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是爱
日光从窄窗中斜斜地透了进来, 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浮尘在那道光中缓缓翻涌着。
谢言朝躺在矮榻上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头顶的木梁,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浮上来,脑袋还带着宿醉残余的浑噩。
然后他猛地动了一下, 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衣袍, 里衣的系带散了大半, 衣襟从锁骨处敞开着露出底下大片皮肤,外袍被半褪到肘弯处吊着, 腰间的束带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解开了, 整件衣袍松散地裹在他身上。
他的面颊在一瞬间腾地烧了起来, 一股热意从脖颈根部一路窜到了耳根。
昨晚发生了什么来着……他记得沈云珩吻了他, 两个人亲密无间地倚靠着, 彼此温存, 然后……然后呢?
谢言朝皱着眉试图从那片含混的混沌中捞起更多记忆,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虽然衣服挂在身上实在凌乱……但起码还在, 应该除了接吻没干别的。
应该……吧?谢言朝一时直接开始怀疑,因为他每次喝酒都会断片, 每次睡醒记忆都会丢失大半,要是真干了什么, 说不准还真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自己后来整个人都被那道松木冷香裹着, 暖洋洋的, 像是在一整片温热的湖水从头到脚地泡着,什么都懒得去想,什么都懒得去挣, 就那么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阵痛还在太阳穴处一跳一跳地响着, 手指蹭过自己颈侧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那里有什么东西?
他按了按那道位置,微麻微酸,像是什么痕迹被手指压过的时候会传来一点细弱的触感,偏头看过去,余光只见一小片红印。
他的面颊更烫了,整片脸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着,放下手去拽自己胸口的衣襟想把它拢起来,可那几根系带被扯散了之后怎么都找不到原来的穿法,他扯了半天反而把衣襟拉得更开了几分。
“别动。”
沈云珩的声音从矮榻另一侧传过来,带着一种刚醒不久的微哑。
谢言朝偏过头去,看到沈云珩正站在榻边的晨光中系着自己衣袍腰间的束带,动作从容温稳,手指在带子间穿绕时十分利落,和昨夜慢慢抚过他脊背的手判若两人。
他的发丝已经重新束了起来,面容上那层浮起的倦色已经褪了大半,此刻整个人站在日光中整整齐齐的,连衣摆上的褶痕都被他拂平了。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忽然觉得舌尖底下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昨夜那个把他抵在榻上、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哑的人,和此刻这个站在日光中平直端正的人,仿佛隔着层什么。
沈云珩系好了腰带,低头扫了一眼地上,谢言朝的外袍和里衣在地面上散了一堆,被昨夜两个人纠缠时从榻上蹭落的衣物皱巴巴地蜷着。
他弯腰拾起了最上面那件外袍,直起身时手腕轻轻抬了一下,那件外袍在他掌中展开又合拢,被他随手一抛朝谢言朝的面门扔了过去。
兜头盖脸,谢言朝的视野在那一瞬间被衣料严严实实地蒙住了,他伸手去扯,然后听到沈云珩的声音隔着衣料闷闷地传过来。
“穿好。”
谢言朝把蒙在脸上的外袍扯下来,头发已经乱成了一团,几缕散落的发丝从他的鬓角处翘出来,然后他捏着衣袍在榻上坐直了,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随后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往身上套那件外袍,里面那件里衣的系带还是散着的,他懒得先把它系好再穿外袍,就那么把外袍直接罩了上去,衣襟从领口处敞着半片锁骨和胸前一片皮肤,带子松松地垂在腰侧,晃荡着不肯乖乖落进该落的位置。
随即他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头发,那双带着些许倦意的瞳仁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微润的光,整个人懒散地坐在榻上,像一只被扰了清梦之后烦躁地舔着自己毛发的猫。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他半敞的衣襟和松垂的系带上,以及他揉弄头发时露出来的那段颈侧上,然后在谢言朝颈侧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视线。
下一瞬,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两只手从两侧握住了,然后整个人被掰正了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沈云珩便已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单膝着地,迎着谢言朝莫名其妙的视线低头开始系他那散开的里衣系带。
他的手指穿过那几根带子,将系带一一理顺,垂着眼,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道细密的扇形影,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唇角抿成了一道淡淡的直线。
谢言朝低头看着他那副样子,蹲在自己面前、垂着眼安安静静地替自己系衣带的样子,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
……实在不是他想破坏气氛,但此刻谢言朝突然萌生出想逗逗他的心思,一些不中听的话在他舌尖上打着转。
可他看着沈云珩这幅样子,又默默把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只垂下眼看着沈云珩的手指在他的衣带间灵巧地穿绕,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摆弄,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沈云珩系好了里衣又开始理他外袍的衣襟,动作十分理所当然,做这些的时候甚至没有抬眼,等弄完后松了手,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到了客气的距离。
谢言朝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重新穿好的衣袍,每一处都被重新理得整整齐齐的,等他再抬起眼来看向沈云珩的时候,后者已经转过了身去走向窗边,背对着他。
谢言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
他靠在榻边没有起身,整个人半倚着榻沿,一只手臂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只手撑着身后的榻面,姿态松散,随后张嘴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发生什么吧?”他问,声音带着初醒的懒洋洋,像是不太在意答案,只是随口问问。
沈云珩闻言身形纹丝未动,“你指什么?”
谢言朝在榻上侧过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屈起手臂托着头,手肘支在膝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晨光揉碎了落进去的微亮。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唇角弯出一道促狭的弧度,看着沈云珩的背影问:“咱俩睡没睡?”
窗边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没有。”沈云珩的声音落下来,像是把这些话咬碎了咽下去之后才吐出来。
谢言朝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榻上撑着起了身,赤足踩上青砖地面准备朝盥洗的木架那边走,脚刚迈出去半步,沈云珩的声音便从窗边不紧不慢地飘了过来。
“坐过来。”
谢言朝的脚顿住了,偏过头看向窗边的方向,沈云珩已经转过了身来,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把梳子,站在桌案旁边垂眼看着谢言朝的方向。
谢言朝看了他两息,刚想开口说你让我坐我就坐?可他的脚已经自己迈了出去,走到案台前坐下。
沈云珩站到他身后,然后梳齿落下来了,从他的发顶开始,轻轻划过那些纠结缠绕的发丝,动作很慢,梳齿在那几处打结的位置停住,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捻开,然后再顺着发丝的走向缓缓划下去。
他的力道极轻,轻到像是一片片羽毛从谢言朝的颅顶拂过,可正因为太轻了,那些被梳齿偶尔蹭到的头皮上的穴位才会带起一阵阵细微的让谢言朝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的酥麻。
“你觉得我会在你喝醉酒时趁虚而入?”沈云珩的声音从谢言朝头顶落下来,梳子正好划过他后脑勺的一片发丝。
谢言朝嗤了一声,歪着头任由沈云珩的梳子梳过他的鬓角,声音懒洋洋地从唇间溢出来:“谁知道呢,反正也不知道昨晚抱着我亲的人是谁。”
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动了起来,沈云珩的指腹从他的发丝间穿过,将他鬓边一绺翘起来的碎发拢进了梳齿中,缓缓地捋到了耳后。
谢言朝没有回头,就那么歪着头坐在案前,被沈云珩站在身后拢着头发慢慢地梳,晨光从窄窗中落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个歪歪斜斜地坐着,一个端端正正地站着,两道影子的交界处重叠在一起,看不出哪里是分界。
谢言朝安静了半晌,忽然仰起头来,后脑勺抵上了沈云珩的腰腹,仰脸朝上看去。
那道角度让他的视线从沈云珩的下颌、喉结、下巴一路爬上去,最后落进了那双正垂眸看着他的沉静瞳仁中。
“沈云珩。”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般,“你喜欢我?”
沈云珩的手在他的发顶停住了,梳齿还嵌在他的发丝间,指腹贴着他的头皮,谢言朝仰着脸看他。
“是爱。”沈云珩纠正道。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执拗的模样,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这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差不多的意思,至于抠这个字眼吗……
“行行。”他仰着脸说,“那你爱我,从什么时候?”
他问出那句话时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其实停了一拍。
谢言朝以为他只是在随口问一道可以随口答的问题,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答案,他以为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用来在以后挤兑沈云珩的新料。
可他仰着脸看着沈云珩的时候,那双瞳仁里的光,比他自己以为的认真了几分。
沈云珩垂眸看着他。梳齿从他的发丝间缓缓抽出来,他的手放下来,指腹轻轻蹭过谢言朝的鬓角。
“我不知道。”他说。
谢言朝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仙门大比?”
