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独酌
裂隙深处的风越来越大了。
谢言朝走在最前面, 掌心那道血痕已经被他用衣摆边缘简单缠了一圈,沈云珩正将灵力沿着他后背的经脉缓缓撤回,那道无形的屏障在他们身后缓慢地合拢。
矿道在前方开始收窄,然后又重新放宽天光从头顶的岩缝中漏下来, 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谢言朝正想着接下来该往哪走, 忽然看到沈云珩停住了脚步。
他停得毫无预兆, 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谢言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矿道上方一处突出的岩架上, 有一只鸟正在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
那只鸟不大, 通体灰褐色, 看起来就像赤霞城最常见的野雀,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沈云珩的视线落在那只鸟的尾羽上停了半晌, 然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那谭深水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像是认出了什么。
沈云珩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不像任何常见的术法结印, 倒像是随手比划了一个没人看得懂的符号。
那只鸟停止了啄羽毛,它歪着头看了沈云珩几息, 然后极短促地叫了一声,音调高低错落。
谢言朝站在旁边, 看着沈云珩和那只鸟一来一回地对暗号。他看不懂那只鸟在说什么, 也看不懂沈云珩在比划什么, 只能看到一人一鸟之间正在用一种诡异的方式进行沟通。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碧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矿道中浮动着,语气带着困惑:“他在跟那只鸟说话?”
“看起来是的。”
“沈云珩什么时候还学会鸟语了?”
谢言朝没有回答, 他注意到沈云珩在与那鸟雀交流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云珩收回手,转头看向他们, 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惊雷:“师尊的留影。”
“闻人晓?!”霜商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他在哪?”
沈云珩不语,他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了一只很小的、通体由枯木雕成的旧哨子,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应是被他反复握在掌心里摩挲了许多年。
他把哨子放在唇边,没有吹响,只是用灵力在哨口处轻轻一触。
那只哨子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细响,随即那声细响在矿道中荡开了一圈。
随后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哨子中缓缓流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起初很浅,线条边缘还在微微颤动,然后开始稳定下来,重新展开,缓缓地、不紧不慢地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
闻人晓坐在一把虚影凝成的旧藤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只同样由虚影凝成的酒壶。
他的面容和谢言朝记忆中一模一样,眉目俊朗,嘴角噙着那种带点不正经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被他记挂于心的笑。
这人看到沈云珩的时候,先是一扬下巴,然后目光逐一扫了一遍眼前这些人的轮廓,才开始慢悠悠地开口。
“云珩啊,你这趟出宗门倒是没忘了带上那枚哨子。为师还以为你把它丢在哪个书架的夹层里长灰了。”
沈云珩看着那道留影,微微行了一礼:“师尊的嘱托,徒儿不敢忘。”
闻人晓的虚影仰头喝了口壶里的酒,看着沈云珩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真是造孽啊,你看看你,我这才走了没几年你就把自己熬成这样了。”
“哎……都怪为师不好,走之前没处理妥善给你留了一屁股烂摊子,你看你都熬瘦了……”
沈云珩闻言微微一笑:“是吗,师尊既如此心疼徒儿,那还是请师尊回宗吧,徒儿自请退位便是。”
闻人晓:“……”那还是算了吧。
闻人晓把酒壶搁在膝上,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行了,为了不耽误时间咱们说点正事。你们是不是还在那破地脉里翻来翻去?”
“是。”沈云珩说。
“翻出什么了?”
“地脉尽头有幽冥设下的屏障,已被破开,尽头处有大量仙门子弟的残骸,血脉已被抽尽。”
闻人晓听着,微微眯了一下眼。他靠在椅背上,把酒壶又举起来喝了一口,那虚影凝成的酒液顺着他的喉结滑下去,拉成长长一条透明的线。
他放下酒壶之后,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们都被魔神耍了。”
谢言朝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那条地脉确实是魔神布下的没错,那些残骸也确实是幽冥收集来的没错,但那些东西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闻人晓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那些血脉残骸、那道屏障、那条地脉——都是诱饵。你们以为自己在往源头走,其实你们一直在被牵着往一个预先挖好的方向绕。”
“真正的动作,在你们不在的地方。”
“玉衡宗。”谢言朝开口。
闻人晓的目光转向他,停了一下。他看着谢言朝打量了片刻,目光中那层漫不经心底下浮现出一丝像是欣慰的暖意:“你倒是反应快。”
他换了个坐姿,把酒壶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松松垮垮的调子:“魔神那边的真正目的,是利用你们在外面的这段时间,对玉衡宗禁地做手脚。你们在这边每多待一刻,玉衡宗那边的禁地就被多渗透一分。”
“那些残骸、屏障、地脉……都是障眼法。他布了一个局,让你们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答案,然后沿着那条被精心铺好的路越走越远,等到你们回头的时候,后门已经被人从里面反锁了。”
矿道中安静了片刻,风吹过那道裂隙的入口,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霜商从玉匣里钻了出来,他化成了实体的小身影站在谢言朝脚边,仰头看着那道悬在半空中的留影,碧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张了张嘴,然后终于努力压住兴奋道:“你还记得本座吗?”
闻人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歪了歪头,然后嘴角那抹笑加深了几分。
“小霜商?”闻人晓说,“你还真的化形了。”
“你以前只有光球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像一颗被人丢在墙角的长了毛的绿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霜商现在的样子,“现在倒是人模人样的了。”
“本座不是长了毛的绿豆!”霜商的声音拔高了,双手叉腰,下巴仰得老高,“本座当初要是知道你把本座丢在秘境里这么久,本座早就破开那玉匣出来了!”
“你破不开,那玉匣的封印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专治你这种嘴硬心软的小器灵。”
“你——”
“行了行了,我可没空跟你拌嘴。”闻人晓摆了摆手,目光从霜商身上移开,落在站在暗处一直没有说话的谢微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你是当年苏映雪身边那个丫头吧?”闻人晓说。
谢微的身体极轻地绷了一下,幅度很小,连站在旁边的谢言朝都没有注意到。
“……您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她的印记。”闻人晓说,摸着下巴做出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她教你的那套隐匿灵力的法子,天下只有她一个人会用。”
“以前她每次来太虚宗找我喝酒的时候都用这一套绕开山门守卫。我被她骗过好几次。”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目光中带着几分追忆,而谢微就那么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一时沉默无言。
闻人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言朝。
“谢言朝……”闻人晓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品了一下,“我当年在太虚宗后山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把你从殷无邪手里抢过来。”
谢言朝愣了一下,他记得那天,那是他第一次在太虚宗后山遇到闻人晓,闻人晓倒挂在树枝上喝酒,他只当这是一个太虚宗的闲散客卿在拿他逗趣。
“你说我剑练得不好。”
“确实不好。”闻人晓说,语气里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但底子是好的,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不是靠功夫堆出来的,是你这个人本身就带着的。”
“我那时候就想了,这么好的苗子,长在殷无邪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迟早要被带偏。当时觉得有缘分总会再碰上,就想着再等等……”
结果等着等着,终究是物是人非。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在那把虚影凝成的旧藤椅里,手肘支在扶手上,那副随意的姿态在留影的金色余晖中像一幅不太真切的画,线条松弛,笔触随性。
“后来我偶尔会想,如果那时候真的把你带走了,你那些路会不会走得不一样。”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顿太久。
然后他的目光从谢言朝身上移开,落在了沈云珩身上。
他看着自己徒弟,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温度,像是风雪中长夜未明时窗内透出的一星暖光。
“云珩。”
沈云珩没有说话,只是抬眸迎上了师尊的目光。
“你比为师想象中要更稳一些。”
沈云珩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闻人晓突然蹦出的没头没尾的评语。
两人之间的沉默不重,实则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师徒之间的默契是在不言中就能认出的。
不需要寒暄,不需要解释,只是站在同一片地面上,就能把许多年的空白一笔带过。
“为师这些年在外面到处走,也不是什么都没为你准备。你做的那些事,为师都知道。”
“你从来没有问过为师该怎么做,但你每一步都没有走错,为师以你为荣。”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故意加重,也没有刻意放缓,只是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的,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说出来话。
他说完之后看了沈云珩片刻,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微微舒展了一下肩膀,换回了那副懒散的坐姿。
“行了,”他说,“叙旧到此为止。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条地脉的本源之力破坏掉。”
“那些残骸身上的血脉力量已经被抽空了,留在这里只会让后续的布置更容易被利用。把本源之力断了,就相当于把这整条通道都堵死了。”
“怎么断?”
“你把手贴在地脉尽头的岩壁上,用你那道血脉去引本源之力回流。你的血脉本来就是从那里分出来的支流,让它回去,那些力量就不会再被外人用了。”闻人晓说着,又喝了一口酒,把最后一口也灌完了,放下酒壶的时候壶底磕在虚影上发出一声闷响。
“断完之后立刻赶回玉衡宗,越快越好。”
他放下酒壶之后,那道留影的边缘开始缓慢地变淡,闻人晓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那副姿态,只是在彻底消散之前,他又看了谢言朝和沈云珩一眼。
留影彻底散尽,矿道中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只有从裂隙中渗入的天光还在缓慢地变化着。
那只灰褐色的野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只留下岩架上几片被它啄落的碎羽,正在微弱的风中轻轻晃动。
霜商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闻人晓留影消散的方向,碧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的灵光中流转了片刻。
“走吧。”谢言朝说。他转身往地脉更深处走去,掌心那道被他用衣摆缠住的血痕还在微微发着热,像是一枚正在缓慢冷却的印记。
沈云珩跟在他身边,两人保持着那段恰到好处的间距,步伐在不自觉中趋于一致。谢微走在最后面,暗红色的斗篷边缘在从前方涌来的风中微微扬起又落下。
霜商小跑着跟上他们,跑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闻人晓留影消散的方向。
———
山中不知岁月。
小木屋坐落在半山腰一处缓坡上,四面都是密密的松林,风从坡下吹上来,经过那些针叶时被削成细碎的声响。
屋顶的茅草已经有些年份了,边缘处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旧色。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粗陶片穿成的,有几片已经缺了角,在风中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种钝钝的,不刺耳的响。
闻人晓坐在院子里的那张旧木桌旁边,桌上放着一壶酒,四只杯子。他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杯子里斟满了,又拿起酒壶依次斟满了其余三只。
他把酒壶放回桌角,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的时候带着一股和这山间暮色一样被风吹透了的冷。
他放下杯子,指尖搭在杯沿上,看着对面那三只满着的酒杯。
第一杯酒是倒给殷无邪的,浅金色的液面在暮色中微微晃动着,闻人晓看着那只杯子,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三个还在一起喝酒的日子。
那时候太虚宗的后山有一片桃林,每年春天都会开满一树一树的粉白。
殷无邪坐在桃树底下翻翻书,苏映雪坐在另一棵桃树上看着话本剥花生,闻人晓靠在树干上喝酒。
那时候殷无邪还没有把自己关进那间暗无天日的书房里,他翻书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天色,然后说一句“该回去了”,语气平平淡淡的,脸上永远挂着抹温柔的笑。
殷无邪那时还是大家伙公认的“老好人”,待人接物都是和和气气的样子,性子也软,哪怕被冒犯了也从不与人说重话。翩翩我公子,说的就是如他一般温润的人。
苏映雪会从树上跳下来,拍拍衣摆上的花瓣,同殷无邪拌上几句嘴,殷无邪会无奈笑笑,然后合上书与她一起走。
闻人晓喝着自己的酒,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神仙不换。
后来殷无邪开始把自己关起来,最开始只是偶尔不见人,后来变成了整月整月地不出门。
闻人晓去找过他几次,每次都看到他在翻那些深奥的古卷。他问殷无邪在查什么,殷无邪先是沉默,然后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那时候没听懂,也没去细想,只笑着拍拍他肩膀说你又居安思危了,却没发现老友眼下日渐沉重的乌青。
闻人晓只当这个老友又在为那些宗门事务伤神,便没有追问他手里那卷古书究竟写的是什么,更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那层青灰色比上一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
现在想来,殷无邪那时候已经在走向一条不归路了,那条路从太虚宗的书房开始,穿过仙魔大战,穿过苏映雪身死道消,穿过谢家的满门大火,穿过那个大雪天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踏着满地血红走出废墟的孤影,一直通到他再也回不了头的那个终点。
而他站在起点处,拍了拍老友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喝他的酒了。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时刻,如果当时他没有转身走开而是多问一句,如果他当时不是游离在外而是与他一同共进退,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闻人晓无数次回想那个画面,最终只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他当时问不问,殷无邪都会继续走下去。
他劝不了他的。
殷无邪走那条路的初衷是好的——他想护苍生、想替苏映雪完成她没能做完的事、想把那些本该由更多人承担却没有人肯承担的东西一肩扛起来。
他走得太深了,从那条路上下来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满是血迹,身后跟着一个被他在废墟中捡起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谢言朝。
那天闻人晓赶到的时候,谢家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白茫茫的一片,把那些残垣断壁的边缘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霜。
殷无邪抱着那个孩子从废墟中走出来,他的衣袍上沾满了血,正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身上的那抹红,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那孩子被他裹在自己的外袍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正在熟睡,像是不知道这世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闻人晓站在那片废墟边缘,看到殷无邪走出来的时候,那些到他嘴边的话忽然就凝住了。
他站在那片被雪覆盖的焦木和碎砖之间,看着殷无邪的满身血污和怀里那个熟睡的孩子,开口说了一句:“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无邪,你没法回头了。”
殷无邪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又往他的臂弯里缩了缩,像是在睡梦中也本能地寻求着一点温暖的靠处。
仙魔大战后殷无邪于仙门中声名鹊起,说起来,已经很久都没人用他的名字唤他了。
无邪、无邪,多可笑啊,他如今满身鲜血,刚屠了一个世家满门,好友此时却用这个名字唤他。
“那你抱着的这个孩子呢?”闻人晓问他,“他既与你的大业无关,你若不是心软,怎会留他一命。”
“你心中尚有良知,一切还能回头。”
殷无邪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还在熟睡的孩子,用袖口边缘轻轻擦去落在孩子额角的一粒雪,那动作很轻。
他的手指在那孩子的额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那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他身后越拉越长。
他的身影在那片白茫茫的大雪中渐渐远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闻人晓站在原地,没有追。
从殷无邪把那个孩子从火场中抱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自己的退路斩断了。
他走向一条他明知终点是深渊的路,在雪地中一直走到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仙魔大战后,殷无邪屠了谢家满门、收养了谢言朝、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条他以为能救苍生却把自己碾碎的路。
他站在太虚宗的山门外,看着谢言朝在那个大雪天被殷无邪抱在怀里,看着殷无邪低头给那个孩子擦去脸上的雪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谋士当躬身入局,殷无邪是真的把自己也当成了那盘棋里的一个子。
他把棋子摆好之后,就再也没走出来过。
他只悔,自己没能与他同进退、共患难,等到已经彻底无法逆转,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背负这些,到死都不得善终。
闻人晓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又喝了一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只杯子,在暮色中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旧水在看什么东西。
仿佛那个曾经坐在太虚宗后山桃树底下翻书的人正坐在那杯酒的倒影里,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安静,正冲他温柔笑着。
如果这世道太平,殷无邪当初没有走上那条路,现在坐在这个院子里的人应该会多一个。
他会端着酒杯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然后用那种不太会聊天的语气同他拌嘴,苏映雪在一边半拱火半调解,自己还是那个成天不务正业整日自在的闻人晓。
可惜这些画面永远也不会成真了,那条路通向的地方太远了,远到即便人还在世上,也已经是另一副面孔了。
他静坐了良久,伸手把代表殷无邪和苏映雪的那两杯酒拿来一饮而尽,而后看向了第三只。
那只杯子摆在最远的位置,像是那个座位已经被空置了很久了。杯中的酒液平静无比,水面上没有一丝涟漪,连暮色中那些细小的飞虫都没有靠近。
闻人晓看着那只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那只杯子端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许久。
他想起那个人的很多事,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赫站在一片山毛榉底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蓝衣,正低头看一朵不知道名字的野花。
后来他们一起走了很多路,从南域的集市走到北地的雪原,他教明赫认天上的星子,明赫教他辨认不同鸟类的叫声。
他在那些日子里觉得,这大概是这辈子继那顿桃树下的酒之后最好的年月了。
后来明赫带血从玉衡宗禁地中出来,那晚月色很淡,明赫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他,嘴角挂着丝讥诮,径直离去。
一如他闯入自己人生那般没有讯息。
闻人晓那时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最初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那片山毛榉底下停下来。
连名字都是假的,随口诓骗他的东西,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握着那只酒杯,杯壁已经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了。
暮色正在从松林的边缘一层一层地压过来,风还在吹着,檐下的风铃还在发出钝钝的声响。
他把明赫那只杯子放回原处,然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酒喝完了。
闻人晓坐在暮色里,看着对面那三只满着的酒杯,看着那些酒液表面正在缓慢地映出逐渐暗下来的天光。
他觉得自己像是那个守着旧院子的人,定期把三只杯子斟满,定期在风里坐一会儿,定期跟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喝一杯酒。
物是人非事事休。
第52章 归宗
谢言朝与沈云珩快马加鞭赶回了玉衡宗, 而谢微也悄无声息地回去继续与幽冥周旋。
玉衡宗的山门一如从前,云雾缭绕,琼楼隐现,灵鹤在云海中穿行的轨迹依旧修长而安静。
谢言朝放慢脚步, 侧耳听了一会儿。山风穿过石阶两侧的古松, 针叶发出那种他已经很熟悉的沙沙声, 和三个月前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发现松林深处有几处枝条的断口,看上去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用力拨开后留下的折痕。断口处的木质还泛着新鲜的浅色, 边缘参差, 像是有人在不久之前沿着这些枝条伏行过。
沈云珩走在他身侧, 目光落在那几处断口上停了一瞬,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他什么都没有说, 步伐在走过那几棵松树时顿了顿,默默在心中把那几处断口的位置逐一记下。
谢言朝没有点破,他继续往前走, 不经意地往松林深处扫了一眼,那些断口附近的地面上有几片被踩碎的枯叶, 边缘卷曲,像是被靴底碾过。
回到主峰的时候, 陆之谦和小沈清漪被安置在了谢言朝那座小院的偏屋里。两个人依旧在沉睡中, 面色平静, 呼吸匀长。
谢言朝把他们的床铺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枕头底下各放了一枚聚灵符,又在桌角放了一壶温茶。
做完这些事之后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看着那两个人安静的睡脸,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 碧色的光芒在晨光中摇摇欲坠,他看了那两个人几息,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还睡着。”
“嗯。”
“你要守到他们醒?”
“没时间守了。”谢言朝说,他走出院子,穿过回廊,沿着石阶走向主殿的方向。
松林中的那些断口在他脑中反复地浮现着,他脑中快速消化了一番。
有人在玉衡宗的外围活动过,灵力波动处理的干干净净,没留一丝破绽。
沈云珩在主殿前的石阶上等他,他换回了玉衡宗宗主惯常的那身白衣,墨发以白玉簪束起。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座主殿的气场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新拢住了。
“外围被渗透了。”谢言朝在他身侧站定,没有看他。
“我知道。”沈云珩的声音和他一样平静,“沈长老发现时第一时间便与我传信了,三天前发现的,有几拨人试图在宗门外围建立灵力接引,已经被清理了两处,剩下一处还留着。”
“留着?”
“留着可以顺藤摸瓜。”沈云珩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松林的方向,“那些人还在外围活动,没有撤走,他把接引点藏在兽道和溪涧边缘的土层下,很隐蔽,但重复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谢言朝想了想:“是傀儡?”
“是活人,但傀儡的可能性也有。”沈云珩微微侧过头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你打算怎么查?”
“太虚宗。”谢言朝说,“殷无邪留下的东西应该不止那些明面上的旧档,他那种人,不会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太虚宗明文登记的卷宗里。”
“你一个人去?”
“你走不开,玉衡宗现在需要你在。”
沈云珩没有反驳,他看着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云海,目光平静。片刻后他开口,声音里的温度没有改变:“外围我会继续留意着,对面迟早会有憋不住的时候。”
“好。”
两人在主殿前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风从石阶下方吹上来,带着松林和泥土的气息,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响。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来,碧色的光芒在这片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他仰头看着谢言朝:“你什么时候走?”
