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囫囵
那日屋内的两名执事弟子和门外台阶上候着的几位杂役弟子, 在殷无邪起身离开的时候还僵在原地没有回过神。
他们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榻沿直起身来,面容上那道掌印在日光中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明显的绯红,可他的步伐依然从容温稳,跨过门槛的时候衣摆在那片干涸的血迹边缘轻轻擦过, 带起一道细碎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没有吩咐, 没有交代任何人接下来该做什么。
就那么走了出去,发丝还有两缕散落在肩侧, 在走过回廊的时候被风微微吹动了一下。
他走后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屋内屋外的弟子们才开始互相看了第一眼, 目光里全是被打击到的惊愕。
到了当天傍晚, 消息已经传遍了太虚宗的每个角落。
弟子们在膳堂吃饭的时候三三两两凑在一处, 有人压低声音问:“听说了没有?”
“殷宗主被扇了一巴掌, 谢师兄打的。”
“对对,我师兄说是亲眼看到的,当时屋里屋外站了五六个弟子, 全都看见了。”
“据说殷宗主脸上印子红了一大片,可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走了。”
“这也太好脾气了吧……他可是太虚宗宗主,仙门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被自己徒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你知道什么, 说不定是在盘算怎么整治呢。谢师兄这次闹得这么大, 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师尊的脸,殷宗主就算再疼他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可你没看他走的时候那副样子,根本不像要去整治谁……”
“那是你没见过他以前杀人时候的样子, 哎,我可听说啊……他面上越平静的时候底下越——”
话到这里就会被另一道压低了的咳嗽声截断, 然后所有人都会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碗筷。
之后的日子,讨伐谢言朝的声音开始从那些压低了的交头接耳中逐渐浮上来。
有人开始说他胆大妄为且目无师长,明显是恃宠而骄到了头,还有人翻出他从前那些在宗内不拘礼数的旧事来做佐证,说谢师兄这些年确实被宠坏了,殷宗主对他太过纵容,如今这一巴掌打下去师徒情分怕是断了根。
那些话里有些是真心觉得谢言朝做得过分了,有些则只是借着这桩稀罕事在嘴上过一过瘾。
无论如何,太虚宗上下的气氛依旧是人心惶惶,大家都等着看殷无邪会怎么处置。
而殷无邪什么都没有做。
那天他离开谢言朝的院子之后直接回了自己的大殿,关上了门,一整天没有出来。第二日他也出来处理了宗门中几件寻常事务,面容上那道掌印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色,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他说话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从容,对来禀事的弟子点头时弧度不变,对有疑虑的长老回话时不疾不徐,仿佛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后日夜里,殷无邪独自离开了太虚宗。
他没有走正门,身影从后山那道他常年散步的松林小径中穿过去,绕过宗门外围的防护禁制,沿着一条极少有人走的山道朝着西侧的方向行去。
夜风灌进他袖口的时候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鼓起,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和他在大殿中行走时一样稳,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怀中还揣着一只旧木匣。
他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玉衡宗的山门在他面前展开了,晨雾还未散尽,那些青灰色的石阶被夜露浸得湿润而滑亮,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
殷无邪在玉衡宗山门前站定,没有递拜帖,没有通名号,只是抬手将一道灵力印在了山门旁侧的接待玉碑上。
那道印记在碑面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带着他修为中独属于自己的那道温和而极深的气息。
接待的弟子看到碑面上那道印记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转身跑进了门内。
殷无邪等了一刻钟,然后他被请入了山门,沿着玉衡宗内那条长长的青石甬道朝主殿的方向走去。
主殿的门敞着。
殷无邪走进去的时候殿内的光线比他想象的要暗一些,玉衡宗的主殿凌霄殿在晨间采光不佳,只有高处几扇窄窗中透进来的天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道倾斜的光纹。
而沈云珩坐在主座上,月白色的衣袍在晨间的暗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色,坐姿端正如常,脊背靠着椅背的弧度中正而稳,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搁在膝头。
他面前案几上的茶盏是满的,盏口没有一丝热气,显然已经放了有些时候了。
殷无邪在殿中央站定,没有抬眼去看沈云珩的面容,躬身行礼的时候动作规矩而端正。
“太虚宗殷无邪,冒昧来访,扰沈宗主清修了。”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垂眸看着殿中央躬身而立的那道身影,没有开口,亦没有做任何让殷无邪直起身来的示意。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弯着的脊背上,落在那道他见过几次的、温和从容的轮廓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听到了那些传闻。
太虚宗大弟子当众掌掴自己师父,这种劲爆消息即便他没有刻意去打听也会从各种渠道飘进他的耳朵里。
沈云珩听到那道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和世人一样,也是震惊,谢言朝把自己师父打了?荒谬。
但这个消息传的实在是广,又有不少亲眼所见的太虚宗弟子作证,此事应当不假,但沈云珩十分清楚,谢言朝不是那种人,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动手。
何况那个人还是殷无邪,他那个温润如玉的师父,他从小放在心尖上敬着的殷无邪。
错处只会出现在殷无邪身上,一定是他做了什么让谢言朝无法接受的事情,这才把后者逼急了。
沈云珩看着殷无邪,就是那张温和从容的面容和永远带着淡淡笑意的嘴角,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任谁也会道一声好。
【我要把它拿给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他就是一直顶着这副做派,才让谢言朝次次放在心尖上吧。
沈云珩忽然觉得眼前之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模样,让他非常……不痛快。
他没有让殷无邪起身。
一息,五息,十息。殿内安静的晨光中只有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一个弯着腰维持着行礼的姿态,一个端坐着俯视着那道弯下的脊背。
殷无邪的腰背线条在长时间的躬身中依然维持着那份从容的稳,没有因为时间拉长而出现任何细微的抖动或失衡,像是可以这样站很久。
沈云珩让他站了整整一炷香。
那一炷香燃尽的时候铜盏中的香灰无声地断落了一截,落在盏底的细灰中扬起一道极薄的白烟。
沈云珩在那道白烟散尽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不带温度的端方:“殷宗主请起。”
殷无邪闻言直起身,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因为长时间躬身而生的不快,嘴角那道温和的笑意还挂在原处。
他看着沈云珩,高座之上,那张清冷端方的面容上的眼睛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然后他伸手入怀,将那只旧木匣取了出来。
“沈宗主,在下此来有一物须交予您保管。”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匣面的细密纹路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泽。
沈云珩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呈上来。”他说。
殷无邪将木匣递到了沈云珩面前的案几上,然后木匣被推到了沈云珩手边。
沈云珩抬手打开了匣盖,匣盖掀开的那一刻,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从匣中透出来,那道光不刺眼,落在晨间的暗光中像是一层被稀释了很多倍的日晖,温润而沉静。
匣中躺着一册薄薄的书卷,卷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与匣面纹路相呼应的蜿蜒轨迹,在书卷表面微微亮着,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卷面上缓慢地流动着。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那卷书册上的时候,手指在匣沿上猛地收紧了。
他认识这个东西。
他虽然在现实中没有亲眼见过,可他从小在宗门典藏中的那些最古老的卷宗里读到过关于它的记载。
天道遗留于修真界可逆天改命的神器,能偷换因果,能修改命数,那是生死簿。
千年前仙魔大战之后便从修真界中彻底消失的生死簿,传言被天道收回、再无现世可能的生死簿。
此刻它就躺在他面前的这只旧木匣中,卷面上那道蜿蜒的金光正在以一种呼吸般的节律一亮一暗。
沈云珩的目光从卷面上抬起来,落在殷无邪的面容上。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冷意逼仄:“殷无邪,你可知罪。”
这声问罪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晨光像是微微一凝,沈云珩看着殷无邪,那张依然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指节收紧。
“这东西早已在修真界的典录中被列为禁物,天道留下的逆命之物,任何人私自持有都是与天道相悖的重罪。”沈云珩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
“你将其私藏,此刻又将此物献到我案前,你应当清楚这其中的干系。”
殷无邪站在案前,听着沈云珩那些话逐字落下来,听着他语调中的冷意,嘴角那道笑意纹丝未动。
他看着沈云珩那双正在审视着自己的眼睛,以及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的瞳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到了极点并且让人几乎无法生气的松弛。
“沈宗主。”殷无邪说,“若我告诉您此物干系到的人是谁,您一定不会罚我。”
沈云珩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凝了一下。
“我与沈宗主打个赌如何?”