沈云珩回:“还要更早。”
“……等一下,不会是玉衡宗那三年吧?你那时候就——”谢言朝的声音有些发涩。
“嗯。”沈云珩低下头,将那枚被他握在掌中的梳子放在案面上,然后他弯下腰来,下巴轻轻落在谢言朝的发顶上。
“从那时候就爱了。”
谢言朝仰着头,后脑勺抵着沈云珩的腰腹,感觉到那道温柔的分量从自己头顶落下来,隔着发丝透进颅骨。
作者有话说:
宝们凌晨还有一章肥的,不用等
这几天稍微有点卡文还要再修修,这章先给宝们吃章甜的
第92章 彻骨
顾辞进来的时候, 谢言朝还维持着那个仰头靠在沈云珩腰腹上的姿势,后脑勺抵着人家的衣料,整个人懒洋洋地歪在案台前。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他清楚地看到谢言朝仰着脸,沈云珩弯着腰, 下巴落在那颗乱糟糟的发顶上,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一道叠着一道, 亲密得毫无缝隙。
顾辞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殿内某根柱子上的一道木纹, 内心提醒自己, 他只是来禀事的, 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也没注意到。
谢言朝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就猛地坐直了, 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 后脑勺从沈云珩腰腹上弹开,扯出一道皱褶。
他清了清嗓子,偏头看向门口, 声音在一瞬间换了种腔调:“进来。”
顾辞迈步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在殿中站定, 拱手道:“尊主,属下有要事禀告。”
谢言朝坐在案台边, 衣袍已经被沈云珩整理得整整齐齐, 此刻姿态倒是端正了几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顾辞说。
然后他又忽然开口打断了顾辞还没开始的话:“昨天你为什么没拦着沈云珩?”
顾辞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他垂着眼道:“属下修为不够,跟不上沈宗主的速度。等属下追到魔宫的时候,沈宗主已经在寝殿外围布了一层灵力封锁, 属下进不去。”
开玩笑,就沈云珩那个防贼一样的结界,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又怎么进的去?
谢言朝听着,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沈云珩,后者不知何时已经退开了两步,正站在窗边低着头,用一块素白的帕子慢慢擦拭着那把梳子的齿尖。
“你凭什么围我的地方?”谢言朝没好气地冲着他开口,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头,连带着声音里带着一股恼意,“你当这是你家?”
谢言朝那些话落进沈云珩耳中时他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慢慢擦着梳子,面容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让谢言朝那几句带着火气的质问像石子投进了湖里,却连水花都没溅起。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张口想继续发作,顾辞已经适时地把话接了过去。
“尊主,边境那边又围了一帮人,仙门来的,几十个,领头的是太虚宗的人,还有几个玉衡宗的人。”
谢言朝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虚宗来凑什么热闹,是他玉衡宗丢了人,这会子又上赶着准备讨伐他这个魔头了?
他坐在那里没说话,目光落在案面上那道被日光切出来的明暗分界线上,眼底的情绪收了进去,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沈云珩的动作停了,偏过头来看向谢言朝,声音温稳:“他们已经知道我在魔域了。”
谢言朝嗤了一声,偏过头去避开沈云珩的目光,“你当是我说出去的?”
“不是你。”沈云珩的语气依然平直,“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我失踪数月,仙门不可能毫无动作,查到魔域来只是迟早的事。”
谢言朝依然偏着头不看沈云珩,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唇角抿成了一道不太高兴的弧度。
“几十个人,太虚宗领的头,他一个外宗还领上头管这闲事了,真是吃饱撑的。”谢言朝终于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顾辞。
“领头的谁?”
“回尊主,来报的人说没看清,只说为首的穿一身玄色道袍,年纪看起来不小,气势很沉,站在人群前面。”
谢言朝的面色沉了一分。
听这描述,十有八九是玄清那老匹夫没错了。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案台边上,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那枚银戒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戒圈表面。
沈云珩看着他那个动作,目光在那枚戒圈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我去见他们。”
谢言朝抬眼看他。
“你去见他们?”他重复了一遍,语调里那层嘲弄的弧度浮了上来,“你以什么身份去?玉衡宗主?被魔尊囚在身边的阶下囚?”
“以沈云珩的身份。”沈云珩说。
谢言朝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盯着沈云珩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目光。
殿内安静了一瞬。
顾辞站在殿中,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安静地等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半个度。
谢言朝最终开口:“你打算怎么说?你打算告诉他们你在这里是被我抓的、被我锁的、被我关在魔宫里出不去,让他们来救你?”
沈云珩看着他:“你希望我这么说?”
谢言朝被这句话问得又是一噎。
他瞪了沈云珩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啧”,然后别开了头。
“随你便。”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别过去的侧脸中飘出来,“你的人,你的事,你自己收拾。反正你在我的地盘上,出了什么事也别指望我替你出头。”
沈云珩看着他别开的侧脸,嘴角挂起丝笑意。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转向顾辞,声音恢复了那种端方的从容:“那些人现在在哪个方位?”
“北境矿道外的荒岭一带,魔宫边界线外三里处扎了临时营地,没有越界。”
沈云珩点了点头,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腰间的束带,然后抬步朝殿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不迫。
谢言朝坐在案台边上没有动,余光看着沈云珩的背影从日光中穿过去,银灰色的衣摆在晨光中拂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被殿门外的天光整个吞了进去。
他听着那道脚步声走远了,又过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顾辞。”
“属下在。”
“你跟着他出去,别让那些人动他。”
顾辞抬头看了谢言朝一眼。
谢言朝依然没有回头,面朝着殿内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墙壁,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被勾出一道利落的影:“要是太虚宗的人敢动手,你直接亮身份,算我的。”
顾辞顿了一瞬,然后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跟了上去。
另一头,沈云珩刚落地,北境的罡风从远处灌出来,卷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银灰色的衣袍下摆吹得猎猎翻卷。
他站在荒岭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平直地扫过前方那一片扎得整整齐齐的临时营地。
营地的旗帜在风中被扯得笔直,太虚宗和玉衡宗的尤为显眼,还有几家其他仙门的旗子夹杂其间,几十个人正聚在营地的外围,神色各异。
沈云珩的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影,落在了最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玄清真人站在人群最前面,背对着沈云珩的方向,正在与身侧一名玉衡宗弟子说着什么,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身形瘦长如枯竹,肩背的线条微微佝偻着。
沈云珩看着那道背影,脚步没有停顿,从岩石上迈下来,朝着营地的方向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银灰色的衣摆在荒岭的碎石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
营地中有人先看到了他,一声低呼从人群里传开来,紧接着更多的人转过头来,目光纷纷落在那道从荒岭中缓步走来的身影上。
“是沈宗主——”
“沈宗主!”
“真的是他!”