“没时间休整了,现在。”
谢言朝转身往山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没有顿下步子。
沈云珩站在石阶上没有动,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清冷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尊正在被缓慢镀上暗色的玉像,就这么默默目送他。
太虚宗的山门比他记忆中要高一些。
石阶宽阔齐整,两侧的石栏上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但依然能看出当初雕刻时那种精细的力度。
山门是一座三檐牌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方乌木匾额,上书“太虚宗”三字,字迹遒劲,笔锋收尾处带着一种舒展的,不急于落笔的从容。
谢言朝没傻到直接沿着主道走,刻意施法隐去了身上的气息沿着小路去往记忆中的那间屋子,终于在后山一处偏僻的角落寻到了殷无邪生前常住的书房。
那间屋子的位置选得极其巧妙,如若从主殿走过来的话,要穿过三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假山、再从一条被藤蔓遮蔽了大半的窄径穿进去,才能看到那扇青灰色的木门,显然是一块绝佳避人又不算偏僻的风水宝地。
站在这里已经听不到前殿的人声了,只能听到风穿过竹叶的细响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
书房的格局也比较将就,能看出屋主人是个极其有条理的人。进门之后是一间宽敞的外室,窗前放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放着几卷散开的手稿,字迹已经被灰尘盖了一层,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书案右侧立着一排书架,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册,书脊上的标签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依旧清晰。
他没有急着翻那些书册,而是先在屋里走了一圈。
外室靠墙的位置有一张旧榻,榻上铺着靛蓝色的褥子,边上放着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空茶盏和一把已经干枯的松枝。
这间书案的旧主人曾在此度过漫长的时间,他在这里饮过茶,在这里和衣小憩,在这里写过那些工整而端正的字迹。
谢言朝此番是来办正事的,没允许自己进入太久的回忆,他走到那面书架前,目光在那些书脊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着。
那些书册的排列方式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手指从书脊上滑过时,能感觉到那些旧封面的纹理。
然后他摸到了。
其中一本书的厚度与它在书架上的位置不太匹配,那本书很薄,书脊上没有任何标记,夹在两本厚册之间,像是一件被故意塞进缝隙里的闲置物。
他把那本书抽出来,封面是素白的,没有任何题字,翻开之后里面也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墨迹。
他沿着封底的边缘摸了一圈,在靠近书脊的位置摸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指甲沿着那道缝隙轻轻一挑,封底的外层纸板应声而开,露出里面一个扁平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枚铜质的小旋钮。
他把那枚旋钮取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走到书架背面。
那里有一块木板的纹理看起来不太自然,而后他把旋钮按进那块木板的中心,轻轻转了三圈。
书架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齿轮咬合后开始转动的闷响,那声音不刺耳,也不急促。片刻后,书架左侧的地板无声地向下沉去,露出一条窄窄的石阶通道。
密室的入口在他面前敞开了。
一股微凉的气流从通道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混着旧纸和旧墨的气息。
那些气息被封闭了太久,此时重见天日全都一股脑地往外冒漾,饶是谢言朝都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谢言朝站在入口处,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旋钮,然后把它放进了怀中,他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中被放大了。
在他身后,那块地板正在缓慢地归位,将他刚刚进入的空间重新密封起来。
这条石阶比他想象中要长的多,谢言朝往下走了一段之后开始在心里默默计数,等到石阶终于走完的时候,他估算自己已经深入地底大约三丈有余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铜门,门面不大,只比寻常屋门略宽一些,但质地厚重,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旧铜色。
门上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只在正中央刻着一道符纹,线条迂回交错,他伸手触碰那道符纹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一阵缓慢流动的温热。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冒出来,在这扇门前不自觉地放轻了音量:“这符纹,本座没见过,但这种写法……像是谢家的路数。”
谢言朝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符纹的走向缓缓移动着,感受那些线条在铜面上留下的深度和弧度,随后他把自己的一缕灵力沿着指尖渡了进去。
灵力触碰到符纹中心的那一瞬,铜门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果然,殷无邪大致是在死前早就猜到他会来这个地方找他整理过的线索,因此特意只在此处设了个与他灵力同源好解开的术法。
门后的空间要宽敞一些,大约一丈见方,四壁都是平整的青砖,地面上铺着一层薄灰,屋顶有一盏灯,灯芯已经烧尽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灯芯蜷在灯盏底部。
但在他进门的那一瞬间,墙壁边缘的四盏小灯同时亮了起来,火光很弱,但足以照亮这间密室的全貌。
密室中央放着一只铁皮箱,比寻常的储物箱大一些,箱盖合得很紧,边缘处镶着一圈铜皮,而那铁皮箱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卷已经松散开的旧纸卷,纸页泛黄,边缘已经卷曲了。
谢言朝蹲下来,先捡起了离他最近的那一卷旧纸,纸页的质感很薄,许是被反复翻阅过太多次,边角都已经磨出了细密的毛边。
他展开第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幅手绘的族谱简图,那些名字被用工整的小楷依次排列着,从最上方的一个名字开始,向下分出几支,每一支都延伸出几个名字,越往下分支越多。
是关于谢家的族谱。
他顺着那些名字向下看的时候,目光在最底部的几行停住了,他看到了一些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那些名字被写在族谱的最末端,没有任何后缀标记,只是孤零零地列在那里。
然后他看到了苏映雪的名字。
她的名字被写在中间那支直系的边缘,与其他名字之间隔着一道很浅的虚线,在一张密密麻麻全是冠以谢姓名字的族谱上,“苏映雪”这三个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映雪……”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飘出来,带着一种正在缓慢地梳理线索的迟疑,“本座记得这个名字,殷无邪那会儿疯了一样想要复活她,为了这个不惜赔上自己的大半辈子。”
他顿了顿,光球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她……怎么会出现在谢家的族谱上?还是谢家老祖?”
别说霜商了,就连谢家人谢言朝看到这都不免愣了,先不说单是姓就对不上,他之前一直以为“老祖”这种辈分尊称应该是指向是一个很古老的人。
那种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血统古老,地位尊崇,同时是那种坐在族中高堂之上轻易不会露面的人物,总之是很神秘的存在,人人敬而远之。
苏映雪若论辈分是谢家老祖,那就应是久远的、活在千年以前的人物,但殷无邪和她是同代人,而她还早逝于殷无邪之前。
如此计算,那她也堪堪只比谢言朝早生一个时代,是一个年轻的、手握最纯上古血脉的谢家嫡系女子。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飘出来,算是替他解了惑:“辈分这种事,在血脉传承中有时是会颠倒的。若族中人丁单薄、其他人尽数凋零或无人可堪大用,只有一人独撑门楣的情况也是有的。届时她既是最年轻的一辈,亦是最长的一辈。”
“有些血脉传承就是这样,一代人之中只出一两个纯血,其他人都是旁枝末节,那一个纯血的人,就算年纪很轻,辈分也可能比那些旁支老前辈高出许多来。”
谢言朝听着,心里浮现出一个可能性,如果苏映雪是谢家那一代唯一纯血的继承者,那她既是谢家最年幼的族人,也是谢家辈分最高的人。
如果撇开年纪和资历这些因素,单看血脉的浓淡和实力的高低,那么苏映雪被放在那个位置确实说得通。她旁边的支线虽然延续了更长的年岁,但每一个名字所对应的人都不如她。
他也由此明白了殷无邪当初为什么会把苏映雪看得那么重,从殷无邪那些笔记中可以看到,他对“纯血”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殷无邪曾在笔记中反复推演过血脉唤醒的路径、提纯的步骤、嫁接的节点……如果苏映雪真的像手札中记载的那样,是那一道血脉最集中、最完整的人,那么殷无邪复活她的执念便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但此时又有一个问题想不通:按理来说,苏映雪身负谢家血脉,又是纯血,还是整个家族中的佼佼者,作为与殷无邪等人一同讨伐魔神的主力军,这么强大的存在,在仙魔大战中不应该明珠蒙尘才对,为何迄今为止世上所有卷宗对她的记载却是寥寥几笔?
记忆中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中脱颖而出的天骄们被无数后人争相追捧,功名利禄不断,就算是身陨者仙门都不曾苛待身后名,而为何关于苏映雪却仿佛都噤了声一般。
“这就怪了……”谢言朝喃喃自语。
霜商从匣中探出半个身子,盯着那几张旧纸略一思索:“确实很怪,这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
“仿佛这其中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事情,所以知情者都捂住了。”
谢言朝托着下巴摩挲了两下,“这些线索不全,那个老狐狸肯定还留了很多不想给我看的东西一块咽气到肚子里了。”
他从铁皮箱底又抽出几张散页,那是一份更完整的人物记述,用小楷写就,记述的篇幅不短,从苏映雪的出生年份写起,一直写到她参与仙魔大战之前的那段时期,然后就中止了。
然后他翻到另一卷旧纸,粗看下来能分辨出这是一份关于仙魔大战的补充记载,其中提到当年镇压魔神的法器被安放在玉衡宗的事情。
记录中没有提到那件法器的名字,只提到最后这件神秘的器物被封印在了玉衡宗。
“霜商。”
“嗯。”
“你之前说,明赫曾经夜闯过玉衡宗的禁地。”
霜商沉默了一下,那团碧色光球的光芒在口中转了两圈,似是仔细回忆:“嗯……本座那时候远远看到了,他从禁地出来的时候身上有血迹,气息不太稳,没有停留太久就离开了。”
“那件被镇压的法器……很有可能就是仙魔大战中镇压魔神的那件。”谢言朝的目光落在那几卷旧纸上,把它们缓慢地连成了一条线。
“明赫是冲着它去的,而上古血脉可以催动它,一旦它被毁坏或者被取出,那后山的禁制就会失去最核心的锁扣。”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明赫当年真的成功了,魔神就不会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先是利用幽冥收集血脉、用谢微来试探他们、用地脉做障眼法……
绕这么远的路只为了一个后山禁地,如果那件法器还在,那明赫当年应该是没有得手的。
他把那几份散页整理好,放回铁皮箱里。
他站起来,站在密室中央,感受着那些旧纸和旧墨的气息正在缓慢地渗入他站立的这一片空间里。
而他此行所获得的线索已经连成了线,他不需要再思考太多,眼下该回到玉衡宗去,把那些被他重新拼合起来的东西和另外一些线索对在一起。
他转身走向那扇铜门,铜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密室中那四盏灯同时熄灭了。
谢言朝回到玉衡宗的时候,天色正在从暮紫向沉青过渡,此时山门处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并且比原来的巡逻线路更紧密了一些。
守卫看到他时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盘问,也没有多余的目光。
他沿着主道往主峰方向走,沿途遇到的弟子比平时少了一些,但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步伐都比寻常更快,神色匆匆。
树影在暮色中像一道被反复拉长的旧痕,从树冠蔓延到地面,又从地面延伸到檐角。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偏屋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看到陆之谦正靠坐在床头,小沈清漪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只温热的茶盏。
两个人看起来都醒了有一会儿了,气色比昏迷时好了不少,都保持着安静。
陆之谦最先看到他,放下手里的碗,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你回来了。”
“醒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陆之谦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做了好长的梦,梦到小时候被人关在一个全是灰的屋子里,走不出去。后来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就醒了。”
小沈清漪把茶盏放下,目光在谢言朝脸上停了一下,片刻后她开口:“我梦到好多月季花,有两个人在一排月季花旁边蹲着培土,背对着我,看不清楚脸。”
谢言朝站在门口,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在心里权衡了片刻,然后说:“你们醒了就好,接下来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休息。”
陆之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摩拳擦掌:“我们也休息够了。”
那天夜里,沈云珩在主殿召见了谢言朝。
沈云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正在翻看其中一份,他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来,目光在谢言朝身上停了一瞬。
“找到了?”
“找到了殷无邪的密室。”谢言朝在他对面坐下,“有一些关于苏映雪和上古血脉的记录,还有关于后山禁地封印的记载。那件镇压法器的关键,是用血脉为引的。”
沈云珩点了点头,这个信息与他预想的方向一致。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把另一份折好的信笺推到谢言朝面前:“后山那件法器曾经是镇压它的东西,里面封着它的部分神魂,魔神想要不奇怪。”
“外围那个接引点,我已经跟了三次了,离后山不远。”
谢言朝展开那张信笺,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形图,标注着后山外围几处隐蔽的角落和一条通往禁地方向的路径,路径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被圈出了一个标记,像是有人在那些位置上放置了什么指示物。
“我明天对外宣布闭关修养。”沈云珩说,“然后夜间从后山那条路进禁地,消息会在我闭关之后流出去,最快三天之内会传到魔神那边。”
“他想要的是那件被镇压的法器,不会放过这个时机。”
谢言朝听完了之后,把那张信笺折好放回案上:“你一个人闭关的消息,能瞒多久?”
“不需要瞒很久,只要够他们相信我确实根基不稳需要闭关,确实在这段时间内无暇兼顾后山,就够了。”
谢言朝看着案上那盏灯,灯芯正在缓慢地燃烧着,将灯油一寸一寸地转化为光和热。
他开口时,语气平静,像是已经把所有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剩下的事就只能等它自己来了:“我配合你。”
接下来两天,玉衡宗内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主殿挂出了宗主闭关修养的告示,告示措辞简洁,只说是闭关调息,没有说明具体时间和原因。
但告示挂出之后的当天下午,宗内就开始传开了各种版本的猜测,有人说沈云珩的根基问题反复了,有人说他在南域受了伤需要静养,还有人说他这次闭关是为了突破最后一道瓶颈。
那些猜测在弟子们的往来交错的交谈中不断发酵和变形,像水面上的波纹不断扩散,最终覆盖了整片池塘。
而谢言朝注意到,在那些猜测扩散的同时,宗门外围有几处不常有人经过的小径上开始出现新的足迹。
那些足迹被刻意踩得很浅,有人穿过了松林和灌木丛,在那些不设防的边界处无声地探过路。
这天傍晚,谢言朝绕到了后山。他在竹林的边缘站了一会儿,听风穿过竹叶时发出的细响,然后他顺着那条通往禁地的小径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停了下来。
松树根部附近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两天内来过此处,弯腰看过树根底下的某样东西后又离开了。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层薄薄的覆土。土层下面埋着一枚极小的符石,指节大小,表面刻着一道他见过的符纹。
思忖了片刻,谢言朝又把那枚符石放回原位,重新覆上泥土,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开了那片竹林。
当晚,他坐在院子里,暮色正在从青竹的叶隙间缓慢地渗进来,将院墙的轮廓一寸一寸地软化。
霜商缩在玉匣里,难得安静,陆之谦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擦剑,小沈清漪坐在石桌对面,手里握着一卷谢言朝从密室带回来的旧册,正在翻看那些关于苏映雪和谢家的记载,那些纸页在她手中发出细碎的翻动声。
“外头那些足迹,”陆之谦擦完剑之后开口,没有抬头,“我看过了,在禁地外围绕了两圈了。”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对方目前按兵不动,是在探查虚实,必须等他们真的进了禁地。”
夜色彻底降下来之后,谢言朝回到了主殿。主殿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案前一盏还亮着,火光在窗缝中渗入的夜风中微微晃动。
沈云珩坐在案后,姿态和平时一样从容,面前那卷摊开的卷宗已经被合上了。他抬头看向谢言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晦暗的平静。
檐下的铜铃被夜风吹动,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响。
两个人各自站在彼此都熟悉的位置上,等着那道饵被吞下去。
第53章 落饵
入夜之后, 玉衡宗的山门似是往常一般静谧无声,但宗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不同。
陆云峥站在山门内侧的石阶上,白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紧闭的石门上, 手搭在剑柄上, 始终让自己保持一种随时可以出鞘的状态。
小沈清漪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腰间佩着她惯用的那柄短刃, 没有穿寻常的弟子服, 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深青色劲装, 袖口扎得很紧, 下摆也收短了几寸。
陆之谦站在山门内侧的阴影中, 手里同样握着剑, 剑身横在膝上。
“外面有多少?”陆之谦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至少两百。”陆云峥说,“密林深处还有, 没有完全走出来。”
这个数字被他说得过于平淡了些,小沈清漪闻言没有接话, 目光落在山门外的夜色中。
不远处玄微子站在山门内侧的正中央,腰间挂着他那柄旧拂尘, 姿态不紧不慢, 而大沈清漪站在他左侧, 一袭青衣,发髻挽得很紧。
身后是几位长老依次站在两侧,各自持着自己惯用的兵器。
整座山门内侧呈现出一幅安静的图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 每个人都站着,握着自己的东西。
陆之谦从阴影中站直了身体,把手里的剑换了一个更趁手的位置握好,开口说了一句:“来的时候动静不算大,但应该不会太久,如果包围山门的这些杂碎要拖住我们,肯定不想让任何人有机会去后山。”
陆云峥微微侧了一下头,片刻后他开口:“你待会儿站我身后。”
陆之谦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兄长的侧脸,月光落在陆云峥的眉骨上,将那惯常冷淡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分明。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应了一声:“好。”
他开口的声音低低地,然后他默默把自己的站位往兄长的方向挪了半步。
山门外的夜色中开始传来声响。
最开始是一阵细碎的,像是有人正在松林中缓慢穿行时衣料擦过灌木的沙沙声。
起初声响并不急促,随即便是一声接一声,在夜色的掩护下此起彼伏。
玄微子一直闭着眼睛,始终没有睁眼,直到那些声音完全落定之后,才缓慢地睁开了那双苍老的眼睛。
“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整个山门的人都听到了。那一瞬间,山门内侧所有的灯盏同时亮了起来,灯盏内部积蓄的灵光在同一瞬间被激活了。
那些光沿着石阶、门柱、檐角铺展开来,将整座山门的轮廓从夜色中重新提了出来。
山门外的松林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
下一瞬,无数道黑影从松林的阴影中涌出,像是受同一道指令同时驱动一般,朝着山门的方向压过来。
那些黑影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出轮廓,一个个穿着深色甲胄,面容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沉重,每一脚落地时都在石阶和地面上碾出一道细密的回音。
陆云峥拔剑,他的剑光在灯影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守住山门。”他说。
他的声音落在那些正在逼近的脚步声中,剑光已经迎着那些涌来的黑影落下了。
小沈清漪在同一时间动了,依旧是没有选择最前的位置,而是从侧翼切入了那些黑影的缝隙之间。
她比最初更善于利用身形上的优势,每一次出刀都恰好卡在对方的进攻间隙里,如鱼得水一般,让对方无法合围。陆之谦跟在她身后半步处,剑法利落,二人配合地严丝合缝。
玄微子站在那道光芒的正中央,没有拔任何兵器,只是将那柄旧拂尘横握在身前,而那些涌向他的黑影在触碰到拂尘前的灵力场时会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住,灵力漩涡沿着整个山门的灵力回路流动着。
大沈清漪站在玄微子右侧,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泛着淡粉色光芒的长剑,剑身在被激活的神花血脉灵力染透,剑路沉稳而精准,每一次出剑都恰好封住对方试图突破的缺口。
而几位长老各自守在石阶的两侧和山门的边角处,打的有来有回,那些黑影虽然数量多,但在山门这道被稳固的防线前依旧无法快速推进。
谢言朝站在后山的竹林边缘,听到了从山门方向传来的第一波交锋声,那些声音隔着松林和山石传来时已经变得模糊了。
他站的位置恰好能看到那片禁地的入口,竹林在夜风中晃动,将那些被月色照亮的轮廓不断揉碎又重组,月影斑驳地落在尘土和草叶之间。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剑柄,指尖搭在缠了细麻绳的握柄上。
沈云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衣袂翻飞,他始终未言一字,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禁地入口的方向。
竹林中有风穿行而过,带着从山门方向飘来的声音。
“他们来了。”谢言朝说。
他感觉到了,那股正在沿着地脉向禁地方向渗入的气息,阴冷而沉滞。
而这股气息自然不是不是人在走,因为那是一道被提前铺好的灵力路径正在被激活,有人在数月之前就已经沿着这道路径埋下了引导的丝线,只等今夜被点燃。
沈云珩拔出了剑,剑身在这片夜色的掩映下没有亮起多余的灵光,被一层极薄的灵力膜覆盖着,将所有可能泄露光线的细节都收拢进了那道银白色的表面之内。
“走。”谢言朝说。
两个人同时动了,他们沿着竹林边缘无声地向禁地入口逼近,步伐在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们绕过了那棵老松树,沿着溪涧边缘的小径拐过最后一道弯,然后在禁地入口外的灌木丛中停下来。
那道气息已经抵达了禁地的边缘,暗处有一个人影正在禁地入口处的石壁前停下来,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斗篷,面容被帽檐遮住了大半。
他抬起手,掌心中凝聚着一团暗红色的灵力,缓慢地贴近禁地入口表面那层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壁。
很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触到那层石壁,谢言朝的剑已经到了。
归鸿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没有多余的灵力波动,纯粹是剑刃本身的速度。
那人侧身避开了第一剑,动作快得出乎意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人在这里等他。
他在避开的瞬间已经转身面向谢言朝,那团暗红色的灵力在他掌心中重新凝聚成形,变成了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
他在短刃凝成的那一刻已经迎上了谢言朝的第二剑,两人的身形在夜色与竹影之间交错着,剑光与暗红色的灵力轨迹短暂地碰撞又分开。
沈云珩从另一侧切入,他的剑比谢言朝的更安静一些,剑光落在那人侧翼的时候带着一种余裕。使得那人在应对谢言朝的同时还要分出注意去抵挡沈云珩的剑路,他的动作在数招之间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
那人在被两面夹击的间隙中忽然收回了短刃,向后滑退了几步,退到了禁地边缘的阴影中。
他站在那里,帽檐下方的嘴唇露出一个看不清的弧度,似笑非笑,只是那模样十分难看,像是面上裂了个口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们果然等在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年的干涩,十分呕哑。
如此难听的破锣嗓子除了幽冥没有二人,他此刻站在禁地入口前,站在竹林的边缘和那道暗红色灵力的交界处。
“沈宗主,”幽冥的声音沙哑地响起来,“你果然没在闭关。”
沈云珩没有回答,只是下一瞬他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短弧线,快如流星。
幽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剑尖,那帽檐下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那柄漆黑短刃在他掌中重新凝聚成形,却没有立刻迎上来,身形在退步的同时开始向左侧偏移。
谢言朝没有让他滑出去,归鸿的剑光在那一瞬间收住了向前的势头,转为一记横向的斜削,封住了幽冥左翼的退路。
那一道剑光不像方才那样快,但角度拿捏得分毫不差,恰好落在幽冥身形偏转的路径上。幽冥的偏移被那道剑光截住,他不得不重新调整重心,那把漆黑短刃在身前横向一格,将归鸿的剑锋格偏了半寸。
两刃相交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跳了两下才消散。
沈云珩在他格挡归鸿的同时已经补上了另一剑,剑势从高处落下,剑尖恰好指向幽冥暴露出的右肋。
幽冥在格开谢言朝那一剑的同时感知到了沈云珩从上方落下的剑意,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了两次转向,先是将身体往左侧压了半寸避开了沈云珩剑尖的主要锋芒,然后借势往右后侧滑了一步,拉开了与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把漆黑短刃在他收势的过程中绕着自己的轴心旋转了一圈,带出一道细密的黑色弧线,像是一枚被弹开之后仍在旋转的旧铁片。
这一连串的动作在不到三息内完成,幽冥退到了禁地入口边缘一处凸起的岩石旁边,呼吸比方才快了一些。
方才归鸿的剑锋擦过去时在他的左手袖口留下了一道裂口,渗出一道黑色的血痕,在灰白色的月光下看起来格外刺眼。
幽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正在渗血的裂口,又抬起目光看向并肩立在他面前的两个人。
谢言朝没敢放松警惕,归鸿在他手中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幽冥握着那柄漆黑短刃的手慢慢抬起来,那柄短刃的边缘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他抬手的时候,那道暗红色的光芒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谢言朝目光一凝,他的剑势变了,归鸿的剑光在那一瞬间从直刺变为斜挑,贴着幽冥那道暗红色虚影的边缘切了过去,身形在同一时间向前压了半步。
沈云珩在谢言朝改变站位的同时,剑势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整,没有向前推进,而是微微侧身,将原本正面封住幽冥右翼的剑路收窄了半寸,正好让出了那道裂缝更清晰的视径。
那道裂缝在虚影的边缘只维持了大约两息的时间,但已经足够归鸿的剑锋穿过去了。归鸿在穿过那道裂缝时,谢言朝能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阵阻力,然后剑锋抵住了什么——
幽冥的身体在剑尖触及的那一瞬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后方弹去,他退入禁地入口内侧那道暗红色的光芒之中,身形在那层光芒中变得模糊起来。
谢言朝没有等他退完归鸿的剑光在那一瞬间已经跟上去了,沿着那道正在退去的暗红色轨迹追了进去。
他穿过那层暗红色光芒时感觉到了手腕上的巨力突然涌来,还没等他来得及想清那股力量是什么,整个人已经被撞飞出去。
归鸿的剑身被撞偏了方向,剑尖在即将触及幽冥喉结的那一刻被强行推离了原定的轨迹。
谢言朝被那股力量震退了数步,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碎石从他的靴底向两侧飞溅。
他稳住身形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在发麻,那道震退他的力量在将他推离之后并没有立即消散,而是悬浮在禁地入口内侧的空气中。
沈云珩的剑已经在他被震退的同时挡到了他身前,那道银白色的剑光在他和那股力量之间立起了一道并不宽但足够稳的屏障,将那股力量的余波从谢言朝身前隔开了。
那道震退谢言朝的力量正在向两侧收拢,像是被从中间分开,正在为谁让路。似是心有谢言朝所感,暗红色的光芒在分向两侧之后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从通道的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幽冥的更沉、更稳,正在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迈出黑暗。
每一步踩在地面上时,都带起一阵如同旧鼓被轻击的声响。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腕开始缓慢地恢复知觉,那道麻意正在从指尖向掌心退去。他的视线落在那条正在被暗红色光芒让开的通道上,那脚步声从深处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暗红色光芒的尽头走了出来。
月光正从禁地入口上方的树冠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那个人影的脸上。
谢言朝在看清那人脸的瞬间,瞳孔骤缩。
那张脸他认识,清羽门的旧识,他们曾是同门的关系,那人在擂台赛上对他下过杀手,后来在秘境试炼中失踪不见,之后再无音讯。
赵恒。
他的身形比谢言朝记忆中瘦了一些,面容的棱角更加分明了,但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眉形、下颌的弧度、鼻梁的线条,都是谢言朝在清羽门时见过的那张脸。
但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了,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像两口正在缓慢翻涌的深井,把所有投向他的光线都吞没在了表层以下。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想到从前秘境中那些异常,那个穿着太虚宗服饰的灰袍人,还有那股和上古魔族同源的灵力气息。
偏偏赵恒在秘境中消失后始终没有找到踪迹,此时此刻,那些线索在这一刻在他的脑海中逐一推到了同一张桌面上。
原来如此……是魔神夺舍了赵恒。
“谢言朝。”那人开口了,声音确实是赵恒的声音,但就是哪哪都不对。
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古老干涩,像是它还没有完全适应的声带。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目光里有审视、有兴趣、还有谢言朝在秘境中已经感受过一次的、像是猎食者正在确认猎物的气息。
他停在幽冥身侧,幽冥的帽檐微微低垂,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随从。
“吾等这一面,等了很久了。”魔神说。他的目光从谢言朝身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有种打量物件般的随意。
那道暗红色的光芒在他身后缓慢地收拢,把退路一点一点地封死,把他们所有人都留在这一小片被月光和暗光切割出来的空间里。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上,又看了一眼站在魔神身侧的幽冥。
魔神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从谢言朝身上缓慢地移开,然后落在了沈云珩身上。
他的目光在沈云珩脸上停留着,嘴角带着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宗主,”魔神开口,语调不紧不慢,“你要不要猜猜,吾近几百年来对你身上发生过的最感兴趣的事是什么?”