殷无邪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依然温和如常,轻描淡写。他看着沈云珩那双凝注的目光,然后又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极轻。
“我已在生死簿上刻下了一人的名字。”殷无邪的声音低了下去,“此人百年之内有一道死劫,因何遭劫、何时应验、落在何处……我不知晓。”
“我探不到那道劫数的全貌,我只知道它会在百年之内落下。”
他看着沈云珩,看着那双正在随着他的话逐字逐句地发生变化的眼睛:“我在生死簿上刻下了那人的名姓,以我的修为和这千年积攒的命数,将他的死劫在簿上锁了一道生机。”
“但不够牢固,许是撑不了太久。若真的有朝一日他大祸临头……”
殷无邪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可他咽了一口气息的动作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我希望沈宗主可以拿出此物,护他一护。”
殿内安静了很久。
晨光从高处的窄窗中缓缓地移过来,将沈云珩搭在木匣沿上的那只手的影子投在案几表面,拖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
他看着殷无邪,看着他那张依然温润含笑的面容,胸腔里那块名为心脏的肌肉猛烈跳动了两下。
“……言朝。”
——
彼时日光正从头顶偏西半寸。
院门上的禁制在殷无邪踏近的时候自行松开了,松开的幅度恰好够他侧身而入。
可他踏入内院的那一刻,脚步骤然顿住了。
谢言朝在烧东西。
院中那方青砖地面上摆着一只铜盆,盆底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从盆口翻卷着涌上来,将盆口周围的空气都熏得微微扭曲。
谢言朝蹲在铜盆旁边,面朝着火光的反向,右手将一沓纸笺逐张地丢进火中,整团纸在几息之内便缩成一团蜷曲的暗色残骸,坠入盆底那些还在燃烧的炭块之中,被更旺的火舌吞没成一片细碎的灰烬。
他的脚边还堆着一小堆东西,几封拆过口的信函、一只旧木匣、一盏青釉的茶碗、一枚用旧了的玉佩、还有一柄小木剑。
殷无邪的目光在落在那柄小木剑上的时候微微凝了一下。
那柄木剑大约只有几寸长度,剑身是用最普通的那种松木削出来的,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剑柄处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结系得很松,松松地垂在那里,线头已经有些磨毛了。
那是谢言朝儿时拜师那日殷无邪随手削给他的。
殷无邪记得那日的场景,削好之后,他将那柄木剑递给当时还不及他腰高的小谢言朝的时候说:“这个给你练手用,等你大些了,为师给你打一把真的。”
谢言朝接过去的时候攥得很紧,眉飞色舞地在宗门内抱着剑走了好几圈炫耀,长大之后殷无邪给他打了一柄真正的剑,那柄小木剑就被他收进了旧木匣中,放在书架里,一放就是许多年。
此刻它被搁在谢言朝脚边,和那些杂物堆在一起,日光落在它那被摩挲得温润的木质表面上,映出一道暖色的微光。
谢言朝将手中最后一张纸笺丢进火盆之后,伸手去够那柄小木剑。
“言朝。”
殷无邪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中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比他预想的更轻的分量,落在空气中像是两片被风从高处吹下来的薄叶。
他看着谢言朝伸向那柄小木剑的手,看着那道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的弧度,他的脚步朝着那个方向挪了半步。
“你在做什么。”
谢言朝的手在那一瞬间猛地收住了,身形背对着殷无邪蹲在铜盆旁边,面颊被盆口翻涌上来的火光镀上一层跳动的暖色。
他没有回头,可他整个人的脊背在他听到殷无邪开口时骤然绷紧了。
“别叫我言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疏离又狠戾,将关系摘地干干净净,同时指尖触到了那柄小木剑的剑身,将它从地上拾起来,然后朝着铜盆的方向送了过去。
“言——”
殷无邪的声音被谢言朝的动作截断了,那柄小木剑的剑尖已经探入了铜盆的火舌范围,松木的质地在一瞬间就被橘红色的火焰缠住了。
谢言朝的手在将小木剑丢进火盆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来,指尖悬在盆口上方,火光将他指腹上的纹路照得清晰分明,手指被熏得微微泛红。
他看着那柄小木剑在火焰中从完整变成残缺、从残缺变成碎片、从碎片变成灰烬的过程,目光一动也不动。
殷无邪站在他身后,胸腔内传来阵阵刺痛。
“那你就继续毁灭它们吧。”殷无邪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他看着谢言朝蹲在铜盆旁边的背影,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一件都不要留给我。”殷无邪的声音继续落下来,“这个家里的主人是你,我算什么呢,向来微不足道。”
一阵沉默过后,谢言朝终于转过来了。
他的面容在转过来的瞬间被日光和火光同时照亮,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和铜盆中正在翻卷的火焰类似,灼烫、凌乱。
他看着殷无邪,那人的衣袍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面容上那道笑意依然挂在那里,温和得恰到好处,低眉垂眼的姿态像是在说“你怎么对我都可以”。
他看着那张面容、那道笑意、那个姿态……胃里翻涌上来一股让他几乎要呕出来的恶心感。
殷无邪那副令人恼火的示弱模样仿佛谢言朝才是加害者,而不是受罪者。明明这只魔亲手撕开了一切用蜜糖包裹的假象,刺进他的皮肉,让他站不起身而倒下,却要目睹一只世间最至恶的魔哀怜控诉。
“你别装了。”谢言朝的声音从喉咙挤出来,他盯着殷无邪,将那些字从牙缝中一个一个地挤出来。
“你只会看着我流血,让我身陷囹圄,然后死于自己的愚蠢。”
殷无邪在听到他那段话的时候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道笑比他方才那声轻笑更大一些,他的肩膀在他笑出声的时候轻轻地颤了起来,随后便是一阵抑制不住地笑意。
他朝前走了几步,步伐依然从容温稳,可那几步的距离缩短得很快,快到他停住的时候鞋尖已经快要触到谢言朝膝前的青砖地面了。
他低头看着谢言朝,居高临下的视角将他的面容笼罩在日光和铜盆火光的双重照射中,嘴角那道笑意还在,可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带上了一层谢言朝从未在那双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沉沉的、极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下去的某种重量。
“那你呢?”殷无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你又何尝不想我横生意外,以此永远摆脱你精神上的桎梏呢?”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谢言朝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着殷无邪,那张居高临下的面容,那双沉沉的眼睛,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只是下一瞬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
“你闭嘴!”他喊出来了,声音拔高的瞬间带着一道几乎要破裂的锐利。
不,横生意外怎么够,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不亲手砍了他怎么抵消灭门之痛。
殷无邪没有闭嘴,他垂眸看着谢言朝那双睁大的眸子,嘴角那道笑意微微加深了半分。
那个笑意带着一种极其令人恼火的从容,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中越挣扎越缠绕的小兽。
“你恨我。”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极清。
“因为我把你养大了又骗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言朝。”
他唤那个名字的时候依然温和如常,可那两个字在谢言朝耳膜上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让他全身都在微微发冷的感受。
“你是我养大的。”殷无邪说,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上了一层近乎呢喃的柔软,表面看着温润可人,可底下是不动声色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身上哪一寸不是我教出来的?你的思想、你的修为、你的剑法……”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那道笑意又深了一分:“从头到脚,你吃的、喝的、穿的……你的教育、你的认知、你对这整个世界的一切看法……你以为那些是你自己生下来就有的东西?”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逐渐愤怒的眼睛,声音依然温和如常:“你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你看待是非对错的那把尺子,你知道你所有坚信的一切都从何而来吗?”
“你认为自己是对的,认为我是错的,认为谢家灭门是我做的一件惨无人道的恶事,认为我该为此付出代价……”
“可你知道你用来判断这些对错的道理是谁教给你的?”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逐字放慢,几近是一字一顿。
“言朝。”殷无邪唤他的声音又低了半度,“挣扎有什么用呢,你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东西啊……”
他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极轻极淡,像是一阵微风轻轻拂过,谢言朝蹲在铜盆旁边,仰着头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控制不了的频率颤抖着。
他站在他面前,发丝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面容上那道笑意温润如常。
他低头看着谢言朝的模样,像是看着一件被他亲手做了很久、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东西,此刻正在他面前碎裂着,可他连伸手接住它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只是看着。
谢言朝蹲在那里,仰着头,感觉到自己眼眶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那道潮意比他预想的更烫、更急,滚过他眼睑内侧的时候带着一种灼烧般的锐痛。
他咬着牙将那层潮意压了回去,压到自己整个下颌的线条都在发力的过程中绷成了一道青白色的硬线。
作者有话说:
谢言朝在修真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最正常,全员疯批
晚点还有一章,最近都加更10000左右
第82章 堕魔
那日自殷无邪走后, 谢言朝又在自己院子里当了几天石头。
这日,他在门后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轮日头从偏西走到了偏沉,屋内的光线一寸一寸地变暗,从暖黄变成了昏红, 从昏红变成了沉沉的灰。
谢言朝一直站在那里, 背靠着门板, 整个人安静得几乎不像是一个活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 沿着门板滑坐下去, 盘膝坐在门后的地面上, 抬起了双手。
一道灵力从他掌中涌出来,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锐利, 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直直地切向了自己体内那个最深的地方。
那个被殷无邪封了很久的地方。
这道禁制埋在谢言朝丹田深处,根系交错盘踞,像一棵在血肉中生了根的苍老藤蔓, 它藏得太深了,深到谢言朝从前每一次运功的时候都不曾察觉它的存在。
直到那日……那日殷无邪在他面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 谢言朝才终于想起来,他丹田中那道若有若无的隔膜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他十二岁那年。
那年他修为进境太快, 快到根基不稳, 殷无邪为他灌顶梳理经脉的时候说了一句“为师替你稳一稳”,然后那道气流钻入他体内,温热的、平稳的。
他当时昏昏欲睡, 什么也没察觉。
如今他知道了。那道被他当作师恩的暖流,真正的作用是将一道禁制种进了他的丹田深处, 只等他某一日发现真相和殷无邪决裂,后者能更好的控制自己。
谢言朝盘膝坐在门后的地面上,将自己的灵力凝成一道锋锐的刃口,朝着那道禁制的根系切了下去。
第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被触碰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所有的根系在同一时刻朝内缩紧,剧痛从丹田深处炸开来,沿着经脉的走向朝四肢百骸蔓延。
谢言朝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血顺着唇角淌下来,滴在他膝前的衣料上,洇开几朵暗色的花。
他没有停。
接下来是数刀劈下,体内的剧痛一层叠加一层,禁制在他每一次切割之下都会缩得更紧一分,将根系的每一缕都死死嵌进他的血肉之中。
他的面颊正在迅速褪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白,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出来。
但他嘴角在笑。
谢言朝的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烂了,可嘴角那道弧度始终挂着,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欢愉撑开的,在剧痛中显得诡异又悲凉。
终于,那道禁制裂了。
裂口从根系中央蔓延开来,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每一道裂缝中都在涌出谢言朝体内那股被压制了太久的……属于他自己的气,带着一种滚烫又灼烧的温度,将那些残余的禁制一卷而尽。
可与此同时,那股气中裹挟着另一层东西。
暗红色的、浑浊的、带着一股浓烈到几乎让人作呕的血腥气的。
一股力量从他丹田深处翻涌上来,像是被那道禁制压制了太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溃口,汹涌而出。
谢言朝的瞳孔在一瞬间变了颜色。
那双清亮的瞳仁从深处开始泛红,暗沉的、浓郁的红色,从眼球底部一层一层地浸染上来。
他皮肤上那些原本隐在表皮之下的血脉纹路在同一时刻开始浮现,暗色的、像古藤又像裂纹的图案从他的锁骨处朝着肩头、胸口、双臂一寸一寸地攀爬蔓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纹路爬上他的指节和手腕,那些暗红色的光晕从他皮肤下面渗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血雾将他整个人裹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碎裂了。
不多息时间,纹路消失了,与此同时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看着纤细又脆弱。
谢言朝站起来了。
他抬手推开了自己住处那扇门,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撞在他身上那层暗红色的薄雾上,被染成了一层诡谲的昏红。
他走了出去,步伐不快,朝着主殿的方向去,沿途有弟子看见了他的模样,有人惊呼、有人拔剑、有人转身就跑。
那些喊声落在他耳中的时候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被那层翻涌在他体内的暗红色气息吞没殆尽。
有几名拦路的执事弟子在被他抬手拨开的时候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陷进去半寸,嵌在碎砖中一动不动。
他走过院墙,走过门禁,走过太虚宗那条他从牙牙学语时起就开始每日走过的青石甬道。
那些曾经让他熟悉到近乎无感的建筑和回廊在此时从他身侧掠过的时候蒙着一层陌生的暗光,像是他彼时从一个旧的世界里走出来,走进了另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然后他踏上了主殿前那几百级石阶。
玄清长老在听到殿外闷响的时候正在案前批阅符令。
他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朝着殿门的方向望去,随即是接连不断的响声,让他的面色彻底变了。
然后殿门被劈开了。
谢言朝站在门外那道被日光和碎尘裹挟的天光之中,整个人笼在那层暗红色的薄雾里,瞳仁中泛着暗沉的红光。
他身上的弟子常服已经在来路上碎了一些,断裂的布料边缘被那层暗红的气息绞成了一条一条的残片,嘴角挂着一道笑意,那笑意让人脊背发凉。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很轻,鞋底碾过碎木和青砖碎屑时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步落下,空气中那股沉沉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分。
玄清长老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往后退了两步,手去探腰间那道护身令。
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触到令面,那只冰凉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颈项,玄清长老的脚离了地面,喉咙里挤出来的喘气声带着一种被堵住了大半的细尖。
“殷无邪在哪。”
谢言朝的声音不高不低,他看着玄清长老那张因为缺氧而迅速涨红的面容,微微歪了一下头。
而玄清长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看着他嘴角那抹他从未在这张面容上见过的笑意,那双被掐得充血的眼珠猛地瞪圆了。
“你……你堕了魔道!”
