便是作为老范恩公爵的贵客,一个普通“商人”,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长期滞留在内庭之中的,更别说朝见暂时居住在内庭的“虫母冕下”了。
但问题是王虫科纳罗斯接纳了他。
原本他和他的属下还有那些愚蠢的蠢货一样,出于那点众所周知却心照不宣的原因,以为老范恩公爵是狂虫教的高层,而兰修利尔是老范恩公爵的代理人,和其关系匪浅,这才让虫族接纳。
将他作为了虫族寄居在黄金宫中时它们和虫母之间的沟通渠道。
直到上次见面之后,奥尔多才知道他错了有多惨,他是多么的愚钝,竟然以为人类可以拿捏虫族。
谁会知道这个身份普通,除开长相格外俊美之外的边境大商人,本质是又一只王虫呢?
但奥尔多没有选择把这件事情上报,一来是无用,帝国本身除开虫母之外再没有任何能够制衡虫族的东西,无论是一只王虫还是两只本质都没有任何区别,如果虫族非要发难,无非是帝国毁灭一次还是多次的问题罢了。
二来,因为记挂着王虫曾经提到过的“辛恩”,出于他的私心,奥尔多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他和兰修利尔之间的聊天。
里德·亚斯里元帅早就将“辛恩”当作了已死之人,不管上次他遇见的陪伴在王虫身边的“辛恩”究竟是不是他认识的辛恩,他都不愿意为对方带来危险。
就让这个名字深埋在银河之中吧!
出于这样的私心,奥尔多隐瞒了一切,直到此时。
“兰修阁下……”见到兰修利尔的一瞬间,奥尔多忍不住出手拦下了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的语气紧张,深怕王虫骤然暴起,虽然上次不知道为何死里逃生,王虫侥幸未曾对他出手,可这次就不一样了,赌王虫心情的好坏本身就和赌命一样。
“我只是来面见虫母的,受科纳罗斯阁下的所托。”兰修利尔礼貌的笑了笑,举起手任由奥尔多的下属搜查。
“虫母”就在奥尔多他们守护的这扇门之后,不是由虫族而是由帝国守护。
老实说,奥尔多是不想放他进去的,但对方既有虫族的委托,又有老范恩公爵的关系,最关键的是出于他本人隐藏的真实身份,去看虫母本身没有任何错误。
故而,奥尔多只是犹豫了两秒,便僵直着身体让开,就在王虫路过他的瞬间,奥尔多的心脏不知为何突然跳了一瞬。
兰修利尔面带微笑的路过,步伐轻快而迅速,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急切。
这是正常的吧?奥尔多看着兰修利尔逐渐消失的背影,对于他嘴角的笑容不知为何念念不忘。
按道理,虫母是虫族的“母亲”,是至高无上的“冕下”,地位等同他们的奥古斯大帝,然而刚刚兰修利尔走过之际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看应当臣服的上位者的眼神,而是看可以肆意摆弄的廉价玩具,被人开膛破肚的弱小猎物的眼神。
奥尔多的心中弥漫起不安。
身为远比虫族弱小脆弱的人类,他的本能似乎在提示他之后会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
*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之声回荡在寂静的空间之中,由黄金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奢华无比,珍宝鲜花拱卫着高座在玉座之上的人形。
自从在上次中庭发出那声凄厉的尖啸之后,眼前这个“虫母”就像是失去了灵魂的空壳,沉默的坐在玉座之上,即便以米切尔为首的高阶虫族多次来寻找他,他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空洞的人偶,这就是帝国皇帝给我们的母亲。”兰修利尔轻笑着,指尖勾着“虫母”蔚蓝的长发抬起他的下巴。
“抑或着是还没有接受到命令的傀儡?”
“真是廉价。”
兰修利尔掏出一枚手帕,仔细擦了擦指头,随后随意地丢在地上,“不过,也不是没有值得夸奖的地方。”
“就夸奖他们吧,你身上的气味的确比起其他亚虫更加纯粹,纯粹到近乎母亲,如果不是我见过味道在你之上的小亚虫。”
想到辛恩,兰修利尔笑了笑,“衬得你身上的蜜香像是廉价的香水的话,我恐怕也被你骗了过去吧,也唯有在亵渎母亲这方面,人类的技术真是让我瞠目结舌。”
不过这也能证明,他们的确持有母亲……
兰修利尔微微顿了顿,似乎是因为这个猜想极为不满,淡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戾气。
“为什么他不是母亲呢?”王虫继续喃喃自语,“如果不是他身上的确存在王虫的气息,我真的要怀疑他就是妈妈了……”
如果是那样,他就是第一个找到“母亲”的“子嗣”,如果是那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独占辛恩。
他一定会将“妈妈”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绝对不会被任何王虫发现。
“真是……遗憾。”
兰修利尔轻声道,又在短时间安慰好了自己,“算了,没关系,只要找回母亲就好。”
凭借着拯救母亲的功劳,到时候再向母亲祈求就好,就算辛恩是王虫,就算辛恩是亚虫,他也可以让他的小亚虫永远的陪在他的身边。
“所以,‘妈妈’,你会帮我的吧?你会帮你可怜的‘子嗣’的吧?”兰修利尔捧起“虫母”美丽的面庞,金色的瞳孔挤在一团,露出嘲讽的恶意。
“虫母”没有回答王虫的问题,和王虫不同,他听到了另一个频率,他听到了另一个呼唤。
他听到了地底的震动,一个、无数个自己共同发出的“频率”,那是连王虫都无法察觉到的静谧之声。
“m……ma……。”
他朝着虚空中的某处伸出双手,却被身下所坐的玉座绊住了脚步,狼狈地摔到了兰修利尔的身旁。
王虫冷漠地注视着他的渴求。
“妈——妈。”
假虫母的目光完全没有在王虫身上停留一丝一毫,挣扎着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他的手脚似乎还不够协调,没有学会走路,美丽却脆弱,只能像是被钉在地上的蝴蝶标本,不断闪着翅膀朝着一个方向爬动。
兰修利尔抬头注视着假虫母挣扎的方向,喃喃道:“妈妈,就在哪里吗?”
王虫愣了片刻,不自觉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随后捂着脸呵呵的笑了起来。
“为什么、我分不清楚?为什么、我感受不到?”
“就是因为你们、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杂种的存在……!”
怒火与嫉妒啃食着王虫的内心,兰修利尔白皙修长的指尖抓起假虫母的长发,挤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
“真是让虫嫉妒啊,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像你、像你们一样的劣质品,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居然比我们与母亲还要亲密。”
“所以,你愿意帮助我的吧,‘妈妈’。”
再念下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兰修利尔毫不犹豫地捅穿了帝国送给他们的这名“虫母”的心脏。
噗呲一声,假虫母茫然地注视胸间的空洞,瘫倒在地。
鲜血顺着空洞之处缓缓流出,在假虫母的身下汇成一滩。
死、死、死、死亡的阴霾笼罩着他,可他还没有找到母亲!!
“他们”明明看见了、在被无数次的吞吃咀嚼之中,在血色的海洋之中,“他们”明明看见了妈妈!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可以像“他们”一样,拥抱妈妈,被妈妈抱着了!
“妈——妈!!!”
凄厉的尖啸猛地从那具蓝色的人形之中涌出。
“哈哈,对,尖叫吧,渴求吧!唤醒妈妈吧!如果你们这些可憎的杂种都是从母亲的基因之中模仿的劣质品!”
兰修利尔见状控制不住喜悦地大笑起来,他撩起银发,淡金色的双眸之中有无数的瞳孔在眨眼,有无数的星辰在明灭。
“那么就用你们那劣等的基因,呼唤妈妈的名字吧!”
假虫母死了,他以最后的生命气息发出的尖啸裹挟着他浓浓的不甘,超过了人类已知的所有声音的频率,过高的赫兹化作了无声的尖啸。
那是传递给同类的声音。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二百亿人类都仿佛脑子被针扎了一下。
紧接着,地动山摇,翻滚的肉浪化作巨大的人形,拔地而起。
首都星,裂开了。
第62章
“妈——妈!!!”
云层被搅作碎片, 大地开裂露出深渊,凄厉的尖啸犹如雷霆轰鸣,一个赤裸着, 全身长满人类眼睛嘴巴还有手脚的怪物立于天地之间发出悲鸣。
它全身长满的眼睛朝着四面八方上下转动,开合的每一张口都在重复念叨着“妈妈”的音调,而身上挂着的手脚则像是水草一般飘荡摇曳。
首都星高耸如云的建筑在它身下不过是随意摆弄的玩具,它只是愤怒地随手那么一挥, 足有百层的高楼便如同积木搭建一般被掀飞。
“怪、怪物!”
耳鸣声尖锐地在脑中炸开, 一个男人捂紧了还在流血的耳朵, 瘫软着腿,喃喃道。
轰隆、轰隆、轰隆。
合金玻璃碎裂、钢筋水泥像泡沫一般飞溅,飞落的一截断钢“咻”的一声直接插到了刚才还在呢喃的男人身上。
“噗呲”一声轻响, 男人软哒哒地垂下了手,淋漓鲜血混杂着内脏咚的一声坠地,溅起灰尘。
男人身边瘫倒在地的女人僵直着脖子,转动眼珠,从喉咙间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咦。
随后她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啊——!!!”
尖叫声带动连锁反应,好似多米诺骨牌一样,此起彼伏地响成一团,刚刚还因这巨大怪物出场陷入呆滞的人群终于找回了反应, 所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开始了逃窜。
科纳罗斯降临到兰修利尔的身旁, 王虫在黄金宫中冷眼看着远方的异变。
在这般遥远的距离之下, 即便是庞大到顶天立地的巨人也显得“娇小”, 好似画家笔下描绘的毁天灭地场面的定格画作, 连高大的建筑都模糊成了一块块阴影。
更别说在它身下奔跑的恐慌人群了。
连蚂蚁都算不上, 充其量不过是像素组成的黑点。
但王虫的视线却越过了空间、越过了距离笔直地落在这一处场景之上。
“这就是你找到的‘母亲’吗?”
科纳罗斯踩在黄金宫最高的建筑之上,蔑视着遥远的灾厄, 冷冷出声,“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兰修利尔。”
“注意你说话的口气,科纳罗斯,我不是你的虫属。”
兰修利尔毫不示弱地回道。
虽然他知道科纳罗斯话中的正确性,却不愿在另一只王虫面前失了面子,更何况,“我有自己的打算。”
“打算,你有什么打算?”
科纳罗斯转过头,纯黑到吸收所有光线的黑发扫过冷白的皮肤,血色眼眸扫视着与他同等的王虫。
“这个肉块虽然和母亲很相似,但里面可没有母亲的意识存在。”
“最核心的东西消失了,这充其量不过是从被废弃的‘杂质’里生出的怪物,和亚虫一样污秽的东西。”
察觉到科纳罗斯审视的目光,兰修利尔脸色一沉,被评估打量的感觉总是令人不快的,更何况还是一个和他对等、甚至可以说是竞争对手的存在。
兰修利尔面色阴沉,冷冷笑道:“科纳罗斯,你搞错了一点,你的好,帝国也好,你们怎么想的我从一开始就不在意。”
淡金色的眼眸扫向下方,兰修利尔的视线仿佛可以直直穿过地表,“和你不同,最初,我就知道这底下有东西。”
“不过,我的确没有想过会是母亲的残骸。”
“母亲是至高无上的,如果是为了母亲,无论牺牲多少虫族都可以接受,既然如此,牺牲区区几只亚虫又如何呢?”
兰修利尔轻笑起来,“就算是把亚虫全部都灭绝,也没有关系。”
“你疯了,亚虫就算再怎么低劣,它们的体内也确实拥有母亲的基因,母亲的气息,你居然想灭绝全部亚虫,这样对寻找母亲又能有什么用处……”
科纳罗斯的声音微顿,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眉头微皱,“不对,你原来是这么打算的。”
兰修利尔没有回应,早在他和辛恩说过底下有亚虫存在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引发首都星暴动的准备,帝国凭借着母亲的基因创造出了许多亚虫,即便兰修利尔如何厌恶,也不得不承认那些低贱卑劣的残次品和母亲之间的联系。
帝国凭借着虫母的存在制约虫族、控制亚虫,甚至将亚虫埋入地核当作燃料——在有这个猜测的瞬间,兰修利尔的目标就改变了。
事实上,无论帝国是否会交出的“虫母”,都不会改变王虫的做法。
“帝国研究母亲那么久,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应对眼前场景的准备?”
“那不重要,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兰修利尔淡淡道,“不如说如果他们能杀掉眼前这个东西,甚至更进一步引以为戒干脆灭绝整个亚虫,倒是合我心意。”
“不过,不管是摧毁还是杀死、可都无法拯救这颗星球了。”兰修利尔轻笑道。
“无需我们出手,首都星和母亲、他们只能二选一。”
帝国凭借“母亲”制约着虫族,与此同时也被“母亲”所制约,面对着眼前暴走的怪物,除了妈妈之外又有谁能安抚呢?
那虚假的虫母之血,最终会化为真正呼唤母亲的声音。
至于眼前的炼狱,那无穷无尽的人类之血、悲泣哀鸣的怪物之声,甚至死去的人形亚虫,又有谁会在意呢?
想到这里,兰修利尔轻轻地笑了起来。
王虫不会在意除了虫母之外的任何存在,无论是食物、还是它们那被迫诞生的无辜“同类”。
人潮依旧在哀嚎,怪物依旧在悲鸣,而王虫们,依旧在冷眼旁观着。
在这个时候,没人会注意到破烂的贫民窟一角,一个小小的圣母教会之中发生了何种异变。
*
被遮天蔽日的触手掩盖的严严实实的圣母教堂半空,一个巨型的“茧”在鼓动着。
“伊、莱斯,伊莱斯……”
在没有一丝光亮可以透进来,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潮湿黑暗之中,辛恩扭动着身子迷迷糊糊地呼喊着伊莱斯的名字。
热汗汇成细流,像流淌的蜂蜜一样在他的皮肤上肆虐,那种黏糊糊、湿哒哒的感觉让他浑身发痒,难受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别走,别走……”辛恩呼唤着,舌尖轻吐,在黑暗之中露出一点红润的湿意。
他好像陷入了噩梦之中,下意识地夹腿,双膝并拢摩擦着,这个姿势让他的大腿肌肉紧绷,隐约露出一小块三角形的空隙。
“妈妈,我在。”少年清润的声音回荡在耳侧。
蠕动的触手缓慢地缠绕到肋下,拖着湿热的胸底,辛恩半个胸肌被高高勒紧,一高一低,饱满到几乎要撕开轻薄的布料溢出来。
两团厚实的胸肌被刺激得收缩,艳红的尖端硬生生地挺翘起来,触手分叉出纤细的两端,覆上湿漉漉的布料。
辛恩在噩梦之中发出一声泣音,扩散开来的水痕让胸前的颜色更深了一分。
听到辛恩喉咙间控制不住的泣声的一瞬间,触手慌乱了几分,将高大丰满的躯体贴的更紧,最大一根触手像是在拥抱辛恩一样拍着他宽阔的脊背。
“辛恩,辛恩,妈妈,妈妈。”
慌乱的声音响起,伊莱斯满含歉意道,“对不起,妈妈太香了,我还太小了,忍不住……”
“但是,”伊莱斯话锋一转,声音中有些委屈,“我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妈妈不愿意把初乳给伊莱斯吗?”