“不是什么仙门魁首的名头、亦不是你这玉衡宗宗主当的有多风光。”
“三百年前你一个人去不周山,三千长阶,一步一叩。”
“据说那三千级台阶上的血到现在都没有被雪盖住过。"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像两口翻涌的深井,没有任何反光。他往前又走了半步,站到了禁地入口内侧的月光与暗红色光芒的交界处。
魔神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那道弧度比方才更深了。
“天下人眼中最是规行矩步墨守成规的典范,为了复活一个已经魂魄散尽的人,去不周山一步一叩,竟然敢冒天下之大险去重塑魂魄、重铸骨血,复生死者……”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堂堂仙门魁首,为了一具已经散尽的旧魂,把自己的道和命都压进去了,把自己的因果都搭上了。”
“真是感人涕泪,你说这世上有多少人敢为了另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
风从竹林的边缘穿过来,带着从山门方向传来的,已经变得遥远的交锋声。
那些声响在这片石壁围成的空间中被削薄了,谢言朝站在那道银白色的剑光后面,那些字从赵恒那张他曾经在清羽门见过很多次的脸上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周山。三千长阶。一步一叩。血染白雪。
那些字一串串进入脑海,逼地他头脑风暴,把很多他之前以为孤立的事迅速而有力地串到了一起。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那些关于沈云珩根基不稳的困惑,关于他身上的气运为何骤然消失的猜测,关于他为什么守着一颗金丹不肯飞升……
忽然就串起来了。
都是为了他。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指陡然失力,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侧影上,而沈云珩正背对着他站着,面向魔神,那袭白衣在夜色中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旧雪。
沈云珩没有回头看谢言朝,没有用任何动作来确认他是否听到了那些话,他的剑也没有发生任何偏移。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剑的手很稳,整个人的姿态和方才没有变化。
但谢言朝就是感觉他快碎了。
魔神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着,眸中那两口井似有兴味。
“你竟然不知道?”魔神的目光落回到谢言朝脸上,“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竟什么都不知道?”
对啊。
他怎么就什么都不知道呢。
空气没平静过几时,沈云珩出手了,那一道剑光来得毫无预兆,力道沉而猛——
银白色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那剑光直取魔神的眉心,快得像风穿过窄隙时被压缩出的细啸。
魔神在剑光逼近的那一瞬间向后退了半步,赵恒的身体在他的控制下做出了一道与寻常修士不同的闪避动作,他的肩胛骨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向内收拢,让那道剑光从他的脸侧擦了过去。
那道银白色的光芒在他耳边切过时,将赵恒原本的发际线削去了一小截。
魔神被这一剑逼得停住了话头。
他的身体微微向后倾斜着,开始重新调整重心,又侧头看了一眼从自己鬓边飘落的发丝,再抬起目光看向沈云珩。
差点被砍,他眼中非但没有忌惮,而是更浓郁的兴味。
此时此刻,他真正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猜到了大半的事情。
这世上原来真有能让沈云珩这般心如止水的湖泛起波澜的东西,身为仙门第一人,却拥有了一个最不该有的软肋。
竟是为一人。
幽冥在一旁冷笑出声:“你们正道中人常说,大道至公,视万物为刍狗,刍狗之间,本无贵贱轻重。”
“沈云珩,我且问你,仙门第一人这位子坐的舒服吗?”
“你这几百年来为那个魔头破了天下这么多例子,是不是更加印证了,你们圣人口中的‘普世之爱’只是个幌子。”
“本该绝对公理的你却捆绑着另一人的喜怒哀乐,你敢说他堕魔的那些年,你没有为了那一个人的眉毛眼睛,便要把这世上万万双眼睛的明天都押进赌局?”
“你修的是众生的道吗?你分明就是修的他谢言朝一个人的道!”
沈云珩收回了剑,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浅,像雪落在刀刃上,没等听清就化了。
他抬眼看向幽冥,声音不疾不徐:
“你说得不错,这几百年来,我确实为他破了无数先例。”
“但你说我修的是他一个人的道——这话错了。”
“我修的还是众生那道,只是从前我站在山顶看众生,看见的是‘众生’两个字;后来我下了山,在泥泞里走了一遭,才看见众生的眉目。”
“谢言朝不是什么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暗涌。
“他是那个教会我,众生不是‘万物’,众生是一个一个的‘人’的人。”
“你若说我偏袒,我认。但你若说我不配坐这仙门第一人的位子——”
沈云珩将剑半旋于手腕挽出了个漂亮的剑花,下一瞬银剑入鞘,一声脆响。
“那你倒是说说,这世间还有什么人,比一个曾经把天下众生当成数字、当成刍狗、后来却为一个具体的人破了心的圣人,更懂得众生究竟有多重?”
“我为他破例,是因为我先看见了‘人’。”
“我若连一个人都舍不得去在意,那我口口声声说修这苍生道,便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话。”
他侧过身,袍袖垂落,腰脊笔直如松。
“你说我公理有私,我认。但公理若冷到连一丝人情都容不下,那这公理——不要也罢。”
“我守的不是法则,我守的是人心。”
“而人心,从来就是偏的。”
第54章 卑劣
沈云珩站在那里, 侧对着谢言朝,没有转身,目光依旧落在幽冥和魔神的方向,不敢回头看谢言朝。
谢言朝看着他, 握着归鸿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太寻常的节奏缓慢地跳动着。
他张开嘴, 又合上了,松开了握住归鸿的那只手, 又再次握紧, 纵然此刻有很多想问的话, 那些话在他的心里反复打转, 展开又合上, 合上又展开。
前世他自认孤身赴死时, 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走了那么长、那么远的路。
而他曾经以为的独自承受,其实从未独自过。
谢言朝最终只是看着沈云珩的侧影,用一种他自己也没有完全预料到的话问了一句:“那些……都是真的?”
前世, 他的一生晦暗无光,不足月时全家灭门, 少时活在谎言中,往后是无穷尽的伤害、利用、背叛, 谢言朝早已熟之烂骨。
因为没办法分辨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所以全都当成假的来对待了。
是他走的太急太快, 孑然一身什么都不在乎,只给沈云珩留下一个看不清的模糊背影,自然也就看不到沈云珩是如何劈开路上的荆棘, 伤痕累累地追上他的背影。
他太想和他并肩了,但是却忘了那时的谢言朝内里早已接纳不住任何东西, 空有其表,然败絮其中。
沈云珩没有动,仍然没有回头,那片刻的停顿持续了大约一息,然后他侧了一下头,让自己的侧脸能被月光照到一部分。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谢言朝身上,像是正在看一个更远的地方。
“……你本不需要知道。”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有一种不愿它再被摊开的固执。
所有的一切,原本沈云珩是真的做好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带到坟墓的觉悟了。
因为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把两人之间那层他好不容易才厘清的界线彻底搅乱,而他又太清楚谢言朝能接住多少,还接不住多少。
没关系的,都无所谓不是吗,他不需要知道,不用去想自己是怎么又活过来的,继续好好活着就行。
“我不需要知道?”谢言朝重复了一遍那六个字,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震颤,“你为我做的那些……”
沈云珩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白衣的边角被禁地入口处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半掩半露,既不翻过下一页,也不让它落地。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原本不应当知道,继续往前走就行。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已经过去了?”谢言朝看着他那道不肯转过来的侧影,“沈云珩。”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
沈云珩没应,肩骨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谢言朝看见了。
“你转过来。”谢言朝又说,语气不像命令,倒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求证,“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长久的沉默,夜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去,吹动谢言朝垂在肩侧的发带。
然后沈云珩缓缓转过身来。
他转得很慢,真正面对谢言朝的那一刻,目光恰好避开了眼睛。
“你问我那些是不是真的。”沈云珩开口,声线平稳,“是,都是真的。”
“不周山,我在山里被困了七日才找到山门,三千阶,一步一叩,膝盖磕到血肉模糊,为你求来了生机。”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近乎粗粝,像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伤口撕开给人看,可他说完这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但他没有停下:"我当时没有想过你会知道这件事,我也没有想过要在你面前提这件事。”
“你本可以走完这一世,不用知道那些旧事。”
“我知道你不欠我,你从来没求过我救你,也从来没让我等你,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自己要追的,亦是我自己要等的。”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那层极薄的湿润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现在问那些是不是真的。是真的,可我宁愿你永远不知道,谢言朝,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卑劣的、狰狞的、痛苦的、贪婪的模样。
他修苍生道修了几百年,早就把自己修成了一块完美的玉,寄托众生,从不主动介入因果。
因为他一旦有了主观情感,就有了价值立场。
但是这块玉早就出现了裂隙。
在裂缝出现之前,他是光,是秩序,是冷漠的正义,裂缝出现后,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见的却是贪婪的影子。
他越克制,私心就越汹涌,他越清醒,沉沦就越悲壮。
这点假慈悲,他比谁都清楚。
一边觉得自己不配坐这个位子,一边又死死霸着这个位子不敢放手,因为没了这个位子,他连替谢言朝挡刀平乱的身份都没有了。
因为谢言朝,他才看见众生的眉目。看到他们不是万物,是一个一个的、各自背负着各自重量的、各自有各自喜悲的、各自会哭会笑也会怕的人。
见过众生是什么样了,再看到他的时候沈云珩就没办法再骗自己,他和众生之间隔着什么天然的屏障。
沈云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那日仙门围剿,我不顾百家意愿执意救你,后面我跪在宗门祖祠里,自请受了极刑,又在问心殿内跪了七日。”
其实第三天的时候他就有些跪不住了,膝盖跪到血肉模糊时,他就想,谢言朝要是偷偷来看他就好了,然后谢言朝没来。后来他又想,不必来看他,只要往后走慢些就行,谢言朝也没走漫。
“前世你坠无间渊的时候——”
他忽然停住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沈云珩终于把目光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了谢言朝脸上。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跟着跳了下去。”
谢言朝的心跳在那瞬间停了一拍。
“你当然不知。”沈云珩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到谢言朝心上像将化未化的霜。
无间渊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谢言朝在底下躺了七年,沈云珩就在他旁边坐了七年。
谢言朝的灵脉断了,沈云珩就把自己的渡给他,谢言朝醒不过来,沈云珩就每天给他念一遍人间的节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
念到谢言朝醒来那天,刚好是惊蛰。
他想,多好啊,惊蛰,万物复苏。
沈云珩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谢言朝听着,那一句一句像钝刀子割肉。
他想起前世确实有一次,他受了重伤倒在无间渊里,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外袍,那袍子材质极好,袖口绣着一枚极小的云纹。
他当时随手扔在一边,心想又是哪个正道的做派,施恩不图报,虚伪。
“沈云珩——”
“别说。”
沈云珩退了一步。
谢言朝看出来了,沈云珩在往后退,他在把自己从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拆走。
“你不必觉得亏欠。”沈云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得像隔了一层水雾,“我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知道。是为了让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
“让我自己觉得,这几百年,我不是一个人在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云珩像是被自己捅了一刀,他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
这才是沈云珩最卑劣的地方。
他做了那么多,嘴上说着“你不必知道”,可此刻站在谢言朝面前,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乞求同一件事——
看看我。
看看我走过的路。
看看我为你碎过的那些规矩和骨头。
他说“不是为了让你知道”,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等谢言朝听见。
他说“你不必觉得亏欠”,可他退的那一步,分明是在说“你若觉得亏欠,便多看我一眼”。
谢言朝忽然懂了。
沈云珩此刻所有的平静、所有的推拒、所有的“你本不需要知道”,都不是在推开他。
是在害怕。
怕谢言朝听完这一切,依然像前世那样,转身就走了。怕他说完那些藏在心里几百年的秘密之后,得到的回应是仙门围剿后,谢言朝倒在渔村望见他的第一句话“你怎么在这?”
轻飘飘的,像他这几百年的路,不过是人家醒来时随口问的一句闲话。
谢言朝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把归鸿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沈云珩。”
谢言朝说,“你回头看看。”
沈云珩没动。
“你看看,我现在站在哪儿。”
沈云珩终于抬眼。
谢言朝站在月光里,站在沈云珩三步之外的地方。这个距离,不前不后,不近不远,正好是前世谢言朝堕魔后永远不会停留的那个位置,又正好是今世他永远停留的位置。
此刻,他站在这里。
沈云珩的呼吸乱了半拍,眼中有光在亮。他立刻垂眼把它摁回去,可谢言朝已经看见了。
“和你走的这些路,”谢言朝说,“我还没有走完,你先别急着躲。”
索性他还有很长时间搞清楚这一切。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沈云珩回答,转身拿起了石桌上的归鸿。
剑柄入手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放松的呼吸。
他背对着沈云珩,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沈云珩此刻一定在看着他的背影。
就像几百年来,每一次他转身离去时,沈云珩都在看一样。
这一次,他终于知道了。
而远处,魔神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终于像是看够了这一幕。
而幽冥在谢言朝试图走向沈云珩的时候,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正在缓慢加深的不悦。
他在魔神面前安分了很久,久到他的耐心终于从内部烧穿了。
他抬起手,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中重新凝聚成形,灵力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那道网正在缓慢地收缩。
“你们两个——”幽冥的声音低沉,咬紧后槽牙,“魔神还在这里,你们倒先自顾自地叙上旧了。”
魔神看了幽冥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他的掌心也凝聚出一团比方才更浓的暗红色灵力,灵力的表面正在缓慢地翻涌着。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指向禁地入口深处那些正在缓慢合拢的暗红色光芒,那些光芒在他指尖的带动下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赵恒的面容在他的灵力催动下开始呈现出一道道极其细密的纹路,从皮肤下方缓慢地浮现出来。
而他的身形在这道重新被激活的灵力脉动中显得比方才更加高大了一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长高,类似某种怪物一般从内里撑起这具皮囊的每一个关节。
沈云珩的剑重新出鞘了,那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在他身侧缓缓抬起,他的目光越过赵恒的肩头,看向谢言朝,让那道目光本身接替了尚未说出的言辞。
他的声音在剑光亮起之后重新响起来,只有四个字:“站我身后。”
谢言朝站在他的位置,归鸿的剑身正缓缓亮起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往沈云珩的方向侧移了半步。那半步的距离很小,恰好让两个人的剑路能够在需要时形成一道互相倚靠的防线。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魔神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上,感觉到沈云珩就在他身侧那半步处站着。
赵恒那张被夺舍后的面容正在一层层细密的暗纹中缓慢地变化着,不属于他的气息正从皮囊下方缓慢地向上翻涌,将那些原本属于赵恒的轮廓一点点地覆盖掉。
谢言朝的归鸿与沈云珩的剑光正在那层灵力的两侧形成两道互相倚靠的防线,他们的出剑节奏早已没了试探,招招直取要害。
魔神在这两道剑光的交错中进退自如,他的身形在赵恒这具躯壳中呈现出一种与常人截然不同的扭曲弹性,因而每每都能让剑锋从他的要害处滑过去。
每一条退路都恰好让他在剑锋逼近的时候能够多滑开半寸,而每一次闪避之后他的嘴角都会弯一下,像是在品尝战争带给他的滋味。
就在魔神再次以一道扭曲的侧身躲过沈云珩剑锋的同时,禁地入口边缘的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破空声。
那声音不算大,像是箭在弦上被拉弓时的声响,但在那层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灵力场中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许多倍。
然后一道耀眼的白光从竹林深处激射而出——
等众人反应过来,这才发现那不是光,或者不能称作是光,是一条正在被快速抽出的长索,表面嵌着细密的铜色纹路。
捆仙锁。
那长索在脱手之后并没有直接袭向魔神,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复杂的弧线,先是向左偏转,绕过一根竹子,然后折向右侧,穿过魔神与谢言朝之间的间隙,接着猛地向上弹起,在空中绕了半圈之后重新落下。
那轨迹每一道折向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避开魔神可能转向的方向,将他的退路一根一根地切断。
魔神的身形在那道长索的束缚中顿了一下,那道卡住他的力量不是来自他体内,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绳索,它们正沿着不同的角度收紧,将他可能闪避的每一个方向都用精准的方式封锁住。
他的目光从那道正在收紧的绳索上移开,落在竹林边缘那道正在快速移动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在竹林的阴影与月光之间来回穿梭,速度极快,以一种与寻常修士截然不同的步法在那些竹干之间来回闪绕。
她的身形在每一次闪动中都会变换一个位置,像是一片被风吹着不断改变方向的细叶。
谢微。
她的暗红色斗篷在穿行中被竹枝刮起了一角,露出底下那身深色的劲装,步伐没有因为绳索已经出手而放慢。
谢微还在移动,正在趁着绳索收紧的那一瞬间从竹林边缘向战场的中心快速逼近,而那道绳索在她的灵力牵引下继续收缩着。
电光火石之间,她在逼近魔神的过程中忽然改换了一下方向,身体在移动中矮了下去,避开了谢言朝迎面而来差点波及到她的灵力。
同时,她的右手在矮身动作中从腰间拔出短刃,那把利刃通体漆黑,刃口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暗光。
谢微的身形在那柄短刃出鞘的同时再次加速,越过最后几步的距离,直刺魔神的胸口。
这一击来得极快,她的步法在那最后的冲刺中几乎与地面平行,刀尖的轨迹在月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线。
那道线直指魔神心脏的位置,没有丝毫的偏转或迟疑。
下一瞬,魔神抬起了手。
那动作看着不快,像是只是随意地一抬,手掌在半空中准确地落在了谢微持刀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极其精准。
刀尖在他胸口前三寸处停住了,无法再前进半寸。
谢微的动作被那道力道截住之后,她的身形在半空中短促地顿了一下,被这股力道从内部按住了推进的惯性。
她的脚步试图重新调整重心,但手腕上的力道还在持续施加着,让她既无法抽回短刃,也无法将刀尖向前推进。
魔神低头看了一眼停在自己胸口前三寸处的那柄短刃,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意料之外的微光。
他开口时,赵恒的那种干涩的声线在夜色中再次响起,发出细而低的颤音:“谢微。”
他念她的名字时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刻意拉长,只是平铺直叙地念了一遍。
魔神的拇指依旧按在她的腕骨上,力道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保持着那种刚好能让她的刀停在原处的力度。
“吾一直在想,你会在什么时候动手。”魔神的声音平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而从容。
“你跟了吾这么久,表面上做事认真仔细,从不犯错,吾以为你还需要更久的时间来确认自己真的准备好了。”
谢微没有回答。她的手腕在那道被锁定的力道中试图调整方向,但魔神按在她腕骨上的力道还在持续向下施压,不让她有半分偏移。
她手中的短刃悬在距离他胸口三寸的位置,刃尖微微颤动,而魔神似乎对她的挣扎并不在意,他甚至没有低头再看那柄短刃,只是微微偏了偏目光,落在谢微的面容上。
“你知道吾为什么不防着你吗?”魔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感,“你以为你的伪装很严密,每一步都算得清楚。”
“吾之所以不防着你,不是因为你藏得有多好,只是你心里那点东西,吾一直看得很清楚。”
魔神缓缓低头,赵恒面孔上的表情多了一丝嘲弄,“你藏了多久了?从你在秘境里第一次见到谢言朝开始,你就在等着这一刻,是吗?”