谢言朝没应声,嘴角那道笑意加深了半分。
“谢言朝!你竟然自甘堕落,堕入魔道!你可知这是何等大逆不道!太虚宗的规矩、仙门的规矩、修真界的规矩……你这等行径天理难容!”
那些话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来,扭曲、沙哑、带着破音的惊怒。
谢言朝听着,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像在听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玄清长老的声音忽然顿住了,那双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谢言朝的面容,像是从那张脸上终于认出了什么被他忽略了太久的东西。
“怪不得……”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恍然大悟的惧恨。
“谢家……谢家的上古血脉本就与上古魔族同源……你骨子里流的就是魔头的血,你是魔头,你们谢家全是魔头!当年无邪就不该救你!不该将你这等魔物养在身边——”
谢言朝笑了。
那声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柔和,几乎称得上是愉悦的声响。
“规矩?”
他重复那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拖得略长,像是在嘴里含着一口没什么滋味的茶,慢慢品了品。
然后他掐着玄清长老脖子的那只手的力道又收紧了半分,紧到对方喉结上方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几根细小的血管同时爆了开来。
“你再不说。”谢言朝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依然很轻,“我不保证待会你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玄清长老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断续的破碎声响,眼珠开始朝上翻去。
殿外的嘈杂声就是在这时候涌上来的。
主殿下方那几百级台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太虚宗的弟子,有些人手里攥着剑,有些人掌中浮着灵光,却没有一个人敢越过那道门槛。
他们看着殿内,谢言朝背对着他们,单手掐着玄清长老的脖子,将一位宗内德高望重的长老像提一只死鸡一样提在半空中。
然后有人开始喊了——
“谢师兄!那是玄清长老!”
“快住手!”
“堕魔……他堕了魔道……”
“他入了魔道!”
那些声音从几百张嘴中同时涌出来,嘈杂、混乱、混杂着恐惧和愤怒。
可当那些声浪撞上主殿敞开的门洞时,像是遇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门槛外沿碎成了一片嗡嗡的残响。
谢言朝偏了一下头,侧脸朝向殿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嘴角那道笑意还挂着,声音不大,可那声音穿过殿门、穿过几百级石阶、穿过那些嗡嗡的声浪,落在每一个弟子耳中的时候都清晰得像贴在他们耳边说的。
“挡我者,死。”
停顿了一瞬,他又续上了后半句,依然不轻不重。
“别怪我不念往日同门情谊。”
殿外安静了,鸦雀无声。
几百个人站在那几百级台阶上,没有一个人再开口,有人攥着剑柄的手在发抖,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阵风从殿外灌进来,将谢言朝肩侧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吹得微微飘了一下,他依然站在那里,单手掐着玄清长老的脖子,整个人笼在那层暗红色的薄雾中,像一尊从血里捞出来的雕像。
寂静中,有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言朝。”
两个字,不高不低,穿过风、穿过殿门、穿过那层暗红的气息,落下来的时候轻得像两片羽毛从极高处缓缓飘坠。
殿外的天空中,一道身影从云端落了下来,衣袍被风灌满了,姿态从容温稳,落点不偏不倚地选在了主殿正门外那几百级台阶的第一级上。
鞋尖触地的时候几乎没有扬起任何灰尘,殷无邪直起身来,面容上带着那道谢言朝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日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将他整道身影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衣着整洁如常,发丝束得一丝不苟,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个来赴寻常约会的故人。
“把手松开。”
谢言朝闻言偏了一下头,动作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他侧面那道弧线镀上一层亮边。
他看着殷无邪。
他站在那几百级台阶的最高一级上,衣袍整洁、发丝不乱,那副施施然的姿态,像是刚从哪个安静的午后茶会上走出来的,袖口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谢言朝嘴角那道弧度在视线触及殷无邪面容的一瞬间加深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像是看到了一只一直躲在暗处的猎物终于走到了光下。
“还以为我们受人敬仰的殷宗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在众人耳中清晰分明,“要当缩头乌龟呢。”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掐着玄清长老脖子的那只手松开了,动作很随意,指尖从对方的颈间拿开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嫌弃,像是丢开什么沾了脏东西的物件。
玄清长老的身子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整个人蜷成一团,捂着喉咙发出一连串断续的咳喘。
谢言朝垂眼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从腰间慢慢摸出一方帕子,他拿着那方帕子,一根一根地擦拭自己的手指。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殷无邪身上。
擦完了最后一只手指,他将那方帕子随手丢在了玄清长老的身侧,然后直起身来,声音从他那张依然挂着笑意的唇间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与此刻满殿狼藉毫不相称的平静。
“殷无邪。”
他唤他名字的时候两个字咬得极轻,像在叫一个寻常熟人。
“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
殿外那几百级台阶上站着的弟子们屏着呼吸,那些原本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早在殷无邪落下来的时候就彻底消了音。
此刻整座主殿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石阶缝隙的声音,他们看着谢言朝站在门内那道碎裂的天光里,看着他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注视着门外那道温润的身影。
“要么,”谢言朝的声音继续落下来,“你把自己脖子洗干净了,出来跟我打一架。”
“要么,”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整个太虚宗上下连带着一起陪葬。你,我照杀不误。”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重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被不紧不慢地一颗一颗钉进了青砖缝里。
殿外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了。
殷无邪站在台阶的最高一级上,安静地看着他,日光照在那张面容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柔和而清晰。
他没有看地上蜷缩着的玄清长老,没有看殿门外那些面无人色的弟子,亦没有看满地的碎木和溅落的血迹,他只是在看谢言朝。
沉默了很久。
殷无邪站在那片沉默中,面容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最终只剩下苦涩。
他的目光垂了一瞬,落在自己脚前那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上,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
他说完这四个字,便转身朝着台阶下方走去,步伐依然从容温稳,衣摆在他转身的时候拂过青石台阶的表面,带起一道细碎的声响。
他走了。
谢言朝站在殿门内,看着那道背影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去,走过那些面无人色的弟子身侧的时候,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给让开道,也有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殷无邪没有看他们,步伐不疾不徐,像是走在一段他走了很多年的熟悉小径上。
谢言朝抬步跟了上去。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满台阶的弟子齐刷刷地朝两侧让开,而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惊惧的、愤恨的、不敢相信的,如同密密麻麻的细针从四面八方向他扎过来。
谢言朝却像是浑然不觉,他沿着石阶走下去的时候步伐和殷无邪一样从容,甚至比殷无邪还要慢上半拍,走得不慌不忙,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突然,他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扫了一眼台阶两侧那些面无人色的面孔,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了下去。
“我劝你别耍心眼。”
他这话是对着前方那道背影说的,可那些弟子们在他开口的一瞬间齐刷刷地绷紧了脊背,谢言朝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殷无邪的后背上。
“不然,”他的声音续上了后半句,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你现在也可以是一具尸体。”
殷无邪没有回头,脚下的步伐也没有任何变化,不过他开口了,声音从前方传过来的时候被风带着微微散开了一些。
“不做什么。”他说,“就是带你去个地方。”
谢言朝的脚步顿了一瞬,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在殷无邪的背影上停了一拍,眼底多了一层狐疑。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重新抬了步,跟在殷无邪身后,走过了那几百级石阶,走过了太虚宗的山门,走过了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出山道。
身后那整座宗门在两人离去之后依然沉寂了许久,很久之后才有人开始发出第一声颤抖的呼息。
殷无邪带着谢言朝走的是一条谢言朝从未走过的路。
出了太虚宗的山门之后他们没有往任何一座仙门的方向去,而是朝着更偏更荒的方向走了。
殷无邪的步伐始终维持着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谢言朝跟在后面,那层暗红色的薄雾依然笼在他周身,可他的目光一直在打量着四周的路径。
他依然不信殷无邪。
天色在他们行路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了,日光从头顶偏到了斜侧,又从斜侧沉到了山际线之下。
风变得越来越冷,起初只是从袖口灌进来的一阵微凉,后来变成了一股裹着碎雪的硬风,刮在脸上带着一种细密的刺痛。
地上的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冻土,冻土变成了雪。
谢言朝看到第一片雪花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他抬眼望去,前方那整片天地已经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白。
雪从天空中绵密地落下来,将天与地之间的那道分界线模糊成了一片茫茫的灰白,远处的山影被雪雾裹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风卷着雪粒在地面上打旋,天地一色,耳边只有风声。
殷无邪走在他前方不远处,那道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醒目,雪落在他肩头和发顶,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没有拂去。
然后谢言朝看到了一片废墟。
废墟从雪原中浮出来的时候像一具被遗忘在天地之间的残骸,残垣断壁从雪层中探出参差不齐的轮廓,积雪覆盖在那些残骸的表面,可依然遮不住底下那层深黑色的焦痕。
有一面墙还立着,上面有一扇被烧得只剩框架的窗洞,窗洞上方是一段残破的楣梁。
谢言朝在看清那道残骸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雪地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钉住了一样,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骤然缩紧,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浅极轻。
他认得这里。
他从未见过这里原来完整的样子,从未在这片废墟上站立过哪怕一次,可他认得它,那道窗洞上方的浮雕是一只展翅的鸾鸟,那是谢家的族徽。
这里是谢家。
这里是他尚不足月时被灭门的谢家,那场大火将整座宅邸烧成了这片焦黑的废墟,他在襁褓中被救出来,被殷无邪带回了太虚宗,被养大,被教导,被塑造成另一个人。
他喊了殷无邪二十多年的师父,信任他依赖他敬重他,他所有的剑法、心法、做人的道理,全是从殷无邪手里接过来的。
而殷无邪是烧了谢家的那个人。
当年那把火烧过这片砖墙,彼时谢言朝还只是一个不足月的婴孩,他在火光的边缘被人抱了出去,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他所有的记忆都是殷无邪给的,都是那个放火的人给的。
谢言朝站在雪地中,看着那片被白雪覆盖的焦黑废墟。
漫天的雪落在他肩头、发顶,片刻便融化了,他周身的暗红色气息在那一刻开始翻涌,从原本沉稳的薄雾变成了一种剧烈涌动的暗色潮汐。
下一瞬,腰间那柄剑在他拔出来的那一刻发出一道清越的长鸣,剑身在漫天飞雪中泛着一层冷冽的青光。
他将剑尖指向了前方的殷无邪,手臂绷得很直,从指节到肩胛的每一寸都在发着几乎肉眼可见的颤。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压到了临界点的克制。
“南明离火。”
他盯着殷无邪的背影,盯着那道身影站在雪地中,被飞雪裹了一层薄白的样子。他的声音又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牙齿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我要你拿南明离火对付我。”
殷无邪在听到那五个字的时候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容上的笑意在漫天飞雪中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空白的表情。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和指向自己的剑尖。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你想在这里跟我动手。”殷无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和往常一样从容,只是比寻常更轻一些,轻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谢言朝没有回答。
殷无邪看着他,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
“好。”
第83章 复仇
雪落得密了些。
殷无邪站在雪地中, 衣袍被风灌得微微鼓起,发顶和肩头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那道指向他的剑尖在风雪中纹丝不动,然后殷无邪抬起了一只手。
掌心朝上, 五指微张, 像是在接一片落下来的雪, 可那片雪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就消失了,被一道凭空燃起的火焰吞没了。
那道火从他掌心浮起来的时候是一种极纯净的颜色, 近乎透明, 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
它在风雪中燃烧的姿态不像寻常火焰那样翻卷奔涌, 而是安静而又沉稳、像一朵被养在琉璃盏中的莲花缓缓绽开。
可它周围的雪在接触到那层火焰边缘的一瞬便蒸发了, 连一滴水珠都没有留下, 直接化成了缥缈的白烟。
南明离火。
谢言朝看着那朵火焰从殷无邪掌中升起, 握着剑柄的指节猛地收紧了,那片焦黑的废墟就在他不远处的雪地中沉默地立着,而残墙上的窗洞像一只被烧瞎了的眼睛, 积雪盖住了大半的焦痕可盖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喉咙发紧的气息。
他闻到了那道气味,陈旧而干涩的焦糊味, 被雪和风压了太多年,轻到几乎捕捉不住。
殷无邪将那朵火焰托在掌中, 安安静静地看着谢言朝。
风雪从他身侧穿过, 将他的衣摆和发丝吹得微微飘动, 可他掌中那朵火纹丝不动,像是不受这世间任何风霜影响的一盏定在虚空中的灯。