人群在那一瞬间躁动了起来,那些原本或焦躁或揣测的面容上纷纷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像是连日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几名玉衡宗的弟子甚至往前迎了两步,又碍于尊卑在两步之外停下来,拱手行礼的姿态做得急迫而仓促。
沈云珩在人群面前站定,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已经转过身来的玄清真人身上。
那道玄色的身影背对着日光,面容大半被阴影遮着,只露出一双精瘦得几乎凹陷下去的眉眼,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云珩,说不清是审度还是别的什么。
“沈宗主。”玄清开口了,“你失踪数月,玉衡宗上下遍寻不得,如今却从魔域境内走出来,诸位同门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
他这番话说了出来,那些跟在他身后的玉衡宗弟子纷纷跟着附和起来,有人跟着说了几句关切的话,有人问沈云珩这段时日是否被谢言朝困住、是否受辱、是否受了伤,七嘴八舌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被惊了窝的麻雀。
沈云珩等那些声音落下去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劳诸位挂心,我来魔域确有要事在身,并非为人所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但那些话落进人群中的时候,有几道目光闪了一下,显然这个解释与众人心中默认的猜测对不上。
玄清真人看着他,目光里那道审度的意味又深了一层,然后他微微侧过身,将身后那道安静站在人群边缘的身影让了出来。
“沈宗主,”玄清说,“你玉衡宗的人挂念你比谁都急,清漪长老从你失踪起便一直在四处探查,听闻你在魔域之后更是第一个赶到。”
沈清漪从人群边缘走了出来,在沈云珩面前三步的距离站定,穿着一身素青色的衣衫,发髻束得一丝不苟,眉目间带着一层被风沙磨出来的倦色。
她在沈云珩面前停住,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师兄。”
沈云珩看着她,点了点头:“清漪,辛苦了。”
沈清漪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上那件银灰色的衣袍上,最后定在他指节上套着的一个银戒上,然后收回了目光,没有多问。
她几番欲言又止,像是有很多话被压在了舌尖底下,最终只化成一句:“师兄无事便好。”
她心中清楚得很,她认识沈云珩太多年了,从他是玉衡宗那个最小却最沉稳的弟子时起,她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有多固执。
他要是真的被囚了,以他的修为和心计,有一百种办法脱身。
他没有脱身,在魔域里一待就是几个月,那就只有一个理由。
他不想走。
沈清漪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有露出半分。
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拆穿沈云珩的台,也不想让自己那份仿佛猜到什么的神色落进任何人的眼睛里。
玄清真人见沈清漪没有追问,便将话头重新接了过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沈宗主既然说无事,那我便不多问了。只是沈宗主,既然你已经脱身,那便随我们一同回仙门吧。”
“关于那魔头之事,我已在来的路上与诸位仙门商议过,此獠堕魔弑师之后盘踞魔域七十四境,俨然已成气候,若再纵容下去,终成大患。”
“沈宗主你既已安然脱身,此事便不宜再拖。”
沈云珩打断了他:“玄清宗主。”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因为他的语气太稳了,反而带着一种不容被轻易越过边界的力道,将玄清后续的话拦在了半途。
玄清真人顿了一下,看向他。
沈云珩站在那里,日光从他身后斜落下来,将他的影子在碎石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面容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平直地看着玄清真人,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从容:“我方才说过了,我来魔域是有要事在身,事情未了之前,我没有打算回去。”
这话里带着的笃定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那些在场的人听了之后有几道目光闪了闪,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有人皱起了眉。
玄清真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看着沈云珩,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要事?什么要事比仙门存亡更紧要?比诛杀那堕魔之徒更紧要?”
“玄清宗主,不得无礼。”沈清漪在一旁蹙眉制止道。
玄清这是想除谢言朝想疯了吧?还敢逼问当世仙门魁首?谁给他的胆子,也不怕沈云珩降罪?
沈云珩倒是没什么反应,看着他那张精瘦的面容,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玄清宗主,”他说,“你方才说谢言朝堕魔弑师、天理难容,可我记得我也说过,在座各位应该也都记得,殷无邪的死……疑点重重。”
话落,在场的人的面色都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变,而玄清真人的目光猛地锐利了几分。
“疑点重重?”玄清真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分,“沈宗主,殷无邪身为太虚宗前任宗主、修真界德高望重的先辈、更是千年前仙魔大战的一大功臣!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亲手所杀,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有什么疑点?”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一片,落在他的眉骨上,在他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玄清真人面上移开,扫过身后那些人或惊或疑的面容,又收了回来。
“我知道此刻说这些不合时宜,也知道在座诸位中有很多人觉得我是在替那魔头开脱。”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但我只说一句话,殷无邪之死的真相,和诸位所以为的,未必是同一件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玄清真人脸上,那目光中的意味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玄清真人看着他,那双凹陷的眉眼微微眯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些:“沈宗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云珩没有直接回答,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沈清漪,又看了一眼那些或焦躁或困惑的玉衡宗弟子们,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只剩两步。
他的脚步很轻,踏在碎石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一步迈出去的时候,玄清真人感觉到自己身周的气场在那一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轻轻压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带着警告,仿佛这次是告诫,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他的脑袋。
沈云珩凑近了半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甚至带着一点温和:“殷无邪的真面目,玄清宗主就算不甚清楚,心中也有疑虑的,不是吗?”
玄清真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沈云珩看着他那双骤然凝滞的眉眼,没有停,声音依然平稳:“且不说殷无邪的死究竟是冤案还是死有余辜,既然你提到了仙魔大战想做托词,当年……他是靠什么诛杀魔神的,玄清宗主一定比旁人都清楚。”
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沈云珩清晰地看到玄清真人整个人僵住了。
那根枯竹般瘦长的身影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而他放在袖中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一下,指节在袖料的掩饰下绷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那些站在不远处的人没有听见沈云珩说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玄清真人骤然变化的面色。有几道疑惑的目光从人群中投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缩短了的距离上,又很快收了回去。
玄清真人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迎着沈云珩那道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温和的目光,面上那道沉肃的防线出现了片刻的裂缝。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硬块:“沈宗主……你从何处得知此事?”
沈云珩往后退了半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回了客气的范围。
他面上那层从容的弧度依然挂着,说话的教养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该知道的,我自然会知道,至于那些不该被永远埋着的东西……”
他偏了一下头,日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去,将他瞳仁中那层极淡的暗色映出了一瞬:“既然埋它的人已经不在了,那它也该被翻出来了。”
“我既然能如此说,手上必定是有证据的,你若非要对谢言朝这么苛责,那殷无邪也该一视同仁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只是转过身去,目光扫过那些或惊疑或茫然的面孔,然后声音略提高了一些:“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魔域边境风沙大,不宜久留。”
“沈某与魔域尊主尚有几件要事未了,待事情办完,自会回玉衡宗向诸位交代。”
他说完便朝来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身后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炸开了锅一样议论声四起,有人拉着身边的人低声急问方才沈云珩和玄清真人到底说了什么。
而玄清真人的脸色自然是差到了极点,他自然听出了沈云珩话里的意思,这是在威胁自己。
如果他一定要向谢言朝追责,那沈云珩一定不会放过殷无邪,甚至还会因此牵连到整个太虚宗。
毕竟当年之事……牵扯到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人这么简单,如若沈云珩这个仙门魁首有心追究,那必定是能在修真界内刮起的一番腥风血雨。
可令玄清万万没想到的是,沈云珩竟能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千年前本该被湮没在历史沉沙中的事情,都能被他翻出来重新作为谈判底牌。
沈云珩有心保谢言朝,这个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能做到如此地步。
沈云珩没有回头。
他朝着荒岭深处走去,步伐从容,银灰色的衣摆在风中拂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待走出十几步之后,一道素青色的身影从人群边缘快步追了上来,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处放慢了脚步,跟了上来。
沈清漪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云珩亦没有赶她走,也没有回头看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荒岭的风中,银灰与素青的衣摆被风灌起来又落下,在碎石地上拖出两道并肩的影。
“清漪,”沈云珩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清漪在他身后说:“你都在那呆了几个月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师兄放心,我不会拦你,也不会劝你回头。”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玉衡宗永远都有你的位置。方才玄清的话你别放心上,如今这仙门还轮不到他太虚宗当家做主。”
沈云珩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几分嘲弄。
“跳梁小丑,”他说,“不必理会。何况我手中有他的命门,至多聒噪几日罢了。”
沈清漪走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道修长而从容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真的很好奇,谢言朝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沈云珩为他牺牲至此,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沈清漪跟在沈云珩身后走了一路,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至于被风沙迷了眼时互相看不见,也不至于近到让人觉出些须亲密。
走出约莫一里路的时候,沈清漪终于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碎:“师兄,你现在……还讨厌谢言朝吗?”
沈云珩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立刻回答,沈清漪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们又走出了数十步,风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中低低地呜咽着,沈云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恨。”
风从他侧脸的方向灌过来,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吹得贴上了颧骨,他没有去拨。
“也爱。”
沈清漪走在他身后,听到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迈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见过爱,见过恨,见过这世上许许多多的情绪在人的眉眼间来来去去。
她在玉衡宗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师姐,看过门下弟子为了情爱欢欣或憔悴,也看过宗门之间因仇怨而生出的厮杀与憎恶。
但她从来没见过,或者说从来没有想象过,一个人怎么能在说起另一个人的时候,把恨和爱放在同一句话里,用几乎相同的分量。
“师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不太明白……爱和恨,怎么能是同一个人的?”