他说到这处时声音尾调扬起了一些,那笑弧短而窄,那双通黑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真正靠近吾而不被怀疑的机会。”
“你以为你等到了,但你知道吗?你把吾当作敌人,可吾倒是从没有真正动过除掉你的心思,毕竟……”魔神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的弧度。
他缓缓低头,近乎耳语一般在她耳边呢喃:“吾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站到那一边去,吾留着你,就是因为想知道……你能为了苏映雪的魂魄在吾身旁忍到几时。”
谢微的手腕在那道被锁定的力道中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面色没有明显的变化,那双疏淡的眼睛依旧直直地落在魔神脸上,握着短刃的手指也没有松开。
但她的呼吸比方才快了,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那些被她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她的胸腔中猛烈上浮,又被她重新压回了胸腔深处。
魔神看着她的眼睛,在确认谢微心中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最紧时,他忽然收回了按在她腕骨上的力,撤得极快。
他的声音从她耳边擦过,不高不低地落下:“真是主仆情深呢……想必苏映雪九泉之下,看到她昔日的一条狗还能如此忠心地为了复活她而卖命,必定倍感欣慰。”
“可惜,你一直好好护着的神魂,如今在吾手上。”
谢微握着短刃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眼眶猛地睁大。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进入大高潮啦
这卷结束会进入下一卷,下一卷会填一些关于小谢身上的坑,小谢身上的反转和大伏笔要展开了(好激动好激动……)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特别想写第三卷也就是下一卷,特别特别想写,终于……!曙光近在眼前!!
第55章 觉悟
魔神收回力道的那一瞬间, 谢微的短刃失去了一道阻力,但她在那道偏出发生之前就已经收住了刀势,她腕间微转,刃锋由直刺化作横握。
魔神看着她完成那道调整, 赵恒的面容在那道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比方才更加松弛了。
“吾早就说过, 你这把刀是苏映雪教的。”魔神的声音从赵恒的喉咙中缓慢地挤出来, 语调不高不低,“苏映雪教你的那套隐匿灵力的法子确实很好用。”
“你把修为从化神期压到金丹期, 装作一个偶尔能派上点用场的手下, 跟在吾身边这么久, 吾一直都知道你的真实修为。”
“吾留着你, 就是因为吾需要你留在这具身体里, 继续用你的灵力去养那道魂魄。"
谢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片刻。
她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 似是想把什么从自己指缝中收紧,不让它流走,随即谢微的目光重新落在魔神脸上, 没有移开。
“你是什么意思?”
魔神看着她,通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从前你一直都带着那缕魂魄, 不是吗?”
“苏映雪被镇压在仙魔大战上的那具躯壳里,早就不剩下什么了。但你是她最亲近的人, 她教过你灵力匿迹之术, 你也曾在暗中用自己的灵元养过她的魂魄。”
“你的灵力和她的同源, 她的魂魄碎得太厉害了,但只要还有她的东西在你的灵力中走动,她的残魂就会被你的灵元温养着。你走到哪, 她的魂魄就在你身边跟到哪。”
“吾说的不错吧?”
魔神就那么默默注视着她,道出的语气平铺直叙, 听着听着,谢微的后背徒生一层冷汗。
这魔头……竟然什么都知晓……
“吾活了上万年,天底下没什么是吾不知道的。”
魔神的语气中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傲慢,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没给谢微喘息的时间继续开口:
“你一直以为你是靠着苏映雪教你的术法才把修为压制得这么稳,但你每一次运转那道术法,就会在无意中带起她的残魂,把它一层一层地加固。”
“你走的每一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吾养那道魂魄。”
她还是太年轻了,自以为谨小慎微偷偷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做些手段不会被发现,实则魔神心里如明镜,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到头来竟是为渊驱鱼,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魔神依旧高高在上,姿态随意,双眸微眯,那些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筹谋,此刻都从对方唇间一个一个吐出来,轻飘飘的。
谢微的面色倒没什么变化,他活了万年,又是仙门斩草除不尽的魔神,而堂堂魔神不可能是花架子草包。她只是心中暗暗惊了一下,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直面魔神的情报网。
天底下似乎真的没有能瞒过这双眼睛的东西。
她握着短刃的手指没有松开,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慢慢沿着经脉向内收拢,那些旧术法带来的变化正在她的经脉中持续扩散,早已辨认不出。
她在过去那些年中有太多次因为压不住修为,而不得不运转苏映雪教她的那套隐匿术法,将灵力重新封回经脉深处。
她以为那只是苏映雪教她的、用来保护自己的方法。
她不知道每一次运转那道术法的时候,她体内的灵元会被那道术法引向一个她看不到的方向,将那些被她随身携带的残魂碎片重新组合。
这一瞬间,谢微感觉到一阵清晰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框住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的意思是……”谢微终于开口,声音暗哑,“你故意放我在身边,就是为了让我养苏映雪的魂魄?”
魔神嘴角的弧度在那一瞬间微微加深了一些,似是满意她终于开窍,“吾需要苏映雪的魂魄,她的血脉与那件法器的封印同源,没有她的魂魄,那道禁制永远都是完整的。”
“吾派去的人毁不掉它,吾自己进不了这道禁地。除了谢言朝,只有你的灵力带着她的魂魄靠近了这道禁制之后,那道禁制才会开始松动。”
“而谢言朝重活一世,他目前的修为太孱弱了,根本支撑不了这个禁地的封印。”
“你以为你选了正确的方向站,你以为你是在背叛吾——”他的声音带着餍足,“你一直在替吾做吾做不到的事,你带着她的魂魄,走过这天下的四海八荒,每一次你运转那道隐匿术法的时候,你都在帮吾把破碎的魂片重新拼起来。”
谢微站在那柄被她重新调整过角度的短刃后面,她的身形在这片月光中呈现出极其安静的轮廓。
她看着赵恒那张被夺舍的面容,看着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如何在月光中像两口正在缓慢翻涌的深井般注视着她。
她想起自己曾被苏映雪从人伢子手上买下,对方笑着为她梳洗,问她叫什么名字,而她木讷沉闷,只说自己没有名字。
然后那人将一把短刃递到她手里,说,记住,你叫谢微,从今往后就做我的影子。
她做了,只是影子从不知道自己在替光活着。
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祯祯展开,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被画上去的。
她已经把那些东西带在身上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分不清那些是属于她自己的记忆,还是属于那道被她贴身带着的魂魄的残片。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护那道魂魄,带着它在世上各处游走,想找到一个能够让那缕残魂安息的地方。
她没有想过那些被守护的残片,正在她不知情处,被用作另一事的薪柴。
谢微握着短刃的手指缓慢地收紧了,她感觉到那些正在沿着经脉扩散的寒意慢慢汇聚到她掌心,像是正在把她体内所有的灵力都引向同一个出口,那是一种她很久没有用过的力量。
魔神的笑容没有变化,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你以为你把刀架在吾的脖子上就能改变什么?你一直在做吾希望你做的事。”
“从一开始就是,从来都没有偏离过。”
谢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道暗红色光芒的边缘,握着刀,看着她正在面对的那个人。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出奇地有些平静:“是,我一直在做你希望我做的事,我不知道。”
谢微出口时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带着她的魂魄走过那么远的路,每一次运转那道术法的时候,都是在替魔神把她的魂魄拼得更完整一些。
她做了那么多,到头来都是在替恶人铺路。
“但我可以停。”谢微说。
她抬起目光,那双疏冷的眼睛里有一层像是在燃烧的光,“把你的魂魄和这具身体一起烧掉,只要我死了,那道魂魄就没人能再用它破开禁制。”
谢微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瞬息间,周身即刻爆发出一层夺目的光。
那层光从她的灵脉深处涌出,沿着经脉缓慢地扩散到她的体表,火光在边缘处缓慢地蔓延。
她的灵力在那层光的包裹下正在从金丹期的封印状态中一层一层地向外剥落,她用苏映雪教的法子压了太久的真实修为,而当每一层封印被剥去的时候,她周身的气息就会明显地厚重一分。
魔神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不再笑了,那通黑的眸子望着她周身那层正在燃烧的光,似是在分辨什么,又不敢确定。
他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审视着谢微的每一个变化。
魔神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没有怒意,没有惊慌,“你疯了。”
谢微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正在燃烧,那层光芒已经从她的灵脉蔓延到她的体表,将她那件暗红色的斗篷边缘一寸一寸地吞噬。
那些正在被点燃的光没有将她烧成灰烬,而是在缓慢又持续地照亮她体内每一道曾经被她压住过的旧脉。
她的声音从那些光芒中传出来,带着种像是被风从远处裹挟来的朦胧,不高不低:“你跟苏映雪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但你把她当作用完就丢的棋子,又把她最后的魂魄也拿去做你那些事的引子。我不能让她被你这样用。”
她握着短刃的手向前递出了一寸,那柄通体漆黑的短刃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浓郁的暗光,与她周身那层正在燃烧的光芒产生了某种共鸣。
她回忆着当初刚从苏映雪手上接到这把短刃时的心情,有忐忑、有期待、有觉悟。这把刀跟了她大半辈子,她也当了苏映雪大半辈子的掌中刃。
谢微站在那道光芒与月光的交界处,站在那道正在被点燃的光芒中心,她的身形正在缓慢变淡,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收拢进那层正在燃烧的光里。
不远处的谢言朝看着那道突然迸发灵力的身影,喉咙仿佛被扼住,堵住了他想喊出来的每一个字。
他认出了谢微的意图,自燃神魂,比自爆更慢,更痛,也更持久。
自爆是一瞬间的事,灵力在刹那间向外炸开,敌我俱焚,魂魄当场消散,如同烛火被一口气吹灭。
但自燃不同,那是将灵脉中的灵力一层一层地点燃,从指尖到心口,从经脉到丹田,燃烧的速度不快,却能持续更久。
在即将出手的那一刻,他被沈云珩拦了下来。
那动作不算快,但令谢言朝惊异的是他竟然算准了自己会在哪一息迈出那一步的笃定。
不过这点力道很轻,轻到谢言朝如果执意要冲过去,只需要侧身半步就能绕开,但他感觉到了身侧人的不愿,故而还是停了步子。
“别过去。”沈云珩说。
谢言朝的身形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谢微身上收回来了一瞬,落在沈云珩拦在他身前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更清晰的白,接近冷白,指节修长分明。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一些,又透着几分急切:“她在自燃神魂。”
“我知道。”
“如果她现在停下来,折损的寿命还能挽回一部分,再等片刻,那些寿命就彻底收不回来了。”
修真界中不乏有修士通过自爆神魂或是自燃神魂来增强自己的杀伤力,达到与敌人玉石俱焚的效果。
自爆神魂是当场身死道消,甚至高修为修士自爆神魂带来的杀伤力会使方圆数百里皆连炸作一个大坑,连一粒微尘都不会留于世间。
而这自燃神魂,顾名思义,修士通过燃烧自己的神魂换得阶段性的实力暴涨,但同样会折损寿命。换而言之,这时候的谢微离油尽灯枯不远了。
“我知道。”
沈云珩没有收回那只手,也没有加重力道,但他站在那里,不让他越过。
谢言朝看到谢微周身那层光芒正在一寸一寸地变亮,她的斗篷边缘已经开始冒着火星,火舌寸寸舔舐上她的周身,而少女那张面庞上的表情却依旧不变。
谢言朝侧过脸看向沈云珩,月光正从竹林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分明,下颌那条线绷得很紧,喉咙几次滚动欲言又止。
“她……”谢言朝的声音低沉,接近喃喃自语,“她在用自己的命换那道魂魄不被魔神利用,用自己剩下的所有时间去换他无法用那道魂魄破开禁制……”
他的声音顿住了,整个身形皆停了一瞬,连呼吸都止住了。
谢言朝在刚刚那句话最后一个字落定的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微从拔出那柄短刃直取魔神心脏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打算活着离开。
她选择自燃神魂而不是自爆,是因为自燃可以持续更长的时间,让那道正在被灼烧的魂魄没有机会被魔神抽走。
她要用自己剩余的所有寿命去锁住那道魂魄,让它在她燃尽之前无法被任何人取用,能争取一丝时间是一丝。
谢微每一步都算清楚了,从她第一次出现在谢言朝面前开始,她就已经在走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了。
她在赤霞城的夜色中来无影,在地脉的暗处去无踪,背后做好充足准备后,在她走向禁地深处的每一步中,她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而谢言朝没想到的是,她呕心沥血筹谋这么久铺成的路,竟是条赴死路。
谢言朝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是什么时候攥紧的,竟有些生疼,就快没有知觉。
他已经感觉到了那道正在燃烧的光芒的温度,那道光芒的温度比寻常火焰要更烫一些,谢言朝离得远些都有些被炙烤的灼痛感,而身处其中的谢微怕是更不好受。
沈云珩的手没有移开,他缓缓开口,带着几分叹息:“你拦不住她的,已经来不及了。”
“她现在停下来,折损的寿命也回不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如今也没法回到开弓之前了。”
谢言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前世那些谢家人在烈火中消失的场景,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他后来的漫长岁月中被无数次拼凑过的画面。
他在脑海中反复描摹过大火中那些模糊的面容,反复想象过那些他在襁褓中就被夺走的血缘。
他从未亲眼见过任何一个谢家人活着站在他面前,谢微是第一个。
他从来没有把“谢家人”这几个字和一张具体的面孔联系在一起过,直到她站在秘境的山崖边上用一双倔强的眼睛望着他,对他说“但我,是谢家的人”。
谢微不知道他前世背负了什么,不知道他在那些漫长的黑暗岁月中反复拼凑过谢家的所有,不知道他在那些无法安睡的深夜里反复描摹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面容。
她只是站在那层正在燃烧的光中,把他生命中第一个真正站在他面前的谢家人,也是他在这一世终于触碰到的关于家人的最后温度,一同燃尽了。
谢言朝紧握着归鸿的指节已经泛白,他的脚试图向前迈出半步,但沈云珩的手掌依旧拦在他胸前三寸处。
理智也告诉他,现在不能过去,谢言朝这具身体的修为太过平庸,高修为修士自燃神魂的战场下如若波及到他一丝一毫,对他来说那也是毁灭性打击。
他的目光越过沈云珩的肩头,落在谢微那具缓慢地变淡的身形上,落在她握刀的手上。
她握着那柄短刃的姿势从方才开始就没有变过,神情在刀锋抬起之前没有一丝变化,那层正在燃烧的光芒正在她的掌心中缓慢收拢。
下一瞬,她的刀动了,那柄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极直的弧线,直取魔神的咽喉。
这一击比方才更快,比方才更轻,像是孤注一掷一般,把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都压缩到了刀尖上那一点。
但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魔神咽喉的前一息,魔神周身忽然爆发出一道极浓的暗红色光芒。
那道光芒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将那些束缚在他身上的捆仙锁依次震断,先是最外层的那一道,铜色纹路在暗红色光芒的冲击下从中间断裂,碎成数段在半空中翻转着落下。
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每一道束缚都在那道光芒的冲击下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声响。
那道光芒蔓延到谢微持刀的手臂时,她的刀势在距离魔神咽喉还剩半寸的位置停住了,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同时她握着刀的手指在那道光芒的冲击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谢微的身形在那道灵力的冲击下向后滑退了数步,靴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擦痕。
谢微的身形在那道光芒中显得比方才更加单薄了,那层正在燃烧的光芒正在从她周身缓慢地消退。
谢言朝看着她的身形在那道暗红色光芒的边缘处缓慢地变淡,看着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柄短刃的方向,她的视线已经比她的身体更早到达了她想要去的地方。
魔神站在那道暗红色光芒的正中央,通黑的眸子从谢微身上缓缓移开,似是打量物件一般。
他牵动着赵恒面容的嘴角在月光中向上弯了一下,一声轻嘲落得轻飘飘:“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你燃烧自己,到头来不过是给吾多添了些活计,你以为你烧尽了自己就能阻止吾?”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拖延了一时半刻,用你自己的命换来的,不过是一小截无人会在意的空隙。"
他抬起手,暗红色的灵力正在他的掌心中缓慢地凝聚成一道细长的形态,那道灵力在他的指间微微颤动着,已经绷紧到了即将释放的边缘。
与此同时,谢言朝的剑已经动了,归鸿的剑光在月光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从魔神的侧翼切入,封住了那道暗红色灵力即将释放的路径。
他的身形在同一时间向前压了半步,将归鸿的剑光从封挡转换为进逼,但魔神的灵力已经在他剑光到位的前一息脱手了。
那道暗红色的细线在空中拖出一道极长的尾迹,裹挟着碎石与气流,直奔谢微燃烧着的身体而去。
谢微的眼眶越睁越大,那道如箭矢穿过的灵力在她眼中无限放大,那一刻她甚至想好了遗言——
然后那道灵力线断了。
没有任何预兆,那道正在向前飞射的暗红色细线在距离谢微还有一臂远的位置忽然从中断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切过。
断裂处是一道极为平整的切口,断面光滑,而后那道被切断的灵力在半空中散成了数段细碎的光丝,像星子一般散落在地,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便熄灭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被切断的位置,但没有人看到切断它的是什么。
魔神的目光从谢微身上移开,落在那道被切断的灵力线消失的方向,双眸渐渐眯起,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不敢确定。
然后,一道剑风从竹林深处推来。
竹叶在那道剑风经过时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连落地的速度都没有加快或减慢。
随即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走得极其从容,步幅匀称,既不过重也不过轻,但就是给人一种很稳的感觉,仿佛永远胜券在握。
他的左手握着一只酒壶,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花苞形状的旧壶,釉色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柄旧铁剑。
那柄剑的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灵力流转的痕迹,只是一柄看起来已经被用了很多年的旧剑。
但方才那道被切开的灵力线,就是被这柄剑切开的。
闻人晓,那个负尽狂名千年的上一任仙门第一人。
他的衣摆在停步之后才缓慢地落下,没有去看魔神,而是先偏头看了一眼谢微,目光在她身上那层正在燃烧的光芒上停了一下。
“还在烧?”闻人晓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和他平时逗鸟喝酒时几乎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正着急的随性,“啧,烧这么久,命够硬的小丫头。”
谢微站在那层正在燃烧的光芒中,她听到闻人晓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先是在酒壶上停了一下,然后有些惊异地看向来人。
魔神通黑的眸子正在闻人晓身上微微收紧收紧,他分明没有动,但周围的空气开始发生细微的震颤,整个环境开始变得有些低气压。
他开口时,赵恒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干涩难听的破锣嗓子:“是你。”
闻人晓这才转过身来,正面对着魔神,动作不紧不慢,中途还把酒壶换到了惯用的左手上,为自己找一个更舒适的站位。
他抬起眼,看向赵恒那张被夺舍的面容,看向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看向那具已经被魔神撑开了原有轮廓的躯壳。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会儿,比方才看谢微的时间长了一些,仿佛他正在辨认的不是赵恒的面容,而是透过这张脸在看另一个人。
“明赫。”他说,“事到如今,你还在用别人的脸同我说话。”
魔神在那两个字落定之后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再开口时甚至有了几分追忆的味道:“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你这个语气,是还在怪吾?你怪,就说明还在意,闻人晓,可不可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
闻人晓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柄旧铁剑,站在林间被风吹动衣袂翻飞。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没有妥协:“我今天不是来叙旧的。”
魔神笑得更深了:“你想杀吾?”
“你还不配我出手,只是你如今在我地界上闹事,我不得不为了小辈们管管。”
“是吗?那你为什么看吾这么久,是在找谁的影子?明赫吗。”
闻人晓的剑在那一瞬间抬了起来,那动作很简单,不是蓄力很久的全力一击,那柄旧铁剑在抬起的瞬间没有亮起任何灵光,但魔神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向后滑退了几步。
那几步的退却和他的意志无关,纯粹是他的身体感应到了一道正在逼近的危险,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自己完成了那道闪避。
闻人晓的剑尖落在了那道被退步留出的空隙上,没有继续追进。他的身形在竹林的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呈现出一种极其松弛的站姿。
然后他笑了,眸光中闪烁着挑衅,“怎么,堂堂魔神竟还有怕的时候?”