“比起那个叫兰修利尔的王虫,伊莱斯要更好吧?”
而辛恩只感觉到了很吵。
兰修利尔,兰修利尔。
伊莱斯为什么知道兰修利尔的名字?
“妈妈?”王虫的疑惑没有得到回答,忍不住再度出声。
辛恩眉头紧皱,掐紧了缠绕他的触手,手背青筋绷紧,有力的指节陷入触手的软肉之中。
悲鸣——远远的悲鸣在耳边响起,那是来自基因之中的记忆,辛恩紧闭的眼珠开始在眼皮底下不安的转动起来。
片段式的记忆开始闪回,噩梦掀开了它的帷幕,一幕幕褪色的画面飞快的闪过,嘈杂的声音越发杂乱。
*
“得到了稀缺的实验品!”
“什么——?!这是陛下的命令,继续喂养【它】会如何?”
“难以置信,这些基因会受到摄入的‘食物’影响改变外形!”
“只要能够完全掌握【这个】,不就意味着我们可以掌控完整的基因编造技术吗?!联邦已不再是阻碍,我们已然涉足了神明的禁忌领域!”
“可恶,用来做实验的动物发生了暴动,它们的形态无一发生了异变,这东西不是被其他基因影响,而是【支配】其他基因!该死的,我们究竟创造了什么样的怪物啊……”
“大帝下了命令,这个东西和来到银河系的怪物们有关系,把【核心】带走,剩下的多余的杂质全部扔进地底,绝对不能被虫族发现!”
画面一转,两个面容模糊的实验人员激烈地讨论着,声音听起一年长一年轻。
年长者:“怎么可能,剥离了最重要的【核心】,分明已经死去的基因怎么还有活力?既然如此,继续注入人类基因结果会怎么样?”
年轻人:“你疯了,这东西能影响其他生物的基因,只要被它感染就会被它彻底【支配】和那些虫族一样!怎么能用人类基因给【它】实验!”
年长者:“愚蠢!我们又不是直接用活人做实验,【它】不会影响到真正的人类,不如说这是一个机会啊,说不定我们可以培育出属于人类的【虫母】!”
年轻人:“不可能……说到底就算可行,哪里来的提供给【它】残骸的能量?而且实验所需大量人类基因又从哪里拿,你难道想对帝国公民下手吗?”
年长者:“呵呵……人不是很多吗?联邦猪些。”
咕隆的水泡之声,辛恩的意识好像浸泡在绿色的营养液里,透过厚厚的合金玻璃观察着,年轻的研究员书写着笔记。
【无法阻止,帝国决定以联邦人来继续供养【虫母】残骸,再从其上提取混合后的基因与【核心】同步进行研究。】
【实验失败、无法成型。】
【实验失败、无法成型。】
【实验失败、无法成型。】
【管道介入,两万实验品注入残骸之中,残骸开始生长,提取生长后的产物与【核心】混合培育……实验成功,人形胚胎成型。】
【实验失败、人形胚胎存活三分钟后死去、分割【核心】与残骸的理论是正确的。
继续扩大注入“营养液”,培育残骸,从其中诞生的基因能够承受得起【核心】的侵蚀。】
【继续喂养、同时将失败品加入“营养液”之中,提高纯度。】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实验成功,第一例存活至成年态,但是肢体残缺,请允许继续。】
【老师说的是对的,终有一天,人类可以培养出‘完美的虫母’,到那时我们就将不再惧怕那些可怖的虫子,而是将其支配,成为我们的武器。】
【但是……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那就是伴随着虫母残骸扩大而长出的水晶簇,虽然老师认为这是残骸无法负担多余营养,而进行的一种能量转换。
它们的存在有利于固定首都星不稳定的地壳,让我不必在意,但我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能够维持巩固地壳的东西那么多,虽然有可能耗费无数时间和资源但总好过依靠虫母残骸诞生的不明晶体,如果这些晶体对人类基因造成了辐射……
我面见了陛下发表了我的顾虑,申请摧毁这些晶体,但被陛下驳回了,现在它们与首都星的地核已经完全长在一起了,希望这些晶体不会影响到帝国公民。】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辛恩恍惚间看见了一个被不断灌溉的肉块,无意识的柔软蜷曲着,被插入体内的管道不间断地注入鲜血。
透明的皮囊被撑的发胀发白,失去了它应有的形态,化作一片柔软而摇曳的肉浪,生命之海。
红色的水晶从里面长出,逐渐变得透明,穿过地表,直达天际。
*
痛苦。
失去了【核心】的残骸不过是失去了灵魂的肉块,本不该感受到任何感觉。
但辛恩感受到了痛苦,感受到了“它”、或者说是“他们”所感受到痛苦。
被咀嚼、被撕裂、被喂养、被撑爆。
永无止境的被喂养、永无止境的被撕裂。
明明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母亲。
分明已经加入了帝国,将生命与血泪奉献给这个星球。
痛苦、哀嚎、悲鸣、不甘、憎恶以及那燃烧一切的愤怒。
早已死去苟延残喘的虫母残骸,没有意识只是机械吞噬成长的肉块,却与被它所吞噬的基因中的怨恨结合。
它不是作为“虫母”而存在,亦非作为“人类”被允许,它只是作为被母亲遗弃,被同类利用,在无休止的进食之中吞吃自己的“怪物”而诞生。
吃下吧、吃下吧、吃下吧。
吃下一个又一个的“自己”,吃下一个又一个“食物”,空洞的心灵无法诞生自我的灵魂,甚至连意识也是一片虚无。
人类所创造的完美人偶,这个世间最接近“母亲”的人形亚虫,直到在黄金宫之中见到辛恩的一瞬间为止。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人形亚虫伸出双手,匍匐在地,挣扎着向他靠近。
“妈妈……妈妈。”
想要拥抱、想要触碰,那早已失去的灵魂,从未见过的母亲。
直到……
“噗哧”一声,“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胸膛,鲜血淋漓而下。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泪水顺着“他”紧闭的眼角滑落,在失去意识、从“他”的记忆中抽离的最后一刻,辛恩看见了王虫淡金色的眼眸,犹如星辰明灭。
“兰——修——利——尔!!!”
虫母为自己的孩子哭泣着,从噩梦之中醒来,对着祂的丈夫、祂的子嗣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而祂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为祂所宠爱的孩子,伊莱斯听到了祂的愤怒,半空之中不断膨胀的球体轰然炸开,无数的触手化作黑色的浪潮从教会的大门、窗户、天花板整个蔓延而去。
掀翻屋顶、吞噬建筑、化作无尽的黑色浪潮之海,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于“黑海”之上。
有些凌乱的修女服垂下,露出那蜜色的肌肤和丰腴的腿肉,浓密的睫毛低垂着。
其瞳,灿若鎏金。
第63章
在辛恩出现的第一时间, 属于虫母成熟的蜜香以他为核心迅速蔓延,肆无忌惮地侵占了整个首都星!
两只王虫的视线几乎在一瞬间锁定在那个方向。
母亲的,母亲的芳香!!
兰修利尔骤然抬头, 狂喜浮现在他的嘴角,却在见到那道身影究竟是谁之时微微僵住。
王虫扣住眼角,鲜血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既像是悔恨的泪水,又像是控制不住的战栗狂喜, 让他的喉咙间溢出了神经质的笑声。
兰修利尔想, 他、它当然是高兴的、他当然应该高兴啊!
“妈妈、妈妈。”
王虫近乎呻吟般的叹息。
“我聪明的妈妈!我可爱的妈妈!多么, 多么惹人怜爱啊!”
虫母成熟的蜜香充斥在王虫的鼻腔,兰修利尔疯狂地抽动鼻翼,嗅着那再也没有一丝杂质的芳香, 十指扣住眼角,抚下——
随后骤然咬紧!
鲜血从白皙修长的指节溢出,深可见骨。
让那张看起优雅温和、气质出尘,宛如精灵般的面容扭曲的犹如从地狱深处爬上来索命的恶鬼,又像是被活活夺走了心爱的雌性的恶兽。
他当然能够察觉到,缠绕在妈妈身下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那是、新生的、王虫的气息。
那是、辛恩过去身上环绕的亚虫的气息。
亚虫王虫。
被母亲生下来的王虫!!!
“啊——真让我伤心啊,辛恩,妈妈。”
于是一切异常如此理所应当地被串联起来, 兰修利尔低低的笑了出来。
“居然、居然骗了我这么久!哈哈, 被那个恶心的臭虫的气息遮蔽了那么久!”
“但是, 我不会怪妈妈的, 因为我知道妈妈只是想和我玩是吧?都怪兰修, 没有立刻发现妈妈, 妈妈一定很伤心吧……”
兰修利尔托着脚步,朝着辛恩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 面露痴迷,“没关系的妈妈,等着我,我立刻来迎接你……”
他会立刻、把那该死的骗子、可憎的同类、窃取了妈妈的杂种撕碎!
王虫淡金色的眼眸涌现无数瞳孔,那张俊美的脸皮的正中央浮现一条虚线,随着轻微的啪嗒声,像是被剪开的人皮。
于是银河舒展,星辰明灭,王虫兰修利尔于首都星上空展露本体。
而科纳罗斯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原地。
*
“妈妈、妈——妈!”
在远处的矿洞正上方,巨大的人形怪物发现悲鸣,帝国位于行星轨道之上的炮火倾泻而下,光热炸开,蘑菇云沸腾。
人形的怪物发出悲鸣,它身上的无数张口发出尖叫,无数只手在空中挥舞,鲜血喷涌而出,犹如血河倾泻而下,连人潮也被冲开。
然而即便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人形的脚步依旧没有停留,而是向着骤然出现的黑海方向“蠕动”而去。
因为太过巨大的原因,受制于重力限制,它根本无法站起,庞大的躯干像是一盘柔软的果冻,只靠着相较于躯干过于“纤细”的四肢撑起,因此与其说攀爬恐怕用“蠕动”来形容更为恰当。
但即便动作迟缓,它的体积也太过庞大了,不过短短一瞬,人形便已来到了黑海的方向。
按道理如此庞大的怪物,哪怕是海洋也无法容纳,然而令人惊异的是,那片蔓延的黑潮之海面积竟然完全不在其之下!
而在黑海出现的一瞬间,原本还有余力逃跑的人群彻底陷入了呆滞,直直望着立于黑海之上的人影。
在一片光与热中,辛恩英俊的侧脸低垂着,火光在他的深邃的眉眼之间打下阴影。
残留的感情充斥着心中,辛恩知道那不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情感,那不过是旧日的幻梦。
已经无法回头,已经无法欺骗自己。
扎根在地核深处的,不是虫母,而是被牺牲的联邦人的憎恶与被舍弃的虫母残骸共同诞生的“怪物”。
如果在这个时候、说不定还有回头的余地。
逃走。
从人群之中逃走。
不是作为万虫之母,不是作为那孕育一切的温暖巢穴,不是作为被命运裹挟无法挣扎的可悲之物。
而是作为人类、活下去。
人群、奔逃的人群,纷杂的哭泣声回荡在耳侧。
巨大的人形来到了他的面前,垂下了头颅,辛恩伸出手抚上了那丑陋的面容。
多么不可思议啊,明明上次在见到它之时还感觉恶心、厌恶,而现在辛恩的内心却只感觉到了平和。
怪物无法理解触碰它的温热手掌,呆滞在原地。
时光犹如静止了一般,辛恩朝着它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锐利的眉眼软化成缓和的弧度,暖黄的火光打在他蜜色的皮肤之上,像是一个甜蜜而柔软的梦。
从无尽的、无尽的憎恶之中解放出来吧,我的同胞。
“睡吧……我的孩子。”
于狭小逼仄的黑暗之中生长,妄图结束自己生命的怪物。
“我予你自由。”
他如此说道。
“啊——”人形的怪物发出喜悦的鸣叫。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咔嚓、咔嚓、咔嚓之声,清脆地回荡在这个安静的星球,在同一时间,首都星各处的晶柱都发出咔嚓脆响。
裂缝蔓延,耀眼的光芒从缝隙之中绽放,全部的水晶在一瞬间崩塌。
鲜血在辛恩手中炸开,黑色的触手替他挡住了倾泻而下的血雨,只有零星几点溅在了他的脸上。
“妈妈……妈妈。”
狂热的呼唤在星空回荡,犹如在索命一般,辛恩厌烦地垂下了手,淋漓的血水顺着他蜜色的指尖滴落。
银河在呼唤,遍布在漆黑天空之中的,是一颗颗旋转的星辰,或者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眼珠,淡金色的眼珠每一颗都在注视辛恩。
“兰修利尔,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辛恩抬起头,眼神冷淡,再没有敷衍他的心思了,“所以,我只说一遍,好好听着。”
“我讨厌你,兰修利尔。”
星河喜悦地涌动着,直到它最喜欢的母亲,用那丰满润泽的双唇吐出厌恶的话语之时。
“妈,妈?”兰修利尔发出了呆滞的回声。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被虫母嫌弃的王虫发出痛苦的、难以置信的回荡声,不间断地否认,仿佛这样就可以否认辛恩说的讨厌他的话语。
“一定、一定是因为这个亚虫的原因!”
“嘻嘻,妈妈都说了讨厌你了,老不死的。”
黑海翻涌与银河遥遥对望,每一个触手都在重复这句话,兰修利尔厌恶他,伊莱斯何尝不讨厌这只王虫!
不过是凭借比自己提前出生一段时间罢了!竟然敢独占妈妈,甚至在还认为妈妈是亚虫的时候就刻意引诱他,催熟他,想要和他结合!
他的辛恩,他的妈妈,生来就是翱翔于天际的雄鹰,连他都一直在忍耐,这只虫子怎么敢想要占有妈妈!
如果不是他用信息素延迟妈妈成熟,甚至不惜损伤自己出生的时间,兰修利尔早就把妈妈拖进巢穴之中无休无止地交合,让妈妈生下一窝一窝的虫卵了。
可他懂辛恩什么!
嫉妒啃食着王虫的心灵,让两只王虫不约而同地同时出手。
黑海分开,裂成两半,一半护卫着辛恩,另一半的触手□□着不断生长、延伸高高举起,向着虚空攀延。
与此同时,虚空之中亦垂下目光。
辛恩听见伊莱斯熟悉的声音微微发愣,看样子之前不是他的幻觉……
伊莱斯、伊莱斯真的还活着……但是他什么时候变成的亚虫……
辛恩咬了咬丰厚的下唇,饱满的唇瓣立刻浮现一点儿白,眼角染上的淡淡红色也还没有褪去。
结实的腹肌随着呼吸自然起伏,透过轻薄的布料勾勒出肌肉线条流畅到完美的轮廓,微微颤动。
辛恩下意识地揉了揉,酸痛感微缓。
他的面色微微缓和了几分,因为不适绷紧的双腿也放松了下来,紧实的肌肉变得柔软了许多。
因为注意力被分散在其他地方,辛恩并没有注意到浅浅的红痕从大腿蜿蜒而下,像是被蛇爬过一般,蔓延到小腿,甚至连他漂亮的脚踝也缠了一圈。
只是辛恩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残留的痕迹,可兰修利尔注意到了,暴怒的王虫甚至开始后悔自己该死的为什么长了这么多眼睛!