“自小到大,你见过我使过无数术法, ”殷无邪开口了,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 像是在说一句闲话,“却从来没见过这一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言朝没有回答,剑尖依然指着殷无邪的咽喉,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这道火自仙魔大战之后,我只用过一次。”殷无邪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雪盖过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谢言朝耳中,“就是用来烧你家的那次。”
漫天的雪像是忽然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像是停了半息。
谢言朝看着他,看着那双温和的、从容的、此刻正注视着他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逃避、没有歉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谢言朝的剑动了。
那一剑出手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他的身形在风雪中拉成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剑锋裹着那层翻涌的血气朝着殷无邪直刺而去。
力道极重,速度快到破空的声音在那道剑光之后才传出来,可殷无邪没有退,只是在剑锋触到他衣袍前的一瞬侧了一下身,那剑从他肩侧三寸处擦过去,剑风将他肩头那片积雪吹散了。
谢言朝的下一剑接得极快,剑势一转从削改为劈,角度刁钻力道沉猛,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凶悍。
殷无邪依然没有动用那朵火焰,他只是将托着火焰的那只手微微偏了一下,整个人朝后退了半步,那剑劈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在雪地上劈出一道深壑,黑土从雪层下翻涌出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息。
然后谢言朝的剑势忽然变了。
他的剑法一直是殷无邪教的,他的人生中第一套剑法叫清霜十三式,守中带攻、攻中藏守。
他打的是殷无邪教他的剑法,可他要杀的是殷无邪,每一招每一式都在提醒他,他所有的一切都来自眼前这个男人,他的修为、他的剑术、他反击的方式、他用来杀人的招数,全都是眼前这个男人手把手教出来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胸腔里,每一次挥剑都扎得更深一分。
殷无邪在避让,身法依然从容,脚步在雪地中起落之间带着一种和谢言朝完全不同的轻盈,像是风雪的一部分,像是这片雪原上一道本来就存在的风。
他掌中的火焰自始至终没有击出,只是托在那里。
谢言朝的剑锋划过了殷无邪的袖口,那道裂口从袖缘一直开到肘弯,一线极细的血痕从中衣的织物下慢慢洇了出来,殷无邪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血痕,没有皱一下眉。他抬眼看着谢言朝,目光依然温和。
“你的剑势偏了三分,”他说,“清霜第十三式的收尾不该如此,剑尖够不到目标。”
谢言朝整个人猛地僵了一瞬,站在雪地中,剑尖还指向殷无邪的方向,可他的手在发抖,而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中的情绪正在剧烈地翻涌着。
他在教他。
即便到了此刻,即便他的袖口正在渗血,即便谢言朝每一剑都是冲着他的要害来的……
他还在用那种温和从容的语气,告诉他剑法哪里错了。
谢言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绞痛从胸腔中央炸开,沿着肋骨的缝隙朝着四肢蔓延。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乱,喉间涌上来一股甜腥,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眼眶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涌到了眼睫的边缘,涌到了快要溢出来的那个临界点,却怎么都落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在他破开那道禁制、堕入魔道的那一刻,他体内有什么东西被一并抽走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似是少了一道感官,他当时没有在意,只觉得那层气息涌入他四肢百骸的时候有一种灼烫的畅快,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卸下了。
可他忘了,那沉重的东西里也包括了一部分他自己。
他如今是魔了,魔头无泪,这是修真界典卷中寥寥数语带过的一句话,被当做一条不痛不痒的注脚缀在某页的边角上。
他从前读到过,却从没放在心上,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那四个字的意思,伤口会愈合,表皮会长拢,可那个形状永远留在那里,无论如何再难填进去其他。
他想要哭,想把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去,可无论如何,这项人类出生便被赋予的权利,他失去了。
“你闭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快要碎裂的锐利。
这一剑和之前所有剑都不同,他没有用殷无邪教自己的任何一招,放弃了所有的招式,只是将自己整个人、整道气、整颗心都灌注进了这一剑里。
那道剑光从雪地中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道撕裂般的声响,暗红色的剑气将漫天飞雪从中劈开,像一道横贯天地的血痕。
殷无邪看着那道剑光朝他逼近,掌中的火焰依然安静地燃烧着,只要一抬手就能用南明离火将它挡下,只要一翻转就能将那道暗红色的剑气吞没殆尽。
他没有抬手。
那道剑光从他的颈间穿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动,面容上那道温和的笑意也没有消失。
头颅从肩头落下来的时候,那朵火焰依然托在他掌中,在风雪的裹挟中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熄灭了。
那道疏淡的身影在头颅落地的同时朝着雪面倾倒下去,像一棵被伐断了根的老树,衣袍在落下的过程中铺展开来,沾上了雪地中的细雪和从颈间涌出的血。
那朵火焰熄灭的最后一道光在他掌心悄然隐去,像是这世间最后一点暖色的东西,终于被风雪吞尽了。
重物落在雪地中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一颗熟透的果子从枝头坠下来,砸在厚厚一层落叶上的那种闷响,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颗头滚了两圈,停在雪面上,面朝着天空的方向。
殷无邪的面容上还挂着那道笑意,极浅的、温和的、像是午后茶话还未散尽时唇角余留的一道温度。
他的眼睛微微阖着,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在眨眼的最后一瞬被睫毛的颤动带进了眼睑内侧,融成了一滴极细的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在颧骨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在雪面上。
像是一滴泪一般。
而那一滴落下来了。
谢言朝看着那具倒在雪中的躯体,剑尖朝下,一滴深色的液体顺着剑锋的走向缓缓淌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圆。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谢言朝跪在雪地中,面对着那具无头的躯体,雪落在他身上、发上、肩头,那层暗红色的气息在他周身翻涌得越来越剧烈,像一只失控的野兽在笼中横冲直撞。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道漫长而又无声的嘶叫,声音在他胸腔里震荡,在他的肋骨之间撞击,在他的丹田深处翻搅。
可它出不来,它被困在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极细极哑的气音。
他的眼眶又涌上来那股灼烫的潮意,比方才更急、更猛、更凶,像是里面有一条河在决堤,却无论如何也漫不出去。
片刻后,他伸出手去够那具躯体,手指触到衣袍的时候他被烫了一下,在那片衣料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最终他整只手都埋进了那片衣料中,额头抵上了那具已经不会再动的躯体的肩侧。
他把脸埋进那道衣袍的褶皱里,埋进那片沾了细雪和尚未完全冷却的体温的布料中,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谢言朝的脊背在剧烈地耸动着,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衣衫下被撑得清晰分明,每一次耸动都带着一种像是要将自己整个拆散的力度。
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像幼兽被踩断了腿之后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哀鸣。
可他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笑了。
他跪在雪地中,额头抵着那具已经没了温度的躯体,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无法抑制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声。
他的肩膀在笑的时候抖得厉害,脊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手指攥着布料攥到指节发白。
可他流不出一滴泪。
那些本应该从眼眶中流出来的东西被他吞咽了回去,混着喉间涌上来的甜腥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他在笑,他用笑声来替代那个他已经做不到的事情,声音飘散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空,没有人听到,没有人回应。
雪一直在下。
风从雪原深处刮过来,那柄插在雪中的剑被新雪一层一层地覆住了剑身,只露出半截剑柄在雪面上。
而谢言朝跪在那里,跪在风雪中,跪在那具躯体旁边,笑到哑了嗓子,笑到整个胸腔都在发疼,笑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断线风筝一样飘在半空中的气声。
他侧过头去看那颗头颅。
殷无邪的面容已经覆了半层薄雪,那道含笑的口角在雪下露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眉眼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好梦。
雪花落在他微微阖着的眼睑上,落在他已经不再有气息的鼻梁上,落在他那两道永远温和从容的眉骨上。
谢言朝看着那张面容,看着那个他喊了二十余年师父的人,那个他曾在心底当作父亲一样敬着、爱着、依赖着的人,那个亲手将他从火场中抱走、又亲手将这整片谢家化为焦土的人。
他伸出手,用指腹拂去了殷无邪眉骨上那片雪,指尖触到那层皮肤的触感冰凉而僵硬,和活着的时候那种温暖细腻的触感完全不同。
他的手指在那张面容上停了一瞬,指腹滑过那道含笑的口角,滑过他已经阖上的眼睑,滑过他那道永远温和从容的眉骨。
谢言朝的眼眶又涌上了一层酸胀,可这一次他已经不再试图去等什么了,表情只剩冷漠,他知道那些东西流不出来,永远不会流出来了。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微微颤抖,然后将额头重新抵上了那具已经冷却的躯体,闭上了眼睛。
风裹着雪从远处涌来,将两个人影覆成了一座渐渐隆起的白色丘包。
天与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雪声。
那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没有人分得清。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那之后的事,修真界用了很久才慢慢拼凑出一个全貌。
谢言朝从雪原离开时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三天三夜,那层暗红色的气息始终笼在他周身,将沿途偶尔碰到的行人和散修吓得四散奔逃。
有人认出了他,消息在仙门中飞速蔓延,太虚宗谢言朝堕魔了,并且杀了殷无邪,事后似乎朝着魔域的方向去了。
半月之后他踏入了魔域第七十四境的边界。
那是魔域最荒僻的一境,魔尊凶悍且残暴,可谢言朝踏进去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甚至都没有用剑,七十四境的魔尊被他当众扼断了咽喉,挂在城墙上暴晒了七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个魔域都为之震颤的事——将殷无邪的魂魄从已经冷却的躯体中抽了出来,投入了地火之中。
地火位于七十四境最深处的地脉裂隙中,是魔域最古老、最炽烈的一处火焰源,传说能将魂魄生生世世地灼烧下去,永不熄灭。
谢言朝站在那道裂隙的边缘,将那团微弱的光投入了翻涌的火舌中,地火吞没那团魂魄的瞬间,整个裂隙都在震颤,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将他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他看着那团光在火中翻滚、收缩、扭曲,面容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以七十四境为起点朝着魔域深处推进,将沿途每一境的魔尊逐一击溃。
有些降了,有些死了,降了的被他收编,死了的被他悬尸示众。
三个月之后他站在七十四域的中央王座上,底下列着数十位归顺的魔尊,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的脸,胆敢直视首席魔尊,直接会被视作大不敬当即处死。
他被称作谢尊主,往后修真界的人提到他的名字时往往要顿一顿,然后换一种更低的声音用别的称谓去替代,像是连他的名字都成了一种不洁的禁忌。
太虚宗在殷无邪死后由玄清真人接任了宗主之位,而他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全修真界发布了通缉令,将谢言朝列为头号大逆之徒,杀师堕魔、残害同门、勾结魔域……那纸通缉令上罗列了大小十余条罪状,被传抄了数千份分发至各仙门手中。
仙门百家纷纷响应,一时间口诛笔伐之声不绝于耳,茶楼酒肆中凡是有人提及谢言朝三个字便引来一阵摇头叹息,偶有感慨当年天纵英才竟沦落至此的,也会被旁人以严厉的目光制止。
这一日,玉衡宗凌霄殿却比往日热闹的多。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脊背靠着椅背,坐姿端正如常,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搁在膝头。
他面前的案几上是满盏的茶,盏口没有一丝热气,显然已经放了许久,面容在晨间的暗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色,眉眼端方,唇角微抿,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殿门敞着,门外那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上有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地传来。
来的人比沈云珩预想的要多,玄清真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位须发皆白的各宗长老,还有三四位在仙门中颇有声望的前辈。
他们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步伐带着一种刻意压下来的沉稳,可那股扑面而来的肃然之气在踏入凌霄殿门槛的一瞬间便将殿内的空气压得凝滞了几分。
沈云珩没有起身。
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目光从那些依次入殿的身影上掠过去,最后落在为首那道穿着太虚宗宗主服制的玄清真人身上。
玄清的面容比数月前苍老了许多,脖颈上那圈青紫的指痕已经褪成了淡褐色,隐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和沈云珩对上的一瞬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在殿中央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沈宗主。”玄清的声音沉沉地,“老朽今日率各宗长老前来,有一事相求。”
沈云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玄清直起身来,目光扫了一圈殿内其他几位长老,然后再次转向沈云珩,声音在空旷的凌霄殿中回荡着,每一句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从嘴里放出来的。
“数月前那桩惨案,沈宗主想必已经听说了。太虚宗前任宗主殷无邪被其逆徒谢言朝杀害于雪原之中,尸首至今未寒。”
“此子堕入魔道,屠戮魔域七十四境,如今坐上了首席魔尊之位,手中握着一方足以与整个修真界抗衡的势力。”
“仙门百家一致认为,此子已成修真界心腹大患,若不早日铲除,后患无穷。”
“沈宗主身为当世仙门第一人,玉衡宗乃正道魁首,此事须由您牵头做主。我等今日前来,便是请沈宗主一道旨意……号召各宗各派同伐魔域,将那孽障绳之以法。”
话落,殿内安静了片刻,其他几位长老纷纷附和着点头,有人低声交谈着,声音在殿内嗡嗡地回响着。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玄清真人那张略显苍老的面容上,落在他脖颈那道旧疤上,落在他攥在袖中微微发颤的手指上,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眼。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了面前案几上那盏凉透了的茶盏上,茶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他自己那双沉静的瞳仁。
他在想什么?