“这才一招,我这把骨头还没动力呢,刚刚比划那两下只是想着老叟戏顽童热热身罢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哦,忘记说了,我是老叟,你嘛……勉为其难让你当个顽童,别说故人不照顾你。”
第56章 挑拨
谢微的身体在那层消退的光芒中摇晃了一下, 然后向前倾倒,膝盖在半空中弯了一下,那柄短刃也从她松开的手指间脱落,刀尖向下插入了地面。
她的肩胛在即将触地的那一瞬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 力道很巧, 既没有让她摔下去, 也没有让她的肩膀被那道力道撞击到。
闻人晓托着她肩背的那只手动作很快,右手握住她的上臂将人平稳地托起。
然后他施力把谢微往谢言朝的方向推了过去, 方向很准, 恰好让谢微的身体能落到谢言朝能够接住她的位置。
闻人晓在那道交托完成之后松开了手, 顺势把酒壶举起来喝了一口, “你那玉匣里还装得下吧?”
谢言朝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谢微的面容, 她的呼吸正在那道已经消退了大半的光芒中缓慢地恢复着,轮廓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蹲下来,将她的身体平稳地安置在地面上, 然后看了一眼正缩在玉匣中探出半个光球的霜商。
霜商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将玉匣的入口无声地打开, 让那层温暖的碧色光芒包裹住谢微的身体,将她缓缓地收了进去。
闻人晓确认了谢微已经被收进玉匣之后, 才将目光从那个方向移开, 再次重新握好那柄旧铁剑, 剑尖落回到他身侧的地面上。
他看向魔神,站姿依旧随意,肩线没有收紧, 活像个正在自家院子里等人来串门的闲人。
魔神站在那道被截断的灵力线边缘,纯黑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千年不见,你的剑还是这么快。”
幽冥从魔神身侧的阴影中向前踏了半步,他的声音从他帽檐的阴影中传出来,低沉而干涩:“你还真敢来,闻人晓。”
闻人晓偏过头,像是这才注意到幽冥的存在,他上下打量了幽冥一遍,目光带着随意的端详。
“哦,你也在啊。”闻人晓的语气轻飘飘的,“怎么,你这副打扮是换了身行头?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幽冥的手攥得更紧了,声音从帽檐的阴影中传出来,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少装糊涂,千年前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闻人晓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微微眯起眼睛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说万妖宗那件事?那只狐妖?”
幽冥在他提到“狐妖”二字时猛地抬起了头,月光从帽檐的缝隙中漏下来,将他那双眼睛照得清晰了几分,里面翻滚着浓郁的情绪。
闻人晓看到他那副表情,像是对这个反应很满意,他把酒壶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只狐妖跟你什么关系?”
幽冥的手在那一刻抬了起来,掌心朝向闻人晓做出攻击姿势,语气咬牙切齿:“别绕弯子,我只问你一件事,前任万妖宗宗主是不是你杀的?”
闻人晓半个身子靠在竹子上,瞧见幽冥一副被点燃的架势后略一挑眉,他的目光在幽冥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口:“那只狐妖,也就是千年前的万妖宗宗主,他确实死了。”
“但杀他的人,不是我。”
幽冥的身形定在原地,他的目光在闻人晓脸上停了一会儿,仔细辨认着真假:“闻人晓,你这人最爱搬弄口舌是非花言巧语,我不信你。何况他死前只与你联系最为密切,不是你是谁?”
闻人晓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把酒壶往竹子上磕了磕,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歪着头看向幽冥。
“我这人搬弄口舌是非,还花言巧语?”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揶揄,“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直起身子,晃悠悠朝幽冥走了两步,鞋底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我问你,”闻人晓抬起酒壶,遥遥点了点幽冥的胸口,“我与那只狐妖接触最密,所以我就是凶手。你这道理,跟‘谁最后进过屋子谁就是贼’有什么区别?你那脑袋里装的全是浆糊不成?”
他说完又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你既然知道我爱花言巧语,那你怎么不想想,我若真要杀他,何不做得干净些,留给你这么多把柄去查?我是闲得慌,还是脑子被门夹了?”
说完,他重新靠回竹子上,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擦了擦嘴角,目光斜斜瞥向幽冥,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讥诮:
“幽冥啊幽冥,你恨了我千年,就恨出这么个破绽百出的理由来?我都替你亏得慌。”
他放下酒壶,目光从幽冥脸上移开,落在了魔神身上,然后他的声音落下来,不高不低甚至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你与其拿这个问题问我,不如去问问……你身边的那个。”
幽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魔神,但整个人周身的灵压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外溢了几分,地上的枯叶被那股气劲推得朝外翻卷。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僵硬:“……你什么意思。”
闻人晓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慢慢弯起来,把酒壶重新拎起来晃了晃,里头还剩最后一点酒液晃荡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没什么意思。”闻人晓悠悠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而为的漫不经心,“我就是觉得吧,你站在他身边,指着鼻子问我是不是杀了明赫的样子,实在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幽冥和魔神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
“挺有喜感的。”
“闻人晓!”幽冥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若是存心消遣我——”
“消遣你?”闻人晓像是被这三个字逗乐了,他从竹子上直起身子,一步一步朝幽冥走过来。他走得不快,脚步松散,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幽冥身侧那个沉默的身影。
“幽冥,我这人虽然爱看热闹爱说风凉话,但有一桩事我从不拿来说笑——”他在距离幽冥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酒壶指了指魔神,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你身边这位,怎么从方才到现在,一句解释都没有?你问了我这么久,他一个字都没吭过。你不觉得……”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魔神脸上,与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对上。闻人晓的酒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补完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快:
“你问错人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幽冥侧过了头,将头微微低了下去,语气依旧恭顺:“大人,他说的是真的?”
竹林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就在幽冥的耐心即将耗尽、手掌再度抬起的那个瞬间,魔神终于开了口,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就算是吾做的又如何?”
幽冥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闻人晓听到这话,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一般。他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把空酒壶往脚边一扔,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渣子。
“听见了?”闻人晓歪着嘴角,目光在幽冥那张逐渐由震惊变成铁青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慢悠悠地转向魔神,带着吊儿郎当的腔调补了一句:“我说你好歹也瞒久一点,这么快就认了,我都替你不好意思。”
他顿了顿,又偏过头去看幽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幽冥分析:
“你看,这个人当初夺了明赫的壳子,又顶着明赫的脸来骗我,完了还在你面前装了那么多年的好兄弟,这等手段,这等心机,这等不要脸——”
他一边说一边朝幽冥走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暧昧不明的劝架似的语气:
“你确定你还要站在他那边?”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幽冥和魔神之间来回扫,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而一旁竹林的边缘,谢言朝站在原地,抬眼看着前方的三人,闻人晓靠在那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竹子上,幽冥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魔神站在更远处,三人诡异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云珩,沈云珩已经收了剑,那柄剑安静地悬在鞘中,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人身上,微蹙着眉,似是在思考。
现在这个情况……他们还是安安静静当背景板吧。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半个光球,碧色的光芒十分扎眼,他压着声音神神秘秘道:“本座好像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了!”
谢言朝没有转头,目光微微偏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霜商收到暗示之后像是得了特赦一般,声音顿时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感:“那只狐妖,前任万妖宗的宗主,同时也是上任妖皇,很有可能就是明赫!”
“我听说上任妖皇是幽冥的结义兄弟,两个人从年轻时就认识了,关系好得很。”
他顿了顿,像又压低了些声音:“但后来明赫应该是被魔神夺舍了,就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魔神,他当年用的是明赫的身体。”
“他夺舍完之后在万妖宗待了一段时间,可能嫌那只狐妖的身份不方便,又或者是他不满足于只困在万妖宗那一隅,总之,他假死脱身了。”
“然后他摇身一变装作一只刚刚化形的小妖,接近了闻人晓。后来明赫的身份暴露了,闻人晓才发现自己被骗了。而幽冥,一直以为杀他兄弟的人是闻人晓,他以为闻人晓把明赫杀了,所以记恨了闻人晓一千年。"
谢言朝听着,有些不可思议道:“所以闻人晓那一千年…等的是魔神?……”
霜商重重一点头:“猜测是这样没错,不过闻人晓应该应该挺早之前就认识上任妖皇了才对。”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关窍是你我不知的。”
谢言朝的目光在那三个人之间缓慢地移动着。
“也就是说……”谢言朝同样压低了声音,“魔神夺舍了幽冥的结义兄弟,用他的身体和身份活了一段时间,然后假死脱身。幽冥以为凶手是闻人晓,而魔神……以明赫的身份接近了闻人晓。"
霜商从玉匣里探出整个光球,他不顾形象地绕着谢言朝飞了一圈才回到原位:"对!就是这样。明赫死了两次,第一次是真的被夺舍,第二次是魔神用他的壳子假死脱身。”
“幽冥一直以为是闻人晓杀了他兄弟,闻人晓一直以为明赫骗了他,可真正把这一切串起来的人,一直在旁边看着。魔神在明赫的躯壳里,看着闻人晓和幽冥各自抱着自己的仇恨自以为是。”
看着闻人晓那张半是调侃半是从容的面孔,不禁让人会下意识忽略他究竟等了多久。
一千年,那可是一千年。
他等了这么久,从千年前翻到这一页,等到的就是这个结果,两个人终于站到了同一片地面上,看着同一个方向,然后发现自己恨错了人。
“闻人晓那个傻子,被骗得团团转了一千年,等发现的时候……”霜商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等发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他恨魔神,可他又没法说那千年是假的。”
这种感觉,谢言朝本人也曾经感受过,不过跟闻人晓总归还是不太一样的。
上辈子他也恨沈云珩,但又没法说小屋的那三年是假的,没法否认最了解自己的是沈云珩、在危难之时拉自己一把的人是沈云珩、在众叛亲离时给自己一个容身之处的人是沈云珩。
谢言朝安静了片刻,然后喃喃道:“那确实挺惨的。”
“惨?”霜商嗤了一声,语气带着看热闹似的幸灾乐祸,“你才听了一半,里头还有幽冥呢。”
他又继续开口:“幽冥跟着魔神,可不是因为什么忠心,他是想让魔神帮他杀了闻人晓,替明赫报仇。”
“但看他如今对魔神毕恭毕敬的样子应该也不是装的,魔神手上肯定有能拿捏他的把柄。”
谢言朝皱了皱眉:“那他岂不就是在与虎谋皮?”
“可不是吗。”霜商嘴角一撇,语气唏嘘:“所以这仨人你算计我我算计你,闻人晓那个性子你方才也见识了,他才不会老老实实挨打。”
“闻人晓此人,是那种你踩他一脚,他非得把你也拽进泥坑里,还要坐在边上嗑着瓜子看你爬不起来的人。”
夜风穿过竹林,闻人晓的数句话语落入幽冥的耳中如魔音贯耳。
他当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明赫当年的死却有有蹊跷,他之所以选择跟随魔神,从来不是出于忠诚或仰慕,而是因为魔神许诺了他闻人晓的命。
而他也清楚,与虎谋皮的下场是什么。但千年了,他告诉自己这是值得的。
可闻人晓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当着他和魔神的面。
幽冥没有转头去看身侧的人,他的脊背绷得笔直,颈侧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闻人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闻人晓见状,把空酒壶往脚边踢了踢,发出骨碌碌的声响。他侧过头看着幽冥,目光带着那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审视,像是看穿了什么:“我知道啊。怎么,你怕我再说下去?”
他往前又蹭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幽冥,你不会是——早就知道了吧?”
幽冥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
他这个反应落在闻人晓眼里,让闻人晓的眼神亮了一瞬,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尾音拖得长长的,然后偏过头去看魔神,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你看,他知道,他居然知道。他明知道你顶着明赫的脸骗了我一千年,明知道你杀了他最亲近的人,他还是站在你身边。”
“怎么这会子都不说话了?又不是逼问我徒儿的时候了?刚刚逼问沈云珩不是挺有劲的吗,怎么到我闻人晓这里就狗嘴吐不出象牙了?”
闻人晓的目光重新落回幽冥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牙痒的怜悯,又像是真诚地替他可惜:“幽冥,你到底图什么?”
幽冥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魔神身上,那目光里有迟疑,有审视,唯独没有闻人晓预料中的那种滔天愤怒。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朝着魔神的方向:“……他在这里挑拨离间,您……不需要给他些教训吗?”
闻人晓:“……”你个不争气的玩意。
闻人晓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魔神依然没有动,月光将赵恒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垂着,好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又好像什么都尽在掌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竹林里的风都歇了,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幽冥,他说的那些,你早就知道。吾不拦你说话,是因为你在替吾做事,吾给你这个脸面。”
他顿了顿,黑黝黝的目光终于抬起来,淡淡扫了幽冥一眼:“可你拿吾的事来求吾替你出头……你是觉得吾脾气好,还是你觉得自己有那个分量?”
幽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退后半步,低了头:“……属下失言。”
闻人晓看到这一幕,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忽然微微僵了一瞬。他看了看幽冥垂首退后的姿态,又看了看魔神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气笑了的声音。
“哈。”闻人晓搓了搓自己的后颈,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嘴角弯出一个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轻快。
“妙啊,一个忠心耿耿地跟着仇人,只为了借刀杀人来杀我;另一个心安理得地受着这份忠心,用完了还嫌人家不够格。”
他说完这话,朝幽冥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幽冥,你听见了吗?你在人家眼里,连替我出头的分量都不够,就这你还指望他帮你杀我?”
他重新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像是聊家常一样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要不你考虑考虑换个合作对象?”
幽冥猛地抬起头,目光里翻涌着复杂到难以分辨的情绪,他看向闻人晓,像是想开口,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月光下他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你不要在这里——”
“我就在这里。”闻人晓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笑,“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爱在人家伤口上撒盐,见笑了。”
“一个为了杀我,不惜认贼作主。一个为了玉衡宗禁地的那件法器,连枕边人都舍得拿来做棋子,你俩谁也没比谁清白。”
“要打要杀,我闻人晓奉陪到底。”
“我话先说明白,这个禁地你们是别想进去,换句话说……你们就算杀了我也进不去,是不是在诓你们,大可试试。”闻人晓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沈云珩。
沈云珩站得很直,背贴着竹身,月白色的袍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玉似的光泽。他身侧的谢言朝见状默默挪了两步位子,给他们留出沟通空间,沈云珩偏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被那两个人联手欺负的感觉好不好玩?”闻人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挂着笑。
沈云珩没立刻回答,他了解自己的师尊,闻人晓越是笑得没心没肺,方才在幽冥和魔神面前那番夹枪带棒的奚落就越不是临时起意。
他师父是替他出的气,替他把场子找了回来。
沈云珩也微微冲他笑,意有所指道:“他们联手,我这边未必就没有人站在我身边。”
闻人晓摸了摸他的头,此刻身上颇有几分慈爱感,“我闻人晓可就你这么一个心血,毕生绝学全在你身上了,往后也更不可能收徒。”
“我没回来之前你让人怎么欺负是你的事,我回来了,那就不能。”
“云珩,辛苦你了。如今师父回来了,你暂且歇歇吧。”
第57章 恨果
月光细碎撒在林间的地上, 风在那些银线之间穿行,将枯叶和碎石卷起又放下。
闻人晓转过身,背对着沈云珩和谢言朝,面向幽冥与魔神的方向, 步伐不紧不慢。
他往前走了两步, 手中的旧铁剑从垂落的角度微微向上抬了一些, 姿态依旧松弛。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不高不低, 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轻快:“你们是一起上, 还是挨个来?”
幽冥没有回答, 他的身形在闻人晓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向前动了, 快若闪电, 暗红色的斗篷在月光中拖出一道残影。
他的刀比他的身形更快一些,在月光中划出一道极窄的弧线,带着一层细密的灵力纹路, 直切闻人晓的咽喉。
闻人晓没有退,身形微微向左侧偏了半寸, 那柄旧铁剑从下至上斜撩而出,速度不快, 但十分精准。
两刃相交的瞬间, 没有发出预想中金属碰撞的脆响, 而是发出一阵闷响。幽冥的刀势在接触到闻人晓剑锋的那一刻发生了变化,原本直切的轨迹被那道斜撩的剑锋带偏了方向,整个人顺着那道偏移向前踉跄了半步。
闻人晓没有追击他, 他在幽冥踉跄的间隙中只是将剑尖收了回来,重新落回他身侧的地面上。他偏头看了幽冥一眼,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你这刀法,比曾经慢了。是不是跟在他身边太久,连出刀都在替他省力?”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幽冥。从这届仙门大比我就有所耳闻了,你对战天机子时完全落于下风,连我的手下败将都打不过,你拿什么杀我?”
幽冥的没有回答,他刀重新劈了过来,比方才更加快,灵力也比更加凝实,试图把那些被闻人晓的话翻起来的情绪逐层地收拢回刀锋上。
他的刀势在半空中忽然偏转向下方,从闻人晓的下盘切了过去。
闻人晓微微侧身,将下盘的重心往右移了半寸,让幽冥的刀锋从他靴底边缘擦过,然后顺势将剑尖往下一压,剑锋贴着幽冥刀背向上滑去,以一道斜挑将他的刀势带向了高处。
幽冥的刀被带偏了方向,整个人在这一剑引导下不得不向右侧让开一步,才能重新稳住身形。
幽冥的身形在后退半步时忽然变化了一下,他的身形在空中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翻转,手腕在翻转的过程中将那柄刀换到了另一只手里。
那只手握刀的角度更刁,从闻人晓的左肋直刺而入。这一连串的变化在不到两息的时间内完成,放在观战的谢言朝和沈云珩眼中根本看不见他们两个人在哪,只能看到各色的灵力气场乱飞。
闻人晓侧身,让那柄刀锋从他的衣袍边缘擦过,幅度很小,恰好让刀尖触不到他的皮肤,又让幽冥收刀时失去了距离优势。
然后他的剑在那一瞬间向前递出,没有蓄力,没有预兆,只是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等了好一会,剑尖停在了幽冥的喉结前三寸处。
幽冥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凝住了,他的刀还悬在半空中,刀锋距离闻人晓大约一掌的距离,但闻人晓的剑比他的刀早了一步到位。
幽冥站在那柄旧铁剑前,身形在月光中缓慢地收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闻人晓的剑尖上,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闻人晓没有把剑往前递,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态,剑尖悬在幽冥喉结前三寸处,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像是在跟人闲聊的调子:
“自己数过几招吗?”
“败将就是败将,再给你一万年你都赢不了我,这就是差距。”
此时此刻,这个战场上的天才有很多,能参与到这一步的,任谁都不是平庸之辈。
谢言朝定定看着空中那道闲适身影,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席卷,他在想如果是上辈子的自己,对上闻人晓估计都讨不着什么好处。
对方是苍生道集大成者,这世间能修苍生道的根骨不多,在修真界堪称凤毛麟角,而他以为沈云珩已经是这一道上的极限了,再难有人勘破比他还高的境界。
但此刻,闻人晓的出现让他知道了什么叫一山更比一山高,修真界从不缺天才。
他或许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但上一任千年难遇的天才还没死。
“魔神大人。”他这次用了尊称,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敬畏的意思。
反而像是在酒桌上和人斗酒时喊的那一声“来啊”,带着挑衅,带着兴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兴致勃勃。
“你做这么大的局,花了千年的时间,从夺舍明赫到假死脱身,再到扮成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妖兽来靠近我,从始至终,什么都是假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堂堂魔神费这么大周章,纡尊降贵委身于我,我是不是该感到庆幸?”
魔神终于抬了抬眼。
那双眼睛看向闻人晓的时候,月光恰好从他眼睑上滑落,将他瞳仁里的黝黑照得一清二楚。
“你觉得吾是为了什么。”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幽冥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呼吸。
闻人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没有闪躲,他甚至朝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落下的时候,他周身的灵压像是忽然被什么引燃了一样,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朝外漫开。
那灵压不重,却有种说不出的锋利感,像是薄刃贴着骨头划过去,让人忍不住想往后退。
“我猜过很多。”闻人晓的声音在这一刻低沉了些,那些漫不经心的腔调像是褪去了一层壳,露出底下的东西来,“我猜你是不是有求于我,是不是要拿我当刀使,是不是我身上有什么你非要不可的东西。”
夺舍也好,骗人也罢,对他来说大概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天生恶种,他根本不会有什么愧疚心,极端傲慢又极端自我,他眼中只有自己的利。
他顿了顿,目光在魔神那张明赫的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东西翻涌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重新笑起来,那笑里带着被彻底碾碎之后才会有的轻快,像是最后一点念想也断干净了。
“该说我闻人晓聪颖过人,”他说,“最后真被我发现你偷偷去破阵了,如若不是我当初多留了个心眼,你现在早归神位了。”
“很可惜,我还是那句话,今天禁地里的东西,你带不走,你我终有一战,哪怕我死,你都不可能拿走那件法器。”
他说完这句话,指尖忽然亮起了一簇光。
幽蓝色的,很淡,在魔神灵压的笼罩下,那点光像是风里的烛火,晃了两晃却没有熄灭,反而越来越稳,越来越亮。
光从指端漫到指节,顺着掌心的纹路晕开,将他整只手掌笼在一片清冷的光芒里。
幽冥的呼吸顿了一瞬,他认得这个,千年前闻人晓还顶着仙门第一的名号行走三界的时候,这幽蓝色的火焰就是他的招牌。
那火不烧人,不焚物,只烧一样东西。
因果。
当年闻人晓靠这一手,在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剿灭了数千魔修,将他们的过往罪业一条条烧出来曝在日光之下,逼得魔神的几路人马当场溃散,从此再无人敢在闻人晓面前提起关于魔的种种。
他是恨毒了魔修。
幽冥以为这火随着那一战之后就熄了,毕竟闻人晓后来就变成了那副不务正业的模样,像是把所有的锋芒都泡进了酒坛子里泡软了泡烂了。
可此刻那簇幽蓝色的火焰在闻人晓掌心跳动着,清冽而锋利,月光在那火焰的边缘被切割成细碎的光屑,簌簌地落下来。
闻人晓看着自己掌心的那簇火,然后抬起了头。
他脸上那副笑意淡了,眉眼间剩下的是一种让幽冥后背骤然发凉的清明。
那清明里没有畏缩,没有犹疑,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坦然。
“负尽狂名一千年。”闻人晓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震出来的,沉甸甸地砸在地面上,“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我当年凭什么叫这个名号?”