她顿了顿,又说:“恨一个人,就远远地避开他,爱一个人,就想留在他身边。这两个东西,怎么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用?”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个问法有些笨拙。
可她确实想不明白,谢言朝对沈云珩做了什么,她多少也听闻了一些,囚禁、折辱、带在身边像一件战利品一样满魔域地展示。
她认识的沈云珩,是那个从少年时起就端方持重、从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压弯腰的沈云珩。
可现在她看到的这个师兄,被人锁在魔域里待了几个月,出来了之后说起那个锁他的人时,眼底的底色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屈辱,而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她看不透那东西是什么,只觉得它很重。
沈云珩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荒岭中一块被风蚀得参差的岩石旁边,背对着沈清漪。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将他银灰色的衣摆吹得翻卷着朝后飘去,他站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几乎要被风吞没的轻。
“清漪,”沈云珩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风沙模糊了轮廓的天际线上,“你问我恨和爱怎么能归在一个人身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你。”
他停了一下,风从他侧脸的轮廓上拂过去,将他下颌的线条映得清晰分明。
“我只知道,我每次想起他的时候,胸口这里都会疼。”他说着,抬起手来,指腹隔着衣料按了一下自己左胸的位置,动作很轻。
“疼得久了,我就分不清那到底是因为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想,是我爱他爱的太痛苦了。”
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恨我,而他如今也需要恨一个人来撑着,殷无邪死了,他失去了一个可以把恨意宣泄出的载体。”沈云珩的声音越发低了几分。
“我理解他,甚至觉得他那份恨有道理,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也会恨所有和那段过去有关的人,可理解不代表不在意。”
他偏过头来,侧脸对着沈清漪的方向,日光从他眉骨上方滑落下来,在他眼底投下一道半明半暗的影。
“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我恨,我恨他轻慢我,恨他把我放在一个可以随时被丢弃的位置上。”
他转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片苍茫的荒岭中。
“可我离不了他。”
所以他在谢言朝眼中到底算什么呢?沈云珩苦笑,养条狗都知道栓紧绳,而他只能被一紧一松地卡在那个尴尬位置。
沈清漪听得愣了愣,她看着沈云珩的背影,那背影依然挺拔,肩线依然端正,可她忽然觉得那道背影正在颤抖。
“我试过,从我察觉到自己对他的心思那天起,我就在试。”沈云珩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些,像是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对自己说的时候都是压着声音的,“我试过远离他,试过把心思放在别处,我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成功了,可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的声音断在了那里。
风从他们之间灌过去。
“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沈云珩终于把那句话接上了,闭了闭眼,“我就知道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抬起了右手,将掌根按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那只手在抖,从指节到手腕都在极轻地颤着。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片刻,然后缓缓把手放了下来,眼眶没有红,面色依然端方。
“我恨他的时候,恨不得把他从我的生命里剜出去。”沈云珩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稳当的平静,“可爱他的时候……我又觉得,他是我生命里唯一一件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手的东西。”
无法冰释前嫌,无法既往不咎,就应该咽不下吐不出如鲠在喉,就应该说不清道不明至死不休。
“你说爱和恨怎么能归在一个人身上,”沈云珩偏过头来看向沈清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他看着沈清漪,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更远的东西。
“过不去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没,“那就不过了。”
沈清漪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第93章 情欲
顾辞走得极快, 几乎是用上了修为赶路,衣摆上沾满了荒岭的沙尘,在殿门处停住的时候气息还有些不稳。
谢言朝正坐在案台边,一只手托着腮,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敲着, 指节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声不紧不慢的闷响。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 目光落在顾辞那张风尘仆仆的面容上,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没有急着开口。
顾辞在殿中站定, 拱手, 将一路所见所闻简要禀告了。
说到沈云珩附耳与玄清真人说了几句话, 顾辞的声音顿了一下:“属下离得远, 未曾听清沈宗主说了什么, 只看到玄清真人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谢言朝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眉尾微微抬了一抬, 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哦?”他说, 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不太在意, 目光在顾辞脸上停了一瞬, “他跟玄清说了什么?”
“属下不知。”
谢言朝靠回椅背里, 双手交叠着搭在腹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的天际线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 那声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行啊,沈云珩, 果然有几把刷子。”
他没有追问,比起好奇沈云珩到底拿捏了玄清什么把柄,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顾辞面上:“然后呢?沈清漪跟着他走了,他们说了什么?”
顾辞如实禀了:“沈清漪陪沈宗主走了一段路,两人停在一处岩石旁说了些话。属下离得远,没能听清全部……”
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不过气氛很低迷,想来不是什么好话。”
谢言朝的坐姿没有变,沉默了片刻,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那枚银戒上,戒圈在昏黄的暮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行了,我知道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你下去歇着吧。”
顾辞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谢言朝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摩挲着那枚银戒的戒圈,另一只手搭在膝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望向殿门的方向,就这么慢慢等着。
暮色从窗格间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整座寝殿染成一片温吞的昏黄,谢言朝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从案台边站起来走到窗边,倚着窗框朝外看了一眼。
魔宫的廊道在暮色中延伸出去,两侧的灯盏还没有点亮,只有天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漏下来,将青砖地面照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看着廊道尽头的方向,没什么表情,指尖在窗框的木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身影。
沈云珩从廊道的尽头走进来,步伐不快不慢,一切似乎如常,可谢言朝看着他从远处一步步走近的时候,忽然觉得那道身影和清晨离开时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明明还是那个人,可那道背影像是被这一整天的风沙磨薄了一层,变得有些单薄脆弱。
沈云珩走进殿门时,谢言朝刚转过身来,还倚在窗框边上,一只手插在袖中,姿态松散。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沈云珩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步伐没有停,一直走到了谢言朝面前,然后将谢言朝整个人拢进了怀中。
那道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点急切,沈云珩的手臂从他背后环过去,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胛,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了谢言朝的发顶上,整个人的重量微微倾了过来。
谢言朝被他拢进怀中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听到沈云珩的呼吸在自己的发顶上方起伏着。
那呼吸里的节奏不太稳,甚至隐隐带着颤抖。
沈云珩的胸膛贴着他的额角,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比平日里烫一些,心跳的节奏沉而急,一下一下地撞着。
谢言朝准备出口的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全被他咽回去了。
他的手原本垂在身侧,僵了那么两息之后,慢慢抬起来,迟疑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沈云珩的后背上。
他不太擅长做这种事,他这一生被人拥抱的次数屈指可数,更遑论主动去回抱别人。
谢言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被沈云珩拢在怀中,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脊线安抚着。
那动作做得有些笨拙,但每一下过后沈云珩脊背上那道紧绷的线条松下来一点,再松一点。
风从窗缝中漏进来,将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拂动。
谢言朝感觉到沈云珩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扣着他肩胛的那只手力道微微松了几分,可环着他腰的那只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然后沈云珩开口了,声音从他发顶上方落下来,带着一层沉沉的倦意。
“言朝。”
谢言朝“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他的下巴抵在沈云珩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道胸腔下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平稳。
“你信我吗?”
沈云珩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可谢言朝听着那句话的语调,忽然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不过谢言朝先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云珩会问这个问题。他以为沈云珩回来之后会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打算怎么应对。
他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该怎么冷着脸接话,怎么在沈云珩说要离开时把嘲讽和恶毒稳稳地抛出去。
可沈云珩没有说那些,他抱着他,问他信不信他。
谢言朝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比他预想中难答得多,他信沈云珩吗?他发现自己没法干脆利落地给出一个答案。
谢言朝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持续了不到三息,可这在沈云珩眼中却十分漫长,环着他腰的那只手臂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扎了一下。
“……信。”他说。
他偏了一下头,把脸往沈云珩胸口的方向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云珩没有立刻回答,可谢言朝感觉到他环着自己的力道又松了几分,整个人的重量从他发顶上轻了一些,像是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被放掉了一点。
然后沈云珩的手从他后背上抬起来,拢住了他的后脑,指腹插进他发丝间轻轻扣着。
那道动作带着一种珍重的迟疑,像是在碰一件太容易碎的东西,不敢用力,可又不愿意松开。
“我有办法的。”沈云珩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低地,“言朝……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我有办法的,你信我……”
他的手指插在谢言朝的发丝间微微蜷了一下,力道比方才重,像是在紧紧攥住生怕溜走。
谢言朝在他的怀抱中皱了一下眉,而后抬起头来,后脑勺从沈云珩的掌心中挣出一寸,仰脸看向沈云珩的面容。
暮色的光从窗外斜落进来,将沈云珩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他脸上那层倦意比方才更深了,眉骨下方的阴影浓了几分,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亮着,沉沉的、执拗的。
“你抽什么风呢?”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不耐烦一些,“什么办法不办法的,你有什么事需要我等的?你要去做什么?”
