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魔神


    秘境极北之处, 有一片任何地图上都不曾标注的禁地。


    那是一方被遗忘的石窟,入口被坍塌的山体掩埋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到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深处通往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石室的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早已褪色, 却依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像是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身时无意间泄露的气息。


    幽冥站在石室中央,面前是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盏灯, 灯里燃烧的不是火, 是一团漆黑如墨的、缓缓翻涌的雾。雾中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深处睁开了眼睛又闭上。


    他在等。


    空气静默了会, 两个黑袍人的身影出现, 地上有什么人被他们拖进来。


    那人的四肢都被灵力锁链缚住, 口中塞着布团,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痕和泥垢。


    仔细分辨过去, 竟然是赵恒,而他已经不挣扎了, 像是知道自己挣扎也没有用,眼神空洞。


    黑袍人将他扔到地上时,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只是趴在那里, 目光涣散地看着地面,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幽冥低头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没有怜悯, 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把他弄醒。”他说。


    黑袍人拿出一颗丹药塞进赵恒嘴里。片刻后, 赵恒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涣散的目光开始重新聚拢,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艰难地挣扎着醒来。


    他抬起头,看到了幽冥的脸。


    那张被黑纱遮住大半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赵恒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你是谁?”


    幽冥没有回答他。他转身,走到石台前,伸手触碰那团漆黑的雾。雾在他的指尖缠绕了片刻,然后像是认出了他一般,缓缓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缝隙。


    缝隙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风穿过岩石的缝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无处不在的穿透力,像是在石室的每一面墙壁上同时响起。


    “你来了。”


    幽冥收回手,退后一步。


    “我给你带来了一具身体,”他说,“虽然不算好,但能用。”


    雾中的声音沉默了。


    片刻后,那个声音又问:“为什么不把你自己给我?”


    幽冥的嘴角动了一下。


    雾中的声音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笑声的震动。


    “幽冥,”那声音说,“你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都没变。嘴上说着要复活我,其实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肯给我。”


    “我们各取所需,”幽冥说,“你帮我做事,我给你找最好的身体。”


    “最好的身体?”那声音嗤笑一声,“你找的这个,灵根平庸,心性不堪,连站都站不稳了。这种货色,也配叫身体?”


    赵恒趴在地上,听着这段对话,脸色煞白。


    “我……”他挣扎着开口,“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人理他。


    幽冥走到赵恒面前,蹲下来,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


    “你恨谢言朝吗?”他问。


    赵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幽冥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你恨他。恨他一个杂役出身的废物,凭什么比你风光?恨他明明资质平平,凭什么被宗主另眼相待?恨他明明什么都不如你,凭什么你在他面前连个影子都不算?”


    赵恒的眼睛红了。


    他说不出话。因为幽冥说的每一句,都是他心里最深的、最不愿承认的想法。


    “你恨他,”幽冥说,“所以你想变强,比他强,强到让他也能尝一尝被人俯视的滋味。”


    赵恒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想。”


    “那就把这具身体交出来,”幽冥说,“你做不到的事,有人替你做。”


    赵恒沉默了。


    他趴在地上,看着自己面前那双黑色的靴子。靴面上沾着尘土和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幽冥自己的。


    他想了一件事。


    他想的是在清羽门的那些日子,谢言朝低着头给他端茶倒水、挨他的打骂、任他呼来喝去。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他是内门弟子,谢言朝是杂役,杂役就该伺候内门弟子。


    后来谢言朝变了,变得不卑不亢,变得从容自若。再后来他去了玉衡宗,被宗主另眼相待,修为突飞猛进,连他赵恒这辈子都摸不到门槛的上古阵法,那人一剑就破了。


    他站在谢言朝身后,看着他破阵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


    谢言朝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我答应你。”赵恒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幽冥点了点头,站起来,退到石室的一角。


    “动手吧。”


    黑色的雾从石台上蔓延下来,像是一条条蛇,贴着地面无声地爬向赵恒,赵恒的身体在发抖,但他没有躲。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一场注定的结局。


    雾将他整个人吞没了。


    石室中响起一声低沉的闷哼,紧接着是骨骼断裂和重组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黑色的雾越聚越浓,几乎将整个石室填满,暗红色的光芒在其中穿梭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团混沌中重新拼凑自己。


    幽冥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手中握着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那是他手中最后的筹码——这枚令牌连着那团雾的本源,只要他捏碎令牌,雾中的东西就会烟消云散。


    他不怕那东西反噬。


    他怕的是那东西不听话。


    漫长的、像是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安静之后,黑雾终于开始收拢。


    雾气一寸一寸地退去,像是潮水退入大海,露出被淹没的地面。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焦黑的痕迹,那是黑雾侵袭过后的余烬。


    赵恒的身体还在地上。


    但已经不是赵恒了。


    他躺着,眼睛却已经睁开,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瞳孔扩散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像是整双眼睛都被黑色吞噬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不属于赵恒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古老的、历经了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


    像是看过沧海桑田的眼睛,重新安在了一副年轻的面孔上。


    他慢慢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副身体,”他开口,声音还是赵恒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同了,“弱得让人想吐。”


    幽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能用就行。”


    魔神,也就是现在寄宿在赵恒身上的东西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像两口深渊。


    “你答应过我的事,”魔神说,“最好的容器。”


    “我已经找到了。”


    魔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谁?”


    “谢言朝。”


    魔神的表情顿了一下。


    “你说谁?”