他朝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落下的时候,他掌心的幽蓝火焰猛地蹿高了三寸,灵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姿态朝外推展开来,地上的枯叶被那股气劲卷起又落下,簌簌地铺了一地。
幽冥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后移了半寸,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退到了魔神身后半步的位置,下一瞬他攥紧了拳头,对自己这个本能的反应感到一阵屈辱,却无法再往前走回去。
而闻人晓就站在那簇幽蓝色的火光后面,隔着五步的距离,仰着头看着魔神。
他的衣袍被自己灵压掀起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碎发散落在额前,月光照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像是刀锋上的光,那抹锋芒毫不掩饰地迎着魔神那双沉静的眼睛。
“你夺了我爱人的脸,骗了我一世情分,你说我该不该恨?”闻人晓的声音带着笑,却透着骨子疯劲,仿佛要不惜一切代价玉石俱焚。
“你可知我每日睁眼,第一个念头就是你还没死。”
“恨,我真恨不得把你那张脸撕下来看看底下到底长了个什么东西,你怎么敢?”
恨到不知如何是好,只觉这世间万般皆不如你死,只愿看你血尽骨枯。
欺我瞒我都认了,但你怎么敢拿明赫的脸游走于世,你怎么配。
“你夺舍他,却不掐灭他的魂魄,导致他体内双魂,拿这个要挟我就罢了,但你怎么敢真的让他死?”
后来他想通了,怎么能让魔神死呢,该想办法让他生不如死,永堕无间,此后闻人晓日夜都在想,怎么让他比死更难看。
魔神等这一刻等了千年,他也如此。
他的话音顿了顿,掌心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他偏了偏头,那笑意更深了些,深到眼底却亮得灼人:“你费了这么大周章,从我这里拿走了那么多东西,如今我站在这儿了,你准备拿我怎么样?”
他微微侧过身,手掌朝上翻了一下,那簇幽蓝火焰在他掌心里烧得安静而炽烈。
“来。”他说,声音不高,像一面旗帜在夜风里舒展开来猎猎作响,“让我看看,堂堂魔神费了这么大劲儿布了千年的局——”
他的嘴角弯出那个熟悉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烧到极处的烈光:
“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收这个局。”
竹林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魔神笑了一声。
那是幽冥跟了他千年以来,第一次听到他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抬起眼来,看着闻人晓掌心跳动的那簇幽蓝色的火焰,终于真正地完整地看向了他,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有意思。”魔神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某种让幽冥脊背发凉的意味,“千年了,你是第一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闻人晓动了。
那簇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掌心骤然炸开,化作漫天流火,每一簇都精准地指向魔神周身数处要害,不偏不倚,不疾不徐,像是已经算好了千百遍一样。
闻人晓的声音从流火之间传出来,带着笑,带着狂,带着千年前让三界闻之色变的底气:
“第一招,我自己来讨。”
他站在这片幽蓝色的火雨正中央,衣袍翻卷,目光灼灼。
“明赫的账,我自己算。”他说。
那些流火悬在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锋尖抵着那道墙,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密的嗡鸣声。
闻人晓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收势,反而嘴角翘得更高了一些。
“哦——”他拖长了声调,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恍然,“原来会挡啊,我还以为你魔神大人天不怕地不怕,站着让人打都不躲呢。”
话音未落,他右手的五指猛地一攥。
悬停的那些流火在同一瞬间爆开了,绕过那道无形的屏障,从四面八方同时朝内收拢。
魔神的衣袍也随之动了。
他站在原地,身形未曾挪动分毫,只是抬起了一只手,手掌朝外轻轻一翻,那漫天的幽蓝光屑就像是被一阵忽然刮起的狂风卷住了一样,纷纷朝着他的掌心聚拢过去。
那些光屑落进他掌心里,像是火星落入深水,无声无息地熄灭了,连一丝烟气都没有留下。
闻人晓的目光追着自己被吞噬的火焰,看着它们一簇一簇地消失在魔神掌心里,脸上的笑意却一丝未减。
他甚至侧了侧身,发出一声像是真心实意的赞叹:“好手段。能把我的火吞了还面不改色的人,我活这些年头你是我见着的头一个。”
然后他的手掌再次翻起。
这一次不再是漫天散落的流火,幽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的脉络里升起来,不像火焰,更像是什么液体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涌。
那些光芒沿着他的指尖漫出来,在他身前数寸的地方凝成了一把刀的轮廓。
修长,薄利,刀身通体幽蓝,像是将一整块寒冰磨薄了,磨透了,磨到能看见对面月光的地步。
幽冥在那把刀浮现的瞬间后退了半步。
他认得这把刀,千年前仙魔大战,闻人晓就是用这把刀,一刀斩断了一众魔修之中那位领头者的全部修为根基。
那人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毕生心血凝结成的道基在幽蓝色的刀光里一寸一寸碎成齑粉,连叫都没叫出一声来,就瘫倒在地了。
“因果斩。”幽冥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连这个都拿出来了……”
魔神偏过头,目光落在闻人晓身前那把幽蓝色的长刀上,似是在端详,他的语气嘲弄:“刀不错,可你斩得了别人,斩得了吾吗?”
“斩不斩得了,砍一刀不就知道了。”闻人晓的回答带着笑,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影像是一道被弹射出去的箭,眨眼之间便到了魔神面前。幽蓝色的刀光在他手中划出一道极薄的弧线,那弧线不宽,却密而紧。
刀刃朝着魔神的颈侧斩去,又快又狠,没有半分花哨和试探的余地,就是奔着要命的程度去的。
魔神侧了侧身,那个侧身的幅度极小,让那一道刀光贴着他的衣袍边缘擦了过去,将袍角切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露出底下一截黑色的里衬。
刀锋落空之后没有停顿,闻人晓的手腕一拧,刀势在半空中折了回来,横着朝魔神胸口劈去。
魔神抬起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
那动作轻描淡写得像在夹一片落花,两根手指合拢的时候,幽蓝色的刀身上蔓延出来的灵压被钳制住了一瞬。
闻人晓的手腕猛地一沉,刀身往下压了几分,却没能从魔神指间抽出来。他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嘴角的笑意却反而更深了,深到几乎扭曲的程度。
“你知道吗——”他开口的时候,气息从齿缝间溢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终于找到出口的痛快,“我每次想起明赫的时候——”
他猛地发力,刀身在那两根手指间转动了半圈,锋刃反转,朝着魔神的手指削去。
魔神适时松了手,后退了半步,让出来的空间刚好够闻人晓稳住身形,刀身在他身侧划出一道幽蓝色的弧光,将地面上几片枯叶削成了两半。
“——我都在想,”闻人晓的声音低下去,那笑意还挂在嘴角,眼底却像是烧着两簇冷到极处的火,“你到底怎么忍心。那样一张脸,那样一双眼睛……你拿来骗我。”
他出刀,又快了一分。
这次不再是单刀直入,而是连绵不绝的刀浪,左一刀,右一刀,上挑,下劈,横削,回旋,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势,每一刀又都留着三分余地,像是他知道这些刀伤不了魔神分毫,却偏要用刀锋一寸一寸地将那双黝黑的眼睛凿出裂纹来。
幽蓝色的刀光在竹林间铺开成一张密网,将月光切割成无数碎片,将竹叶卷起来又绞碎,刀锋所过之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划痕。
魔神在这片刀光里来回移动着,衣袍翻卷,脚步却没有乱过。
闻人晓知道魔神从一开始就在让着他,在试探他,在“欣赏”他,简直是往他心里浇了一壶滚油,将那些深埋着的恨意一寸一寸地烫得更烈更旺。
“你看着他——”闻人晓的刀势忽然一变,从狂风暴雨式的连绵斩杀收拢成一记直刺,刀尖直奔魔神面门。
他在这一刺的同时开了口,“我就那么看着,看着你用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脸,对我说那些话…”
刀尖在魔神眉心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闻人晓收的势,是魔神再次夹住了刀身,他的整只手掌攥住了那截薄而冷的刀身,掌心贴着刀刃,幽蓝色的灵压在他指缝间溢出又熄灭,发出一阵细碎的呲响。
魔神低头看着自己被刀刃划出一道浅浅血痕的掌心,那伤口细如发丝,渗出来的血是深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的东西,微微挑了挑眉。
“你伤到吾了。”魔神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千年以来,除了谢言朝,你是第一个。”
闻人晓看着那道渗血的伤口,然后他笑了出来,那笑声短促而大,几乎有些失控的味道。
“第一个?”闻人晓反手抽回刀身,退开三步,持刀而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
他仰起头,对着月光笑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来看着魔神,声音里带着一种狂到极致之后的自嘲和痛快:
“那我这千年苦修,总算没白费。”
他重新摆出了起手式,刀身横在身前,幽蓝色的火焰沿着刀刃的边缘重新燃起,比之前更盛更烈。
闻人晓的目光落在魔神掌心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伤口上,笑里有恨,有痛,有某种近乎快意的癫狂。
“你把我爱人的脸抢走了,你把我千年岁月骗空了。”闻人晓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地从胸腔里震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那把幽蓝色的刀在石头上刻下来的。
“你把我当棋子,当玩物,当案板上的鱼,把我剥干净了踩碎了,还觉得不够尽兴。”
他朝前迈了一步,幽蓝色的火焰从他脚下蔓延开来,沿着地面朝魔神的脚踝攀过去。
那火焰不烫,却带着一种让人灵魂发颤的寒意,似是将千年来所有的怨憎都凝成了一簇会走路的火。
“可你算错了一件事。”闻人晓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在整个竹林里回荡着,每一片竹叶都被他的声音震得微微颤动,“你把明赫从我身边带走的那一天,就把我心里最后一样怕的东西一起带走了。”
刀尖指向魔神,幽蓝色的刀光将他的半张脸照亮,那双眼睛里烧着两簇冷到了极点也烈到了极点的火。
“我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闻人晓说,嘴角弯起来,笑得森然。
“所以你最好……真的杀了我。”
哪怕变成恶鬼,他也要从阿鼻地狱爬出来向他索命。
幽蓝色的火焰在他身后炸开,将整片竹林染成了一片冷冽的海,所有的光都在那一片蓝色里沉浮翻涌。
闻人晓的身影在那片蓝光里快得像是一道残影,刀锋所到之处,空气被切开又合上,发出沉闷的爆鸣声。
他的笑声从那片幽蓝色的天幕里传出来,高而亮,带着千年前那四个字真正的分量,像是将所有的痛苦都烧成了燃料,烧成了光,烧成了不要命也要往前冲的劲头:
“来啊!让我看看你抢走明赫的脸、抢走我的命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表情!”
那一刀劈下去。
整片竹林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魔神的回应是一道暗红色的灵力,闻人晓在那道灵力形成的壁中感觉到一层正在缓慢渗透的死气,他的身形在感应到那层旧气的瞬间动了一下,在那道气劲落定之前已经出手拍在了那层壁的表面。
魔神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那道暗红色的壁在闻人晓掌心贴上去之后开始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道裂纹从金光的边缘向暗红色光芒的内部延伸着,像是一道正被拉开的旧口子。闻人晓的身形在裂纹出现的同时向前方滑了一步,整个人落到了那层屏障正在崩碎的边缘,右脚踩实,持刀随着身形转动带出一道横切的弧光,从侧面斩向魔神按在屏障上的那只手。
不远处,一直默声观战的沈云珩看到那个手势的时候已经动了,剑在身形启动的同时出鞘,剑光没有直击魔神,而是落在闻人晓侧翼一道路径上,将那根灵力的去势从中截断。
那道被截断的灵力线从高处崩散成一片细碎的光尘,沈云珩的剑光在它落入尘土的同一瞬已经完成了偏转。
谢言朝在沈云珩出剑的那一瞬间也动了,归鸿的剑光从另一侧切入,他身形低伏,剑尖贴着地面向前滑进。
他的剑锋在暗红色光芒的边缘处微微提起,恰好卡在魔神与幽冥之间的空隙中,将幽冥正在重新抬起的刀势压回了原位。
“砍左肋!!那是赵恒身体的弱点,魔神再强也不过是夺舍!这局壳子死了他也没办法!”谢言朝突然高声提醒。
话落,三柄剑,同个方向,三道几乎同时落下的弧线,将那片暗红色光芒切割成数段细碎的光痕,逐片消散在夜风中。
从重生的第一天起,他就发现了赵恒身上这个弱点,一直伺机而动等待着这个时机,却没想到在诛灭魔神时起了大用。
而后,闻人晓的刀横在魔神与幽冥之间的那道裂隙上,身上那层极淡的幽蓝色正在缓慢地消散。
作者有话说:
场外观战画面:
谢言朝(惊异):你师父疯了?
沈云珩(淡淡):正常,若我是师尊只会更甚。
谢言朝:……不愧是一脉相承
咳咳!高潮还没结束,后面还有更更更高光的环节,接下来镜头请给我们小谢!
关于闻人晓大家看到这应该会比较震惊,毕竟他之前给人的感觉还是比较“正常”的,应该不会往爱情疯子这方面想,虽然他很强,但是请相信我!小谢和小沈还在成长期日后只会更更更强,还要经历一些事情。
这卷收尾后正文将不会出现任何配角的单独高光,一些配角的小故事只会放到番外写,不会在正文写,顶多带过一笔。
下一卷是为小沈和小谢单开的一卷少年时的历程故事,放心!剧情上会做好衔接和铺垫,不会突兀的插进来,少年时剧情展开的原因也算是一个大伏笔,可以再等两章高潮期待一下嘿嘿,也可以猜一猜(小小提示一下:关于小谢身上缺失的东西),前文也有铺垫过,也可以回去再看一眼
第58章 真伪
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在夜风中彻底散尽了。
地面上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只有几缕若有若无的深色余息沿着竹根盘旋了两圈,然后悄无声息地沉入泥土深处。
竹林重新恢复了安静,竹叶的沙沙声从头顶落下来,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像是方才那场足以将半边山脊削平的战斗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闻人晓拄着那把幽蓝色的刀, 站了一会儿, 刀身上的火焰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刀脊处一绺细如发丝的火线还在缓缓地游动着。他的肩头有汗渗出来的汗迹将那片布料洇成深色, 月色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到衣料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微微起伏着。
他偏过头, 朝沈云珩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云珩的剑已经收了大半入鞘, 只剩最后一小截剑身还在鞘口外面, 月光照在那截剑身上, 折出一线极细的白光。
他站得笔直, 呼吸平稳,目光从魔神先前所站的方位上收回来,落在闻人晓横在身前的那把刀上, 停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师尊,伤势如何?”
闻人晓闻言, 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要扯出个平日里大家都熟悉的笑容好, 但那个弧度只弯了一半就生生顿住了。
他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虎口处有细小的裂纹渗出血丝来, 顺着刀柄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两滴地落在脚边的枯叶上。
他看着那些血珠把枯叶洇成更深的褐色, 然后终于把嘴角那个弧度补齐了,笑了一声:“死不了。”
他松开了一只手,刀身顿时往下一沉,刀刃扎进泥土里稳住身形,闻人晓随意地甩了甩那只流血的手,血珠从指尖飞出去几颗,落在竹根附近的青苔上,像是开了一簇极小极小的红花。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沈云珩,落在另一侧。
谢言朝正缓缓直起身来。
因为体内同为本源之力,魔神这股气散了,他也受了不小的反噬,一口腥甜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谢言朝将归鸿缓缓收了回来,剑身从刀背上滑过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他站直了身形,垂着剑尖。
竹林里安静了很久。
沈云珩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环顾了一圈四周,闻人晓拄着刀站着,谢言朝垂着剑站着,被斩断的灵力和散尽的魔气在夜风里杳无踪迹。
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升上来,到喉间的时候变成了一声极淡极短的轻笑。
“万幸,”沈云珩说,他偏过头看向闻人晓,“师尊,你方才那副架势,徒儿还以为你真打算跟魔神同归于尽。”
为这种人死,多不值当。
闻人晓听到这句话,原本垂着的眼睫抬了一下,他看了沈云珩一会儿,然后嘴角扬起一抹熟悉的弧度。
他把插在泥土里的刀拔出来,刀身上沾着的泥块簌簌地往下落,然后又将刀翻了个面看了看刀刃,完好无损,一痕都没有崩。
闻人晓满意地哼了一声,将刀身往身后一收,幽蓝色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一柄通体清透的薄刃安安静静地嵌在他掌纹之间。
“同归于尽?”闻人晓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轻快,仿佛方才那些狂放的、含着血和恨的嘶喊都是别人喊出来的一样。
“我哪有那么想不开,我要死也得喝完了最后一坛酒再死。”
他说着,低头在自己的袖口里摸了两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沈云珩看着他在那里翻来翻去,忍不住微微挑眉:“师尊找什么?”
“酒。”闻人晓头也不抬,“我记得出门的时候好像揣了一壶……”
“你方才扔地上了,”谢言朝的声音忽然从另一侧响起来,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
他朝地上某处扬了扬下巴,“那儿,裂了。”
闻人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那只空酒壶歪歪地躺在一堆碎竹叶中间,壶身上那道裂纹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从壶口一直延伸到壶底,像是将整个壶身劈成了两半。
他盯着那只空酒壶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长短适中的叹息,像是失去了什么了不得的珍宝一样摇了摇头:“可惜了,那壶里装的是我埋了上千年的竹叶青。”
沈云珩的目光在闻人晓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看到他嘴角弯着那个弧度,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话题轻轻拨开了:“那方才被截断的那些灵力……是散尽了,还是还会聚回来?”
这个问题一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落到了那片方才暗红色光芒弥漫过的地面上。
那里的泥土还比周围深一些,竹根暴露在空气中,表面的皮层被灵力灼烧成了一层焦褐色,用手碰一下就会簌簌地往下掉碎渣。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谢言朝走近了两步,归鸿的剑尖垂在身侧,他将剑横过来,用剑脊拨了拨那片焦褐色的泥土。
土块裂开又合拢,底下没有东西,没有灵力残存的气息,没有魔气残留的痕迹,甚至连灵压场被打破之后通常会留下的紊乱漩涡都找不到一道。
他直起身来,目光在那片地面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散干净了。至少从残迹上看,没有聚合的趋势。”
归鸿落鞘,金属合拢的声音清亮而短促。
他说完这句话,抬眸扫了一圈在场众人的神色,目光在沈云珩脸上经过的时候,沈云珩正好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沈云珩的睫毛几不可察地低垂了一下,然后自然地错开了,面色如常,只有耳根处那一线极淡的暖意被月光遮了大半。
这时候事后诸葛又开始心虚上了?谢言朝见状微挑了下眉梢,嘴角勾出一抹似嘲弄似关切的笑容,冲他对了对口型:你等着。
咱俩的账,等回去就好好算清楚。
从那一刻起,紧绷的气氛终于开始松动了。
沈云珩找了个干净的竹根坐下来,将剑横放在膝上,背靠着另一根粗些的竹子,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
月亮已经西斜了大半,被竹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下来,他的眉眼舒展着,呼吸平而长,像是终于从某种长久的紧绷状态里缓过来了。
闻人晓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向空中的星子,语气随意:“云珩,你方才那一剑,是算好了他灵力的落点,还是随手挥的?”
“不敢欺瞒师尊,是徒儿算好的。”沈云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师尊那刀劈下去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盯着,代表魔神的那条主线偏右,支线三道,其中一道会从你左侧绕过去封你退路。我截的是那一道。”
闻人晓听了,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砸了咂嘴,然后朝沈云珩竖起一个大拇指,动作夸张得有些刻意:“哟,真不愧是沈宗主,眼睛毒,手也快。”
“师尊少取笑我了,别给徒儿戴高帽了。”沈云珩笑了笑,那笑意极淡极浅,却将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还是师尊头开得好,师尊那刀再晚撤一息,我截不住。”
闻人晓“嗯”了一声,紧接着补了一句“那是自然,你师父我是什么经世之才?”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沈云珩的肩头,看向远处禁地的出口。
那里有一道石门,半掩在藤蔓和青苔之间,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是晨曦将至的那种颜色。
他的目光在那道门缝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虎口那处的裂痕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凝着暗红色的痂。
谢言朝站在离众人稍远一些的地方,站姿很直,哪怕在休憩的时候也留着一分随时可以拔剑的余地。
他的目光从沈云珩身上移到闻人晓身上,最后落到远处那道石门缝里透进来的晨光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幽冥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站在原地,刀已经收了回去,存在感极低,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只是当你真正仔细看过之后才会发现,幽冥身上已经没有一丝活力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极薄的倦意包裹着,既不进也不退,就那么站着,等着。
闻人晓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和竹叶碎片,朝石门的方向轻抬下巴:“天快亮了,出去吧,这破地方待久了浑身骨头都发酸。”
“至于你,”闻人晓慢悠悠地转身望向幽冥,脑袋一歪道:“明日我便会将此事上报给众仙门昭告天下,勾结魔神残害仙门弟子,到时玉衡宗审事大殿,自会有你的名号。”
这次,任幽冥有如何手眼通天的能力也无力回天,金仙难救。
沈云珩也跟着站了起来,将剑重新挂回腰间,动作利落而舒展,他走到谢言朝身边,并肩而立,然后侧过头去看他:“走?”
谢言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在那片焦褐色的地面上停留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闻人晓顺着他看的方向也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便开口催了一声:“谢言朝?你总盯着那片地看什么,地上开花了吗?”