沈云珩没有回答,只是低眸看着谢言朝,那目光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多了,倦意,痛意,还有一些谢言朝读不懂的挣扎。
他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要出来,又被他自己用力咽了回去。
“你发誓。”他说。
谢言朝整个人懵了一瞬。
“哈?”他皱起眉来,从沈云珩的怀抱中稍稍挣开了一些,仰着脸瞪他,“发什么誓?我不是都说了信你了吗?你到底怎么回事?”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解释,没有退让,就那么垂着眼看着谢言朝,嘴唇还带着几乎不可察的颤抖。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固执。
“你发誓,”他说,“你会信我,好好等着我。”
谢言朝整个人都炸了,他往后挣了两步,从沈云珩的怀抱中脱出来,满脸写着你疯了的表情:“你到底几个意思?我都回答两遍了,现在你还让我发誓?到底是谁不信任谁啊?你才是那个不信人的那个吧?!”
他越说越气:“沈云珩你今天是不是在外面被那些老东西气傻了?你回来就抱着我不撒手,问完信不信还要我发誓,你要是有什么打算你自己去做不就完了,非得把我按在这儿发个誓你才安心?”
简直神经病。
可他骂着骂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因为沈云珩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闪避。他只是站在暮色中看着谢言朝,那双眼睛里什么东西太沉了。
然后沈云珩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比方才更哑了:“言朝,你发誓。”
谢言朝被他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他咽了一下口水,瞪着沈云珩看了两息。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云珩这个样子,目光专注到几乎病态,像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谢言朝之外所有的东西都被他滤掉了。
谢言朝张了张嘴,认了。
“行行行,我发誓,我信你,行了吧?我乖乖等着你,哪儿也不去,行了吧?”
沈云珩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底那道执着的光终于松动了一分,他站在那里,目光里翻涌的东西渐渐平息下来。
他看着谢言朝,微微倾身靠近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暮色中被缩到了极近,近到谢言朝能看清沈云珩微微颤动的睫毛。
沈云珩的唇近在咫尺,开口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谢言朝的面颊,他的声音低低的,似是蛊惑又似是恳求。
“言朝,”他说,“我能吻你吗?”
谢言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住了,他的目光从沈云珩的唇上弹开,又落回去,弹开,又落回去,耳廓在暮色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谢言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自己面颊上那层烧得滚烫的皮肤朝着沈云珩的方向侧过去了半寸。
沈云珩低下头来,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谢言朝的面颊,那道吻落在谢言朝脸上绯红最盛的位置,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他的额头抵上谢言朝的额头,鼻尖蹭过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中交缠着。
谢言朝闭着眼。
沈云珩的唇落在谢言朝唇角的位置停了片刻,那片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轻微的试探的,像是在等他推开,而谢言朝没有推。他的手指还揪着沈云珩胸前的衣襟,指节攥得发白,没有出声。
沈云珩收到了那道无声的许可。
他偏过头来,唇瓣贴上下唇,带着被压抑了太久的颤抖,那层感受很细微,细微到谢言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当沈云珩的唇含住他的下唇,用齿尖极轻地碾过那层薄软的皮肉时,谢言朝整条脊椎都麻了一下。
这个吻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认识的沈云珩是端方克制的,做任何事都带着三分余地和三分分寸。可此刻覆在他唇上的这个人,和他的认知像是隔了层沟壑。
沈云珩的舌尖探进来,从他的下唇内侧轻轻扫过去,像是用舌尖描了一遍那道轮廓,手指从谢言朝的后脑滑下来,捏住了他的耳垂,指腹捻着那层薄薄的软肉缓缓地揉着。
谢言朝的耳根本来就烧得厉害,被他这么一捻,整片颈侧的皮肤都泛起了细小的颤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云珩没有给他开口的空隙,舌尖在他唇齿间翻搅着卷缠着他的舌,不给他任何退开的机会。
谢言朝被他吻得腿有些发软,揪着他衣襟的手从攥紧变成了虚虚地拢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放开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脑子晕晕沉沉地还在想,怎么能有人……亲个嘴亲的这么情色啊!
沈云珩感觉到了他身体的重心正在朝自己的方向倾倒,没有松开唇,将手臂从他的腰后绕过来,将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怀里带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将唇从谢言朝的唇面上移开了一瞬,沿着他的下颌线滑下去,落在他的喉结上时用自己的唇面感受了一下那道微微震颤的凸起,然后轻轻地、带着齿尖蹭了过去。
谢言朝从喉咙里溢出了一道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听了都要恨不得咬舌头的软,而沈云珩在那瞬间,手臂猛地收紧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谢言朝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抱了起来。
动作带着一点急切,让谢言朝的背脊撞上了沈云珩的胸膛,他的脸贴在沈云珩的颈侧,能感觉到对方颈动脉的跳动正贴着耳廓一下一下地擂着。
沈云珩抱着他朝矮榻的方向走过去,步伐急促而稳,可谢言朝贴着他颈侧听到了他的喉咙里压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的,从缝隙中溢出来。
他被沈云珩放在矮榻上的时候,后背落进被褥中,整个人陷进了一层绵软的暖意里。
谢言朝的目光还没完全聚焦,沈云珩的身影已经覆了上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榻面上,另一只手穿过他的指缝,十根手指交握扣紧,将那枚银戒的微凉贴在一起。
沈云珩低下头来寻他的唇。
那道吻比方才更重了几分,谢言朝的唇瓣被他含在唇间碾着、吮着,舌尖探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像是忍了太久终于被允许纵容的力道。
谢言朝被他吻得意识有些发懵,只能感觉到那双唇的温度和力道在自己的唇面上不断地碾过去、又碾过去,像一道潮水退下去又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冲得七零八落。
他所有的感知都被沈云珩吊着,那双手扣着他的手,那双眼垂下来看着他的时候里面翻涌着暗沉的光,那唇覆着他的唇,那喘息从他上方压下来,湿漉漉的、热烫的,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密不透风的温存中。
谢言朝的脑浆在颅骨里晃荡着,所有的念头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只剩身体在忠实地回应着。
他的手指在沈云珩的指缝间微微蜷着,指尖蹭过对方的手背,像是无意识的依恋。
沈云珩吻够了他的唇,从唇角缓缓地移开了,那道吻沿着下颌一路滑下去,落在他的颈侧时停了一瞬,舌尖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蹭过去,感受到那道脉搏在唇底下跳动着,快而乱。
然后他继续往下,唇瓣擦过谢言朝的锁骨,碾过那道微微凸起的骨线,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时停住了。
沈云珩用齿尖咬住了那层衣料的边缘,极缓地将它扯开了一道缝,让谢言朝胸口那一片皮肤从衣襟的缝隙中露出来。
谢言朝感觉自己正被一片潮汐托着,身体是那艘没有锚的舟,晃啊晃,沉沉浮浮。
沈云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张绯红蔓延的面容上,落在他微张的唇间和湿润的瞳仁里。
他眼尾泛着薄薄的红,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贪婪和占有,像饿了太久的人,终于闻到了食物的气息之后理智开始崩裂。
沈云珩的眼尾微微眯了一下,看着谢言朝在他身下的模样,沈云珩整个人从眼底到骨缝里都在涌上一阵阵的愉悦。
谢言朝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的节奏落在沈云珩的视线中,他下意识想要偏过头去避开那道目光,可沈云珩的唇在这时候落了下来,吻在他的眉心。
谢言朝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躲。
沈云珩的唇从眉心缓缓移开,沿着他鼻梁的线条往下滑,最后落在他鼻尖上停住,唇瓣轻轻贴了一下便离开了,呼出来的气息拂在他的唇面上,温热的。
沈云珩没有说话,只是低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气息都还有些不稳。
谢言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的时候嗓子还带着一点哑,声音软了太多:“……你看什么。”
沈云珩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浅,带着一点倦意的温柔:“看你。”
谢言朝噎了一下,脸颊上那层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温度又烧起来了几分。他偏了一下头,将额头从沈云珩的额头上移开,侧过脸去盯着矮榻旁边的帐幔看,那片素色的纱帐在暮风中轻轻晃动着。
他听到沈云珩在自己上方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那道笑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被满足之后的倦怠和安宁。
然后沈云珩的身体微微沉了下来,将自己的侧脸贴在谢言朝胸口那一片敞开的皮肤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谢言朝能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正贴着自己的心跳,那道心搏的节奏还带着方才未退的紊乱,可沈云珩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贴着。
谢言朝的手被他扣着,没有挣脱,只是蜷了一下指尖,指腹蹭过沈云珩的手背。他的目光从帐幔上收回来,落在沈云珩的发顶上,那道发丝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他的颈侧,被呼吸拂得微微晃动。
作者有话说:
致敬全世界最不爱跟老婆贴贴的攻,最不爱奖励自己的攻
第94章 诱哄
暮色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流淌着, 风从窗缝漏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可矮榻这一方寸之间被体温捂得暖融融的,像是隔绝了外面那个世界的所有喧嚣和纷乱。
谢言朝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低, 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云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脸颊贴着谢言朝的心口, 感受着那道心跳在胸腔中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平稳而规律。
他没有睁眼, 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的:“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他说完之后又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组织措辞, 然后他微微动了一下, 从谢言朝胸口抬起头来,与谢言朝对上视线。
他撑起身来,一只手仍然握着谢言朝的手没有松开, 另一只手将自己散落在额前的几缕发丝往后拢了一下,露出了整张被暮色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容。那面容上还带着倦意, 眼尾泛着薄红,唇上还残留着方才吻过的痕迹, 可他的目光是清明的。
“什么事?”他问。
沈云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道:“言朝,你方才发的誓,算数吗?”