他当然不会指责辛恩,虫母是至高无上的,妈妈理所应当地享有祂所有的子嗣,无论是吞吃还是宠爱都是母亲赐予的荣耀,但是!
王虫满怀恨意地尖啸,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个欺骗他、从他手中夺走妈妈的骗子享有如此宠爱!
只要吃了它,只要吃了它,妈妈的宠爱就会分给它,妈妈就会注视它了!
愤怒、嫉妒还有渴求驱使着王虫,用它那虚空之躯与黑潮之海狠狠相撞!
无形的冲击波蔓延开来,像是风暴爆开,连大气也为之震荡,留下来护卫着辛恩的触手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牢牢缠住他的四肢。
饶是这样辛恩的额发也被吹得飞扬,眼前视线一片模糊,让他不得不扬起整个上半身。
饱满的胸肌挺立着,被狂风吹得颤抖,波涛汹涌。
辛恩本欲看清兰修利尔和伊莱斯之间究竟是谁占了上风,却因在眼角余光处捕捉到了什么而停住了视线。
不,用眼角余光来形容实在太不恰当了,应当说那个东西是直、直、撞进了他的眼中。
然后在一瞬间占满了他整个眼眶,夺走了辛恩所有的注意力。
那个东西是——【行星】。
并非形容抑或是夸张的说法,而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星球。
“科纳罗斯!你敢!”与黑海相撞的银河发出愤怒的吼声。
兰修利尔不再理会新生的王虫,他那脆弱到随时可以被碾死的同类,而是冲着科纳罗斯的方向呼啸而去。
虚空蔓延在首都星上方,意图阻止靠近首都星的灾厄行星。
而同样意识到科纳罗斯的目标是辛恩的伊莱斯,立刻放弃和兰修利尔争锋相对,与之一道阻止科纳罗斯,然而为时晚矣。
猩红的地表已然接近大气层,即便只凭借肉眼,也能将其上凹凸不平,血肉涌动的地表看得清清楚楚。
王虫科纳罗斯的本体,居然是一颗比首都星还巨大的行星。
饶是已经见过巨大人形、伊莱斯、甚至兰修利尔本体的辛恩都不由得感觉滑稽到可笑了。
重量裹挟着动能,冲破薄薄的一层虚空和黑海构成的阻碍,行星伸出了猩红的触角,犹如血色龙卷冲着辛恩的方向降临。
辛恩没有反应过来地眨了眨眼,对了,他忘了,还有一只王虫,科纳罗斯,也是王虫。
“妈妈!”两道相同的呼唤重合在一起。
在被红色风暴吞噬拉向虚空之时,辛恩看见了伊莱斯变回人形,在黑色的触手组成的海洋之上,狼狈地朝着他奔跑的身影。
纯白的长发飘在身后,空洞的眼珠涌出眼泪,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就算在这种境地,辛恩依旧不禁出神,哦,对了,伊莱斯现在能看见了。
他的目光扫向一旁红着眼睛看着他的王虫,兰修利尔同样变回了拟态人形,只不过和朝着辛恩跑去的伊莱斯不同。
他只是这么呆呆的,眼睛鼻子发红的注视着被科纳罗斯带走的辛恩。
像是一只既想靠近,又怕被妈妈嫌弃的幼犬。
‘有点可怜。’辛恩被拉进科纳罗斯所化的星球之前,脑中不知为何闪过了这样的想法。
第64章
炎热的天气, 水晶柱折射出的辉光打在脸上,来回跳动的光斑,一圈圈让人感觉目眩神迷。
躺在阴影中乘凉的孩童忍不住用肉肉的手掌挡在他的小脸上, 他的肤色稍深,是漂亮的浅麦色,是在这座贫民窟最常见的,代表着健康的颜色。
在这里, 白皙的肤色, 除了在基因上的得天独厚外, 便只有“疾病”一词可以解释。
唯有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可怜虫,那瘦骨嶙峋的脸颊之上才会浮现和外界那些高贵的帝国人相近的白色。
只不过在贫民窟外这是象征着高贵体面、不从事繁重活动让人追捧的白皙肤色,而在贫民窟内, 则象征着死亡已经降临到其身的苍白。
在这里星币是第一位,而生命是第二位,多得是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一条人命廉价到用数百数千星币就能完全买断,但与此同时,也可以说健康是第一位,星币是第二位,因为贫瘠的性命, 患病的身体根本无法换取任何价值。
所以, 在这贫民窟, 没有人会喜欢身体瘦弱的小孩, ‘弱小即是原罪’, ‘不幸可以传染’这是连小孩也明白的道理, 同时也能解释为何他能那么受到同龄人的欢迎了。
虽然只有五岁的模样,他的身高却比其他同龄的小鬼高上一截, 这无疑是先天的优势。
再配上比其他小孩看上去更加结实的小身板还有圆瞪瞪的,看起颇有些凶恶不好惹的五官,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头未成年的小豹子。
虽然年幼却足够有威慑,隐约可以从还未完全长成的小身板中,看到未来成长起来的危险气息。
“辛恩!辛恩!”呼唤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想理。
辛恩捂着耳朵翻了个身,把头埋到肚子里。
但很显然,他的动作没用任何用处,声音依旧锲而不舍的打扰他,甚至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直到哒哒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带着一股热意传开。
“呼、呼、辛恩,总算、总算找到你啦!”
“干嘛。”实在被吵得心烦,辛恩只能直起身来,皱着鼻子问。
故作凶恶的眉眼软化了下来,圆乎乎的眼角带着点无害的钝意,那双漂亮的,干净的黑色眼珠,圆圆地瞪着,在阳光下变得浅浅的,像是刷上一层蜜糖。
来人是比辛恩要大好几岁的“中介屋”之子,小萨尔斯,不过在辛恩眼中,他和平常追在他后面的小鬼头些没什么区别,都是些烦人的家伙,如果不是老萨尔斯,他才不愿意理他。
尤其是这个小萨尔斯有些时候看起来还笨笨的,辛恩皱着小脸嫌弃的想。
他表现出的嫌弃表情太过明显,萨尔斯却没有放在心上,辛恩对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不要瞧他这样,他还是特例呢!
萨尔斯摸了摸自己脑袋,美滋滋的想到。
辛恩瞧他这模样就知道对方又走神了,被人无缘无故从午睡中叫起来,任谁的脾气都不会好。
小萨尔斯最好真的有事,不然就算是有老萨尔斯给他撑腰,他也要狠狠揍他一顿!
“呼……”辛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圆圆的眼睛瞪着,恶声恶气地喊道,“你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吗,笨蛋萨尔斯,有事说事!”
“哦,对!”被凶了一顿的萨尔斯回神,嘿嘿笑了两声,想起自家老爹让办的正事,连忙正色道。
“辛恩,你还记得上次老爹告诉你的有帝国贵族来贫民窟收养小孩的事情吗!”
“这件事啊。”辛恩扬了扬眉,脑袋也不抬,“我没兴趣。”
“啊?”完全没想到辛恩会这么回答的萨尔斯陷入了呆滞。
“有什么吃惊的,你露出那副傻脸干嘛。”辛恩哼了几声,像是一只咕噜的野猫。
“贵族来贫民窟收养小孩才很奇怪吧,明明外边就有福利院那些,不要高贵的品种猫,非要来贫民窟收养些野猫野狗,这怎么看都不正常吧?”
“连一个五岁小孩都能知道的事情,你是笨蛋吧,萨尔斯,这样你往后怎么继承老萨尔斯的‘中介屋’啊。”
辛恩跳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嘴角翘起,露出了小小的虎牙,“干脆,让老萨尔斯把‘中介屋’给我算了,我还可以帮他养老送终,顺便雇佣你这个笨蛋,免得你以后被人骗了还要给人数钱。”
“啊——辛恩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中介屋’可是我的老婆本,我以后娶老婆养孩子还得靠它呢!”
“除非辛恩答应以后长大了给我做老婆,嗯……不行,小辛恩是男孩子,还得先变个性,不过是小辛恩的话男孩子好像也可以……”萨尔斯开始思考起来。
做梦,辛恩翻了个白眼,萨尔斯脑子果然有病。
“好好,随你。”被人烦得要死,辛恩干脆利落地往外走去,双手叠在脑后,完全一副不想再理他的模样。
“等等。”玩笑开够了,见辛恩真的要离开,萨尔斯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这次不一样,对方指名道姓要见你!而且……”
“不用担心掏心挖肺那些了,辛恩,老爸都已经调查过了。”
萨尔斯压低声音道,“是那个‘里德·亚斯里’。”
“里德·亚斯里”的的名字一出,辛恩心中猛地一条,连心脏也收紧了几分,他以为是被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惊到,压下了心中莫名涌起的躁动。
停下了脚步,辛恩抬起头看着比他高上许多的萨尔斯,脸上露出不符年龄的沉稳,“是那个帝国元帅?”
“除了那个帝国元帅之外,还能有谁?”萨尔斯耸了耸肩,半蹲下看着眼前这个神色严肃的小孩,“我知道你比其他孩子成熟懂事,辛恩。”
“如果是普通情况,你不愿意,老爹不会勉强你。”萨尔斯抿了抿唇,这个半大少年眼中带着不舍和歉意。
“但你知道的,其实我们没有拒绝的余地,不管是你、还是整个贫民窟。”
成为帝国元帅,整个首都星,乃至整个帝国除了皇室以外最顶流的贵族阶级的养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天上掉馅饼、不,这种程度都不能用”馅饼“来形容,无疑是无穷无尽的星币。
太过异常,已经不能用“幸运”一词来形容,可谓是天上下刀子的程度的好运了。
“往好处想,也许真的只是你运气好呢。”萨尔斯瞧他一副要死的模样,小脸上都白了几分,忍不住安慰道,“帝国元帅会要一个贫民窟孤儿身上什么东西呢?”
“你难道要一直待在贫民窟吗,在这个、”萨尔斯环视了一圈,沉下声,“在这个没有希望的地方。”
“你以后想干什么?替帝国人服务的最底层的劳工还是出卖身体?我不是在指责你,也没有威胁你,辛恩。”
萨尔斯没有说完,辛恩却知道他的未尽之意,没有人可以拒绝里德·亚斯里,即便身为帝国元帅的对方没有针对区区贫民窟中,一个小小的‘中介屋’的打算,也多得是人愿意替他出手。
在贫民窟,无父无母没有关系的孤儿只有两条路,要么卖命要么卖身,要么一起,把自己卖得个干干净净。
辛恩的确够狠,在所有的小孩之中也算是“孩子王”级别,无人可以招惹的对象,但他依旧是‘孩子’。
他是靠和‘中介屋’的关系,才幸免于难至今,如果‘中介屋’消失,老萨克斯即便再有心也无力,失去庇护的幼兽会被其他恶兽流着涎水撕咬殆尽。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况且,萨尔斯说的也没错,成为帝国元帅里德·亚斯里的养子,这是无数人挤破脑袋堵上性命也愿意做的交易。
值得、是的、值得他堵上一切,大不了是一条命罢了,他还能失去什么呢?
辛恩在心中不断地重复道。
“我答应你,带我去见‘里德·亚斯里’吧。”辛恩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滋啦——他好像听到了杂乱的电流声,像是某种不和谐的调子。
*
跟在萨尔斯身后一路,辛恩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毕竟等下要见的可是帝国元帅这样的大人物,他悄悄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手心里带着点汗意。
“对方指名道姓要找你,肯定不会嫌弃你啦,不用那么紧张。”萨尔斯在前方带路,后脑袋跟长了眼睛似的对辛恩说道。
“谁紧张了。”辛恩小手握拳回道,能不能成为元帅养子不重要,他只是怕里德·亚斯里牵连他人,比如萨尔斯父子……
不过既然是对方主动提出的要求,想来就算不满意也迁怒不到他人身上吧?辛恩有些天真的想到。
绕过七拐八拐的街道,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往日里再熟悉不过的街道都变得有些陌生,辛恩差点走错了路,多亏萨尔斯眼疾手快拽着他的后颈,把人提溜在身后。
终于来到熟悉的建筑,萨尔斯推门而入,辛恩跟在他身后,感觉心脏跳得飞快,脑子开始充血发昏。
耳鸣声骤然响起,辛恩淡蜜色的小脸涨得通红。
等一下、等一下就要见到帝国元帅、里德·亚斯里了。
里德·亚斯里。
里德——亚斯里。
【杀……】
“啪!”辛恩双手狠狠合上,拍了自己一巴掌,他摇了摇头,把脑中刚刚冒出来的念头甩了出去。
怎么回事?他太紧张了吗?他刚刚怎么会对里德·亚斯里有杀意?!
先不说对方可是赫赫有名的,他连见都没见过的元帅,只说他本身也没有杀过什么人啊!
除开有些时候会教训一些欺软怕硬的混账大人和不懂事的小鬼,但他现在的确双手还是‘干净’的。
难道是太过兴奋了,控制不住感情转换成杀意了?
辛恩舔了舔唇,紧张的表情冲淡了眉眼中的凶意,他圆润的双眼瞪得直直的,黑色眼珠被光线折射出淡淡的金边,带着点警惕和茫然,像一头懵懂的小兽。
辛恩踩着僵硬的步子来到老萨尔斯的面前。
面色慈祥的老人发出“嚯嚯”两声怪笑,揉了揉他柔软的,还带着点些翘的黑发,“小辛恩来了,进去吧,那位阁下在里面等你。”
还挺大架子的,明明是他要来见自己,元帅还真是了不起,都习惯让人找,辛恩这样想着,脸上故作老成的绷起,矜持地点了点头。
“谢了,老萨尔斯。”他严肃地道谢,引得老萨尔斯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辛恩当然躲了过去,他一直以来都认为摸头这种一眼看上去是“慈爱”,“友善”的行为,表面上是年长者对年幼者的安抚。
实则本质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种纵容,落脚点不是爱,是上对下,是强对弱,是地位的证明。
所以辛恩讨厌别人摸他的头,搞得他和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一样。
一两次就算了,老萨尔斯还想摸多次,那是不可能的!
知道他别扭的想法,老萨尔斯也没有生气,挥了挥手,让他自己自便。
辛恩气鼓鼓地走到最里面,掀开遮挡视线的帘子,在昏暗和破旧的房间之中,有团影子静谧地立在那里。
安静、苍白、庞大而又漆黑。
看到那团影子的瞬间,辛恩被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是什么老萨尔斯给他讲的鬼怪故事中的怪物,吓得他浑身一僵,小手下意识地往背后伸去。
腰间是他拿铁片和石头自制的小刀,长相简陋杀伤力却惊人,辛恩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把它别在腰间,只有握住武器他才会感觉安心,这一次也一样。
只是还没等他掏出武器,那团影子就朝着他的方向蹲了下来,用蹲恐怕形容的不对,准确来说它是单膝跪地才对。
那是一个极高的人影,宽肩窄腰,身材劲瘦有力,每一块肌肉的分布像是精密的杀人机械,没有丝毫的累赘。
昏暗的灯光照在那头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发上面,半点折射不出,好在他的皮肤格外的白皙,以至于到了苍白的地步,将被黑发吸收的光亮成倍的反射出去,差点晃花了辛恩的眼睛。
辛恩忍不住朝着人影走了几步,他似乎有些激动,隐忍着心情抬起了头,额前的黑发稍稍遮住了眼睛,露出了一双有些发亮的眼睛。
辛恩这才注意到,他的瞳孔是红色的,血一般红。
像是童话中怪物的眼睛,意识到这一点后,辛恩不自觉地停在了原地,有些踌躇。
而人影此时已经忍耐不住,膝行到他的跟前,他实在太过高大,哪怕单膝跪地依旧高出辛恩一大截,因此为了与辛恩对视,他不得不埋低了头颅。
帝国元帅、里德·亚斯里在他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辛恩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小小的脑袋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个想法,幸好萨尔斯父子让他一个人来,没有跟来,否则怕是要被里德·亚斯里灭口了。
“元帅……大人?”辛恩有些迟疑道,他其实有些犹豫该叫眼前这个人什么,养父?父亲?老爹?还是……爸爸?