谢言朝闻言收回目光,转过来的动作不快不慢,眉目间的神色如常,甚至还带了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朝闻人晓的方向走了两步,归鸿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发出一串细密的金属磕碰声。
“没什么。走吧。”
四个人朝着石门的方向走去,幽冥跟在最后面,隔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既不远到被甩脱,也不近到让人觉出他刻意在跟着。
几人出了竹林,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向山下走,月光从头顶的松枝缝隙中漏下来,将几人的影子在泥路上拉长又缩短。
幽冥走了,谢言朝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件事,,只是在偏头看第二眼的时候,发现方才幽冥站着的位置已经空了。
犹疑片刻,在看到沈云珩和谢言朝脸上淡如静水般毫不意外的神色之后,他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石门越来越近了。
天色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门缝里漏进来的光从灰白色慢慢变成浅金色,照亮了门框上攀爬的老藤,显出了石面上被风蚀出的细纹,也把门楣上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字迹的刻痕照的更沧桑了些。
远处山门方向的动静已经彻底停了,像是那道被截断的暗红色光芒散尽之后,一切都在朝着正常的方向收拢。
沈云珩率先迈过了门槛,他走出去之后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扶住门框,看着后面的人一一出来。闻人晓跟在他后面跨出来,出来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门外的空气。
谢言朝在门槛前面停了一步。
他的右脚已经抬了起来,脚尖距那道石门所划出的界线不过一拳的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的地面上,那里,沈云珩的靴印还留在湿润的泥土上,闻人晓的脚印踩在旁边,稍稍歪斜。
一切都是正常的,清晰的,一目了然的。
他准备把那只脚落下去,跟着他们一起走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那只脚悬在半空中,脚尖微微绷直,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后颈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呵了一口气,又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颈侧拂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见沈云珩正扶着门框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眉眼间的神色是那种熟悉的无奈和熟稔。
“言朝?”沈云珩叫他,是谢言朝最熟悉的声音,冷而清,疏而冷,带着淡淡的沉,“快出来,愣着做什么。”
这一句很平常,谢言朝想,这一句太平常了。
沈云珩的语气、神态、表情,都和他平日里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精准得像是按着模子刻出来的。
可正是这种精准,让谢言朝的后背忽然凉了一瞬。
他重新去看沈云珩的脸,那张脸沐浴在浅金色的晨光里,眉目冷清,笑意舒展,眼角微微弯着,眉尾那颗小痣在光照下几乎看不出痕迹。
谢言朝认得这张脸的一切细节,他看过成千上万次,在晨曦里,在正午的日光下,在暮色里,在烛火旁,在无数个同行共处的时刻中。
可此刻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让他觉得陌生。
那张脸上的笑太完整了,完整到没有任何破绽。
谢言朝的后退了一步。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脚重新落回了门槛内侧,他的靴底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晨曦里格外清晰。
“谢言朝?”闻人晓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带着那种惯常的不耐烦和关切搅在一起的腔调。
他歪着头朝门里看,眉头微微拧着,“你干嘛呢?门槛上有刺吗?”
谢言朝抬起头去看闻人晓。
闻人晓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侧着身子,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正在挠后脑勺,嘴角弯着弧度,眼睛里带着几分催促和玩笑混在一起的神色。
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昨夜搏杀时沾在脸颊上的一道干涸的血痕照成了浅褐色。
表面上看是分毫不差,没有一丝破绽。
可他脸上的表情不对,闻人晓在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动,好似会说话一般,清澈如池水,单单是看着他的眼睛便会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个特征也是谢言朝曾经偶然发现的,从那以后他就记住了,因为那是闻人晓身上为数不多的他自己永远察觉不到的习惯。
“谢言朝,你怎么才出来?要急死我了。”陆之谦的声音也在石门背后想起,与之呼应地是一张稚嫩的少年面暴露在谢言朝的视野下。
“谢大哥,真是吓死我了,你没事吧?”小沈清漪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在谢言朝的视角下只能望见她穿着罗群的身影。
谢言朝没有移开目光。
他站在原地,看着门外的闻人晓,看着沈云珩,看着所有人都朝着他这个方向,看着、笑着、等着。
晨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将他们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光晕温暖,柔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将每个人脸上所有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完整得让人无从挑剔。
谢言朝缓缓地握住了腰间的归鸿。
剑柄的触感冰凉而真实,那些被他握着磨了无数次的纹理一条一条地硌在他的掌心上,和他记忆中的每一道纹路完全吻合。
这把剑是真的。
他攥着剑柄,指尖收拢又松开又收拢,感受着那些纹理和重量,在向归鸿确认自己还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言朝?”沈云珩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些,“一起出去罢。”
他朝谢言朝伸出了手。
那只手穿过门框投下来的阴影边缘,落在了晨光里,掌心朝上,修长而稳定,指节分明,掌纹清晰。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谢言朝?”沈云珩又唤了一声,音调和方才如出一辙,连那一丝微微上挑的尾音都丝毫不差。
谢言朝朝那只手的方向迈了半步。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前倾,不只是自己的意志在驱使着脚步向前,还有一种从脚底下涌上来的,并从后背上攀下来的力量。
那力道不重,却绵绵不绝,像是潮水反复拍打着海岸,每一次退去再涌回来都比之前高了一线。
他脚下的土地像是活过来一样,将他脚底的那个点朝着门槛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递送过去。
“谢言朝?”这一声是闻人晓喊的。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带着催促。
谢言朝抬起头。
他看见门外的所有人都望着他,沈云珩的手还伸着,闻人晓歪着头笑着,陆之谦和小沈清漪以及担心地看着。晨光将他们三个人的剪影映在门外的地面上,清晰而完整。
他们都在等他,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妥帖,那么……安静。
安静。
谢言朝忽然觉得周围太安静了。竹林的沙沙声呢?风吹过石缝的声音呢?晨鸟的叫声呢?这些声音都到哪里去了?
他猛地竖起耳朵去听,什么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竹叶摩挲的响动,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轻得像是不存在。
只有门外的那些人看着他,笑着,等着,伸着手,不催促也不再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将所有的声响都封存在那层浅金色的晨光底下。
谢言朝的脚又往前滑了半寸。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朝那个方向移动,那个力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每一寸都顺着他的骨骼和筋脉攀爬上来,温驯而执着。
他的目光穿过门框,落在门外的地面上。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清晰,那么无可挑剔。
可谢言朝知道不对劲了。
他说不出具体是哪一处,沈云珩的手是那只手,闻人晓的笑是那个笑,小沈清漪与陆之谦的关切还是那副样子,一切都分毫不差,精准无误。
可正是因为太精准了,精准到没有任何一处出差错,精准到将所有可能漏出马脚的地方都严丝合缝地填上了,所以才让谢言朝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他看着门外那些望着他的人,嘴角还带着那抹淡到几乎没有的弧度,归鸿的剑柄在他掌心里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我不出去。”谢言朝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嗓子里灌了砂,干涩而低,但他说出来的那一刻,门外的三个人脸上同时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谢言朝正在盯着他们每一寸面目肌理的变动,几乎捕捉不到。
沈云珩的笑意加深了一分:“你说什么呢?言朝,快出来,天都亮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和平时一模一样,可他的目光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到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抽干了,只剩一双眼珠子在眼眶里安安静静地搁着,看着谢言朝。
闻人晓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是啊,你站在那儿犯什么傻呢?”
他记得方才他们打了那一场,记得魔神身上的光芒,记得归鸿抵住幽冥刀背的那个瞬间,记得众人走到石门前的每一步——可再往前呢?
他的掌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门外的四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安静,安静到让人发毛。
“言朝?”沈云珩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了一分,低了一分,带着那种在长时间等待之后流露出的体谅和耐心,“你太累了。先出来,好不好?”
“出来吧。”闻人晓附和,声音轻快,“我们都等着你呢。”
“谢言朝,现在好不容易能歇歇了,你还不赶紧出来。”
“谢大哥,你快出来,我请你吃糕点犒劳一下。”
谢言朝朝门外看着那些人的方向,身体还在向前倾,脚下那股力量还在推着他,将他一寸一寸地朝门槛挪过去。
他的指尖在归鸿的剑柄上越攥越紧,关节处泛出青白色,像是要把整只手的骨血都嵌进剑柄里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你们……是谁?”
门外的安静比方才更静了一层,那安静落下来的时候,谢言朝耳边所有的声响都被抽走了,像是有人将整个世界的声音连同空气一起吸走了。
他看着沈云珩的脸,那张脸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依然笑着,依然清冷,依然舒展,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沈云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那张完美的面孔底下传出来,温和而亲切,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言朝?快出来,我们都等着你呢。”
那只朝谢言朝伸出的手在晨光里依然伸着,掌心朝上,纹丝不动。
晨光渐渐亮了一些,将那道门框的影子朝里推进了半寸。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的下章感觉还要修修再发出来,我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悄咪咪更新出来
第59章 幻境
谢言朝望着门外那张沈云珩的脸, 那张他看了几百年的脸。
他认得那个微笑的弧度,认得那只伸向他的手,认得那句“谢言朝”被念出来的每一个音节的轻重。
可他知道,真正的沈云珩若是朝他伸出手, 指尖会微微往里收着, 怕握紧了会惊跑他。
那只手没有收, 一直平摊着,镇定自若, 纹丝不动, 像是一个从未学过挽留的人做出的最标准的挽留姿势。
谢言朝望着它, 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谢言朝闭上了眼睛。
他要将自己从那些完美的面孔、完美的声音、完美的晨光之中抽离出来, 眼睑阖上的那一瞬间, 门外那些人的影像从视野中褪去。沈云珩伸出的那只手, 掌心朝上,指尖纹丝不动。
谢言朝将呼吸放慢了一拍,他将注意力从那些外面的那些还在喊他名字的、催他出去的、温润而关切的声音, 一寸一寸地收回来。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还在被那股看不见的力往前推,脚下的地面还在将他的脚尖朝门槛的方向递送, 让他站立的位置越来越不稳。
那股力量顺着他骨骼的缝隙攀爬上来,绵密而执拗, 像是背后有无数只手扶着他的肩膀, 将他温驯地朝门外推送。
他在心里细细地推了一遍。
幻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魔神的灵力散尽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可他记得自己用归鸿拨开焦土查看灵力残迹的时候,竹叶是真的,那沙沙声是真的, 泥土的湿度是真的。如果那时候就已经入了幻境,那竹林中的一切细节都未免精确得过分。
再往前更不可能, 如果连魔神的出现、他们之间的搏杀都是幻境的一部分,那这个幻境的规模就大到让人齿冷的地步。
那么庞大的灵力消耗、那么复杂的战斗轨迹、那么多人的同时参与,这个幻境的编织者得有多深的底蕴,才能将所有参与者都纳入同一场大规模的幻觉之中而无人察觉。
谢言朝在脑海中刹住了这个念头,如果在踏入禁地之时就已经入了幻境,那他此刻的思考本身就是幻境的一部分,他就永远找不到真实的出口了。
不能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幻境的编织者最擅长的手法之就是将受困者的思维引向无限回溯的深渊,让人在这周围到底从哪一刻起不再真实的迷宫里耗尽心神,最终放弃分辨,彻底沉沦。
他需要找点存在感。
一个他确信是真实的东西,或者一个从始至终都不曾被动摇过的,在幻境之中依然完好无损的存在。
就在这个念头浮上来的那一瞬间,一道声音在他识海深处炸开了。
——“谢言朝!你给本座醒过来!”
那道声音来得又猛又急,像是有人抡着一面巨大的铜锣在他脑子里狠狠敲了一下。谢言朝的耳膜嗡鸣了半息,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推送力被这道声音震得短暂地退散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却让他几乎向前倾倒的身体重新稳住了重心。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急切,碧色的光在他识海的边缘亮起来,从极远处极深处飞速地朝他汇聚过来。
那道碧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在他识海的中央炸开成一团流光溢彩的碧色光雾,光雾之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轮廓。
那道轮廓在光雾中凝实了形体,从脚趾到指尖一寸一寸地成型,最后是面容,一双碧色的眼瞳在光雾最浓处倏然睁开,像是两簇被点燃的碧焰。
一头碧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发梢有极淡的荧光在缓慢地游动,像是将一整条春溪裁了披在身上,面容精致而冷淡,眉眼带着一种与年岁极不相称的傲然,薄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整张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本座很不高兴”几个大字。
霜商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谢言朝的方向重重地“哼”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你终于想起来还有本座了”的架势,双手抱在胸前,仰着头看向谢言朝。
在识海之中谢言朝的精神体比他的原本的身形要高出一截,所以霜商看他的时候需要把脖子抬高几寸,这让他显得更加不满,两条细细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
“谢言朝!”霜商的声音又脆又亮,他指着谢言朝的鼻尖,碧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恼怒和焦急交织的情绪,“本座叫了你十七遍了!十七遍!你在外面跟那些假人眉来眼去的时候,本座在里头嗓子都要喊劈了你是一句都没听见!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言朝的精神体垂眸看着他,沉默了半晌,他的声音从识海的中央传出来:“我方才……听不见你。”
“废话!”霜商把脚一跺,碧色的光从他靴底蔓延开一圈涟漪,“你在人家的幻境里头拿别人的假货当真的看,人家把你的五感捂得严严实实的,你怎么听得见本座!”
“本座费了多大的力气才从最外层把那层盖子掀了一道缝!”他说着把自己的右手指尖亮出来,上面确实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灼痕。
“你看看!本座可是上古器灵!破这玩意儿居然要把指尖烧掉一截!奇耻大辱!”
他嘴上说得狠,却一边说一边往谢言朝的方向蹭了半步,如果不是谢言朝一直看着他,几乎注意不到他原本叉腰站着的姿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离谢言朝近了一些。
霜商抬起头来,碧色的眼睛在谢言朝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似乎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哪里受伤,然后在视线触及谢言朝眉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时,他嘴角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忽然收了一下。
“……你累不累。”霜商开口,声音忽然低了半度,这句宽慰的话被他问得极不情愿,然后他立刻把语调拔高了补了一句:“本座的意思是……你累成这副样子就更容易着了人家的道!你是不是蠢!”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的后半句,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安静的东西沉淀下来。
他朝霜商的方向走近了半步,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声音不高:“霜商,这个幻境,你能破吗。”
霜商被他忽然的动作弄得一愣,然后下巴抬得更高,用侧脸对着谢言朝:“你求本座啊。”
“求你。”谢言朝说。
这两个字落得又快又稳,整的霜商再次愣了一下。
“……”
“这幻境,本座破不了。”
谢言朝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别那样看本座。”霜商没有回头,但他像是长了后眼一样准确地捕捉到了谢言朝神色的变化。
他伸出手指朝虚空之中点了点,一道碧色的细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在他们周围的识海空间中画出一圈极淡的纹路。
“你看。”霜商指着那些不断裂开又合拢的纹路,“本座能在你的识海里维持这个形态已经是极限了,外面那层幻境的壳子,薄,但韧。”
“它是专门冲着你们这些人的心窍去织的,本座的灵识从里向外冲,就是在磨一面从外面被推着的磨盘,推得越猛,合得越快。”
他转过身来,碧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谢言朝,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傲娇和赌气,只剩下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锐利。
“谢言朝,这个幻境困得住别人,困不住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言朝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在等霜商说下去。
“因为它给你的东西太完美了。”霜商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不属于他这个外表应有的苍老和洞悉。
“它给了你一个对你伸出手的沈云珩,一个笑着催你出去的闻人晓,一副所有人都等着你、盼着你、眼里只有你的场面。”
“它以为你最想要的就是这些。”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可它不知道,真正的谢言朝,根本不要这些东西。”
谢言朝的睫毛垂了一下。
霜商看到他那个反应,往前迈了半步。那双通透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极烈的东西,烫得惊人。
“你以为本座为什么选择你?”霜商的声音不再带着那副傲娇的腔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能穿透识海每一寸角落的,沉而重的质问
“本座的上一个主人是闻人晓,见过他有多惊才绝艳多光芒万丈,然后本座又跟了你,你就以为本座是随便从路边捡根树枝也能凑合着用的器灵,是吗?”
他的指尖猛地指向谢言朝的胸口,那道碧色的细线从指端弹射出来,触及谢言朝心口的位置时炸开成一圈温和却刺目的光晕。
“本座选你,不是因为你捡到了本座。是因为你是谢言朝。”
霜商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本座见过太多人了,见过手握乾坤的剑尊,见过不负狂名的闻人晓……这世上最耀眼最疯最痛快的人,本座都见过。”
“可是谢言朝,你知道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谢言朝望着他,识海之中没有风,他的精神体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撼动着,衣摆的边缘泛起细微的涟漪。
“你会怀疑。”霜商说,“你看见完美的、圆满的东西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过去拥抱它,而是站住脚再退半步。”
“你以为这是你性格里的谨慎,是你不够痛快不够疯不够肆意,可本座告诉你,不是。”
他的瞳仁里倒映着谢言朝的身影,那倒影在光晕中清晰而笃定:“你能在所有人都觉得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第一个察觉到那口气松得太顺了。”
“你能在所有人都笑着看着你的时候,去留意他们与平时的不一样之处,你能在这整个幻境把最漂亮的、最温暖的、你最想要的东西铺在门前的时候,不走出去。”
霜商的声音落下来,不高,却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深水,在识海的最深处激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谢言朝,你这个人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你永远……不肯信太好的事情。”
这个天底下的骗局都是围绕着人的困境下手,你越渴望什么,就会被什么吞噬。
谢言朝太渴望被看见了,尤其是面对沈云珩,所以这个幻境里的一切都在费劲心力地去诱惑他。
谢言朝的精神体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垂着眼,看着识海中那片碧色的光晕在自己的脚边缓慢地游动着,将那些古奥的纹路一圈一圈地铺展开来。
霜商的话落在他心口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抬起头来,朝霜商的方向看了一眼。
霜商还在那里站着,双手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碧色的长发末梢在他身后微微飘动着。
他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刚刚说了那么一大段掏心掏肺的话之后正在拼命地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谢言朝伸出手来,轻轻按在了霜商的头顶上。
“……你干什么!”霜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跳起来,碧色的头发几乎根根炸开,“谁准你——谁准你碰本座的头顶!本座是上古器灵!那可是上古的!比你太师父的太师父还老——”
“霜商。”谢言朝打断了他。
他的手掌依然覆在霜商的头顶上,掌心的温度隔着那层碧色的发丝传过去,温和而稳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谢谢你。”
谢谢你,在这片以“虚假”二字筑成的温床里,给我一份真实。
霜商的挣扎忽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谢言朝手掌底下,碧色的眼瞳瞪得圆圆的。
他猛地别过脸去,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不用谢!你赶紧给本座从这个破幻境里出去才是正经!你搁这儿跟本座道谢有什么用!道完谢你就出的去了吗!”
谢言朝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去,面向识海之外那片被幻境包裹住的模模糊糊的外界。他能感觉到那些喊他名字的声音还在,那些推着他向前的力道还在,那些完美而温暖的光还在。
“霜商。”他说,“告诉我,这个幻境的核心是什么。”
霜商从他身后飘过来,碧色的光托着他的身形浮到了与谢言朝平齐的高度,他抱着胳膊,侧过头来看谢言朝,嘴角还带着那种不情愿弧度,但眼底的光非常认真。
“幻境以欲念为食,你越想要的东西,它越能喂给你,喂得越饱,你沉得越深。”霜商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
“它现在给你看的是你最想要的,所有人都对你好,所有人都等着你,你在那个世界里是完整的、被需要的、不会落空的。”
谢言朝静静地听着。
“但它的破绽也在这里。”霜商的碧色瞳仁亮了一下,“它只能给你完美的东西,你想要的,它给你,可你不想要的,它剔得干干净净。”
“因为任何一丝一毫不完美的、狼狈的、真实的渣滓,都会让这个幻境的壳子裂开一道缝。”
他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谢言朝:“你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那个人,沈云珩。”
“你看着他的时候你觉得他像是高岭上的雪、够不着、捧不住……你在幻境里看到他对你伸手了,对吧?你看到他那张脸上带着你从没见过的、完完整整的温柔,对吧?还有那一声声以前他绝对不会软下气去哄着你你的‘言朝’……”
谢言朝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是假的。”霜商的声音干脆得像一把刀切下去,“因为他真正的温柔从来不会是完整的。沈云珩那个人,他对旁人都清清冷冷,唯独对你,他藏不住。”
“他那张脸上每次看你的时候,总有一丝跟他说的话对不上的东西。”
“就像……等你走在他前面的时候他会落后半步看你的背影,他永远在克制,永远在掩盖,永远在‘差一点点就要泄出来’的边缘站着。”
霜商伸出手,碧色的光芒在谢言朝的胸口处轻轻点了一下:“那就是他,真正的沈云珩,从来不是一个对你笑得很完整的人。”
“他是一块有裂纹的玉,你每次看见他那些裂纹的时候,你就知道他是真的。”
谢言朝站在那片碧色的光晕中央,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霜商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在他胸口那片潮湿而柔软的地方稳稳地生了根。
他想起沈云珩平日看他时那个从冰面底下渗出来的目光。
那个目光从来不是完整的、坦然的、毫无保留的,永远带着一道很浅很浅的收敛,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咽回去了,想要靠近却退了半步,想要伸手却只是攥了攥袖口。
那道收敛,是他认识沈云珩几百年来最熟悉的东西,他曾经以为那是距离,是疏冷,是沈云珩天性里的高洁和不可接近。
可此刻霜商的话把那个结论翻了过来,那道收敛,恰恰是沈云珩真正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
因为他怕,怕靠得太近了会惊跑,怕说出口了会收不回,怕被人看穿了之后就连站在这人身侧的理由都没有了。
所以他把所有的暖意都收成一条细线,不敢放出来,不敢让人看见,只肯在那些无人留意的时候从那道缝隙里漏出一点点、一点点光来。
幻境里的沈云珩不会这样,幻境里的沈云珩对他伸出了手,掌心朝上,坦荡而完整,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那些百转千回的克制。
那个沈云珩,谢言朝想,是他曾经在深夜里想象过无数遍的、那个他永远不敢开口要的东西。
可那不是真的。
真正的沈云珩,此刻或许就在外面,站在某个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里,看着他被困在石门里面,面上不动声色,袖子底下攥紧的指节快要掐进掌心。
真正的沈云珩可能正在用他那副清冷如常的面孔沉默地站着,心里面一道一道地过方法、一遍一遍地算他该怎么救自己出来,
所有的着急和恐惧都收在面具底下,唯一泄露出来的可能只有那只垂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地动。
谢言朝忽然觉得眼眶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将那个感觉用力地压了回去,抬眼看向霜商。
他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惯常的、安静而含蓄的克制,而是一种从深处翻涌上来的、笃定的光泽。像是一颗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土的那一刻,将所有的力量都顶在一个点上,等着那个点裂开。
“霜商。”谢言朝开口,他的声音不高,“我该怎么走出去?”