谢言朝愣了一下, 随即瞪了他一眼:“我刚才那是被你逼的,你要再问一遍我——”
“言朝。”沈云珩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闪的重量,“你算数吗?”
谢言朝被他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张了张嘴,那话到了舌尖上打了个转,最后变成了一声闷闷的:“……算。”
沈云珩在听到那个字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弯了一下唇,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刻松弛下来。
他握着谢言朝的手,将那只手抬起来,把谢言朝的指尖抵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印了一下,那道吻落在指腹上的力道轻得像是一道叹息。
“那你等着我。”沈云珩说,“我会处理好这些的。”
谢言朝看着他,没有说话,指尖被他的唇瓣贴着,微微蜷了一下指尖,蹭过沈云珩的唇沿,然后点了点头。
那道动作很轻很轻,可沈云珩看着他的目光却像是看到了一场盛大的承诺。
窗外最后一道暮光沉了下去,整座寝殿被夜色浸透,而矮榻上两个人影仍然交叠着,在黑暗中沉默地拥抱着。
沈云珩低下头来,将唇贴在谢言朝的眉心,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他的额角缓缓地滑下去,落在耳侧那片皮肤上,感觉到谢言朝耳根的热度正隔着唇瓣传过来。
他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将谢言朝整个人拢进了怀中,把脸埋在他的颈侧,感受着那道脉搏贴着唇面一下一下地跳着。
“言朝。”他的声音埋在谢言朝的肩窝里,闷闷的,带着一层似是委屈又似是恳求的意味。
谢言朝刚从那阵余韵中回过神来,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去看沈云珩,看到他整个人蜷在自己身侧,额头抵着他的肩,眼尾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的面颊又烧了起来。
沈云珩的手从被褥上伸过来,轻轻握住了谢言朝的手腕,将那只手引向了自己,带着诱哄。
谢言朝的手被他握着,手指蜷了一下,想抽回来,又在半途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沈云珩,沈云珩正看着他,浓郁的眼底甚至泛着些委屈,还有隐隐的期待。
“……”
沈云珩的呼吸埋在他的颈侧,很久没有抬起来,呼吸慢慢地平复,从急促变得绵长,从粗粝变得柔软。他的手掌还留在那片衣料底下,不敢动。
沈云珩终于抬起头来,眼尾还是红的,眼底那层翻涌的情绪褪下去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缠绵的温柔。
他看着谢言朝,嘴唇弯了一下,带着几分食髓知味的感觉。
“谢谢。”他说。
谢言朝:“……”他是不是应该夸他还挺有礼貌的?
谢言朝别着头不看他,面颊上的绯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颤着在他掌心里慢慢抽了回来,又被沈云珩抓去仔细擦拭。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躺在矮榻上,肩挨着肩,沈云珩的手从被褥下面伸过去,握住了谢言朝的手,指缝贴了过去,十根手指松松地扣在一起。
谢言朝侧过头看了一眼沈云珩,看到他正闭着眼,睫毛轻颤。
他又别回了头,盯着头顶那片木质的穹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很小幅度地,回握了一下沈云珩的手。
那一夜谢言朝睡得很浅。
他中途醒了几次。那时寝殿内已经完全暗下去了,窗外没有月光,只有廊道尽头的灯盏从门缝中渗进来一线极细的昏黄,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
谢言朝侧躺着,后背贴着一道温热的胸膛,沈云珩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呼吸从他的后颈处拂过来,均匀而绵长,带着睡熟了之后特有的平缓。
他没有动,怕一动就把沈云珩弄醒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怕这个,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听着身后那道呼吸的节奏。
然后他又睡过去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寝殿里更暗了,连门缝中渗进来的那线光都变成了更深的颜色。他被转了个方向,面朝上躺着,沈云珩的手臂从他腰上滑到了枕边,五指张开着铺在枕头边缘,离他的脸颊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谢言朝偏过头看了一眼,沈云珩的睡容和他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眉间那道常年端着的弧度松懈了下来,眉心微微舒展着,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道暗影。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呼吸比方才又沉了些许,胸膛的起伏缓慢而规律。
谢言朝看了一会儿,又闭了眼。
他梦到了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梦到玉衡宗的某个冬天,梦到沈云珩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袍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日光从廊檐的缝隙中落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梦到自己从那条廊下走过去,沈云珩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像是看路边任何一个花花草草一般,波澜不惊地移开了视线,并没有把他看进眼里。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甚至比水更淡。水还会映出人影来,可沈云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
谢言朝继续往前走,走出那条廊下,走进院子里更深的雪光中去。
他拢了拢氅衣的领口,心想今年的冬果然很冷。
廊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青石阶上,一层叠一层。
谢言朝在梦里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了,落在氅衣的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可他不觉得冷,只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他的整颗心都被留在了那条廊下。
他走过月洞门,走过那片结了薄冰的莲池,走过玉衡宗临近后山那片梅林,梅枝上压着雪,却没有开花。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看见沈云珩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梅树另一头,离他不过三四步远,却仍然没有看他。
沈云珩在看什么?谢言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茫茫的雪光。
“沈云珩。”谢言朝开口喊了一声,声音在雪地里散得很开。
沈云珩没有回头。
谢言朝想再喊一声,喉口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沈云珩的背影一步一步朝更深的雪光中走去,那道白色的衣袍几乎要融进雪色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他想追上去,脚却陷在雪里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模糊。
谢言朝猛地睁开眼睛。
沈云珩已经醒了,他侧躺在谢言朝身侧,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另一只手握着谢言朝的手,指腹正沿着他的指节缓缓滑过。
他的面容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中半明半暗,眼底那层倦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专注。
他看到谢言朝睁开眼,停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醒了?”他说。
谢言朝看着他,被握着的手没有抽回来。他还没有完全清醒,意识还浮在睡眠和醒来的交界处。
然后沈云珩握着他的那只手抬了起来,他低下头,将他的指尖抵在了自己的唇上。
那道吻落在他食指的指节上,像一片羽毛轻轻沾了水,然后他沿着指节依次吻过去,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每一枚指节都被他的唇触碰了一遍,力道极轻极慢,又缱绻依恋。
谢言朝的手指在他的唇下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来。
沈云珩的吻从他的指尖移到他的手背上,唇瓣贴着他手背的皮肤碾过去,温热的,带着近乎虔诚的意味。
他的眼睑合着,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着,嘴唇沿着谢言朝手背的骨线缓缓地滑到了腕骨的位置,停在那里,舌尖轻轻扫过那道细小的旧疤痕。
谢言朝的手腕在那一瞬间麻了一下,一股酥痒从腕骨的位置顺着小臂一路窜上去,让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沈云珩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抬起眼来看他。他看着谢言朝,看了很久,久到谢言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侧过头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沈云珩没有追过去看他的脸,松开了谢言朝的手,将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去,将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谢言朝被他拢进怀里的时候没有挣,脸还埋在枕头里,后背贴着沈云珩的胸膛,能感觉到那层心跳正一下一下地抵着他的肩胛骨传过来。
沈云珩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
“言朝。”他的声音很低,“我刚才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你睡在我旁边,我在想……”他顿了一下。
谢言朝埋着脸,闷闷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我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沈云珩的声音更低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人都没有,就你和我。”
谢言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沈云珩握着他的那只手中轻轻蜷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平躺,仰着脸看着头顶那片正在一寸一寸亮起来的天光。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向他,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的事到底是什么?”