可是里德·亚斯里还没有收养他,为了防止多说多错,辛恩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他觉得应该不会出错的称呼。
没想到“里德·亚斯里”听见这个称呼的第一时间就皱起眉,他的肩膀埋得更下了,抱着辛恩的腰,像是抱着主人的大型犬,那张冷峻的容颜低眉顺眼道。
“妈妈,我叫科纳罗斯。”
滋啦——
辛恩的脑海之中再次响起了不协调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挑逗着他的神经,他待在原地,黑色的瞳孔中浮现淡淡的金芒。
【科纳罗斯】、帝国元帅是——科纳罗斯没错。
为什么,他刚刚会说出“里德·亚斯里”的名字?里德·亚斯里,是谁?
浓密的睫毛眨了眨,那张稚嫩的小脸之上,忽然流露出一丝痛苦的挣扎,辛恩感觉到了一阵窒息,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间,让他几欲作呕。
贫民窟、五岁……?他现在在贫民窟……?不、不对,他现在明明该在——
【滋啦——】电流之声越发严重,直到忽然安静了下来。
科纳罗斯低着头,将辛恩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头上,血色的眸子轻敛,声音冷淡而虔诚。
“妈妈,摸摸我的头吧。”
辛恩忽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随手敷衍着揉了几下眼前这个帝国元帅“科纳罗斯”的脑袋。
第65章
在暖黄昏暗的灯光之下,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俊美的男人犹如无助孩童一般蜷缩在只到他腿部的孩子身上,这一幕无论怎么看都诡异到了极点。
被辛恩摸着头的,自诩为帝国元帅的男人表情安详而顺服, 血色的双眸微微眯着,像是某种被撸顺了毛的大型猛兽,仿佛这个行为本身是理所应当的一般。
老实说,有点发毛。
辛恩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勉强自己笑了笑, 装出一副很懂事的模样。
“对了, 你刚刚叫我什么?科纳罗斯……大人?”
他刚刚因为脑子痛,没能听清科纳罗斯对他的称呼,但辛恩下意识的觉得那是什么很了不得的, 很重要的称呼。
辛恩的指尖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重要到影响他成不成为这个男人养子的地步。
似乎是意识到他的害怕,科纳罗斯睁开眼,血色的眸子低垂着,宽大的手掌抚上孩童尚且年幼的、却隐含着惊人爆发力的劲瘦腰身。
他将辛恩往他的方向带了带,随后松开了束缚,指尖只是轻轻地搭在腰侧边缘的布料上。
整个动作不过一瞬而过,克制而礼貌。
辛恩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了个踉跄, 幸好他反应快, 又凭借着优秀的平衡能力迅速找回了重心, 没有直接扑到对方身上去被抱个满怀。
辛恩面向科纳罗斯的方向皱了皱眉, 一张小脸上浮现明显的恼意,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能向以前一样控制好自己的脸色。
以前?辛恩按了按额头, 觉得越来越头痛了,他哪里来的以前?
甩开莫名其妙的想法, 辛恩看向科纳罗斯,本能地抓紧手中的黑发,手指蜷缩着扯了扯,有些恼意地脱口而出:“你突然间干什么呢?”
如果不是帝国元帅的地位太过高,理智告诉他以科纳罗斯的地位想要什么风格的脔.宠都有的是人给他进献,再加上他刚刚的动作也没有很出格的原因。
换成别人,辛恩怕不是早就已经怀疑对方是不是特殊嗜好的变态了。
辛恩没注意到他眼中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指责,也不认为自己现在愤怒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然而一个真正只有五岁的贫民窟孩童,一个从出生开始活到现在,最多看见过的大人物不过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的小孩,是决计不可能在整个帝国的元帅面前保持如此镇定的。
而所谓的帝国雄狮也不可能是让一个幼童在狮子头上薅毛一般拉扯着他的头发而面色不变,没有半点生气指责的好脾气。
还是辛恩自己察觉到有些发硬的黑发搔着他掌心柔软的软肉,扎得他不舒服才反应过来。
糟了!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无礼的动作,辛恩后知后觉地吞了口唾液,咬了咬下唇,一张小脸微微泛白,连小腿肚子都开始发颤。
但他还是强撑着恐惧没有说话,哪怕圆圆的眼睛瞪得通红,连眼角也泛着惹人怜爱的湿意也没有流泪。
像一只骄傲、矜持、哪怕下一秒就要引颈就戮也不愿在猎人面前露出半分怯懦的小狮子。
出乎意料的黑发男人并没有在意被他扯下几根的黑发,只是冷淡的瞥了几眼。
不过是生成的拟态,妈妈想要出气的话就算全部扯掉也无所谓,倒不如说虫族的拟态本就是本体所化的虚像,如果不是他的意愿,现在的妈妈根本伤害不了他。
反正就算全部扯掉也能在一瞬间复原,科纳罗斯并没有把几根毛发放在心中。
好可爱……
居然因为害怕伤到他,而对此感到恐惧……
明明它的一切都是妈妈的。
但是害怕的妈妈,也好可爱……
科纳罗斯的手指微微收紧,带着泛着冰冷凉意的淡色薄唇微微勾起,血色的眸子隐忍着兴奋的光芒。
滋啦——
又是熟悉的耳鸣声,辛恩白着小脸,脚下一软差点跪在了地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他整个后背。
与以往普通的电流声,像是某种细小的东西挑动神经的感觉不同,这一次的刺激来得又急又快,像是跳动着,缓慢挑动他神经的某个东西一时之间失了分寸。
窒息感伴随着画面在突兀的在脑海中浮现。
他看见了,泥土,红色的泥土。
起伏蠕动的,像是鲜活的血肉一般的泥土,缠绵而轻缓地攀附而上,逐渐收紧,淹没口鼻,辛恩的视线一片发黑,像是逐渐失去了色彩的画面。
“嗬——”拖长的喘.息声从他的喉咙间溢出,辛恩猛地回过神来。
他刚刚看到的是……幻觉?
“究竟,发生了什么?”辛恩捂着额头,脑子里还残留着阵阵针扎一般的痛感,窒息之感亦停留在喉咙之间,这感觉如此真实而强烈,根本不像幻觉。
但是,他不是在老萨尔斯的地盘吗?
老萨尔斯的房间对辛恩而言就是安全的地方。
熟悉的安全区受到了侵害带来的不安和烦躁甚至远在脑中的疼痛之上,让辛恩一时间甚至忘了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只顾着捂着头,推开眼前挡路的一团影子,就朝着外边走出去。
他得先离开这里,他得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紧紧禁锢住他的腰身。
“松手!”辛恩厉声喝道。
他视线已经开始有点迷糊,根本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是本能的对眼前挡路之物的厌烦。
金色的眼瞳一闪而过。
在辛恩看不见的地方,漆黑而遥远的宇宙之中,一颗庞大的,通体猩红的血色行星飘荡在宇宙之中,似乎连银河的辉光也无法照亮这颗星球的暗面。
其上的天空终年飘荡着赤色与暗紫的迷雾,像是这颗星球本身吐出的呼吸一般。
在空旷星球的表面正中,湿润的血肉组成的泥土正不间断地包裹上一具健壮的蜜色身躯,犹如有意识一般吞吐着他修长有力的四肢。
丰厚的唇瓣被细小的,像是血管一样纤细的暗红触须拉开,带着水光的嫩红舌面被花蕊一般触须吮吸着微微扯出,探出了一点艳红的舌尖。
有着蜜色光滑皮肤,身形高大的男人因为四肢都陷于沉没湿润的血肉沼泽之中的原因,他的腰肢只能高高挺起。
饱满的胸膛向前凸出,宽厚的脊背和肥厚的臀部之间形成了一条流畅的曲线,让他看上去不像是深陷泥沼之中,更像是从星球之中长出的一朵靡艳之花。
唯有那张英气到近乎锐利的面庞之中满是挣扎之色,紧闭的浓密睫毛微微颤抖,薄薄的眼皮亦轻轻颤动,随时一副要醒过来的模样。
察觉到了他的拒绝,越来越多的血色的触须顺着他陷于血肉沼泽之中起伏的肌肉攀爬而上——
顺着耳蜗,缓缓侵入。
直达脑髓深处。
*
水晶柱折射的光辉让人厌烦,辛恩用手背蒙着眼,迷迷糊糊的正要睡着。
就在这时,呼唤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辛恩!辛恩!”
不想理。
辛恩捂着耳朵翻了个身,把头埋到肚子里。
但很显然,他的动作没用任何用处,声音依旧锲而不舍的打扰他,甚至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直到哒哒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带着一股热意传开。
“呼、呼、辛恩,总算、总算找到你啦!”
好烦。
被萨尔斯吵闹的声音烦得受不了的辛恩猛地睁开眼,正打算好好骂他一顿,就瞧见两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年龄带开的差距之外别无二致的大脸抵在自己的眼前。
毋庸置疑,这两张脸的主人的关系一目了然,除了父子之外不作他想。
“老萨尔斯,萨尔斯?”
辛恩的小脸写满茫然,两只圆圆的眼睛瞪起,因为刚从睡梦之中醒来的缘故,还带着点雾气,下意识地歪了歪脑袋。
老萨尔斯被他可爱到了,摸了摸他的头。
辛恩这一下跟拔了尾巴毛的小老虎,蹭得一下就站了起来,捂着脑袋满眼警惕地盯着留着两撇八字胡的滑稽老头。
他从喉咙里咕噜出几声威胁的呼噜声,面露警惕道:“老萨尔斯,你要干嘛。”
瞧他这幅警惕的模样,老萨尔斯“嚯嚯”两声笑了起来,面带慈祥道:“辛恩,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有贵人来咱们这收养小孩的事吗?”
“记得,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兴趣。”他飞快回道。
辛恩瞧着老头笑就发毛,老萨尔斯尖得很,这么笑准没好事,他的小腿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
老萨尔斯见状也不阻止他,笑了笑,眉眼都带着高兴:“当然有关系,小辛恩,我记得你曾经向我问过你父母的事情吧?”
“那又怎么样,我不就是孤儿,父母早死了吗。”辛恩有些不耐烦道,不知道老萨尔斯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老萨尔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摸了摸胡子,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给他丢下了一个重磅炸弹,“今天那位贵人专门找上你门来,指名道姓要寻找你。”
“小辛恩,你不是孤儿,你是帝国元帅科纳罗斯流落在外的亲子。”
“什——”
帝国元帅,科纳罗斯?帝国元帅,好像的确是科纳罗斯。
脑中的违和感一闪而过,辛恩没有放在心上,他完全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他本能地质问老萨尔斯开什么玩笑,结果就见老萨尔斯和萨尔斯父子微微侧身,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个影子从阴影之中走出。
很奇怪,明明是那么高大的男人,一个老人一个少年的身高应该完全遮不住才对,可在萨尔斯父子动作之前,辛恩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这对向来警惕的辛恩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不由自主地握紧腰间的小刀,发现它的位置似乎偏移了一寸。
他之前动过它吗?辛恩短暂的疑惑了一瞬间,又把疑问抛到了脑后。
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男人,辛恩打量着自称他父亲的男人,他穿着暗色的华丽制服,上面缀着一些黄金做的小装饰,应该是军队那边的款式。
衣服料子极好,连褶皱都干净利落,勾勒出比例完美的身材。
光从男人暴露在外根根分明的指节,青脉微鼓的手背都可以想象出男人衣服之下结实有力的肌肉起伏。
的确不像是骗子……
况且老萨尔斯也不会刻意拿这种玩笑骗他……
辛恩有些犹豫地站在原地,想走又不敢走,犹豫地打量着眼前的高大男性,虽然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但是头发,是和他一样的颜色。
科纳罗斯顿了下来,之前他做的不够好,吓到了妈妈,他这一次得更小心、谨慎一点才行。
有着血色眼眸,面容俊美的冷酷男人朝着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浑身那股难言的戾气和冰冷在辛恩面前如烈日之下的冰雪迅速地化去。
辛恩在贫民窟长大,看见过很多虚伪的表演,所以他能认出,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真的是我的……父亲吗?”小小的孩子咬着唇,有些倔强地盯着他。
就算是眼圈发红,有泪花在里面涌动依旧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眨的注视着科纳罗斯,像是要看透他的所有反应一般。
王虫、科纳罗斯感觉到了战栗,喜悦的战栗,顺着他的脊背一路攀升。
妈妈、妈妈在注视着他。
他单膝跪地,牵起辛恩的指尖,轻轻放在了自己的额头,虔诚地说道。
“是的……我的孩子,我的珍宝,我可爱的小辛恩。”
“我来迎接你了。”
选取妈妈记忆之中最重要的人来取代的效果,实在是太好了。
第66章
辛恩完全无法信任他。
如果眼前这个自称他亲生父亲的人地位低下, 甚至是星际海盗之类的犯罪者,他恐怕都会相信三分。
可若是像帝国元帅这种帝国顶级的贵族,哪怕有政敌作祟, 要将亲子放在外界避祸,也绝不会选择贫民窟这么个糟糕的地方。
庇护的前提是得活下来才是。
就算科纳罗斯说的是真的,被扔在贫民窟的他,无论如何看也是被当做垃圾彻底抛弃的一方。
偏偏事到如今才寻来, 比起找回孩子, 更像是找回工具一般, 所以要么是眼前这个男人在说谎。
要么就是这个老东西指不定身上有什么毛病,要把他带回去好生养着,等以后挖心挖肝之类的。
辛恩在心里面冷冷地想到, 在科纳罗斯单膝跪下的短短几秒之内,他已经设想了十几种糟糕的结局。
老实说这个叫做科纳罗斯的男人,到目前为止表现的都没有什么异常,他眼中的欣喜和愉快看起来都很真实,但不知为何,听到“帝国元帅”这四个字,辛恩心里就有些冒火。
无论再怎么想说服自己,辛恩也无法欺骗内心。他对眼前这个男人有着天然的排斥。
这种排斥更像是天生的预警, 一直在他的脑中嗡嗡作响, 响个不停, 而显然让辛恩在和救了他许多次的直觉与一个陌生的“帝国元帅”之间选择, 根本不需要犹豫。
比起相信对方, 他更信任自己的第六感。
但是……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辛恩垂眸, 掩去眼底复杂的神色,乖乖抬头, 朝着科纳罗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像是被喜悦冲昏了头的孩子,声音哽咽,眼角泛着泪花。
他一头扑进了科纳罗斯的怀里,将头埋在了对方宽阔的胸膛之中,甚至还摇了摇头,像是在蹭着自己的小脸,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
没有人看见他眼中的冷意,那张小脸之上除了最开始的动摇之后,留下来的只有浓浓的戒备与怀疑。
科纳罗斯被喜悦所淹没。
妈妈在他的怀中,选择了他。
妈妈的气息包裹着他。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缓慢地抚摸着怀中颤抖着脊背的男孩,顺着他的脖颈往下,一路安摸,像是在安慰着自己孩子的慈爱父亲,又像是在不间断地确认着怀中之物是否属于他的不安的野兽。
那冰冷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刮蹭一般,摩挲着,火辣辣的热意和痛意顺着他抚摸过的地方蔓延开来。
辛恩浑身僵硬着,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
恍惚之间,他好像幻视了一头流着涎水的恶兽,怀抱着他怀中的猎物,等待着他长大,成熟的那一刻。
那兽的气息甚至就回荡在他的鼻尖,那是混杂着无数鲜血和死亡的气息。
辛恩的小脸发白,甚至忘了伪装,就那么僵直在原地,直到冰冷的指尖贴在他的脖颈处为止。
“辛恩。”科纳罗斯低沉的,仿佛乐器拉过的颤音响起:“你无需称呼我为父亲,只需直呼我名即可。”
这老东西演都不演了,连让人叫爹都不想。
辛恩咯噔一声,在心头暗骂不妙,完全没有料到对方接下来的举动。
“因为,”
科纳罗斯手掌下移,一把将小孩抱了起来,突如其来失去重心,吓了辛恩一跳,双手下意识地抱住了离他最近的支撑物,也就是科纳罗斯的脑袋。
蜜色的手指嵌入黑发之中,牢牢抓紧,像是抓紧着马的缰绳。
视线突然拔高,连老萨尔斯父子的身影都变得矮小了几分,辛恩这才反应过来,他坐到了科纳罗斯的肩膀之上。
不仅如此,他还跟骑马一样抱住了帝国元帅的脑袋,这放在外面砍一圈头都不为过的无礼之举,让辛恩本能地想要松开手,却被科纳罗斯按在腰间的手指微微阻止。
对方刚刚未说完的话也顺势而出。
“因为,这世间万物本就是属于你的,只要你愿意,我愿意为你取来一切。”
妈妈。
血色的眸子微微上抬,直直的看向辛恩,眼中一片虔诚。
这个男人,现在说的这句话,也是认真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辛恩愣住了,他不理解科纳罗斯为何会如此说,好像他是这个世界最珍贵的珍宝一样,辛恩承认,他的确短暂的动摇了一瞬。
如果不是科纳罗斯现在才找到他,如果不是他所在的地方是帝国最肮脏的贫民窟的话。
恶徒并不可怕,因为他们能够一眼看穿,让你有所防备,而连自己都可以骗过的疯子,辛恩长这么大,仅见过眼前这一例。
“……好的,科纳罗斯。”
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辛恩乖巧地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天真无邪地说道。
没关系。
辛恩抱着兰修利尔的脑袋,近乎木然地想到,既然对方想玩,那他就陪他玩,大不了忍耐几年,只要等他长大,只要等他成年,一切都会结束。
如果对方真的把他当儿子看,他当然会给他养老送终,上演一码父慈子孝的佳话。
但如果……
辛恩的两只小手软软地抱着科纳罗斯的脑袋,胸口压在上面,尚显有些纤细稚嫩的手指虚虚地搭在科纳罗斯的脖子上。
他有什么其他的目的,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
杀掉他!
