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终章
谢言朝离开玉衡宗的那天, 天气晴好。
他将归鸿从腰间解下来,在剑柄上系了一根素色的丝绦,丝绦末端坠着那块石头。
灰扑扑的石头被日光一照,正中那抹红便透出来, 在素色的丝绦上洇开一点暗金色的暖光, 随着剑身的摆动在身侧轻轻晃着。
他系好了剑穗, 将归鸿重新挂回腰间,偏过头去看了看竹屋窗下那张空了的桌子, 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竿被风吹得微微弯腰的竹,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竹屋。
沈云珩站在院子门口等他。晨光从山脊上铺下来, 将两人之间的那片空地照得发白。谢言朝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冲他抬了抬下巴:“我出去走走。”
沈云珩看着他, 没有多问, 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谢言朝在那句话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 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等走出山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上那三个字在日光中明明晃晃的, 他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 朝着山下走去。
他朝着一个相反的方向走, 哪里有人烟就往哪里去, 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走走停停,不急不赶, 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
霜商从那片地界出来之后蔫了很长一段时日,归鸿剑挂在谢言朝腰间, 整日整日地不吭声。谢言朝偶尔在客栈里歇脚的时候会将归鸿搁在桌上,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叩一下。
霜商有时候会应一声,有时候不会。应的时候也只是一句闷闷的话:“本座在呢。”
实在是烦了霜商也会多说一点:“哎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聒噪?生离死别乃是家常便饭,本座还不至于连这个都走不出去。”
后来日子久了,霜商慢慢地好了一些。开始偶尔冒出一两句,虽然比从前少了许多,也不再逮谁跟谁斗嘴,可总算有了些活气儿。
那块石头一直坠在剑穗上,谢言朝走路的时候它跟着晃,坐下的时候它跟着垂,夜里搁在枕边的时候它贴着地面,正中那抹红安安静静地亮着,一下一下地。
有时候谢言朝会伸手去摸一摸,指尖按在那层粗糙的石面上,感受着那层温热从掌心透进来,透进骨头里。
他不说话,霜商也不说话,一柄剑一块石头一个人,在那些安静的夜里,彼此守着。
小沈清漪在谢言朝走后的第二个月也出了山门,据说是跟自己姑姑自请出宗自立门户,她姑姑虽再三言劝,却仍未打动她,只得放她去了。
陆云峥留在了玉衡宗,跟着沈云珩做事压力同往日相比只增不减,虽然他并没有被沈云珩收作门下,但门内不少人都觉得沈云珩这是有培养下一任宗主的意思。
他偶尔会在学着处理完公务之后去练剑台上坐一坐,不练剑,只坐着,看着远处那片松林在风里摇。
谢微没有再出现过,有人说在南境某个偏远的镇子上见过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在卖药。谢言朝听了那些话没有去寻,虽然他们同为谢家人,但经历不同秉性也不一,何况谢微在经历大起大落后早就力不从心,谢言朝也尊重她不想与自己多交的选择。
而谢言朝走了很远的路。
他走过了南域的群山,走过了北域的雪原,走过了东域的渔村,走过了西域的戈壁。
他见过许多人,遇过许多事,帮过被劫的商队赶过土匪,替遭了旱的村子引过灵脉水,在路边替一个摔断腿的老人接过骨,在山里替一群迷路的孩童指过道。
霜商偶尔会问他:“你这是在积德呢?”