沈云珩看着他,晨光从窗外漏进来,将他瞳仁中那层暗色映得微微发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说出口的却是:“以后告诉你。”
谢言朝没有追问,他看着沈云珩,沈云珩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躺在晨光中,呼吸交缠着,手指扣着,靠得很近。
过了很久,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刚醒的懒散:“行吧。那你去吧。”
他顿了一下。“别死了就行。”
沈云珩低头看着他,然后俯下身来,将唇轻轻贴在了谢言朝的额头上,那道吻落在眉心,停了一瞬。
“不会死。”他说,“我还没跟你待够。”
谢言朝嗤了一声,别开了脸,可他在偏头的瞬间嘴角弯了一下。
喜悦是有的,但是同时心中也会隐隐有些落寞,他该放他走了,本来这就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至于剩下的那些,谢言朝还不至于蠢到把那些话当初永久的承诺,人与人的关系不都是这样吗?只当温存的那一刻是永久,谁都无法免俗。
他们立场分明,早晚会有水火不容,真正刀剑相向的时候。
谢言朝闭着眼睛想,就停在这吧,至少最后的时日他们还算体面。
第95章 无谓
自沈云珩走后, 魔宫有了段消停日子,魔域的人虽然奇怪,却也觉得正常,流言散了两日也就无声息了。
而这天, 谢言朝正坐在案台边翻着份呈报, 心里怒骂这群吃干饭的魔尊都是蠢货吗, 直到听到顾辞进门,目光才从呈报上抬起来。
“说。”
顾辞站定, 拱手:“尊主, 线人来报, 万剑阁那边有消息了。”
谢言朝的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住了。
“阁主那边, 查到了一些东西。”顾辞的声音镇定, 目光在触及谢言朝面容的瞬间微微垂了一下, “万剑阁阁主与殷无邪的关系,比先前推测的更深。他千年前曾是殷无邪的下属,两人一同策划了仙魔大战、诛杀魔神一事。后因理念不同而决裂, 但阁主手中……握着当年那件事的完整底细。”
谢言朝看着顾辞,没有说话, 说实话他对仙魔大战的具体事宜并不感兴趣,毕竟又不关他的事。
“继续。”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还有。”顾辞顿了一下, “万剑阁阁主, 与谢家灭门一事……有直接关联。”
谢言朝靠在椅背中的身形没有动, 搭在案面上的那只手停了。
“当年是他窥破天机,卜算出谢家最后一道‘纯血’会落在您的身上。”顾辞说,“是他将那卦象交给了殷无邪, 而后续所有的事情……皆因那道卦而起。”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言朝坐在殿内的日光中,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些摊开的呈报纸页上, 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他的脑海中翻涌着那日万剑阁中的画面,灰衣老者站在碎裂的矮案后面,发丝散落在肩侧,嘴角噙着一层让他极其不舒服的讽意。
【你从小到大就没有好奇过那场大火吗?】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挑衅,只是这个老东西为了激怒他而随口抛出来的饵,最多是知道些内幕罢了。
然而此刻那些话在谢言朝的意识中被反复咀嚼过后,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那是他亲手埋下的因。
谢言朝的手指从案面上抬起来,指腹摩挲了一下戒圈,他看了一会儿那枚戒指,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这狗贼人在哪儿?”
“回尊主,自殷无邪死后,万剑阁一直封山,阁主没有外出过。”
谢言朝沉默了片刻,指腹还在那枚银戒的戒圈上慢慢地蹭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和这枚小而圆润的东西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可戒指又怎会言语呢?另一端的人早已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他把手放下来,从案台边站起了身。
“备马。”他说,“我去一趟。”
顾辞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在触及谢言朝眼底那道神色的瞬间将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谢言朝走向衣架去取外氅,那道玄色的背影在日光中拉出一道修长的影,脚步却在这时顿了一下。
他答应过沈云珩哪儿也不去。
谢言朝有些迷茫,他信沈云珩吗?那道问题又浮上来了。
他回答过,向对方确认了两次,还被逼着发了誓。可他心里明白,那个回答从他口中出来的时候,其实自己都不太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或者说,因为当时的沈云珩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十分不稳定,谢言朝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不遂他意。那句应答也不过是安抚一下罢了,说难听点就是随口应付。
沈云珩想帮他洗刷冤屈,他知道,沈云珩在玄清面前替他周旋、在仙门众人面前替他挡着那些口诛笔伐的锋芒,他也知道,沈云珩抱着他、贴着他的额头让他一定要信任自己的诚意,他还知道。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最多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罢了。
他堕魔弑师是事实,天底下的人都看见了,重伤仙门弟子也是事实,那些被他打趴下的人还在各处养伤,他盘踞魔域七十四境是事实,仙门那些老东西的案头估计都堆满了关于他的讨伐檄文。
就算沈云珩真有通天的本事,把殷无邪做过的所有事情都翻出来摊在日光下面给所有人看,那又如何?
世人只会说,谢言朝堕魔弑师事出有因,但依然堕魔弑师了。
世人只会说,谢言朝是受害者,可他也是加害者。
世人只会说,原来那魔头也是有苦衷的,那便少骂两句好了。
那些居高临下的、夹杂着厌恶的怜悯理解,谢言朝一个字都不想要。
他宁愿世人恨他、怕他、咒他不得好死,也不愿意被谁用那种忍着嫌恶还怜悯他的目光看着。
那种目光比刀剑更让他难以忍受,刀剑砍在身上只会疼,而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翻过肚皮的虫子,所有的脆弱和伤痕都暴露在天光底下,任人指点评判。
他不需要那种怜悯,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来理解他。
他活到现在,靠的是自己手里这柄剑和这条命,从前在太虚宗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在魔域称王的时候也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而此刻的谢言朝也知道,他与沈云珩,实际在他堕魔的那一瞬间,便注定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外氅被他从屏风上扯下来披在肩上,系带在手指间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他低头时余光扫过自己手上那枚银戒,戒圈的微光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他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停顿了一下,却把它取下来。
他走到殿门口,这时顾辞已经牵着马在廊下等着了。谢言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从容,玄色的外氅在他跨上马背的瞬间被晨风灌得鼓起来又落下。
“你留在魔宫。”他低头对顾辞说,“有人问起就说我出去巡境了。”
顾辞站在马侧,仰头看着谢言朝坐在马背上晨光中的身影,那身影挺拔利落,隐约有几分恣意之气。可他看着谢言朝那双垂下来的眼睛,忽然觉得那时一双没有生机的眼睛,与他现在的日子一般,得过且过。
“尊主,”顾辞终于没忍住开了口,“沈宗主那边……”
谢言朝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际线上。
“不必让他知道,把消息锁死。”
脱口而出的话语,像是根本没来得及多想就已经从唇齿间滑了出来。谢言朝说完之后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垂下手,拉了拉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两步,打了个响鼻。
“等我回来再说。”
他说完便夹了一下马腹,马匹朝前迈开了步子,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朝着魔宫外的方向走去。马蹄踏过青砖地面时发出一串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被晨风吞没了。
顾辞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魔宫门外的日光中,收回目光的时候垂了一下眼。
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回了殿内。
谢言朝骑着马出了魔域边境的时候日光正好升到了头顶的位置,将整片荒岭照得一片明晃晃的金白色。
矿道方向的风从侧方灌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卷过他的衣摆,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拉了拉缰绳让马匹的速度放慢了一些。
他在万剑阁山门外面勒住了马。
那两扇青灰色的石门还和他记忆中一样,石面上生着那层薄薄的老苔,苔色在日光中润成一种沉静的墨绿。
门关着,和那日雨中一样。
谢言朝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最近那棵老松的树干上。
石门推得并不费力,像是门根本就没有锁,像是门里面的人在等他。
他迈步走进去。
午后的日光从高处几扇窄长的石窗中倾泻下来,将青灰色的地面照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
灰衣老者坐在矮案后面,发丝束得整整齐齐,木簪的位置端正,衣袍上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他像是料到了谢言朝会来,也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以这副整齐的姿态等他。
谢言朝在殿中央站定,身后的石门没有合拢,日光从门缝中灌进来将他玄色衣袍的边缘镀上一层金白色的边。
他看着灰衣老者那张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的面容,以及那双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
“我来取你的命。”
灰衣老者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谢言朝,眼睛里的光很平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很淡,像是释然。
“我知道。”灰衣老者说,“你在万剑阁外站了那么久,不是来问我话的。”
谢言朝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腹贴着缠柄的细绳,力道不紧不松。
“你在算那道不该算的卦时,就该知道会有今天。”他说。
“你可还有什么遗言,在死前尽数吐干净吧。”
灰衣老者看着他,目光停在他的脸上,一息,两息,然后他开口了:“殷无邪从我这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谢言朝没有动。
“生死簿。”灰衣老者说,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拿来做什么的,你知道么?”