沸腾的杀意充斥在脑海之中,一行热意从他的鼻腔流下,辛恩下意识地摸了摸,零星的血渍残留在掌心。
他对帝国元帅的杀意竟然猛烈到流鼻血的程度,辛恩震惊了,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完全无法理解刚刚那股沸腾的杀意究竟从何而来。
他不是杀人狂,之前也从来没有杀过人,更别说见过科纳罗斯真人一面了,究竟为什么……他用力地甩了甩头,不敢多想。
不管为什么,他都讨厌这种完全被情绪控制的感觉,经过这件事辛恩内心对于科纳罗斯的戒备更深。
原本就是零的好感度,已然跌破负数。
而科纳罗斯对此完全一无所知,王虫只是一味地沉溺在虫母贴近他的喜悦当中,瞧着他傻乐的模样,辛恩毫不犹豫地在最后离开贫民窟之前敲了一笔竹杠。
数额巨大的星币通过科纳罗斯的名义直接汇入萨尔斯父子的账户之下。
“老萨尔斯,小萨尔斯!再见了!”
辛恩坐在科拉罗斯的肩头,一张小脸之上终于扬起了真正的笑容,那是和面对科纳罗斯时截然不同的灿烂笑脸。
再见了,他唯一能够称之为“朋友”的人。
*
辛恩本以为科纳罗斯会把他带往黄金宫,整个首都星谁不知道黄金宫的存在?
他其实还挺满期待可以亲眼见见传说中的皇帝陛下长什么样呢。
结果没想到科纳罗斯根本没有带着他住在黄金宫的打算,而是直接回到了领地,一颗位于首都星附近的繁华星球之上。
果然,辛恩在心里撇了撇嘴,这老东西连把他介绍给认识的贵族的打算都没有,明显是把他当做私生子养。
说不定还不如私生子呢,毕竟在贵族圈,私生子这个东西多的是,并不稀奇,而像科纳罗斯这种阶级的私生子,哪怕没有继承权,外面也多的是一群贵族巴结。
这老东西还说什么他可以朝他提出任何要求,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是老男人,更是可恨。
沉浸在自己抱怨当中的辛恩,其实已经忘了科纳罗斯的外表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再加上那极其英俊的外貌,怎么也和“老东西”这三个字扯不上关系。
抱也抱够了吧?
辛恩终于忍不下去了,烦躁地踢了踢科纳罗斯的手臂,示意他可以自己下来走。
“辛恩?”
科纳罗斯敏锐地捕捉到他身上发出了不开心的气息,连忙问道,妈妈怎么不开心了?
呦,这老东西演技还挺好。
辛恩心想,在心里冷哼一声,没有搭理他。
他的视线完全被繁华的星球所吸引了,奥古斯大帝分给这位帝国支柱的领地乃是一颗集教育、商业、科技为一体的综合性星球,又称自由都市‘爱莎’,是仅次于首都星‘新泰拉’的几个人口最多的大型星球之一。
围绕着‘爱莎’附近的还有几个农业星球,也是属于科纳罗斯的领地,不过他本人修建的庄园只修建在‘爱莎’之上,所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只有这颗行星。
飞船飞得极低,辛恩整张脸都忍不住贴到了舷窗之上,绮丽的霓虹灯倒映在黑色的瞳孔之中,光影明灭,沉沉浮浮。
不怪辛恩这么着迷,首都星自然是整个帝国最繁华的地方,但他其实并没有真正亲眼见过它的模样。
于辛恩而言的首都星,只存在那些虚拟的屏幕之中,他所能真实见到的首都星,是贫困、麻木和绝望组成的贫民窟。
科纳罗斯瞧着这根据妈妈记忆所塑造出来的星球,面无表情,他十分厌恶任何分走辛恩注意力的东西。
如果不是在辛恩记忆中,这颗星球是他后面十几年长大的地方,让妈妈的印象十分深刻,他根本不会刻意来这里一趟。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根据妈妈的记忆渲染出来的模样,唯有最深刻的存在才会残留在妈妈的记忆当中,而在此之中,里德·亚斯里这个名字在妈妈脑海之中根深蒂固,最为深刻。
科纳罗斯没仔细去看辛恩和这个名字之间的过往,王虫怕自己嫉妒到发狂,只是匆匆确认了对方似乎是妈妈养父的身份之后就打算直接取代。
陪伴了妈妈十多年的人生,在妈妈人生当中占据最重要的位置的存在只能是他。
不管在妈妈记忆当中有其他多少人,他都会一点一点,用属于他和妈妈的记忆慢慢填满,完全覆盖。
直到在那永恒的甜梦之中,将妈妈的过去完全夺回为止,王虫对于虫母的渴望,就到了无可救药无可救药的程度。
所以哪怕内心对于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破坏欲,哪怕恨不得毁掉要夺走妈妈注意力的东西,科拉罗斯依旧忍耐着自己的欲望。
“辛恩,你想要什么?”
科拉罗斯轻声问道,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辛恩,他耐心地等待着妈妈的回答。
明明根本不指望这个男人能够帮自己什么忙,但鬼使神差的,辛恩的脑中闪过了一个名字。
“狗……”辛恩呢喃道,“我想要一只小狗。”
“给我一只小狗吧,科纳罗斯。”
他已经想好了,小狗的名字就叫做伊莱斯好了。
第67章
“狗?”科纳罗斯重复道, 对辛恩的要求虽然有些感到意外,但还是很快地答应了下来。
在星际时代,人工筛选动物基因组合已不是难事, 尤其是在连亚虫也被私底下允许流通的今天,越来越多新奇的宠物被培育而出。
装潢温馨的屋店内,各种各样的动物盘踞着,或是长着翅膀的蛇类, 或是五彩斑斓的蜘蛛, 或是浑身黑色皮毛长到遮住脸部, 只留下一只眼睛,活像传说中炼金术中瓶中小人怪物模样的生物。
经过人工改造的奇美拉与保持血统纯正的宠物盘踞在小小的一家宠物店内的货物两边,任人挑选。
“欢迎光临~”甜美的机械声音响起, 宠物店的老板见到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的立刻上前,“客人需要什么?”
辛恩瞄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面容有些模糊的宠物店老板根本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辛恩清楚,像宠物店老板这种人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精,如果是平常他一个人穿着身上这身衣服早就被撵出去了,但是后面跟着一个科纳罗斯对方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他乐得狐假虎威,干脆就把所有的麻烦都推给科纳罗斯, 径直问道:“我想买只狗, 有狗吗?”
辛恩感觉他应该有一只狗, 一只很乖很乖的小狗。
“当然, 当然, 尊敬的客人, 敝店什么宠物都有,无论您想要什么品种的宠物狗, 都可以满足您的需求。”
宠物店老板有些失真的声音传来,也许是人生中第一次有宠物的原因,辛恩的脚步格外的轻快,甚至算得上雀跃的被领着到了专门挑选犬类的区域。
帝国崇尚血统,这一点哪怕在宠物市场当中依旧如此,不过与其它宠物越是奇怪越是稀有的要求标准不同,对于从古至今就陪伴在人类身旁的猫狗两种品种的宠物,越是返古,越是纯血,价值越高。
耳边是宠物店老板喋喋不休的介绍声,辛恩的目光越过最顶层油光水滑,威风凛凛的大狗,越过被伺候的毛发蓬松,憨态可掬的小狗,直直落到最角落处,被一层厚厚的黑布遮住的笼子上面,细碎的呜咽声从布料下传来。
他朝着那个地方走了过去。
“哎?小客人,稍等一下,那边是打算处理掉的残疵品……”似乎是不甘心到嘴的大肥羊溜走,宠物店老板急忙出声阻止他。
辛恩装作没听见,直接掀开黑布,一堆蜷缩在一起的杂色小狗露了出来。
宠物店老板没有说谎,老实说和其他被伺候得很好毛色发亮,精神饱满,圆滚滚肉乎乎的可爱小狗不同,眼前这堆脏兮兮的小家伙看起来的确有些营养不良。
尤其是最边上的那一只白色小狗,干枯的毛色,瘦巴巴的身子,看起和街头流浪狗产下来的杂种小狗没什么区别。
和他一样的小家伙。
“这一只,我要了。”辛恩的指尖轻轻落在灰色小狗的头顶。
余光的一瞥,辛恩突然又发现在对角的另一个角落,有一只看起明显比这窝小狗都要强壮的,被排斥在外的黑色小狗。
分明生的比其他人都要更加健康,可以成为这窝小狗之中的狗王,却偏偏不屑与其他小狗为伍,甚至最后落到了被排斥在外无人问津的地步。
那副龇牙咧嘴,外厉内荏的模样,不知为何看起有些可怜。
伸向白色小狗的手臂微微一顿,辛恩从善如流地个拐,把黑色小狗也提溜了出来。
“这一只,我也要了。”
“papa,可以吗?”
辛恩没有直接称呼科纳罗斯的全名,毕竟帝国元帅的名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而眼前这个男人明显一副不愿暴露和自己关系的模样,要是惹得他不高兴的话很有可能就不会给他买狗了,辛恩心想,他可不敢冒险。
在人前的称呼必须要改,但是直接称呼“父亲大人”的话,又显得太过疏远了些。
辛恩敏锐地察觉到了科纳罗斯对自己态度的不同。
所以他选择转过头抱着两只小狗,脚步哒哒地跑到科纳罗斯的身边,抬起一双湿润的大眼睛乖巧而诚恳看向对方。
两只毛茸茸的小狗被辛恩贴在小脸两边,他微微歪了歪头,又用糯糯的鼻音撒娇道。
“papa~可以满足辛恩吗?”
“papa”,这是只有帝国语中只有年岁很小的孩童对才会用的父亲的称呼,以辛恩如今的年龄来看,完全没有半点突兀。
老东西,不会抠到两只小狗杂种都舍不得买给他吧,辛恩在心中腹诽道,如果不是特别想要这两只小狗,他绝不会捏着嗓子朝眼前的男人撒娇。
没有回答。
嘈杂的声音似乎褪去,科纳罗斯高大的影子将抱着狗的辛恩完全笼罩在身下。
苍白而冰冷的指尖贴在温热细腻的脸颊之上,科纳罗斯轻轻摩挲着辛恩还带着婴儿肥的软肉。
王虫的声音暗哑而低沉,像是压抑着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呢喃低语。
“……当然,我的辛恩。”
“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辛恩还不知道为了两只小狗,随意喊出的称呼究竟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他只是不留痕迹地抚开科纳罗斯的手指,抱着两只小狗亲了一口,罕见的带着孩子气地笑了起来,许诺道:“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伊莱斯。”辛恩唤着白色小狗的名字道。
血色的双眸扫过辛恩手中白色的小狗,科纳罗斯不得不承认,妈妈对于两只野狗的态度的确让他嫉妒万分,他甚至已经在考虑日后拟态成犬形的模样了。
王虫的理智正常运转,科纳罗斯对“伊莱斯”的这个称呼似乎没有什么感觉。
直到下一个名字从辛恩的口中吐出为止。
“你的话就叫……”
辛恩犹豫地把黑色小狗举到面前,刚刚还在狗群当中对着其他狗威胁龇牙的黑色小狗,对着他的态度却像是软化了很多,亲昵地咬着他的指尖。
指腹传来痒痒的感觉,让辛恩不得不笑了出声,“真是一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辛恩弹了弹黑色小狗的额头,小狗立刻发出一声嗷呜声,却又不敢发作,只是委屈巴巴地呜咽两句,又继续舔着他的手指撒娇。
“你还没断奶吗……”辛恩无奈道,揉了揉眉头,感觉有些麻烦起来,其实他想要的只有伊莱斯一只小狗,但是鬼使神差地,居然买下了第二只,买都买下了,也不可能再退回去。
“有些可怜,有些可爱,还有些烦的小家伙。”辛恩嘟囔道,“算了,以后好好训练你吧,你就叫——”
“兰修利尔吧。”
不知为何,辛恩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滋啦——滋啦——滋啦——
与之前一样的耳鸣声,突然像是警报器一般接连炸响,辛恩捂着脑袋蹲了下来,冷汗直流,两只小狗立刻围了上来。
恍惚间他看见了科纳罗斯面色扭曲而狰狞的模样,血色的眼眸与猩红的泥土重合在一起,隐约之间,辛恩见到了一片由血肉铸成的世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虫的双瞳本就是如血一般的腥红,如今就像是融化了一般,那点血色更是从瞳孔扩散到眼白。
只有对妈妈记忆中重要的存在才会在这个世界,“兰修利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伊莱斯”,那个叫伊莱斯的名字,就是另外一只王虫吗!