数月前某一天,殷无邪才说百年之内谢言朝有一道死劫。
殷无邪死了,谢言朝杀的。
那生死簿呢?那道被殷无邪锁在簿上的生机呢?谢言朝亲手断了那个为他锁生机的人的脖颈,那生死簿上的那道锁还在吗?
殷无邪死的那一刻,那道锁是不是也一并裂了?如果裂了,谢言朝的百年死劫是不是就重新落下来了,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挡了?
殷无邪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他若死了,谁来给言朝当替死鬼呢?
沈云珩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指节上面那层薄薄的皮肤绷出了几道白色的纹路。
他听到玄清在说什么了,无非是什么杀师、堕魔、屠戮魔域、心腹大患、号召各宗、同伐魔域、绳之以法……诸如此类的词。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站在正义的立场上,每一句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殷无邪待谢言朝二十余年的师徒恩情,殷无邪的温和、仁厚、宽以待人,修真界有口皆碑的翩翩君子。
不过令沈云珩有些意外的是,殷无邪此人在修真界的影响力还真是不容小觑,不愧是当年仙魔大战中的一大功臣、太虚宗在开宗立派时期的中流砥柱,能让这么多老家伙如此费力攀咬谢言朝。
谢言朝杀了他,这是弑师,是大逆不道,是修真界千百年来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之一。
可沈云珩忽而想起另外一些东西。
谢言朝曾经在玉衡宗交流论道的那三年,他们在论道台上剑拔弩张时那双清亮而锋利的眼睛,那人赢了之后仰着下巴时的得意神情……
他想起很多东西,多得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谢言朝杀了殷无邪,可殷无邪先做了什么才让谢言朝杀了他?
一定都是殷无邪的错。
沈云珩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的目光重新抬起来,落在殿中央那些正等着他开口的面容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了下去。
“此事我已知晓。”
他的声音不带温度,带着从容,殿内那些嗡嗡的低语声在他开口的瞬间便消了音,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了他脸上。
“玄清真人说得不错,堕魔杀师、屠戮魔域、如今他又身居高位,此子确已是修真界大患。”沈云珩的声音继续落下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此事应当处置。”
玄清的面色微微亮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沈云珩的下半句话已经接了上来。
“但是。”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寂静了一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此事蹊跷之处甚多,殷无邪于雪原之中被谢言朝所杀,事发之地偏僻隐秘,无人目睹全程。”
“谢言朝堕魔之因亦尚未查明,他为何堕魔、何时堕魔、殷无邪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如今俱是一团迷雾。”
沈云珩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殿中诸人,没有刻意加重任何一句话的重音,可那种不疾不徐的、将整座大殿稳稳压住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听着。
“我沈云珩身为玉衡宗宗主,既承了这仙门第一的虚名,便不会坐视魔域势大不管。”
“谢言朝之事我介时会亲自查明,若确有其罪,玉衡宗自当身先士卒,绝不姑息。”
沈云珩的目光从玄清真人面上移开,扫了一圈其余几位长老,然后重新落回来。
“此事容后再议,诸位今日若是为了请旨而来,请回吧。”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玄清真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再说什么,目光和沈云珩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瞬,他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平静的、冷淡的、端方得无懈可击的,可那双眸子里分明有一层冷意,只针对于他的冷意,将所有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玄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有些发干的话:“沈宗主……此事实在不宜再拖,那孽障如今在魔域坐大,若再容他养精蓄锐——”
“玄清真人。”
沈云珩唤他名字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带着一道极浅极淡的凉意。他看着玄清,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玄清,像是看着一道不太懂事的、在他面前多说了几句话的晚辈。
“我说了,请回吧。”
殿内的空气在那一刻彻底凝住了。
玄清的面色变了几变,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嘴唇动了又动,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垂下了眼,拱了拱手,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的那几位长老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沈云珩那张冷淡面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纷纷跟上了玄清的步伐。
脚步声沿着青石甬道渐行渐远,最终被晨风吞没了。
凌霄殿重新安静下来,晨光从高处的窄窗中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纹。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脊背依然靠得端端正正,和方才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看着殿门的方向,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青石甬道,面容上没有表情,唇角抿着一条淡淡的直线。
他在想谢言朝。
那个人如今坐在魔尊的宝座上会是什么样子,那双手曾经握着他的剑与他切磋过无数次,曾经在比试中仰着下巴冲他出言挑衅。
那双眼睛曾经清亮锋利,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而如今,这个与他在少年时期有过意气之争的人,坐在魔域的王座上,被整个修真界称作不可言说的谢尊主。
沈云珩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向案几侧面那只暗格,暗格打开的时候里面露出一只旧木匣,匣面上的细密纹路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泽。
他没有打开它,只是将掌心覆在匣面上,感受着那道木质表面微微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殷无邪把谢言朝的命交到他手上了。
他不知道殷无邪和谢言朝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不知道殷无邪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让谢言朝恨到要将他的魂魄投入地火中生生世世灼烧的程度。
他只知道,他的言朝无论如何都是没错的,错的只会是这个世界,为何要逼他至此。
沈云珩闭上眼,指腹在木匣的纹路上缓慢地摩挲着,呼吸很轻,面容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胸腔里的那颗心正在疯狂跳动着。
不该是你杀他,言朝。
该是我。
第84章 顾辞
这日, 谢言朝心血来潮想出门走走,戴了一张面具出了寝殿。
那张面具是他随手买的,不知是哪位手艺粗劣的匠人用黑铁打出来的,面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兽纹, 边缘打磨得并不光滑。
买下它倒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出门的时候偶然瞥见了墙上挂着的这一只, 忽然觉得平时遮掩面貌出门或许能省些麻烦。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没了那张面容和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 魔域市井中没有人认得他。
他走在那条被摊贩挤得狭窄而污浊的主街上, 两侧的魔族商人见了他只当是哪个寻常境主麾下的散修, 连目光都懒得多留一瞬。
如今他反倒觉得自在。
谢言朝在附近闲逛了半日, 不时有些卖妖兽骨头的摊子, 还有煮着不知名脏器的大锅, 走过拐角时还有几个蹲在墙角用魔域土话骂骂咧咧赌骰子的魔族士卒。
那些气味和声音混在一起涌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不像初来时那样皱眉头。他只是慢慢地走,面具下那张面容平静如常, 偶尔驻足看一看摊上的物件,偶尔偏头听一听街角的闲话。
“听说了没有, 谢尊主前些日子把三十二境那个不服管的给宰了。”
“三十二境那个?他不是上个月才递了降书?”