“我不好奇。”谢言朝说。
“你命盘上有一道死劫。”灰衣老者像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继续说着,“百年之内必落,他取走生死簿,是想把那道劫从你命盘上抹去。”
谢言朝依旧没有动。
“他有没有抹掉,我不知道。”灰衣老者继续说下去,“从那天起我就再也算不到你命盘上的东西了,他用什么手段遮蔽了天机,让我看不透你接下来的路。”
谢言朝闻言嗤了一声。
“死劫。”他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好像被日光晒得发懒的漫不经心,“无所谓。”
他看着灰衣老者,在日光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谢言朝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是想让我放你一马?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劫难就收手?”
灰衣老者沉默了一息。
“你觉得我是在求饶?”他说。
谢言朝看着他那双依然平静的眼睛,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过哪怕一丝恐惧。这个人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死。
“你不求饶?不挣扎一下?”谢言朝问。
“求饶有用吗?挣扎亦有用吗?”
谢言朝弯了一下嘴角,一道近乎愉快的短促弧度。
“你是我杀的这么多人里最识时务的一个。”他说。
灰衣老者看着他那道笑意,嘴角也动了一下。一老一少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午后的日光中对视着,脸上都带着笑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年轻一个苍老,一个搭着剑柄一个双手平放在膝上。
不知道的以为多么温馨有爱的一面。
“我很好奇,你就不怕遭反噬?”灰衣老者开口,“我受天道眷顾,可窥世间尽数天机。你若杀我,业障缠身、孽因反噬,你扛得住?”
谢言朝看着他,日光从高处斜落下来,将他半张面容照得明亮而另半张隐在暗处,面容始终平静。
“你觉得我会在意?”谢言朝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身上背的东西还少吗?多一道少一道,有什么区别。”
他往前踏了一步,很轻很轻,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灰衣老者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要真论起来,殷无邪灭了谢家满门的时候,他在你身上加了一道业障。”谢言朝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堕魔弑师的时候,又给自己添了一道,我盘踞魔域七十四境,那些被我杀过的人、伤过的人、毁过的人,他们身上的业障层层叠叠地压在我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
“你现在告诉我,杀你还要再加一道。”他停住了,低头看着灰衣老者那双在日光中泛着冷光的眼睛,“那又怎样?现在的我,只做令自己愉悦的事。”
“你不在意生死。”
“不在意。”死算解脱,总比浑浑噩噩一生要强。
“你也不在意业障。”
“不在意。”哪怕不入轮回又如何,他在修真界留过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够了。
“我如今什么都没有,身无长物,什么都不剩,谢家没了,师父是仇人,太虚宗恨我入骨,仙门拿我当头号通缉犯。”
“老头子,不瞒你说,看你如今也算将死之人,我如今多说些也无妨。”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从灰衣老者面容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
“我连恨一个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告诉我我百年之内有一道死劫……”他的声音干哑,“可就算解了那道劫,又怎么样?我多活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我要恨的人已经死了,而我以后的日子,该抓不住的东西照样抓不住,该留不住的人照样留不住。”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微微轻了一些。
“因为我从来就没拥有过任何东西。”
他站在那些光影的交界处,呼吸平稳而绵长,神情厌厌,什么都漠不关心。
而灰衣老者在那道平静中看到了比恨更锋利,比绝望更长久的东西。
那是疲惫。
欺骗、背叛、利用、算计……层层堆叠了太久之后,连愤怒都被磨薄了的疲惫。
“你说这些,”谢言朝看着他,声音又恢复了冷淡的从容,“是想让我在杀你之前犹豫一下?”
灰衣老者没有说话。
“那你想多了。”谢言朝说。
他拔剑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剑身从鞘中滑出来的那一瞬间带起一线极细的寒光。
那道寒光在午后的日光中闪了一下,然后剑尖便已经没入了灰衣老者的胸口。
灰衣老者没有躲,坐在那里,双手依然平放在膝上,面容依然平静。他的目光在剑尖刺入他胸口的那一瞬间低垂了一下,落在剑身上那道正在被鲜血浸润的寒光上,然后又抬起来,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谢言朝说不清那究竟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看到那双眼睛里在最后的一瞬间翻涌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灰衣老者开口了,声音极轻:“你比你师父狠多了。”
谢言朝没有回答。
他将剑从灰衣老者胸口抽了出来,退了一步,收剑回鞘。剑身入鞘的时候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那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弹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灰衣老者依然坐在那里,姿态和方才几乎没有分别。他垂着眼,发丝从肩侧滑落了几绺,日光从高处落下来照在他的面容上,将他眉梢眼角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映得清楚分明。
然后他的身形开始缓慢而浩大的溃散,银白色的光从他的身体中涌出来,从每一寸肌肤中渗出来,像晨雾被日光穿透,像冰面在春水中融解。
那些银白色的光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质地,从殿中央向四面八方漫延开来,将整座大殿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亮色。
那光涌过谢言朝脚边的时候带着一层温热的触感,暖融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抚了一下靴面。
他没有退,就那么站在那片银白色的光中,看着灰衣老者的身形从实变虚、从有到无,一点一点地消散在日光中。
大殿在灰衣老者彻底消散的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瞬,日光骤然炽烈了数倍,将整座殿宇照得一片白亮,谢言朝不得不眯了一下眼。
然后那道光收拢了,像潮水退去,整个大殿又恢复成了方才的样子。
谢言朝站在殿中央,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深处忽然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猛地朝前倾了半寸,一口黑血从唇间喷出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在那片被日光照亮的石面上溅开一道暗沉的血痕。
谢言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那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不仅仅是一口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开始变慢,四肢末端开始泛起一层冰冷的麻意。
他单膝跪了下来,一只手撑在青石地面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深、越来越费力,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模糊的暗色。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从他自己的识海深处响起来,语气略带震惊。
“你这个疯子……竟然真的把这个老匹夫砍了。”
谢言朝跪在地上,撑着地面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下了第二口涌上来的腥甜,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宴枭?”
“不然还能有谁。”宴枭说,“你识海里装着的活物,除了我还能有别人吗?”
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那道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微微稳固了一些,不过呼吸依然沉重,手还在抖,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站直了身体。
“你先前不是一直在沉睡?”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被黑血浸过的哑涩,“怎么现在醒过来了?”
宴枭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腔调:“你当我想醒?我之前飞升失败被打散的几缕神魂轻易凝聚不起来,好不容易在你识海里窝着养了一段时间的伤,正睡得舒服……”
他顿了一下,“结果你突然把一个受天道眷顾的人给宰了,业障在你的识海里疯长,你的身体已经快承受不住了,识海震荡得跟翻了天的海一样,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谢言朝站在原地,听着那道声音在自己的意识中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业障反噬啊……”谢言朝说,语气是意料之中。
“不然呢?”宴枭的声音里带着不满,“那个老匹夫说得没错,他是天道宠儿,你杀他,必遭反噬。”
“你以为他为什么能窥天机?那是天道借他的眼睛在看这世间的一切。你把那双眼睛捅瞎了,天道总要找个东西来泄愤,不找你找谁?”
“那就让它来。”他说,语气近乎轻蔑,浑然不在意。
“我无所谓。”
宴枭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时带着几分意外的认真:“你这个人……是真不怕死,还是装的不怕死?”
宴枭确实是不懂,谢言朝拥有仙门亿万修士做梦都想要的天赋,有着一身旁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修为高度,只要还有一口气,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换做旁人早就不惜一切代价为自己续命了,他倒好,抱着一副早死早超生的念头干巴巴活着。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日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将他玄色衣袍上沾着的那几滴血的痕迹照得纤毫毕现。
他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在慢慢地恢复正常的节奏,虽然那层冰冷的麻意还在四肢末端徘徊着。
“怕不怕的,”他说,“有什么区别。”
“……先别管这些了,你现在的首要目的是把这些自毁的念头收一收,待会儿等万剑阁的弟子感应到什么一窝蜂全来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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