嫉妒啃食着王虫的理智,让那双猩红的眼眸之中写满血色的癫狂,黑发的王虫抱起辛恩软下来的身体,不住地亲吻着他的额头。
“没关系,妈妈,没关系,我们可以不、间、断、地、重、复。”
直到妈妈接受他为止。
赤色的行星之上,猩红的,如血管般搏动的触须,缠绕着蜜色的身躯,从他全身的每一处孔洞当中侵入,不断地蔓延、蔓延。
*
“辛恩少爷,您回来了。”
“嗯,听说papa在找我?”
辛恩热的喘气,他刚从外面玩了一整天,黄金宫的太阳又大,热的他现在浑身黏糊糊的,难受的要死,如果不是听到科纳罗斯找他,他根本不会立刻赶回来,直接在朋友家就留宿了。
辛恩踩掉靴子,三下五除二脱掉了外套,随手扔给了一旁候着的管家。
“是的,科纳罗斯大人在书房等着您。”上了年纪的老管家恭谨的鞠躬行礼之后方才开口,“况且您知道的,阁下一向不喜欢您在外面过夜。”
是不喜欢还是不允许啊?
辛恩听得微微皱眉,有些不满道:“papa就是过度保护了,我现在明明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喝酒自由!交往自由!回家时间也要自由!”
他嘟着嘴,大声抗议道,吸引了一阵笑意,旁边的仆人都忍不住掩嘴轻笑偷看过来,又在触及少年高大挺拔的蜜色身躯之后连忙收回视线,低下了头。
辛恩见状,撇了撇嘴,有些愁眉苦脸起来,不是他不喜欢这个家,自从五岁之后被身为帝国元帅的养父科纳罗斯收养之后,辛恩就过上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奢华生活。
在这一点上面,他当然是非常感谢养父科纳罗斯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于那人却总有一点下意思的排斥和隐隐的厌恶,个人的喜好是没办法单纯地凭借理智控制的。
尤其是对方分明已经年过三十多接近四十的年纪,却依旧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英俊到不似凡人的容貌让辛恩有些时候都会产生些许恍惚,而那双猩红的,犹如血海一般黏稠沉滞的眼睛,总是会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传说中那种吸食人血、不会衰老的吸血鬼。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重要的是……
辛恩深吸一口气叹了出来,步伐有些沉重地朝着走廊尽头,属于帝国元帅科纳罗斯的书房走去。
那里是整座庄园最里面的房间,照不到阳光,往日里就连打扫的佣人也不允许过多靠近。
辛恩认命地敲了敲门,也不等里面人的回应,直接打开门走了进去。
长到耳际的黑色碎发吸收了所有的光线,折射不出半点光泽,像是死去的黑夜,面容苍白冷漠的俊美青年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从公文中抬起头。
淡色的唇角微微勾起,血色的双眸之中的阴霾褪去,流光潋滟,好似最上等的红宝石。
如今整个帝国权势和地位最显赫的帝国元帅将额发梳起脑后,张开双腿,暗示性地拍了拍,声音低沉而富有蛊惑。
“过来,宝贝,做到papa的腿上。”
第68章
听到这句话的辛恩脚步一顿, 咬了咬唇,他的唇生的丰厚,被尖尖的犬齿咬下去的时候会陷下去一个小窝, 然后反弹回去,只留下浅浅的红色。
“papa,”辛恩刻意地软下语调,声音中带着点讨好意味地含糊道, “我已经长大了, 满十八周岁啦, 再坐在你腿上不合适。”
感觉这样的拒绝太过直白,他又哈哈笑了两下,手上比划着, 试图打趣敷衍过去。
“况且以我的体重要是压坏了我们的帝国元帅怎么办……”
“过来。”
科纳罗斯打断他的话,没有生气,只是猩红色的眸子沉沉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辛恩感觉脸上的笑都僵硬了几分,他放下手,手指垂在大腿两侧,指尖缓缓蜷缩起来,脚下的步子却一点都没移动。
不想过去。
辛恩埋着头, 用额发遮掩起眼中的厌烦。
他的确对他的养父科纳罗斯心怀感激, 虽然称不上多少喜欢, 但唯有一点让他感到无比的厌烦。
辛恩有些时候都在想究竟是他过于敏感, 还是科纳罗斯、他这个从来不近女色不近男色, 严格来说不近人类的养父太过迟钝。
小时候年幼无知就算了, 现在长大的他都知道了。
没有一个成年男性会让自己已经成年的孩子坐在自己大腿上。
也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叫自己的养子“宝贝”、“宝宝”之类的称呼。
这是不正常的——但唯有这句话,辛恩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看见辛恩没有走过来的打算, 科纳罗斯也没有催促,只是开始敲击着桌面,实木的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咚”的像是敲在辛恩的心头。
终于,良久之后,这位帝国元帅方才开口。
“宝宝说的有道理,你已经成年了,如果被传出去还坐在papa的腿上的确不好,会被你的朋友耻笑。”
“!”
已经争取了八百遍在家坐凳子而不是坐科纳罗斯腿上都被拒绝的辛恩双眼猛地亮起,没有想到这次居然成功了!
只是还没等他开心,就听科纳罗斯又继续道,“所以,宝贝以后就乖乖的,别出去和那些渣滓交往了,我会告诉他们的父母,不要继续带坏我的辛恩。”
威胁,毫不掩饰的威胁,甚至没有一丝委婉的余地。
科纳罗斯的话语中没有任何的怒意,声音平静没有起伏,甚至连嘴角的起伏都没有变化,唯有血色的双眸之中涌动着纯粹的恶意。
那是对辛恩那些所谓“友人”的杀意。
脊背发寒,皮肤上窜起一连串的鸡皮疙瘩,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辛恩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到了科纳罗斯坚硬有力的大腿之上。
他回想了一下,他甚至是迫不及待地跑到了科纳罗斯的身边,以侧坐的方式,将体重完全压到了对方的大腿之上。
结实饱满的肌肉微微放松下来,柔软地贴在科纳罗斯硬挺的布料之上,连上面的褶皱都感受的一清二楚。
辛恩指尖勾着科纳罗斯肩膀上的一点点布料,借力挪了挪臀,意图最小面积坐在对方身上。
王虫察觉到了他的局促没有多言,修长的指节顺着宽阔的背脊一路往下,直到落在挺翘的臀上,调转方向,五指微曲。
犹如铁钳一般的手指陷入肥厚的丰软之中,科纳罗斯以把着腰的方式,像是托小孩一样,托着辛恩,往他腿上带了带。
“放松,宝宝。”科纳罗斯哑着声音道,一巴掌拍在辛恩圆润的臀尖上。
好像他真的是什么不听话的小孩要打屁股一样。
辛恩被打得浑身一僵,因为羞耻,面色烧的通红,连浅蜜色的耳尖都染上热意。
他这几年长得快,身高足有一米八五,已经成年的身体脱去稚嫩,固定住骨骼。
高大挺拔的身躯虽然像其他所有被娇养着的贵族一样没有半点伤口,皮肤细腻,但辛恩生性爱动,和崇尚让自己肤色变得更加白皙的其他贵族不同,他浑身的皮肉呈现出一层刷了油似的蜜色。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一具成年男性的身躯,哪怕还带着点不通人事的生涩。
而这样的他现在居然坐在名义上的养父腿上,被高了自己一小截的高大男人揽在怀中,辛恩虽然没有应招过“甜点”,但他见过贵族宴会上挽着那些远近闻名的“交际花”的男人。
他和坐在他们怀里的男男女女没什么区别。
像男|妓一样。
辛恩咬着唇,血丝顺着唇角流下,耻辱感烧红了眼眶。
冰冷的指尖轻抚上因为染血而艳红的唇瓣,科纳罗斯的指节压住辛恩的下唇微微施压,露出点洁白的齿贝。
“不要咬自己,辛恩。”他将指节往里面压了压,几乎叩到了带着点粉嫩的舌尖,“要想咬,就咬papa,宝贝。”
见到辛恩没有动作,他的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捻去辛恩混杂着涎水的血丝,抹在他饱满的唇瓣之上。
妈妈,妈妈,惹虫怜爱的,可爱的妈妈。
科纳罗斯的目光落在辛恩身上,因为他叫妈妈快点回来的原因,辛恩甚至没有来得及换个衣服,运动过后的皮肤泛着还未停息的热度。
汗水顺着那饱满诱人的弧度滑落,汇聚在那道深邃得足以让人溺毙的深深沟壑之中,最终隐没在衣物的阴影里,引得人想要撕开那最后的遮羞布,去探寻那沟壑深处的隐秘。
科纳罗斯的指尖放到了饱满的胸肌下方,这里的触感比起其他地方来的厚实,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面包,让人忍不住掐两下,看是不是像想象中的柔软,真的能陷下去。
辛恩可以感觉粘稠的目光舔舐着他的全身,即便隔着衣物,那种阴冷不适的包裹感依旧让他感到窒息。
是了,不管是科纳罗斯过剩的占有欲还是他英俊到不似活人的脸,他都可以忍受,但唯有这一点怎么也无法接受——
科纳罗斯对他有欲|望。
辛恩不是傻子,科纳罗斯的举动在小的时候还好,不过是稍微亲昵了些,但依旧在正常的养父子关系之内,而自从他满十八岁过后,日益严重。
如果只是坐个腿就算了,辛恩还能催眠自己不过是坐个人肉垫子,直到现在。
“宝贝已经成熟了,papa很高兴,你之前说的成年派对,papa答应你了。”
黑色的头颅低了下去,低低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
不能退、不能推开,这是他专门赶回来的原因,这是交换。
辛恩咬着牙,没有低头,线条流畅的下颌高高扬起,腰背更加挺直,将整个身体往前方送。
酥麻与疼痛感从胸前传来,他仰着头抱住科纳罗斯的脑袋,死死拉扯对方的黑发。
王虫发出满足的叹息之声。
饱腹感涌上心头,永恒的饥饿都仿佛的得到了抚平,好软好嫩,含在嘴里的口感就像最上等的肉排,满口汁水溢出,让他忍不住吞咽。
*
辛恩木然地拉下衣服,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之上,为了防止他冻着磕碰着,科纳罗斯将整个庄园肉眼可见的地方全部铺上了厚厚的地毯。
细密的毛绒搔弄着脚心,辛恩垂下眼去,饱满的胸肌遮住了整个视线,只能看到单薄衣料的顶端带着点未干的深色湿痕,他深呼吸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振作起来,辛恩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刚刚科纳罗斯已经答应了替他举办成年派对,虽然是已经延迟了三个月的宴会,但也没关系,他的目的也不是庆祝。
辛恩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他对科纳罗斯口中让他会永远难忘的“礼物”根本没有半点兴趣,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来,收到多少价值昂贵的礼品他也毫不在意。
那些人精背后的目的当然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的成年派对,他们都是冲着“元帅之子”这个称呼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而来的,届时来自帝国各个阶层的贵族都会涌入这座庄园,科纳罗斯也一定抽不开手脚。
他在意的只有一点。
他终于有机会可以从这里逃出去,科纳罗斯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让他只在黄金宫其领地范围之内行动,为此他疯狂的结交“友人”,尤其是酷爱不务正业的贵二代些,只等着在人多眼杂的成年派对上是趁乱脱身。
现在时间已经到了。
*
帝国元帅之子的成年宴会轰动了整个黄金宫,元帅科纳罗斯本就与皇室有血缘关系,顶天的权势和高贵的出身,再加上甚至连皇室中人都会出席的消息一出,科纳罗斯的整个领地高空、地面霎时间停满了无数飞船。
换好佣人穿的衣服,辛恩瞧都不瞧床上放着的华丽礼服,算了下时间时间,科纳罗斯这个时候正在前厅招待客人。
没有犹豫,辛恩从床底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系好,打开窗户直接抛了下去,走房间出去容易遇到佣人被抓回去,所以他果断地选择从窗户跳下,绕开人群。
很幸运,这一路上居然没有遇见半个人,辛恩脚步欢快了些,埋着头,借着夜色的遮掩匆匆往外赶去。
等到了门口花园的位置,还有一群没有资格进入正厅的小贵族些,辛恩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只要走过这一截路他就可以自由了!
没有关系,人实在太多了,没人会注意到他。
没有人会想到宴会的主人翁会失踪。辛恩安慰自己,尽力保持呼吸平稳,从一个侍从的手中接过酒水,让他去为其他贵族老爷些服务,而他自己则借着给那些贵族贵妇服侍的功夫,一步一步往外挪。
先出庄园、再把他藏起来的飞船找到,科纳罗斯抽不出手的情况下他有把握飞离首都星,到时候随便找颗偏僻的农业星种地算了……
这样想着的辛恩,没有注意到骤然变得安静的空间。
正在摇着扇子的美艳夫人折过了脑袋。
正在举杯喝酒的贵族停下了与同伴之间的交谈。
后知后觉的辛恩抬起了头,每一张脸都齐齐望向了他。
“为什么,要逃跑?”那个贵妇说道。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那个贵族疑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的声音整齐划一,每一张白皙的近乎苍白的面孔,张着鲜红的唇瓣,露出黑黝黝的口腔疑问着。
“妈妈,不喜欢科纳罗斯吗?”
所有的声音最终汇聚成一个熟悉的语调,科纳罗斯的声音。
辛恩向后退了一步,玻璃的高脚杯倒在草坪上,圆滚滚地向远处滚去。
大抵是没有听到辛恩回答的原因,那个声音有些破防似的,自言自语地回答道。
“不、不可能、妈妈一定是讨厌里德·亚斯里。”
“因为我选错对象了,所以每一次都失败了。”
“但是,没关系,这次我会修改好一切,科纳罗斯会成为妈妈的第一个孩子。”
那个声音有些神经质的重复着,而辛恩只感觉毛骨悚然。
【里德·亚斯里】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掀起了模糊而鲜明的憎恶,辛恩压下这突如其来的厌恶,咬了口腮肉强迫自己不要被情绪牵着走。
“啪!”的一声,他将银制托盘扔向离他最近还在自言自语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向前,小臂青筋暴起,抡圆了银盘,狠狠地朝着对方脸上砸去!
鲜血顺着贵族的鼻子喷出,溅了一地。
男人的头瘪了一块,摇摇晃晃的倒下。
“妈妈”是什么,“科纳罗斯”又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全都不知道,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现在只想从这该死的鬼地方离开!
以辛恩将那个贵族男人打倒为信号,科纳罗斯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在辛恩身上,朝着他扑了过来。
他们没有伤害辛恩的打算,尖锐的指甲在划破他的皮肤之前,就会被他们扯断,柔软的指腹像海草一般,在辛恩的皮肉上摩挲、攀延。
但正是如此,才让辛恩感觉恶心,浑身像是被蠕动的蛇群缠绕上一样,那种摩挲的柔软触感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银盘已经完全凹陷,失去了武器的作用,辛恩到最后干脆直接用拳头照着拉扯他的人脑袋上砸去。
越来越多的手攀扯在他的身上,辛恩用尽全力,总算是撕出了一个小空隙,可不敢过多停留再和这些东西纠缠下去。
辛恩压下身体,高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穿梭在人群之中,就在他终于要突破这短短几十米的包围之时,一只手掌从视线的死角拉住了他的脚踝。
天地倒倾。
糟糕了!