“递了降书又反悔了呗,偷偷往西境那边递消息想联手, 被谢尊主的人截下来了, 当天夜里人就没了。”
“啧……那位可真不是好惹的。”
“三个月把七十四境全捏在手里, 你以为呢,曾经还是修真界正派宗门的天之骄子呢,谁承想一入魔这么暴戾。”
谢言朝脚步没有停, 面具下嘴角微微动了动,那道弧度很浅, 在面具遮着的地方谁也看不见。
他听过太多比这难听的话了,太虚宗通缉令上的每一条罪状都被各仙门添油加醋地传抄了无数遍,在魔域的这三个月几乎每隔几天就能听到一个新版本的谢言朝弑师细节。
有的说他砍了殷无邪七七四十九刀才断气,有的说他先用南明离火反噬了师父然后才动的手,越传越离谱,他懒得管。
谢言朝继续走,拐过一道弯,主街的尽头出现了一扇低矮的铁门。
铁门边上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牌上用魔域土语写着一行潦草的告示,边上还画着几个不甚雅观的图案。
谢言朝在门前站了一瞬,目光从那块木牌上扫过去,这是一处地下拍卖会的入口,专做奴隶买卖的勾当。
他在之前听人提起过,说是魔域最腌臜的地方之一,卖的东西从不挑来路,只要是个能喘气的活物都敢摆上台。
谢言朝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将人影投在墙面上时拖出一道道扭曲拉长的形状。
他沿着石阶走下去的时候听到了底下传来的嘈杂声,喝彩的、起哄的、骂骂咧咧的混在一处,鱼龙混杂。
底下的空间比他想的大,一个半圆形的低矮石厅,中央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木台周围围着一圈又一圈的看客,大多是魔域中有点小钱小势的散修和境主下属。
谢言朝在人群外围找了一处空位站定,面具遮着半张脸,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看向台上的方向。
台上正被推上来一只人彘。
那人被装在一只狭长的木盆中,四肢从肩胛和胯骨处齐根断去,断面处裹着一层发黑发臭的旧布,布面上洇出深色的污渍。
而那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弱的嘶声,眼珠在眼眶里浑浊地转着,像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
台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举着酒囊朝台上泼酒,那酒液淋在那只人彘的面容上顺着凹陷的眼窝淌下来,而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了闭眼。
谢言朝的目光在那只人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面容在面具下毫无波澜。
这三个月他见过太多东西了,魔域里每天都有比这更不堪的场面在上演,他要是每见一次都动一回情绪,早就把自己耗干了。
那只人彘被抬下去之后,台上又陆续被带上来几个奴隶,有兽人也有人类,还有一个被铁链锁着脖子跪在台角,身着一件灰色旧袍的人。
谢言朝的目光在落到那个人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那人跪在台角,脊背挺得很直,身上的灰色旧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几道深褐色的旧疤痕。
他的脖子被一道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拴在台柱上,长度只够他跪在那里,连直起身来的余地都没有。
而那人的面容很瘦,颧骨的轮廓在薄薄一层皮肤下棱角分明,下颌绷着一道紧实的线。
他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侧,有几缕沾了灰贴在额角。
可他跪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那只铁链压着他的脖子,那件破烂的旧袍裹着他的身体,他被锁在台角像一件被随手搁置的物件。
他的脊背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与这整个肮脏石厅格格不入的端正,骨头撑着,怎么也弯不下去。
谢言朝看着那道脊背,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人让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也是这种脊背,也是这种哪怕被压到了泥里也死活不肯弯的倔硬。
无论何时,都像一把不出鞘的剑一般,直挺挺的站在你的视野范围内,然后用一双仿佛永远不会因你而起波澜的眸子,沉默地望着你。
沈云珩。
谢言朝淡淡收回目光,拢在袖中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这么多时日了,他刻意不去想任何人、任何事,把自己埋在魔域那些杀伐和征讨中,一刻也不让自己停下来。
可此刻在这个肮脏逼仄的石厅里,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奴隶跪在台角的背影,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竟然是沈云珩那张清冷端方的脸。
台上的拍卖正在进行,有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兽族少女被一个身材滚圆的魔族商人拍走了,剩下的只有那个跪在台角的人。
拍卖师用魔域土语喊了几嗓子,报出一个低得可笑的起拍价,然后开始等台下的人出价。
没有人出价,台下的人扫了那人一眼便纷纷移开了目光,太瘦了,太破了,看那脊背挺得笔直的模样就知道不好驯服,买回去还得费功夫,不值当。
谢言朝在沉默中忽然开口了。
“三十枚魔晶。”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面具之后透出来时有些闷,可落在石厅中清清楚楚。
台下有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副粗劣的黑铁面具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台上的拍卖师正要落槌,另一道声音从人群的另一侧响了起来。
“五十枚。”
那道声音粗粝而张扬,带着一种故意拉长的拖腔,谢言朝循声偏头望去。
人群另一侧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魔族,穿着一件绣着金线的黑色大氅,腰间挂着一枚境主令牌,令牌上的纹路谢言朝认得,是三十二境的徽记。
此人面容粗犷,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劈到右颧骨,此刻正咧着嘴看向谢言朝的方向,眼睛里带着一种轻慢的挑衅。
谢言朝不认得他,却知道他。
三十二境那位上个月递了降书又反悔的魔尊,在试图勾结西境的时候被谢言朝的人截了下来,当天夜里被谢言朝亲手斩于殿中。
那之后三十二境群龙无首,境主之位悬空了一阵,由谢言朝临时指派了一位暂代。
如今这位腰挂三十二境令牌的魔尊显然不是谢言朝指派的那位,许是新上位的,仗着几分本事在七十四境内张扬。
那人看到谢言朝的目光落过来,咧着的嘴角又扩大了几分,像是很满意自己被人注意到了。
他朝谢言朝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粗声粗气地开口。
“一百枚。”
他报完价之后将那枚境主令牌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金属碰撞着发出叮当的声响,明晃晃地露给在场所有人看。
台下有人认出了那枚令牌,低低地“啧”了一声,然后看向谢言朝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怜悯。
毕竟他们都认为,一个身上气息淡淡戴面具的散修,怎么争得过一境之主。
谢言朝站在人群外围,面具下那张面容上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笑意。
他安静地看着那个人,看着那枚令牌在他手中翻转时闪烁的微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
“两百枚。”
那道声音落在石厅中的时候台上的拍卖师愣了一下,台下的人也跟着愣了一下。
那个魔族大氅的男人眯起了眼,刀疤随着他皱眉的动作微微扭曲了一下,他将那枚令牌重新挂回腰间,朝前走了两步,粗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压着怒意的威胁。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现在是三十二境的魔尊,前些日子谢尊主亲自派人来给老子封的印,懂不懂?谢尊主!”
“七十四境如今谁说了算你心里没数?如今老子在尊主面前得脸的很,敢跟老子抢东西,你活腻了?”
他说着又朝前逼了一步,整个人撑开了一副凶悍的架势,台下的人纷纷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一道空隙来。
谢言朝站在那片被让开的空隙的另一端,看着他走近,面具下他嘴角那道笑意微微加深了半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东西的从容。
“哦?是吗。”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石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谢言朝抬手将面具摘了下来。
那张面容出现在昏暗油灯光晕中的一瞬,整座石厅瞬间寂静无声。
昏暗的光将那张面容映得明灭不定,棱角分明的下颌、微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从灯影中浮出来,眉眼间带着一种攻击性极强的俊美。
浓且锋利的眉,瞳仁深处那层泛着暗红光泽的颜色在昏暗中像两粒被炭火焙过了的琉璃珠,此刻面上挂着一道淡淡的笑意,弧度不大,唇角只微微弯了半分,却显得格外扎眼。
那个刀疤魔尊的面色在看清那张面容的一瞬间变了。
他方才那些张扬的粗粝气焰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收回去,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气音。
“谢……谢……”
那个名字的后两个音节被他含在舌尖上怎么也吐不出去,好似十分烫嘴一般。
他整个人朝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一个看客的肩膀,那个看客非但没有扶他,反而也朝着他的反方向缩了缩,整座石厅里的人在看到那张面容的一瞬间做出了几乎一致的反应,朝着各自能退的方向退了一步。
原本围成一圈的人群在谢言朝周围猛地空出了一大块圆形的区域。
谢言朝站在那里,那片被他一个人的存在撑开的空旷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副黑铁面具,然后将其随手递给了身侧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近了的随从。
谢言朝抬起眼,看向那个刀疤魔尊,嘴角那道笑意还在,可瞳仁中没有任何温度。
他看着那个人正在急速褪色的面容,额角沁出来的冷汗顺着刀疤的沟壑往下淌,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你这张嘴,”谢言朝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闲聊般的松弛,“这么能颠倒是非黑白的话,不如干脆别要了。”
他的话还没有完全落下去,身侧那几位随从已经动了,两道黑影在石厅中一闪而过,下一瞬那个刀疤魔尊的双臂已经被从身后反剪住了。
谢言朝看着那个被制住的人,看着那双惊恐到极点的眼睛,微微偏了一下头。
“给本尊主把他的舌头拔了。”
那几个字落下去时语气很轻,随从的手探入那张嘴中,指间的寒光在油灯下一闪而过。
然后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嘶叫。
魔尊整个人朝着地面瘫软下去,整个人蜷在满地狼藉中,嘴里涌出一团一团深色的鲜红液体,喉咙里只剩下一种含混的呜呜声。
谢言朝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转过身,朝着石厅中央那座低矮的木台走了过去。
台下的人在他经过的时候纷纷朝两侧让开,而台上的拍卖师早在方才就已经从台侧滚了下去,此刻缩在台脚处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谢言朝走向台角。
那个被铁链锁着脖子的人一直跪在那里,从谢言朝摘下面具到命人拔舌,从整座石厅陷入死寂到人群如潮水般退开,他的脊背始终挺着。
此刻谢言朝朝他走过来时,他的目光抬了起来,从那片散乱的发丝底下露出一双很淡的茶色瞳仁。
谢言朝走近,抬手挥了一下。
掌风落下去的时候那道粗重的铁链从中间裂开了,断裂的链环弹在木台表面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叮当声,弹跳了几下便安静了。
那人颈间残余的半截铁链滑落下来,落在他膝前的木板上,在脏污的布料上蹭出一道深色的擦痕。
那人顿了一瞬,然后他动了,用手撑着面前的木板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明显能看出来的虚弱,膝弯处微微打着颤,像是太久没有站过了,可他站直之后脊背那条线依然绷着,从头到尾没有弯下去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比谢言朝矮了将近一个头,灰袍破旧散乱,面容清瘦苍白,可眼神是平静的。
谢言朝垂眸看着这个人,他的身上有一种和这整座肮脏石厅全然不符的东西,像一枝被塞进泥坑里的青竹,泥水漫过了根却漫不过节。
“叫什么。”谢言朝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
那人沉默了一瞬,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重新抬起目光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微哑。
“顾辞。”
谢言朝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转身朝着木台边缘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来的时候一样随意。声音在转过身之后从肩侧传过来,每一个字都被石厅中那片死一般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不要觉得跟着我往后就是好日子了,不中用的人在我这儿,下场只有死。”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落在顾辞身上,嘴角那道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应该明白。”
顾辞站在木台上,看着谢言朝的背影朝着那道石阶走去。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步跟了上去,步伐起初有些踉跄,可走出了三四步之后便稳住了。
顾辞就这么跟在谢言朝身后走了出去。
石厅中剩下的人在那扇铁门重新合拢之后又安静了很长时间。
有人开始慢慢挪动脚步,有人蹲下身去看那个蜷在血泊中已经昏死过去的魔尊,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整座石厅残存的余震压得几乎听不见。
——
魔域没有日落那种东西,天光是从暗沉沉的铅灰色一点一点沉入浓稠的黑。
宫门前两排燃烧着的兽油灯盏在暮色中亮起来的时候发出一种噼啪的油脂爆裂声,将刻在门柱上的那些蜿蜒的魔纹照得忽明忽暗。
谢言朝踏进宫门之后脚步没有停,边走边对身后跟着的侍从吩咐了一句“带他去偏殿歇下”,连头都没有回。
侍从躬身应了,引着顾辞拐进了侧廊的方向。
谢言朝没有回头去看顾辞,步伐如常地穿过前庭,穿过那道绘满暗纹的甬道,推开了自己寝殿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殿外那些灯盏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一并隔绝在了外面。
寝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北面那扇窄窗中透进来一丝微光,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灰白的斜痕。
谢言朝没有点灯,走到殿中央那张宽大的矮榻前,站在那片黑暗中,微微垂着头,阖了一下眼。
他的识海深处有东西动了一下。
波动来得极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在识海的边缘荡开几圈极淡的涟漪。
一道声音从他识海深处浮起来,带着一种黏稠般的,尾音往上挑的顽劣腔调。
“你今日怎么会救一个小奴隶?”