谢言朝走在官道上,偏过头去看了看腰间那柄归鸿:“不积德。就是顺手。”
霜商在剑里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后来有一天,他走到了赤霞城。
那是个初春的夜里。赤霞城正逢灯会,满城的灯笼从东街挂到西街,从城门口挂到城中心那座三层高的灯楼顶上。
灯楼是用竹篾和彩绸扎的,每一层都缀着数百盏小灯,将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卖吃食的小贩在人群里穿梭叫卖,耍杂耍的艺人在街角围了一圈人,孩童举着糖人和风车从人群里钻来钻去。
谢言朝走在人群里,慢悠悠的,不急不赶。他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袍,腰间挂着归鸿,剑穗上那块石头在灯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走过东街那家炙羊肉的铺子,铺子前面排了一条长龙,炭火和孜然的香气从铺子里漫出来,混在整条街的烟火气里。
他停了一步,偏过头去看了看那条长龙,又看了看铺子门楣上那块被油烟熏得发亮的匾额,然后抬步继续朝前走去。
他走过一家酒铺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体态丰腴的老板娘,正在跟过路的客人打招呼。
谢言朝从那家铺子前面经过的时候偏过头去看了看那块招牌,看了一息,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顺着人潮朝前走,走到城中心那座灯楼底下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灯楼上的数百盏小灯一起亮着,将周围的街面照得通明,人群在灯楼下面来来往往,笑语声和叫卖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将整座城托起来。
谢言朝站在灯楼底下,偏着头,目光从人群里一张一张的面容上扫过去。
那些面容在灯光中忽明忽暗,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笑的闹的走的停的,一张一张地从他面前经过又散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容,没有在谁身上停留,像是只是在看,又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人群对面,灯楼另一侧,有一个身影站在那片暖色的灯光里。
那人穿着一件素净的衣袍,颜色说不清是青是白,被满街的灯笼映得暖了一层。
他的身量修长,肩背挺直,面容在灯光中清冷如月,眉眼间那层淡淡的神色和这满城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他站在灯楼底下,偏着头,目光在人群中慢慢地扫着,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谢言朝站在人群这一侧,隔着那条被灯火照亮的街,看着那个人。
沈云珩。
街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将暖黄色的光投下来,在他面容上明明灭灭。
谢言朝站在灯楼底下,看着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找他的、清冷如月的身影。
霜商在剑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忽然冒出来一句:“你站这儿干嘛呢,还不快点过去抱住他然后说‘我想死你了’。人找着了还杵着,本座都替你着急。”
谢言朝没有理他,抬步朝前走去,穿过灯楼底下那片被灯火铺满的街面,朝对面那个人走去。
人群在他身侧来来往往,笑语声和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散开,可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都远了,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沈云珩在人群对面偏着头,目光从一张一张的面容上扫过去,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站在灯楼另一侧,看着那个从人群中朝他走来的身影。素色的衣袍,腰间挂着一柄熟悉的剑。
那人走在满街的灯火里,步伐不疾不徐,眉梢微微挑着,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和百年前那个经常看着他笑的人一模一样。
沈云珩站在灯楼底下,夜风从街尾吹过来,他看着谢言朝从人群中朝他走来,那道身影被满街的灯笼映得暖了一层,一双眼睛在灯火中亮着,和他隔着一条被灯光铺满的街。
满街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一长一短,慢慢地靠近。
人群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又穿过来,笑语声和叫卖声还在响着,可那些声音在这一刻都成了背景,衬着那条越来越短的街和那两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谢言朝走到沈云珩面前站定了。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谢言朝偏着头看着沈云珩,目光从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扫到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又扫到他眼底那层被灯火映得发亮的光。
他开口:“你怎么来了。”
沈云珩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深了些:“我说了,等你。”
谢言朝有些好笑:“你这哪是等啊,这才去几天就过来抓我,就这么离不开我?”
谢言朝在那片灯火中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来,嘴角那道弧度里带着一层打趣的光,看着身侧沈云珩的侧脸,开口时声音懒洋洋的:“你过来找我了,玉衡宗怎么办?”
沈云珩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那道弯着的嘴角上扫到他眼底那层被灯火映得发亮的光上,看了一息,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那条被灯笼铺满的长街。
“那就不回去了。”
谢言朝在那句话中脚步慢了半拍。
沈云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暖色的灯光深处,将那只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来,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谢言朝的手背。
“往后我只愿陪你。”
谢言朝偏着头看着他那道侧脸,看了两息。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将那搭在手背上的指尖拢进了掌心里。
他的力道不重,嘴角弯了:“退位诏书什么时候写的。”
沈云珩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开了些,目光落在谢言朝的眼睛里。
“上个月就拟好了,下个月正式发下去。”
谢言朝在那句话中看了他一会儿。
“那以后你吃什么,喝什么,住哪里。”
沈云珩偏着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将那只被谢言朝拢着的手翻了个面,指尖扣进谢言朝的指缝里。
“跟着你。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你住哪里我住哪里。”
“跟着我漂泊流浪啊?”
“不是。”
“嗯?”