辛恩闭上眼睛,下意识地用手臂抱住脑袋缓冲冲击,然而意料之内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他坐在了一个凹凸不平,起伏柔软的东西上面,高挺的鼻梁戳进微微分开的大腿之间,隔着布料传来潮湿的吐息。
有些冷硬的唇瓣贴在臀壑之中,顺着呼吸起伏收敛。
他居然跌在了一个倒霉蛋的脸上!
辛恩抽了抽唇角,正欲起身继续跑路,就感觉小腿一紧,被两只大手牢牢钳住。
这异常的怪力让辛恩脸色一变,用尽全身力气强行从对方的脸上拔起身体,迷糊的面容像是被蜡油融化了一般,辛恩看见的只有一张还没有完全长全的脸。
和一双血色的猩红的眼睛。
“科纳罗斯……”
辛恩感觉背部一阵发凉,在科纳罗斯双唇嗫嚅的瞬间,他重重地坐下身去,直接压到对方的胸膛之上!
肥厚的臀肉碾压着坚硬的胸膛,辛恩用力到甚至将半个膝盖都压了上去,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有多暧昧,只想着凭借体重压制对方。
“唔……”王虫传来沉闷的闷哼声。
辛恩还以为自己的动作有用,连忙掐上了他的脖子。
“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辛恩恶狠狠放着狠话,“快点放我出去!”
“否则我就杀了你!”
结实的的小臂和骨节分明的手掌之上青筋暴起,透过蜜色的皮肤可以看见淡青色的经络。
透明的汗珠像粘稠的蜂蜜一样,顺着光洁细腻皮肉一路蜿蜒而下。
“嗬嗬”的声音从科纳罗斯的喉咙里传出,既像是痛苦的喘息又像是兴奋的嘲笑。
迟迟没有得到回答的辛恩只感觉脑中的一根弦崩掉了。
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僵硬的指尖紧紧压迫住气管。
只听咔嚓一声,一声脆响传来。
辛恩拧断了“科纳罗斯”的脖子。
第69章
辛恩拧断“科纳罗斯”脖子的一瞬间, 伴随着熟悉的“滋啦”之声,像是影像带倒带一般,无数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冲刷着他的意识。
“唔!”一瞬间暴涨的信息让他的脑子几乎要炸开, 辛恩疼得蜷缩起来。
眼前一阵发黑,视野逐渐变得昏暗——
血色的泥沼缠绕上他的躯体,捂住口鼻,钻入食道。
最终失去了意识, 直到窒息感从喉咙间传来。
*
在一望无际的猩红地表, 由血肉构成的泥土有呼吸一般的跳动着, 中心处一个快被周边的“泥土”完全吞没的轮廓忽隐忽现。
他的全身被层层叠叠的猩红血肉所包裹,连轮廓都被吞吃殆尽,模糊成一团, 无法辨认。
唯有微弱的呼吸起伏之间露出的一丁点蜜色皮肉可以窥见依稀的风采。
然而那丁点颜色很快就被吞没。
猩红的血肉蠕动着,像是某种剥了皮的肉蛇,抑或是动物翻开的嫩粉肠子,蠕动着滑过,将那点蜜色遮掩的严严实实,像是小心而吝啬地守护着财宝的强盗,连一点珍宝的光彩也不愿与他人分享。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地缠绕、重叠、直到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几乎要与大地融为一体为止。
眼看着血泥要将那具身体拉入地核之中, 一只手臂突然破土而出!
湿答答、黏糊糊的血肉碎块从掌心滑落, 清澈的黏液顺着手腕蜿蜒而下, 划过小臂之上起伏的淡青色的筋络, 没入不可见的黑暗之中。
那只手臂曲指成爪, 向旁一按,直直扣入一旁猩红的血肉之中, 死死咬住。
紧接着另一只蜜色的手臂从刚刚被撕开的缝隙之中蹿出。
双臂汇合,两只手掌同时使力,只听裂帛一般的撕拉声,泛着湿润水光的半透明粘膜被直接扯开!
如婴儿从羊水之中出生一般,一道身影从中跃起。
他的臀部往下依旧没于血肉之中,唯有上半身因为缺氧的原因剧烈起伏。
黏液混合着汗水顺着凹凸有致的曲线蜿蜒而下,宽阔的脊背与挺翘的臀恰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半圆弧,凹陷下去的腰窝盛着粼粼的水光。
“哈——哈!”大喘气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地表。
辛恩弯下腰,猛地咳嗽了几声,喉咙之间还残留着的窒息和肿胀感,以及那浓郁的腥臭味都让他几欲作呕。
他忍不住挠了几下脖子,细腻的蜜色皮肉上立刻浮现数道红痕。
贪婪的吞吃着空气中的氧气,张大口鼻发出“呼呼”的喘.息声,直到过了一分多钟,他才稍微平复了些许。
他记得他刚刚掐死了养父“科纳罗斯”……
【——————】
尖锐的耳鸣声突然响起,辛恩痛苦捂着脑袋,伊修伯尔、挪亚、首都星。
白发少年哭泣着追逐着他的身影一闪而过,与之相对应的还有银发青年落寞的眼神。
不,不对!
脑海之中的记忆纷杂成一团,最终定格成黑海与银河相撞,遮天蔽日的灾厄行星降临到首都星的那一刻!
那是王虫、科纳罗斯的本体,而他现在还在科纳罗斯的体内!
鼻腔之中流下一行热血,鲜艳的鼻血打湿了唇瓣,为有些发白的唇色染上一抹艳丽,辛恩毫不在意地用指腹揩去。
一双鎏金色的眼眸之中怒火沸腾,熊熊燃烧。
好啊!这些王虫一个比一个的混账!
“竟然敢、玩弄我的记忆!”辛恩愤怒地咆哮道。
因为过于愤怒让那张英俊硬朗的面容扭曲的犹如恶鬼,眉眼之间的凶戾之气几欲溢出。
科纳罗斯、科纳罗斯!总有一天,他要杀了它,就算杀不了,也要把它揍到连它妈都认不出来!
辛恩恶狠狠地捶了一拳,柔软的肉泥发出“啪叽”声响,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自由还受到限制这回事。
瞧着满地肉泥,辛恩锐利浓密的眉眼之中浮现出淡淡的厌恶,轻啧一声,他将双手按在地面上,低着头,漂亮的脊背微微拱起。
修长的脖颈和宽阔背部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线条流畅的肌肉均匀地分布在整个背部,充满力量感的同时又不失美感。
宽厚的肩胛骨微微隆起,肌肉的轮廓从肩部一直延伸下来,直到腰间逐渐收窄,形成性感的倒三角,紧绷的腹肌线条分明,让人忍不住想摸上去感受一下手感是否如同想象中那般紧致而富有弹性。
他得从这里出去。
辛恩默念道,闭上眼,呼吸逐渐收紧,身体微微前倾,腹肌上的淡色青筋隐隐暴起,渗出的几颗晶莹汗珠顺着肌肉间的沟壑滚落,没入肉泥之间。
小臂撑地,指尖泛着苍白,辛恩咬着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用力到连肌肉都微微颤抖起来。
还差一点点,还差一点点,想想他要做的事情,想想他的复仇,里德·亚斯里还没死呢,他绝不能困死在这里!
别开玩笑了,他可不想和行星合二为一,跟个傻子一样在太空中漫无目的地晃一辈子!
胯骨蹭着血肉构成的沼泽边缘,用力一点点地往上拔高,辛恩咬紧牙关,双手撑地艰难地拉扯着自己的身体。
再坚持一下……他就可以从这个该死的地方出来了!
辛恩咬着牙,继续扭动着腰肢,不断挣扎,试图加快速度,然而就在他终于将大半个身子从猩红泥沼的包裹之中扯出,累得直喘气,不得不停下来来微微歇息之时,异变突生!
原本只是紧紧包裹着辛恩身体,没有任何动静的猩红肉泥,忽然动了!
如同深渊陡然张开大口,巨兽苏醒了一般,血肉做成的泥沼开始疯狂蠕动起来,酥痒感从绷紧的脚尖传达到全身,辛恩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科纳罗斯,你这个混蛋!”
辛恩怒吼道,感觉无比的憋屈,合着刚刚他的自救放在对方眼里都是让他自己动的意思是吧?!
被血肉泥沼包裹着吞没,无数凝聚而成的手臂抓住这丰满的身躯,掐进饱满的皮肉之中。
红肿的软肉从指缝之间溢了出来。
【妈妈,妈妈。】
宽阔的,仿佛能够动摇人心神的低语声不间断地响起。
辛恩黑色的短发被撩起,露出那张英气挺拔,五官深邃而浓密的眉眼。
他向来锐利的目光当中浮现出一丝恍惚,极具肉感的唇瓣微微打开,伸出一截若隐若现的湿润舌尖。
在神志要被王虫的声音夺去的瞬间,辛恩咬住了舌尖,鲜血滋出,染红了唇角,强烈的剧痛夺回了他的理智。
【妈妈,何必抗拒这欢愉呢?】王虫叹息道。
“……闭嘴!”辛恩低吼道,因为精神不济,还有咬了舌头的原因,他的声音有一些沙哑和微弱。
【我们可以实现您的一切愿望,满足您的一切渴求,但唯有这一点,我们无法做到。】
科纳罗斯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星球上空。
【您无处可逃。】
清醒着沉沦吧,它可爱的妈妈,它会把他身上属于另一只王虫的肮脏气息全部清除干净,能与母亲融为一体的唯有它。
科纳罗斯发出低沉的笑意,它将与妈妈诞下无穷无尽的子嗣,然后在妈妈的面前将意图染指妈妈的子嗣们全部撕碎。
【于永恒的欢愉之中,我将为您献上此身,妈妈。】
鼓涨的满足感充盈全身,食欲与渴求尽皆得到满足,辛恩被拉入血肉构成的深渊之中。
*
漆黑的银河当中,一艘外表破破烂烂,凹陷了一大半,全身呈现黑铁色的大型宇宙飞船漂浮着,船身斑驳的外壳上面锈迹斑斑,用干涸的鲜血刻画着一只乌鸦的形状。
若是有路过的商队或者飞船远远看见这个标志都会立刻掉头逃跑,这便是在整个银河当中都臭名昭著的星际海盗“血鸦”以及他们的飞船血鸦号。
血鸦号的主人哈库船长凶恶的目光扫过四周仅剩的船员,他只有一只手臂,另外一只袖子空空荡荡的,显然已经失去,定睛一看,不仅是他,他的各个船员也或多或少有着不同程度的伤势。
这些凶神恶煞的盗贼,要不是失去了半条腿,要不就像是哈库船长没了一根胳膊,更有甚者,直接面部毁容,瞎了半只眼,丢了个耳朵。
总而言之,不管怎么看都凄惨到了极点,很难让人想象这是最大的星盗之一。
可若是知道他们是从谁的手底下死里逃生的人,都会佩服他们果然不愧“血鸦”之名,毕竟在整个帝国,能够从帝国元帅里德·亚斯里本人手下死里逃生的屈指可数,寥寥无几。
“该死的!”
哈库的手下,扎尔,放下手中的酒桶咒骂道,“老大!我们可是血鸦,难道就这么忍气吞声?”
“里德·亚斯里那个狗杂种把我们害成这样,不杀他全家我不甘心!”
“那你怎么办?莽夫!你难道能冲到首都星?去杀里德·亚斯里吗?!”另一个同伴吼道。
“我们能从阿尔比恩的攻击之下活下来已经算是万幸了,血鸦号也整个毁得差不多了,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要我说干脆就别干了,分行李回家算了!”又一个同伴开口。
“懦夫,你们这群懦夫!我扎尔耻于与你们为伍!”扎尔闻言再次咆哮道。
“够了!”瞧着乱成一团的手下,哈库终于重重地放下啤酒桶,冷声开口。
“血鸦号还没有完,想逃的人,我直接把他扔到太空里去,也算是尽一场兄弟情分,免得你们白白死在帝国人手里,遭受折磨。”
哈库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个笑容,那张凶恶的脸看起更加可怖。
“蠢货些,你们以为干星盗还可以从良吗?帝国军部到处都是你们的消息,你们的脸早就被曝光了。”
“就算整容又有什么用?基因对比都记录在册,只要你敢出现在帝国范围之内,迟早会被抓起来处以死刑。”
哈库阴冷道,“再说那么多宝贝,过惯了奢侈生活的你们舍得放弃?回到那鸟不拉屎的偏远行星上面给帝国挖矿吗!”
“老子只说一句话,血鸦号没有完,大不了重新去抢几波,从头再来,再敢有谁动摇士气,老子就宰了他。”
哈库把枪重重地拍在桌上,阴冷的目光扫视着众人,“在老子这里,只有死了的同伴,没有退出的叛徒。”
众人被他盯得浑身发冷,纷纷噤声,良久之后,才有一人吞咽着口水看向哈库。
“可是老,老大,咱们的飞船燃料已经不多了……”
血鸦号虽然在阿尔比恩的光炮之下,最后一刻成功逃跑却也被正面命中,损失了大半的舱体和物资,包括燃料也在其中。
再加上他们由于忌惮里德·亚斯里的搜索,甚至连附近的补给星球都不敢降落,只能在虚空当中遨游,指望撞上一些商队抢劫进行补充。
然而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太差。
血鸦号在一年多,除开一些小型的私人飞船,竟然从来没有撞上大型商队,无法撞上大型商队,就意味着没有提供血鸦号的补给线,再这么晃荡下去,他们就算不被里德亚里斯抓到处死,离饿死也没有多久了。
食物可以推后,尚有一些储备,燃料已迫在眉睫。
哈库沉吟,难得没有暴怒,恐怕是因为他也知道这个问题,燃料的阴影就像死亡的阴霾笼罩在众人的头顶,不解决血鸦团迟早有名无实,只能沦为宇宙的残骸。
到那时哪怕再危险,恐怕他们也只能够降落到边际星球上,赌一赌了。
“……扫描附近星域的报告,有没有什么结果?”哈库沉吟道,为了方便航行,血鸦号改造的能量来源方式有很多,星球当中富含丰富能量的矿物,也能当做燃料投入使用。
他们现在的希望就落在能够在附近找到一个蕴含丰富能量的星球,可是话说回来,要在茫茫宇宙当中找到符合血鸦号需求,蕴含高能量结晶的行星本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故而哈库也只是嘴上随便一问,本身没有抱有太大的信心。
刚开始说分行李的那个同伙打开了星航检测器,星图之上,一个红点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老大!咱们找到了!”
手下惊呼道,脸上浮现雀跃的笑容,把刚刚还要分行李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什么?!”本身没有抱有多大希望,想不到居然真的找到了,哈库脸上一喜,让手下立刻投影,众人一看,那颗富有高能量反应的星球近在咫尺,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过三日即可到达。
不仅如此,根据卫星显示,这完全是一个没有被发现的星球,根本没有纳入帝国所有的星球范围之内。
“太好了发财了!这么近,等老子把燃料装备好,还可以把多余挖掘出来的矿石卖掉!哈哈哈哈!”扎尔狞笑道,“等老子有钱之后,老子要攻进首都星,杀光里德·亚斯里全家!”