霜商看着他,那双碧色的眼睛里翻涌过一层极快的东西,他偏过头去,哼了一声:“走出去?你往你的最不想要的东西那边走,就走出去了。”
谢言朝微微一怔:“……最不想要的东西?”
“对。”霜商转回头来看他,嘴角弯出一个带着几分残忍的弧度,“幻境给了你最想要的——完美地对你伸手的沈云珩,完美地笑着等你的闻人晓,完美地陆之谦和小清漪……”
“那你现在想的,你心里最不想要的是什么?"
谢言朝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我最不想要的……是沈云珩看着我遇险而什么都做不了,是他明明想伸手却被什么东西拦住,是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用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看着我自己走出来。”
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先停住了。
霜商看着他忽然顿住的神色,碧色的眼底浮出一丝了然,他没有开口替谢言朝说完,只是安静等着。
谢言朝站在识海的中央,将方才那句话在舌尖上慢慢地碾了一遍,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嘴角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有某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释然,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将某个攥了太久的念头松开了手。
“我明白了。”他说。
他转过身,朝着识海之外那层幻境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精神体踏出去的时候,脚下的碧色光晕像是活过来一样,沿着他的靴底朝前方铺展开来,为他照亮了一条路。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6000+的章节,等我修一下,11点前会发!
第60章 破幻
霜商跟在他身侧, 碧色的长发在光中飘动着,小小的身形悬在与他肩膀平齐的高度,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
“谢言朝, 本座提醒你一句, ”霜商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你出去的时候,会很痛。”
“幻境不会平白放你走的, 你把它最漂亮的那层壳子撕开, 底下那些东西会涌上来吞你, 你得顶住。”
谢言朝没有放慢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碧色光路尽头那一团模糊的、扭曲的、正在朝内挤压的光壁上, 声音平而稳:“有多痛?”
“痛到你怀疑自己选错了, 痛到你后悔为什么不在幻境里多待一会儿,痛到你想要回头去牵那只手。”霜商顿了顿,“但你不会的。”
谢言朝没有回答, 已经走到了那层光壁的面前。
那层光壁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微微颤动着,表面泛着浅金色和暗红色交织的光晕, 像是将晨光与魔气揉碎了搅在一起铺成的。
他能看到光壁的另一侧隐隐约约透出来的景象,门外的晨光, 门框的影子, 沈云珩伸出的那只手还悬在那里, 掌心朝上,纹丝不动。
那个幻影的声音从光壁的另一侧穿透过来,温和而柔和, 像是在等待一个已经等了太久的人:
“言朝?”
谢言朝在那道光壁前面站定了,他看着那只幻影的手, 看着那张幻影的面容,沈云珩的眉眼,沈云珩的唇形,沈云珩微微弯着的嘴角。
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完整,那么不容挑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了手。
归鸿的剑在他掌心凝聚成型,剑身通明,凛冽如冰,他将剑尖缓缓抬起,抵在了那层光壁最脆弱的那一处,那一处,恰好就是他看着“沈云珩”的面容时,胸腔里最痛的那个点。
“霜商。”他说,“待会儿我撕开这道口子的时候,你在里面拉住我的识海,别让我被反向吞回去。”
“本座知道。”霜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碧色的光芒沿着谢言朝的脊背攀爬上来,将他的精神体密密地裹了一层,“本座什么时候失过手。”
谢言朝握着归鸿的手紧了一紧,他的目光穿过那层光壁,看着门外的“沈云珩”。那个幻影还在笑着,还在伸着手,还在用那种不带一丝裂纹的温柔等着他。
然后谢言朝将归鸿的剑锋刺了进去。
那层光壁在剑尖触及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从那个点开始朝四面八方炸开数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蔓延的速度极快,像是冰面上被重物砸了一下之后的破碎纹路,从那个原点朝外延伸出无数道白色的、扭曲的线。
每一道裂纹裂开的时候都有一股浓郁的黑气从缝隙中翻涌出来,朝着谢言朝的面门扑去,带着一种腐烂的甜腥味和彻骨的寒意。
那些黑气触到谢言朝的时候,他的识海猛地一震。
霜商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闷哼,碧色的光芒骤然收束又猛然炸开,将那些黑气的去势挡了一道又一道,在虚空中飞速地切割着扑来的暗影。
但谢言朝还是感到了那股痛。
不是肉身上的痛,是更深处的,从那些被幻境攥过的欲念里翻涌出来的痛。
他听见了沈云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不是幻境里那个温和的沈云珩,而是另一种声音,嘶哑的、断断续续的颤抖:“言朝……别走……”
谢言朝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幻境最后的挣扎,是那些被他撕碎的“完美”在碎裂之前奋力拼凑出的最后一副模样,用他心底最深的恐惧织成的声音,用他害怕沈云珩真的会挽留他的那个念头做成的钩子,想要把他往回拽。
他手中的归鸿又往深处推了一寸。
“别听。”霜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碧色的光芒裹着他的语声穿透那层层黑气落在谢言朝耳中,“那是假的,你越听它就越真。往前走。”
谢言朝的剑锋在那层光壁中剖开了一道足够宽的口子,门外的景象像是一幅被从中撕开的画卷,沈云珩的脸从中裂成了两半,那张疏冷的面孔在裂纹处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伸向他的手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飘散在晨光里。
谢言朝从那道口子里迈了出去。
他的身体穿过光壁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识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了,猛地朝某个方向拉扯了一下。
霜商的碧色光芒在他周身炸开成一道极亮的屏障,将那股撕扯力死死地挡在识海之外,他听到霜商在他耳边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又被那屏障的嗡鸣盖了过去。
然后一切安静了。
谢言朝落在了一片坚实的地面上,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跪在石门内侧的石面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握着归鸿的剑柄。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整个人像是从深水里被捞出来一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耳边有了声音,风声,竹叶声,晨鸟的鸣叫。
那些被幻境抽走的声响全部回来了,层层叠叠地涌上来,真实而嘈杂。
他的目光缓慢地、艰难地抬了起来。石门外,三个人站在那里。
沈云珩站在最前面,离那道门槛最近,剑在手中,剑身上的寒气凝成一层极薄的白霜。
清冷如玉,眉目疏朗,唇角的弧度收了回去,只剩下一条抿得紧紧的线。
可他的眼睛是湿的,那双平日里覆着一层清寒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打碎了冰面,翻涌着的东西全都浮了上来,拦也拦不住。
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只从齿缝间挤出了三个字:“……出来了。”
那三个字颤得厉害,几乎不成句子。
谢言朝看着他伸到半途又收回去的手,看着他那只握剑的手上指节泛白的程度。
谢言朝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嗯。”谢言朝开口。他的声音干哑,却稳稳地把字吐了出来,清楚分明,“我出来了。”
谢言朝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血的气息,沈云珩看着他,目光从那张沾着冷汗和血痕的脸上移到那只握着归鸿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他面上的情绪根本没藏住,着急、后怕、还有终于泄漏出来的柔软。
沈云珩开口,声音从他喉间挤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稳:“你先别动,我扶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手从袖中抬起来,朝着谢言朝的方向伸过去。
动作依然带着他惯常的清正和克制,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怕握得太紧了惊扰到什么。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谢言朝肩头的那一瞬间,谢言朝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瞬间的僵硬,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脊椎里,他原本微微抬起的上半身猛地顿住,像是被人从背后扼住了整条脊骨,所有关节在同一时刻被什么东西卡死了一样。
他的瞳孔在沈云珩注视着他的那个瞬间骤然收缩,从那双向来沉静安定的眼睛里翻涌出来的东西让沈云珩那只伸到一半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谢——”
沈云珩的名字刚喊出一个字,谢言朝的腰猛地弯了下去。
这个动作勉强,不像是他主动俯身,更像是被重物从高处砸在他的肩背上将他狠狠地摁了下去。
他的膝盖重重地撞在了石门内侧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骨节与石板磕碰的脆响混在一起,听着就让人牙根发酸。
谢言朝双手本能地撑向地面试图稳住重心,但那股压下来的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手臂只撑了不到半息就猛地一软,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跪伏在了石面上。
下一瞬,他猛地吐了一口血。
那口血从他嘴里涌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预兆,暗红色的血液从他唇齿间喷溅而出,落在石面上溅开成一片细碎的血点,顺着石面的纹理朝着石门的方向蜿蜒流过去。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脊背弓成一个极其紧绷的弧度,整个人蜷缩起来。
沈云珩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谢言朝弓起的脊背上,俯下身去探他的灵脉,然后他侧目开口,声音急切:“……师尊,我探不到。”
闻人晓的身影在下一瞬掠到沈云珩身侧,蹲下身来试图扶住谢言朝的肩膀,可他的手掌刚触及谢言朝的肩头就猛地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眉头拧成一个极深的结,“他的识海……什么东西进去了?”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跪伏在地面上,十指攥着石面的边缘,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指甲缝里渗出一缕一缕的血丝。
他的头顶抵着冰凉的石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的呼吸紊乱而急促,每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闷哼,像是有一双手正在他的胸腔里来回搅动着什么。
他的识海里,一片滔天的暗红色正在翻涌。
那道暗红色像是从识海最深处涌上来的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他所构建的每一道精神屏障、每一面意识之墙、每一条用来收束心神的灵线,都被那道暗红色的潮水逐一吞没。
他听到那些屏障碎裂的声音在他识海的深处此起彼伏地炸开,碎片在暗红色的浪涛中翻卷沉浮,然后彻底消失。
而那道暗红色的潮水中央,一道声音正在狂笑着。
那道笑声粗粝而猖狂,像是将整片天幕撕碎了当锣鼓敲一样响彻在谢言朝识海的每一寸角落。
笑声里带着一种快意的痛快和笃定,震得谢言朝的灵识在那片暗红色的海域中不断震颤,像是一叶被狂风裹挟的舟,随时都会被掀翻沉没。
——“谢言朝!你终于落到吾的手里了!”
魔神的声音从那道暗红色的潮水中央升腾起来,带着一种癫狂,他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终于等到了。
他的灵识在那片暗红色的光芒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再是赵恒的面容,而是一个更原始、更混沌的形状,像是将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揉碎了叠在一起再重新拼成的模样。
“你以为吾是冲着闻人晓去的?冲着禁地里那件法器去的?你以为吾花了千年布那个局是为了耍那个酒鬼玩?”
“谢言朝——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些!”
那道声音在识海中翻滚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在谢言朝的灵识上划出一道道血淋淋的裂口。
魔神的灵识猛地朝谢言朝的精神核心所在的位置扑过去,暗红色的潮水在这一个瞬间涨到了最高峰,将谢言朝最后一道试图合拢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吾要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魔神的狂笑在识海中炸开,碎片状的波动朝着谢言朝的意识核心狠狠地碾了过去:“你是什么?谢氏的血脉最后一脉,上古龙鳞血脉,天生道骨,先天剑胎,万中无一的容器!”
“你知道吾等了多久吗?你知道吾换过多少具躯壳、舍弃过多少具肉身,就为了找一个能承受吾全部力量的壳子?”
谢言朝的意识在那片暗红色的潮水中剧烈地挣扎着,他的灵识蜷缩在识海最深处的那一小片安全地带里,像是一只被围困在孤岛上的猎物,四周全是铺天盖地的暗红色。
他的意志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寸一寸地蚕食,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脚尖、后颈,那些平日里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感官都在逐片逐片地脱离他的控制,魔神正在将他的躯体从他手中一样一样地夺走。
魔神的灵识已经侵入了他的主识区,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指尖动了一下,但那个动作不是他做的,是魔神在尝试操控他的身体。
那只手在石面上轻轻抓了一下,留下几道浅痕。
“一百年了。”魔神的声音在识海中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吾在你身边潜伏了一百年,你以为你那些年里偶尔涌上心头的疲惫、偶尔闪过的恍惚、偶尔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的感觉……都是你多心了?”
“谢言朝,你每一次心绪动摇的时候,都是吾在试探你这具身体的缝隙。”
“吾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你从那个幻境里挣脱出来、灵识最不稳、心神最震动的那一瞬,将最后的缺口撞开了。”
那道暗红色的潮水猛地朝着谢言朝的意识核心再次压下,谢言朝的灵识在那股压力下几近溃散,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正在被一道陌生的意志接管。
他的嘴唇无意识地张了张,从嘴角溢出一丝不属于他自己的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这具身体,吾收下了。”
那一刻,谢言朝的灵识在那片暗红色的潮水中猛地炸开了一道光。
那道光是碧色的,极细极亮的一道,从他识海的最深处冲出来,将翻涌上来的暗红色潮水劈开了一道裂缝。
霜商的声音从那道碧色光线的尽头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的嘶喊:“谢言朝!给本座顶住!你的识海还没全丢!你还有最后一块!”
“用本座的灵识做踏板,把主识区夺回来!”
谢言朝的灵识在那一刻猛地收束,他所有被冲散的精神碎片在那道碧色光芒的牵引下重新汇聚起来,朝着他意识核心最后一块尚未被暗红色吞没的区域急速收拢。
他的灵识在那片区域内重新凝聚成人形,左手握着一柄由碧色光芒凝成的短刃,整个人蜷在那片不足三尺宽的最后的阵地里,气息紊乱却目光极亮。
然后他在识海中抬起了头,迎向魔神那道正在朝内收缩的暗红色浪潮。
魔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惜的嗤笑:
“谢言朝,你以为你还有机会?你的识海已经丢了九成,你的灵识碎片被吾碾碎了大半,你的躯体正在被吾一寸一寸地接管……”
“你拿什么跟吾争?”
那道暗红色的潮水在谢言朝面前凝聚成魔神的形状,轮廓比方才清晰了一些,依稀能看出人形的骨架和五官的走向。
他朝谢言朝走了两步,每一步踩下去都让谢言朝脚下最后那片碧色阵地微微震颤。
“你这一生过得太顺了。”魔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嘲弄。
“从年少成名到一剑惊鸿,三界之中谁不知道谢言朝的名字?天生道骨,先天剑胎,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生来就长在你骨头里。”
“你练什么成什么,想什么来什么,一路坦途青云直上,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失败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光芒微微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的意志力,也就止步于此了,顺境中养出来的韧性,跟吾这种从亿万年的沉沦中爬出来的人相比,脆得像纸。”
谢言朝的灵识站在那片碧色的阵地上,低着头,碧色的光芒照着他的侧脸,将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唇线勾勒得分明。
他的手握着那柄碧色的短刃,指节泛白,但手势没有松开,像根在狂风中弯到了极限却还没有折断的竹。
谢言朝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暗红色的潮水,直直地落在魔神那张模糊的面孔上。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面上浮现一抹似笑非笑,却带着一种让魔神的轮廓微微停滞了一瞬的东西。
那是一种和谢言朝平日里温敛暗察的模样截然不同的锋利。
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讥诮道:“我过得太顺?”
这四个字落地的那一瞬间,谢言朝识海深处那片已经被暗红色吞没的区域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魔神的面容在那一震中模糊了半息,他赶忙低下头看向脚下的识海。
谢言朝的声音在识海中继续响起,张扬的语调带着锐利:“谢家灭门那一年,我尚不足月。”
“全族上下三千七百余口,一夜之间葬于火海。”
“我被人从雪地里扒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的是我母亲的尸身,她把最后一层护体的灵光裹在了我身上,自己烧成了一捧灰。”
他的手指在碧色的短刃上缓缓收紧,那段他从未对任何人完整讲过的话从他齿缝间一字一字地挤出来:
“我跟着那个把我从雪地里捡起来的人长大,他教我剑法,教我修习,教我怎么做人。”
“我叫他师父,视他为至亲,我把我这一生能有的、所有的孺慕都给了他。”
“我最意气风发的那一年,单剑挑了万剑阁所有的弟子,在阁主面前三剑破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守势,谢氏血脉最后一脉的名号响彻整个仙门。”
“然后当天傍晚,我知道了谢家灭门的真相。”
魔神俯视着谢言朝,那双模糊的瞳孔微微停滞。
谢言朝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那个人养我,教我,护我,让我一日一日地变强,是为了养好我身上谢氏的血脉。”
“正如你说的,谢氏血脉天生道骨,最适合做容器,他等了我十四年,等我足够强、足够壮、足够把那条血脉养到最醇最浓……”
谢言朝抬眸,里面翻涌着浓郁的情绪,其中有大大的不屑和愤怒:“你可知,这些什么劳什子乱七八糟的标签,我谢言朝根本不稀罕?”
“就是你口中的天生道骨,上古血脉,毁了我一家,毁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魔神的那道暗红色潮水忽然朝后退了半尺,谢言朝脚下那片碧色的光芒忽然朝前蔓延了一截,将暗红色的潮水往前推出去了半步。
“然后我入了魔。”谢言朝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灵识在碧色光芒的支撑下从蜷缩的姿态站直了起来,身形笔挺。
“我堕了宗门,叛了仙道,一人一剑闯进魔域,七十四域,我屠了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七十四域尽数归降,我是七十四域的首席魔尊。”
至此,谢言朝在修真界的名号再也不是什么上古血脉、天生道骨、先天剑胎。
至此,世间再无太虚宗的少年天才谢言朝。
只有名震三界、仙门禁忌的不可言说、整个七十四域的瘟神,谢尊主。
他亲手剥去了那些束缚他的东西、那些给他根本不屑的天骄标签,颠覆了整个三界对“谢言朝”这三个字的认知,彻底的大洗牌。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落到末尾的时候轻轻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魔神那道正在微微收缩的轮廓,嘴角那道弧度更深了一分,却没有任何笑意。
“你知道仙门围剿我的时候,说的罪名是什么吗?”谢言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说我弑师叛道、屠戮魔域、勾结外敌、意图不轨,每一桩每一件都列得清清楚楚,这天下所有大逆不道离经叛道的罪名,我谢言朝哪个没占?!”
起初他把那些来围剿我的人一个一个地拦在山门外面,剑都没沾血,谢言朝在山门外站了三天三夜,想等一个人来问他一句‘为什么’。
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可以解释。
只要有人相信他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身不由己,他就愿意妥协。
但是没有。
碧色的光芒在他身周猛地暴涨了一尺,那道光芒不再是霜商单方面的支撑,其中混杂着谢言朝自己的灵识之光。
“最后我倒在渔村里的时候,身上中了三十七道封脉咒,灵根碎了大半,剑也断了。”谢言朝的声音又沉了一分,他朝前迈了一步,那片暗红色的潮水在他这一步落下去的时候朝后退了一尺。
“把我捡回去的人,是当年仙门之中我的宿敌,他把我禁在后山三年。”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暗红色的潮水,穿过魔神模糊的面孔,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那一点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地烧起来,像是将过往所有的惨烈和屈辱都卷了进去做燃料,烧出来的光把这片识海从底部开始一寸一寸地照亮了。
“你跟我说……我过得太顺?!”
谢言朝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从齿缝间磨出来的笑意。
他的灵识在碧色光芒中猛地炸开成一柄剑的形状,那是归鸿,准确来说,是更绚烂的归鸿。
他握着归鸿朝前猛地一劈。
那道暗红色的潮水在他这一剑之下被劈开了一道极深极长的裂口,光从其中透析出来,冷而烈,像是极北之地的冬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我这一生,全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从没做过自己,他走的每一步都在随波逐流,被命运推着走。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是他终于选择一个不会再挨打的决定,没了同理心,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吃饱穿暖后站在道德制高点,用正义的角度去指责他。
而重新点燃他心中那抹善的,是重生后的第一日,他听到了世人对他的一个评价——惜。
可惜,不是可恨。
只可惜这个词来的太晚,对于当初跌落神坛的谢言朝,最能让他为之动容的便是一个“惜”字。
不同于落井下石,朝昏兴叹才令人更加惶恐。
很难想象,沈云珩到底费了多大力气才把当初那个在世人眼中臭名昭著的谢尊主,一步步改观到那一“惜”字。
谢言朝的声音稳稳地落在了那片白光之中:“每爬一次,身上就掉一层皮,每掉一层皮,就有一道伤疤。你现在看到的这些……”
他指了指自己灵识上密布的、无数道被岁月和苦难刻出来的裂痕,“全都是。你拿天骄两个字就想把我的路抹平?”
他猛地抬头,那双瞳孔里烧着的白光烈到让魔神的灵识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
“你再说一遍——我过得太顺?!”
他的剑尖直指魔神的核心,那片白光在识海的最深处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将暗红色潮水从底部撬起来,像是冰层下的春水终于等到了破冰的那一刻,将整片沉寂了太久的河面从头到尾掀开了一遍。
魔神那道模糊的面容在白光的映照下第一次显露出了一丝动容,那双混沌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重新打量完眼前这个他蛰伏百年想要夺走的容器,魔神第一次发现自己看走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
谢言朝站在那片白光之中,握着那柄满身裂纹却笔直朝前的剑,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有愤怒的扭曲,没有仇恨的狰狞,只有一种将过往所有苦难都咽了下去、消化干净,然后从中长出了自己脊骨,沉淀下来的凛冽和笃定。
他朝那道暗红色的核心逼近了一步。
“你说我的意志力不如你……”他的声音不高,尾音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眉梢轻佻,眼尾那抹绯红更添风采,“好啊。”
“那你来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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