那声音在他识海中回荡着,带着一种不请自来的亲昵,像是在说一件多么了不得的稀罕事。
谢言朝的眉峰又压低了半分,他感觉到那道声音正在他的识海边界处打着转,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猫把爪子从门缝里探进来四处摸索。
“我可感应到了你内心的情感波动。”那道声音继续响着,尾调拖得长长的,“这可太稀奇了,竟是因为一个人?”
谢言朝在黑暗中睁开了眼,那双瞳仁在昏暗中微微亮了一下,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被冒犯后的冷意。
“宴枭,我允许你寄居在我的身体里恢复元气,是为了让你吞食我身上的业障,不是让你随意窥探我的隐私。”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咂摸他那句话的味道,然后重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快活的松快。
“有什么关系呢?哪怕是你,工作累了也要给自己找点余兴不是吗。”
“而且比起我之前寄居的那些尊主脑中全是猥琐污秽欲念……你的想法更纯粹。"
谢言朝没有接话,依然站在那片昏暗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住什么。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的语调比方才更粘稠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秘密的那种压着笑的兴奋:“哎呀,真是肉麻,纯情小处男情窦初开可比那些情色活春宫有意思多了。”
谢言朝:“……”
他站在那片黑暗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知道宴枭在说什么,也知道宴枭口中的人指的是谁,正因为知道,他才不想接话。
宴枭没有放过他的沉默。
“那个人是谁啊?”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好奇意味,像一个不肯罢休的孩子蹲在大人膝边一遍一遍地问同一个问题。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将识海中那片被宴枭搅动的区域用一层厚厚的神识壁垒封住了。
对话陷入了僵局,空气中陷入好一阵的沉默。
宴枭又开口了,这次的语调认真了几分:“为什么不让我看他的样貌?你把他的样貌在识海中封存不让我看,是想保护他吗?”
谢言朝冷着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冷硬。
“我不认识他。不熟。”
宴枭安静了一瞬,随即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要不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傻子。”
“不熟为什么能在一个跟他毫无联系的人身上找到他的影子,仅仅因为有一丝像他……便让你破例打破了自己的常规底线。”
“你这种反应放谁看了都会觉得是老相好,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谢言朝没有回答。
“呵……”宴枭在识海中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音,“你就算不告诉我我也大致能猜到些许,反正肯定不是魔域的人,你初来乍到不久,天天满脑子都是杀戮,上哪邂逅爱情。”
他的声音在识海中缓缓游荡着,像一条嗅到了气味的蛇。
“不会是正派人士吧?还是那种端方持重的,总之跟你天差地别、性格截然相反的那种人。”
“不仅性格天差地别,立场也如此——”
宴枭的声音逐渐压低了,带上了一层像是咬着耳朵说悄悄话的似的那种揶揄。
“堂堂七十四域首席魔尊,竟然暗恋一个正派人士,可不要被人知道了哦~”
谢言朝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
“你想昭告天下也无所谓,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忘了你还寄居在我的识海里。”
宴枭的声音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腔调,“哎呦,玩笑都开不起,真没劲。”
那道声音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
“时至今日,你的记忆还有一大部分不愿意对我开放,虽然我寄居在你的识海内,却哪都走不了。”
谢言朝站在那片昏暗中,听出了宴枭这句话底下那道不易察觉的怨怼,他眉峰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重新压平了。
宴枭的声音继续响着,轻飘飘地,“我都已经住在你的脑子里了,为什么还不愿和我一心同体呢?”
谢言朝闻言蹙起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嫌恶至极的话:“别说得那么恶心。”
识海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宴枭发出了一声轻笑。
“好好好,不说了。”
那道声音从谢言朝的识海边缘缓缓退去,谢言朝站在原地,感觉到那道声音在他的神识边界处停顿了一瞬,然后彻底沉了下去,融入了安静的识海深处。
寝殿重新陷入完全的寂静。
谢言朝站在那片昏暗中,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内轻轻回荡着。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前那道从窄窗中透进来的灰白光线,像一条细河。
他不得不承认,宴枭说的是真的。
他在意沈云珩,并且对对方抱有不纯粹的欲望,自入魔之后,心性中这种劣根性的想法被放大了无数倍。
曾经的讨厌是真的,争锋是真的,嫌恶是真的,互相看不上也是真的。
可在意也是真的,别扭也是真的,会下意识用目光追逐对方也是真的,偶尔发自内心泄露出的欣赏也是真的。
这种感觉其实很微妙,谢言朝其实不太知道这是什么,却也隐约懂得。
第85章 啄吻
如若不是下人通传, 谢言朝差点忘了第二天他还有个什么劳什子宴会,先前随口应的。
那些魔尊给他递的折子基本上也都批完了,他实在无事可做,索性来赴个宴。
谢言朝到的时候满殿的灯火已经亮得晃眼了, 那殿比他的魔宫大了不止一倍, 穹顶上垂下来十几道缀着宝石的纱幔, 被殿内不知从何处灌进来的风撩得轻轻摆动。
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兽绒毯,毯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锦垫和金案, 案上摞着酒盏果盘和叫不出名字的珍馐。
而空气里混着浓烈的酒气、脂粉香和某种甜腻的熏香, 三样气味搅在一起扑上来的时候谢言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座的几位魔尊见他进来, 纷纷从各自的锦垫上起了身, 躬身行礼的姿态做得恭恭敬敬, 可每个人怀里都搂着一两个美妾男宠, 起身的时候也不肯松手。
谢言朝扫了一眼满殿的狼藉,目光掠过那些袒露的肩颈和勾缠的腿臂,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走到主位那张最宽大的锦垫上坐下来, 有侍从立刻捧了酒盏上来,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微微晃荡着, 映出天花板上那些宝石折射出来的碎光。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几道正在跳着某种魔域舞蹈的身影上, 视线却像是穿透了那些扭动的腰肢和翻飞的纱衣, 落到了更远的地方去。
宴席上的人渐渐放开了, 酒过三巡之后那些魔尊们开始各自搂着自己的美妾男宠亲昵调笑,有些人的手已经从衣料下面探了进去,被搂着的人发出一阵欲拒还迎的娇笑。
殿内的熏香又添了一轮新的, 比方才更甜腻,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绵软。
有人在低语, 有人在笑,瓷盏磕碰的细响和衣衫摩挲的窸窣声混杂在一处,靡靡之音。
谢言朝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那只酒盏,面容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可能仅仅是发呆。
他身旁不知何时凑上来一个人,那人穿着极薄的纱衣,纱下隐约可见一道柔韧的腰线,面容涂了脂粉,眉眼间带着一种蓄意调过的那种,柔软又媚态的弧度。
他朝谢言朝膝边跪下去,动作极轻极慢,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火堆的猫,指尖从谢言朝的袖口边缘搭上去,轻轻扯了一下。
谢言朝的视线从殿中央收回来,偏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极淡极短,像是看一件挡了路的物件。
他抬手拂了一下,动作不大,可力道将那人的手腕从自己袖口上震开了,后者整个人朝后踉跄了半步,跌坐在兽绒毯上发出一声细弱的惊喘。
谢言朝收回手,端起酒盏时唇间溢出一个字,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什么腻味东西扫了兴的冷淡。
“滚。”
那人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谢言朝将盏中最后一口酒饮尽了,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间的时候带着一股微灼的热意,顺着食道沉入胃里,散开来的时候在他四肢百骸中牵起一层极淡的暖。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又睁开,满殿的声色在他眼前晃着,那些搂在一起的身影,交织在一起的肢体、从唇间溢出的低低的笑和喘息……
他看着它们,像是隔了一层水在看另一岸的东西,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什么都进不了他的心。
他忽然觉得没劲。
满殿的奢靡和酒色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他坐在这片华丽的正中央,手里捏着空了的酒盏,却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和那些被风吹起来的纱幔没什么两样。
他站起身朝着殿外走去的时候没有人敢拦他,那些魔尊们只是纷纷从各自的锦垫上抬起头来朝着他的背影躬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恭送尊主”“尊主慢走”之类的客套话。
谢言朝没有回头,大步穿过那道缀满宝石的垂幔,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快要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殿门侧旁立着一个人。
那人倚着门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衫,比寻常颜色更浅一些,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影中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的眉眼和谢言朝此刻酒意微涌的视线撞在一处的时候,谢言朝的目光在那个人的眉尾处停了一瞬。
一颗小痣,极小的一点,嵌在眉尾的弧度末端,被碎发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谢言朝的目光落在那颗痣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击了一下,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寸,伸出手去,指尖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下面透出来的温度,他感觉到那人的腕骨在他掌心下微微挣了一下。
“哎呀——”那声音从那人唇间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刻意拖长了的娇声,尾音上挑,像一只被涂了蜜的钩子,“尊上您弄疼我了……”
那声音落在谢言朝耳中的时候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他猛地松开了手,那人的手腕从他掌中滑脱出去,仿佛还带着一层残留的温热触感,可谢言朝整个人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目光从那人眉尾的那颗痣上移开,重新打量了一遍那张面容,脂粉涂得太厚了,眼尾描着一道上挑的红线,嘴唇抿着一种过于刻意的弧度。
和那人全无相似,除了那颗痣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旁边一个魔尊已经从席上快步凑了过来,脸上堆着殷切的笑,褶子能夹死蚊子:“尊主可是看上了我家这奴隶?若是看上了那可是他的福气,属下今晚这就将他送入尊主的魔宫内……”
而那位刚还被抓住手腕的人闻言面上更是掩饰都掩饰不住的喜色,他这种身份卑贱之人若是能攀上谢尊主这等荣尊……那可不仅仅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了。
更何况,比起侍候那些油头大耳猥琐油腻还满口污秽的尊主或者富商,如若能成为谢言朝的人,以他那般绝顶姿容和金尊玉贵的身份,便是让这些人挤破脑袋都想求个机会。
这奴隶正做着春秋大梦,满心欢喜抬眼去看谢言朝,之见对方的面色沉了下去,甚至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那个字从他唇间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能将殿内热气冻住的冷意。
“滚。”
他拂袖转身,整片衣袖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声响,将那个魔尊后续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大步走出殿门的时候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那道身影在门外的夜色中很快被吞没了,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石廊中回荡着。
谢言朝走出去之后脚步没有停,他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廊,走过几道回旋的阶梯,走过沿途那些看到他便仓皇避让的士卒和侍从。
他走得很急,急到夜风灌进他袖口的时候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发丝散了几缕在肩侧被风扯着朝后飘去。
一直走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再无人迹的时候,他的脚步才慢慢收住了。
他站在一道断崖的边缘,面前是无边无际的云海,灰色的、沉沉的,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静水在夜色中铺展到天地的尽头。
高处的风比地面冷了许多,灌进他衣领的时候带着清冽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扣过那人手腕的右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一道温热触感的余韵,那道温度让他觉得恶心。
他在恶心什么?恶心那个人的做作?恶心那个魔尊殷勤到令人反胃的笑脸?