首都星要是有那么好打进去,他们就不会躲着里德·亚斯里跑了,扎尔这家伙天天在说大话吹牛。
扎尔的同伴翻了两个白眼,懒得理会他。
“老大,虽然卫星上面显示这个星球没有纳入帝国范围之内,应当没有帝国人存在。但是也有可能会有一些土著民居住,我们到时候怎么办?”有人问道。
这是在里德·亚斯里剿灭星盗之前才刚加入血鸦的倒霉蛋新人,没来得及威风几把,就被帝国元帅一下给轰了个半死。
因此还没有完全了解血鸦团的行事准则,有些顾虑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
扎尔和其他几个人相视一笑,脸上浮现了同样兴奋而残忍的笑容。
“当然是杀光呗、男的杀光,女的抢光,小孩当成奴隶卖,有器官的摘器官,金银财宝什么值钱就抢什么,抢不掉的直接烧掉!”
“哈哈哈,新人,学着点吧!”
“到时候别吐了,菜鸟!”
“你得祈求那个星球上面没有人,否则到时候可别吓得尿裤子了。”众人纷纷大笑。
被嘲笑着的新人结结巴巴,涨红着脸却不敢反驳,只敢在心里暗骂几句,心想着到时候一定要在哈库老大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让这些家伙仔细瞧瞧,免得看扁了自己这个新人,他也不是没胆的怂货,哼!
众人沮丧的嘴脸被狰狞的兴奋取代,哈库瞧着他凶神恶煞的手下些,满意地笑了起来:“走吧,小的们,狩猎的时候到了。”
第70章
血鸦号飞船在太空航行, 绕过几个小陨石带之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飞船前方的透明合金玻璃之外, 一颗幽暗的、猩红的行星映入在众人的眼帘。
“到了,老大,探测器检测到的能量信号就是这颗星球发出来的。”
手上拿着仪器的新人对着哈库说道。
“这颗行星有点大呀,比首都星还要大上一圈。”
之前和扎尔一起戏弄新人的男人, 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长满胡茬的下巴, 皱眉担忧道, “而且近看这颜色也太过不祥了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血鸦号飞船靠得够近,即便用肉眼也可以清晰观察到星球表面弥漫的暗紫色雾气, 这颗星球不仅大气层的颜色十分诡异,连地表也是一片猩红,不见半点绿色的景象,实在是触目惊心。
光是远远这么看一眼都让人感觉心里一阵的压抑与不快。
男人的家乡本就是一个比较原始落后的星球,当地居民多少都有一些迷信思想,也不怪他如此忧心忡忡,血鸦之中的伙伴都知道他这个坏毛病,不由地嘲笑道。
“少来, 你小子要是害怕就别当星盗, 趁早滚回老家种田, 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去吧, 哈哈哈!”
“谁说怕了?老子是谨慎, 谨慎地为你们这些混蛋的小命着想, 懂吗?”
男人回击道,又引得一阵哄堂大笑, 只不过这次他却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毕竟男人的面子大过天,要是真让同伴以为他是个胆小鬼,他以后还混不混了?
“行了。”
哈库挥了挥手,制止了手下的这次闹剧,把武器别在腰间对众人道,“不管有没有危险,咱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小的些,机灵点!”
“新人,找个位置降落。”
“其他人把防护装备穿好,也不知道这个星球的空气有没有毒,小心为上。”
就算没有毒,有没有氧气也是一回事,星盗虽然穷凶极恶,却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一群莽夫,众人闻言纷纷照办,行动迅速,等他们全部穿戴完齐之后,血鸦号黑铁色的船身也终于划破了暗紫色雾气弥漫的大气层。
入目一片赤红,猩红的大地一片荒芜,没有任何植被和生命的痕迹,只有起伏的、堆积成块,干痕龟裂,好似大地血管的纹路纵横交错。
“轰”的一声,黑铁号降落在地面最空旷的一片区域,蒸汽从船舱排出,弥漫开来,热度散去,舱门开启,血鸦号的成员从放下来的步梯上面走了下来。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钢铁和气阀组成的防护服虽不及帝国新款的便捷舒适,在防御力上面却更胜一筹。
“氧气值正常,空气温度在23摄氏度,湿度合宜。”新人讨好地朝哈库报告道,“一切正常,老大,这地方居然这么适合人类生存!”
“这么好一个星球,居然没有被帝国发现,如果能把这个行星卖了的话我们就发达了,老大!”新人激动道。
“不急。”哈库果然不愧为血鸦团的老大,就算在这个时候也保持应有的镇定,他看向另一旁的手下直接问道,“情况怎么样?”
“空气中没有检测到明显的毒素,老大,这地方应该是安全的。”先前那个男人回道,他旁边的扎尔闻言立刻脱下了厚重的,犹如钢铁铸成的面罩和防护服。
“呼~老子早就跟你们说了,不要胆小。”
扎尔嗤笑道,见到扎尔的确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变化,哈库才挥了挥手,示意剩下的人把装备脱下。
“视线范围内没有检测到活物,但不可以掉以轻心。扎尔,你带着几个人去周围看看。”
哈库叮嘱道,又转头对一旁的新人说道,“把探测器拿出来。”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十分空旷,目之所及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痕迹,哈库干脆就在原地进行勘测,其实他们也不是专家,所谓的勘测不过是最常见的土办法。
哈库从飞船里面拿出一个半人高的“标枪”,让身后的手下扶着,把铁制的厚重枪身立了起来,足有成人手臂那么粗细的金属刺头安在标枪上面,抵着猩红地面,按下开关键。
只听一阵“嗡嗡”的旋转之声,螺旋纹的枪头高速旋转,仅一下银光便钻破了地面,刺入地下,猩红的土块呈网状裂开,中心留下一个黝黑的洞口。
一点点黏稠的黑红色液体从土块的缝隙当中渗出。
哈库戴着皮手套捏了捏那黑红的粘液,双指揉搓,手感黏腻,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东西?难道是石油一类的燃料?”扎尔在旁边好奇道。
他们出生的时代旧泰拉早就濒临破碎,更别说那上面原有的能源资源,早就被掏空得一干二净,所谓的石油也是他们在老一辈的嘴里听到过。
但他们也知道,星球的“血液”就是石油,而这个石油,可是个好东西,虽然比不上首都星现在流通的晶体能源,却是天然的燃料,再适合他们现在不过。
“应该是。”哈库点了点头,对着手下吩咐道,“动静这么大都没有猛兽过来,这个星球很有可能是一颗完全没有生命的死星。”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就以飞船为核心,向附近扎营,注意警戒,每两个人一组,人工给我扫描这颗星球,尽量找到这个液体燃料的来源,明白了吗。”
不知道这颗星球的类似石油的这种液体储藏在哪个地方,一小片地开凿无疑是最愚蠢的方式。
这颗死星没有纳入帝国的范围之内,也就意味着没有完整的星球全貌分布图案,更别说上面的那些矿产资源,血鸦团的众人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人工踩点。
好在这颗死星上面的环境十分宜人,哈库看了看被淡紫色的雾气笼罩的大气层,机械手表上面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六点半。
星际海盗向来比任何人都更注意时间,哈库不喜欢电子制的东西,极容易被脉冲影响瘫痪,或是被磁场干扰失灵,因此他随时随地都携带着块机械制表,哪怕只剩下一只胳膊也不例外。
“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回飞船上休息,明天开始每个人都不准待在飞船里面。”哈库命令道。
老大发话,众人再不愿也只能神情恹恹地散去,养精蓄锐,等待明天的工作。
*
没有原住民的确是件麻烦的事情,哈库摩挲着自己空荡荡的肩膀,面色阴沉。
血鸦团留下的人不多,只有二十几人,与在巅峰期几百号人的星盗团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扎尔那家伙说的没错,有原住民的话,凭借手上的武器控制他们,不仅可以帮助他们快速地找到能源,顺便还能烧杀抢掠一番缓解低迷的士气。
偏偏是个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痕迹的死星。
凭借着这点人数,要想搜查整个星球,根本是痴人说梦。
但他们别无选择,那些蠢货还以为他们可以中途退出,殊不知就算是距离最近的帝国边境行星,他们的燃料也根本支撑不到。
哈库舔了舔唇,眼神中露出豺狼般的残忍,这是最后的机会,不管死多少人他都得找到燃料,离开这里。
脸上全是刀疤的凶恶男人阴沉的笑了笑,单手擦拭玩手中的武器,放在桌上,合衣而睡,他在计算着他手中还有多少筹码?如果要牺牲的话,要死多少人才能够让他活下去?
怀抱着这样的算计,他陷入了短暂的沉眠。
睡梦之中,哈特看见了一只手臂。
那是一只修长而结实,肌肉匀称分布的健美手臂。
被柔光笼罩的蜜色肌肤,没有任何一丝瑕疵,像是大理石雕刻而成一般细腻光滑。
小臂之上,是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和圆润饱满的指头,深蜜色的尖端透着点淡粉的血色,连每一根指甲盖的形状都是完美的弧形,粉白的月牙清晰可见,大小一致。
那个指尖微微抬起,像是慵懒的贵妇一般指向他。
馥郁的、前所未有的浓香,扑鼻而来,一瞬间夺走了他的理智。
他吞咽着唾液,贪婪地嗅着,靠近着那只手臂,完全忘记了警惕和恐惧,像是看见了肉骨头的狗。
只想捧着那高贵的十指亲吻舔舐,为此他甚至愿意交出整个身家,然而手指不语,只是一味地为他指引方向。
他像是被诱惑了一般朝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哈库就跌跌撞撞地摔在一个巨大的空洞下面,尖锐的石刺刺穿了身体,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哈库的视线仍然追逐着那根手指。
他看见了一个浑身被如同巨大血管一般密布的干涸血肉束缚住的身影。
可惜哈库只来得及看一眼,连对方的长相都无法看清,只能够看见浓黑的发像海藻一般散开。
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点密色的指尖,仅此而已。
*
“老大?哈库老大?”
新人小心翼翼地唤道,不知为何,他们的老大从今早醒来开始就有些魂不守舍,也迟迟没有下达任务。
“我们今天还去附近探索吗?”新人谨慎地问道,生怕惹怒这个喜怒无常的盗贼头子,毕竟哈库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过去死在他手底下的同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可不想成为对方手下的冤魂。
尤其是在这个快要走投无路的关键时刻,谁都知道血鸦团最近的气氛很不好,如果不是慑于哈库的威慑力,恐怕他们早就乱成一锅粥,互相开始厮杀了,根本撑不到现在。
“……没事。”哈库回道,“把兄弟们都叫过来,告诉他们骑上飞行摩托,从东面开始搜索。”
昨天梦里,他跟随着那个手指指引的方向就是东面。
只凭一个梦让整个血鸦团出动,甚至还把总共没有几辆完整的了的飞行摩托都拿出来,无疑是很愚蠢的事情。
哈库摩挲着自己的断臂,面色沉默,“不,由我亲自带队。”
但他想,那个身影有这个资格。
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哪怕只是幻梦中的一眼,身为穷凶极恶、星际盗贼的贪婪男人,就绝不会放过这个可能性。
“要把兄弟些全部集中在一个方向搜索吗?”
新人有些诧异,按照昨天的口气他还以为哈库是想把他们打散呢,虽然聚集在一起,安全会得到保障,但速度的确会大幅度地降低。
哈库点了点头,不再多话。
*
七八辆飞行摩托在血色大地上奔驰,离地面五十厘米的蔚蓝火焰烧灼着干涸的大地,溅起片片火星。
哈库正开着车,坐在他旁边的副驾上负责探测的新人瞧着手中的仪器,忽然逆着风惊喜地大吼。
“老大,神了!探测器响了,有高能量的反应,燃料就在这个方向!”
哈库没有回手下的话,停下了摩托,他身后的其它飞行摩托见状也纷纷停下。
一个天坑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那是一个黝黑的口,像通往地狱的深渊,深邃黑暗的令人心悸,阵阵寒气刮着众人的头皮往上窜,就连这些亡命之徒也不由得头皮发麻,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大,真的要下去吗?”之前那个有些迷信的男人道,他现在倒是真的有些犹豫了。
“废话!来都来这里了,你怕什么?”扎尔拍了一下自己胆小的同伴,嘲笑道,话虽如此他的大腿也有一些发抖。
瞧见众人都面露迟疑,哈库立刻冷下了脸。
“下去。”
他的语气容置疑,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让那张满是伤疤的凶恶脸庞,愈发狰狞了几分。
“有奉献才有资格得到分配,劳动者得食,谁敢在这里退后一步,就别回到飞船上了,老子一枪崩了他!”
哈库单臂握住手枪,直直抵着刚刚还在害怕的男人头上,阴森森地说道,“或者说你就留在这颗星球上?”
“不!不!我错了老大!”男人闻言立刻痛哭流涕,抱着他求饶。
哈库冷笑着拿枪拍了拍他的脸,威胁道,“都到了这一地步了,谁敢想躲在咱们兄弟后面,就看咱们兄弟答不答应,看我的枪答不答应。”
“新人。”哈库着新人扬了扬下巴,冷笑道,“今天给你个机会,你先打个样,下去。”
啪嗒一声,手指扣到板机上的声音。
新人颤巍巍地应下了。
虽说之前想着不要在众人面前露怯,但才加入血鸦团的新人,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老大竟会这么狠。
颤抖地骑上飞行摩托,蔚蓝的火焰点燃,摩托悬空飞到漆黑的大洞中央,新人向下看去,只感觉这片黑暗无穷无尽,像是死去的黑夜一般,让人心生恐惧。
底下是未知的黑暗,上方是老大的手枪,新人吞着口水,慢慢降下了飞行摩托。
蔚蓝的火焰只能点亮一小块的黑暗便逐渐往下沉去,像是沉入漆黑海底的发光水母。
渐渐失去了一丁点的亮光。
“……老大,真的没事吗?”扎尔有些忧虑地开口,别看他平常大大咧咧,一副没脑子的模样,他却是哈库的心腹,也只有他敢在哈库做决定的时候劝上两句。
哈库没有理会心腹的疑问,反倒是身体微微前倾,抽动着鼻翼。
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芳香,从黑暗之中蔓延而出。
和睡梦当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联系那小子,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哈库急不可耐地吼道,扎尔一愣,从来没见过哈库这么失态的模样,但仍本能地服从他的命令,掏出了对讲机。
滋啦滋啦,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响起,过了几分钟之后,新人的呼吸声才从对讲机中传来。
“喂,老大让我问你,下面有什么?”扎尔问道。
“……”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新人没有回答,只有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喂,快回答!”扎尔喊道。
还是沉默。
“妈的,这小子皮硬了!”扎尔怒道,将对讲机甩到一边,正打算汇报给哈库,就见他已经急不可耐地骑上一辆飞行摩托,径直就要朝着黑洞降下去。
“老,老大?”扎尔惊道,想要去拦他,“老大冷静一下,那小子还没有把地底的消息传回来,万一是有什么危险……”
“够了!滚开!”哈库开他,扭动飞行摩托,飞一般的冲了下去。
扎尔见状,和众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还能怎么办?
众人只能纷纷骑上自己的飞行摩托,数道蔚蓝的光点没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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