“是归属。”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我没有哭,也没有特别激动,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抽走了,空了一块。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七十多万字,将近四个月多的时间,谢言朝和沈云珩陪了我很久。
关于谢言朝
谢言朝这个人物,我写过他很多面。少年时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样子,堕魔之后冷厉孤绝的样子,在竹屋中压抑挣扎的样子,重生之后带着一身旧伤重新站起来的样子。
他的前半生几乎全是骗局。师父的真心是真的,可那份真心建立在把他当作棋子之上,仙门的尊敬是真的,可那份尊敬在他被诬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他在魔域那些年,代价他一分不少地扛了。
他死过一次,被百家围剿过,在魔域的地宫里咽过气,然后他重新活了过来。
我其实很心疼他,可我从没在文里在他的视角写过“心疼”这两个字,因为谢言朝这个人不需要别人心疼。
他需要的从来都是尊重,是有人把他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而不是一件兵器、一枚棋子、一个传说。
所以我最喜欢他的一面,还是那些安静的、不那么张扬的、被日光照得暖洋洋的瞬间,才是这个人物最真实的地方。
关于沈云珩
沈云珩这个人,在动笔之前,我其实没想好要把他写成这样。
我想写一个什么样的沈云珩呢。
我想写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过自己的人。世人看他,看到的是仙门第一人,是玉衡宗主,是端方守礼的君子,是永远从容不迫的沈云珩。可他这一生,真正为自己做的决定只有两件:一是爱上谢言朝,二是去陪他。
这个人太固执了,表面上是全篇最温和的人,实际上他是最疯的那一个。
我在这本书里写过很多种执念,谢言朝的执念是证明自己,殷无邪的执念是杀魔神……可沈云珩的执念最纯粹,也最重。他的执念只有三个字:谢言朝
关于配角们
关于陆之谦,我很舍不得。
陆之谦是我创造出来调剂气氛的角色,一开始我只是想写一个插科打诨的开心果,延伸一点个人线用来给谢言朝和沈云珩那段沉重的感情线做个缓冲。
可他后来长出了自己的骨头和血肉,长成了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样子。
他跟我说,你就写我是个胆小鬼,只是没跑过那些妖兽。
可我写不出来。陆之谦,你不是胆小鬼,你是我写过的最勇敢的人。
霜商这个角色,是我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最意外的收获。
最初构思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功能性的人物,给谢言朝配一个器灵,负责在关键时刻提供信息,在战斗里打打辅助,最好再带点嘴碎的属性调节一下气氛。
但是后来就不一样了,最初也只是最初。
我最喜欢写霜商的地方,是他和谢言朝相处时的那些日常。他从来不说“我担心你”,只会说“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他从来不说“我舍不得你死”,只会说“本座不想再换主人了,麻烦”。他从来不说“我陪着你”,只会说“你别死,本座懒得给你办丧事”。
所有他觉得重要的话,都要裹上一层带刺的壳子才肯吐出来,好像不这样就不算霜商的风格。
沈清漪在灯会那一章之后来过一趟,住了三天就走了。她去了北域,据说那边秋天的论剑会很热闹,想去看看,她是那种摔过跤还能爬起来继续跑的人。
陆云峥在冬天来过一趟,站在柿子树底下没有进门。
谢微走了之后没有再出现。她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着,为苏映雪、为复仇、为诛杀魔神,我希望她真的能为自己活一次。
关于结局
谢言朝和沈云珩最后在赤霞城灯会上重逢。这一章我改了四遍,每一遍都觉得有点不够盛大不够绚烂不够轰轰烈烈。
后来我明白了,不需要什么姿态。他们只需要找到彼此,然后并肩往前走就行了。
他们的往后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大起大落。
走过了那么多地方,最后的落脚点是彼此身边。
最后
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人。
这本书里每一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希望你们也是。
有缘的话,下个故事再见。
——作者敬上
(小声:福利番外会更新配角们的一点故事,还有一些正文没解释过的配角身上的坑会在番外上填一下,小情侣的番外也有多多!这是我的第一本大长篇,可能写的不是很好,也确实找到了不少自己不足的地方,很感谢一直陪着我的几位小读者)
下一本:《诸位让让,臣赶着赴死》不出预料的话会在国庆尾巴或者十月国庆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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