还是恶心……他自己。
恶心他方才那一刻下意识的,不受控制的迈步,恶心他指尖扣上那只手腕时的冲动。
恶心他在那颗痣上看到的,明明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谢言朝站在断崖边缘,夜风将他散落的发丝吹得在他眼前飘来飘去。
他阖了一下眼,又睁开。云海在他面前静静地铺展着,暗色的、沉缓的、无声无息地在夜色中涌动。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扁扁的酒壶,拔开壶塞灌了一口,酒液比殿中的烈,划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道灼灼的烧意。
两日了。
昨日是一个跪在台角的奴隶挺直的脊背,今日是一个倚在门柱的男宠眉尾的小痣。
两个和那人全无相干的人,两处和那人勉强沾上一点边角的细节,都让他不由自主地迈了步。
谢言朝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线,被他用手背随意抹去了。
他盯着面前那片无垠的云海,看着那些灰色的云层在月光下缓慢地翻涌变换着形状,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荒谬的念头——若是那人此刻站在这里,大约会皱着眉说一句“饮酒伤身”吧,声音不高不低的,端方得像一块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玉。
他嗤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散在云海之上、夜空之中,连一道回响都没有留下。
他又抬起酒壶灌了一口,然后拎着那壶酒,在断崖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上坐了下来。
风从他身侧穿过,将他衣摆吹得微微鼓起,谢言朝的身影在漫天夜色和云海的衬托下显得极单薄,像一道随时会被风抹去的墨痕。
他坐着,拎着酒,看着前方那片永远不会消散的云海,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下去。
风一直吹,酒壶空了,天边的云层忽然翻涌了一下,月光从那道裂隙中漏下来一片,正好落在谢言朝膝前的青石上。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疯了。
谢言朝坐了很久,酒壶从他手中滑落,他没有去捡,那壶顺着青石边缘滚下去,磕在断崖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他已经醉了,面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绯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在月色中半睁半阖,瞳孔的焦距散成了一片,像是在看面前那片无边的云海,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夜风从他身侧穿过去,他将手臂搭在了屈起的膝上,额头垂下来抵着手臂,整个人弓成一道微微蜷缩的弧度。
他很久没有喝这么多酒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上一回彻底醉过去是什么时候。
酒意从他的胃里漫上来,顺着血管一路攀爬到了四肢百骸,将他的感知裹进了一层软绵绵的隔膜里。
他听到风声从耳畔擦过去的时候觉得那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整片山谷传过来的。
然后他闻到了一道气味。
气味从风里飘过来的时候极淡,淡到几乎要被夜风本身的味道盖过去,可谢言朝在那道气息钻入鼻腔的一瞬间,整片识海都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松木的冷香,带着一种清冽的、像是被雪水浸泡过的木质气息,在温暖的夜风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认得这个味道,仙门亿万修士中,只有一个人身上是这个味道。
谢言朝没有抬头,脸依然埋在自己的手臂间,鼻子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又吸了一口那道气息入肺。
酒意将他的判断力裹成了混沌的一团,那道熟悉的松木冷香钻进来之时,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却觉得是幻觉。
是幻觉罢,人醉了之后什么都能闻到,什么都能看到,都是假的,都是梦。
可他还是在朝那道气息传来的方向靠近。
谢言朝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动得更快,在那片青石上微微撑起了身子,朝着气息飘来的方向探了探,动作像一只循着热源靠近的困兽,迟缓又笨拙。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托住了他的面颊。
那双手的掌心带着微凉的触感,指腹贴着他滚烫的面颊的时候温差让他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被那双手托着慢慢抬起了脸,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正正好好地落在那双手主人的面容上。
谢言朝半睁着眼,看着那张面容。
清冷的、端方的、眉眼间永远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静的面容,此刻正蹙着眉低头看他。
月光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着,被极力压制着,却还是在瞳孔深处露出了一些细碎的裂隙。
沈云珩。
谢言朝盯着那张面容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
酒意将他的思维拖进了一片柔软又迟缓的泥沼中,他的大脑过了很久才处理完这是沈云珩的事实,然后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轻轻松松的,毫不犹豫的。
是梦。
他在梦中见过很多次了,在魔域这些时日的夜里,他偶尔会在那些混混沌沌的睡眠中看到一些残碎的片段,沈云珩在他梦中像一只不肯走又固执的鬼魂。
每次都是梦,每次醒来之后那种空荡荡的落差感让他恨不得再灌一壶酒把自己重新送回去。
这次他不想醒。
谢言朝在那双手的掌心中微微仰起脸,整个人又朝前凑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被他这一步骤然缩短了,短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
他眯着眼看着沈云珩那张面容,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带着一种被酒意浸透了才会有的那种,慵懒又大胆的挑衅。
“幻觉吗……”他的声音低低的,沙哑中带着一股黏稠的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酒液浸过了一遍才从唇间滚出来的,“你终于可怜可怜我了?入梦找我来了啊,沈云珩?”
那双手托着他面颊的力道在他开口的时候微微收紧了,沈云珩的眉蹙得更深了,月光下,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反复涌现着,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谢言朝没注意到,他半阖着眼,唇间那道笑意还在,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毫无防备的坦诚:“别让我再看到那些假货了……在不是你的人身上看到关于你的痕迹……我只会觉得恶心。”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又往前靠了靠,额头几乎要抵上沈云珩的下颌,酒气从他的呼吸间散出来,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沈云珩僵在了原地。
他托着谢言朝面颊的那只手猛地顿住了,指腹下面的皮肤滚烫而柔软,那层绯红从谢言朝颧骨一直蔓延到他的耳根和脖颈。
沈云珩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半阖着的,被酒意浸透了的眼睛,他嘴角那道毫无防备带着调笑意味的弧度,他微微翕动的、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酒酿的唇瓣。
他听到的那些话在他胸腔里一层一层地震荡着。
你终于肯可怜可怜我,来找我了?换而言之,这些个日日夜夜里,是不是言朝也在思念他。
沈云珩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在以一种极其剧烈,几乎要挣脱出骨骼囚笼的频率跳动着,每一下都在撞击着他死守的那层道义底线。
他低头看着谢言朝那张泛着醉意的面容,因为醉酒而微微湿润的眼角,翕动的唇间溢出来的温热呼吸……然后他收紧了手臂。
他将谢言朝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那只托着面颊的手转了个方向,指腹从下颌的弧线上滑过去,贴上他滚烫的面颊。
沈云珩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的时候,月光从云层裂隙中斜斜地照下来,将谢言朝那张攻击性极强的面容在醉意中柔和了的棱角镀了一层温润的光。
他的睫毛半垂着,眼尾泛着红,唇瓣因为酒后干燥而微微张着,露出里面一点湿润的舌尖。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沈云珩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半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拇指不受控制地抚过谢言朝的面颊,从颧骨下方滑到唇角边缘,指腹描过那道微弯的弧度时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谢言朝在他掌中偏了一下头,唇瓣蹭过沈云珩的指腹时带着滚烫而柔软的触感,然后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根指尖,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力道不大,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在慵懒中不轻不重地叼了一口。
“沈云珩……”他的声音溢出来,带着一种含混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你这张嘴……真是让人最讨厌了。”
沈云珩的呼吸在他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猛地顿了一拍,因为谢言朝倾身过来了。
他的动作带着醉意特有的笨拙和不管不顾,整个人朝前倾过去的时候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可他吻上沈云珩唇瓣的那一刻却是准的。
那道吻落下来的时候毫无章法,像是在梦中胡乱试探着什么,唇瓣贴着唇瓣碾过去又分开,分开又贴上来,带着酒气的、滚烫的、略微干燥的触感在沈云珩的唇面上反复碾磨着。
谢言朝闭着眼,睫毛在他的下眼睑上投出一道细密的阴影,他的呼吸因为贴近而变得急促起来,可他的啄吻依然散乱而笨拙,像一个从未主动吻过别人的人凭着一股酒意在做第一回的尝试。
沈云珩僵了三息。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面容,谢言朝因为醉意而泛红的面颊、微微蹙着的眉心、眼尾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有那双半阖着的、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
然后他脑子里所有克制的东西,像是被一盆滚水浇过的薄冰,哗地裂了。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了,另一只手扣住谢言朝后脑,力道要重一些,指腹埋进那人散乱的发丝中贴着他的后颈,然后他反客为主地低下头去,将自己的唇重新覆上了谢言朝的唇瓣。
和方才那道散乱笨拙的吻完全不同,他的吻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的汹涌,他含住谢言朝的下唇轻轻碾过,然后探了进去。
谢言朝被他吻住时整个人的脊背猛地绷紧了,呼吸在沈云珩探入的那一刻被完全截断了,沈云珩吻他的方式和他平日里端方持重的做派全然不同,带着一种几乎是掠夺般的凶狠。
他的舌尖扫过谢言朝的上颚时后者喉间溢出一声被堵住了大半的气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沈云珩肩头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沈云珩将他吻到面颊红透、呼吸断续才松开了。两个人的唇分开的时候牵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半空中断了,落在谢言朝的下唇上,被他的舌尖下意识地抿了进去。
谢言朝大口喘息着,胸膛在沈云珩臂弯中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面颊比方才更红了,从颧骨一路烧到了脖颈深处,眼尾那层薄薄的水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亮,嘴唇微微肿起来,下唇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齿痕。
沈云珩看着他这副予取予求的模样,低下头,重新寻住了谢言朝的唇。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更绵更长,带着近乎贪婪的索取,他的掌心从谢言朝的后颈滑到脊背,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按紧了几分,唇舌交缠间他感觉到谢言朝整个人的重量都倚进了他怀中。
是那种软下来的、卸了所有防备的、在这一刻只属于他的重量。
谢言朝的呼吸在他身下被打得破碎而凌乱,可他没有任何挣扎,只是仰着头承受着那道吻,手指攥着沈云珩肩头的衣料攥到指尖发麻也没有松开。
月光从云层裂隙中落下来,落在断崖边缘两道紧紧相贴的身影上,风从云海深处涌上来,将他们交缠的衣摆和散落的发丝吹得在夜空中飘拂着。
谢言朝在沈云珩怀中闭着眼,睫毛被月光照得根根分明,面颊上的绯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深处。
沈云珩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他垂着眼看着谢言朝那张被亲得泛红微肿的唇瓣,以及半阖的湿润的眼睫。
他的指尖抚过谢言朝的面颊,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他耳后。
“言朝。”他唤他的声音带着一层被情欲浸哑了的低,在那道名字的尾音里含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虔诚的轻。
谢言朝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眼皮沉得像是要阖上了,像是已经彻底醉过去了似的,意识朦胧间只记得这是一场梦,一场很好很好的、他不想醒来的梦。
他往沈云珩的怀里又钻了钻,将脸埋进那道松木冷香最浓的衣襟之中,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平稳。
沈云珩抱着他,坐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上。
云海在他们面前无声地涌动着,风从远处吹过来的时候将谢言朝散落的发丝拂起来,与沈云珩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他没有拂开,只是抱着怀里那个人,低头看着他阖上的眼睑和安静下来的面容。
可他知道天亮之后会怎样,他知道怀里这个人醒过来之后会不记得,或者会将它当作一场荒唐的梦抛诸脑后。
他知道二人的云泥之别,立场分明,正邪两派,真正见面只会拔刀相向。
这些他知道,全都知道。
可此刻,只有此刻。
他低下头,在谢言朝的发顶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然后收紧了手臂,将人更深地按进了自己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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