    “谢言朝。”幽冥重复了一遍,“百年前死在地宫里的那个魔尊,他回来了。”


    魔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从赵恒的喉咙里发出来,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干枯的木头在燃烧时发出的声响。


    它起初是压抑的,然后渐渐变大,大得震得石室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大到连石台上的灯盏都开始明灭不定。


    “谢言朝……谢言朝……”魔神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品一盏陈年的酒,“他没死?”


    “他活着。”幽冥说,“现在就在这个秘境里。”


    魔神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这具新的身体——瘦弱、平庸、灵力微薄。他握了握拳,感受着这具躯壳的极限,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浓烈的情绪压了过去。


    “他的身体,”魔神说,“是最好的容器。谢家的血脉,淬炼过的筋骨,三百年魔功打下的底子。”


    他走到幽冥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


    “你复活我,”他问,“想要什么?”


    幽冥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


    “闻人晓。”


    魔神沉默了。


    这个名字落进他耳朵里的那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意外、兴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名字。


    “闻人晓,”他说,“你还跟他有仇?”


    “一千年前的仇,”幽冥说,“到如今该还了。”


    魔神歪了歪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闻人晓啊……”他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追忆的意味,“好久没见这个故人了。”


    故人。


    幽冥注意到了这个用词。


    “你认识他?”


    魔神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石台前,伸手触碰那盏灯里的雾。雾在他指尖缠绕了片刻,然后缓缓散去,像是认了主。


    “认识,”他终于说,“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回过头,看向幽冥,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你为他准备了这么多,复活我,布下这个秘境,盯上谢言朝——就是为了杀他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幽冥说。


    魔神看着他,那笑容更深了。


    “你可知道,闻人晓这个人,有多难杀?”


    “知道。”


    幽冥的面色没有变化。


    “所以我找了帮手。”


    魔神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


    他走到石室的入口,侧身挤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站在外面的荒原上。黑暗中的风裹着沙砾扑面而来,吹动他凌乱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衫。


    他抬起手,看着这具新的身体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


    “谢言朝……”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世,你跑不掉了。”


    幽冥从石室中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两人在荒原上一前一后,面对着无尽的黑暗。


    “你要找谢言朝,”幽冥开口,“但他身边的人不简单。沈云珩也在秘境里,而且已经发现了这里有问题。”


    魔神没有回头。


    “沈云珩?”他说,“闻人晓的徒弟?”


    “对。”


    “那倒是有意思了。”魔神笑了一声,“闻人晓的徒弟,闻人晓的仇人,再加上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谢言朝——这个秘境,越来越热闹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之间,他的身形消失在黑暗之中,连气息都散得一干二净。


    幽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风从极北之地吹来,裹挟着万年的寒意在荒原上呼啸而过。他站在那里,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尊始终没有倒下的黑色石碑。


    远处,天边隐隐有光亮透过来——那是秘境之外的大能们正在试图冲破被封锁的天幕,将光明重新注入这片被黑暗吞噬的土地。


    幽冥抬头看了一眼那缕光,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闻人晓,”他轻声说,“你徒弟替你挡的债,我会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转身,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22章 霜商


    沈云珩还没有醒。


    谢言朝靠坐在石柱下, 让沈云珩的头枕在他腿上,后背抵着粗糙的石壁。


    这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近两个时辰,腿早就麻了,肩膀也僵了, 但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就会把怀里的人弄醒, 这人看起来太累了, 累到连在昏迷中眉头都紧紧皱着。


    石林里的夜色依旧浓重,天幕漆黑一片, 没有星, 没有月, 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泼满了墨。


    偶尔有一阵风从石柱间穿过, 带来远处不知名兽类的低吼, 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森冷。


    谢言朝低头看了看沈云珩。


    那张脸在他腿上靠着, 苍白的、安静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整个人都空了。


    呼吸很轻,轻到谢言朝要低下头才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他伸出手, 犹豫了一下,把手背贴在沈云珩的额头上。


    凉。像是捂不热的玉。


    谢言朝收回手, 从怀中掏出那个玉匣。


    玉匣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绿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映得他掌心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之前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东西,但直觉告诉他,沈云珩不醒, 外面的人进不来,他总得做点什么。


    他试着把灵力探入玉匣。


    灵力刚一触碰玉匣的表面, 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他皱了皱眉,换了种方式——将自己的灵力裹在指尖,不强行突破,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去触碰那个玉匣的外壁。


    这一次,玉匣没有反弹。


    碧绿色的光芒流转了一下,像是在感应他的灵力,然后缓缓地向两侧散开,像是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谢言朝的眼前一花。


    等他再定睛看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石林里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田野上。


    天是暖黄色的,像是秋日傍晚的天光,柔和而温暖。田野里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红的黄的紫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铺到天边的锦缎。


    远处有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院墙外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如云,在风中沙沙作响。


    谢言朝愣住了。


    这是玉匣里的世界?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声音就从头顶炸开了。


    “喂!你谁啊?怎么进来的?谁准你进来的?”


    那声音尖细清亮,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炸毛。


    谢言朝抬头一看,看见一团巴掌大小的光球正悬浮在他头顶三尺处,光球里隐约能看出一个袖珍的人形,叉着腰,正低头瞪着他。


    那东西瞪圆了眼,上下打量了谢言朝一番,然后撇了撇嘴。


    “筑基巅峰?就这?你连我的门槛都够不着,怎么进来的?”


    谢言朝看着那团光球,面无表情。


    “你是这玉匣的守护灵?”


    “守护灵?”那光球像是被冒犯了一样跳起来,“我可是上古大能亲手炼化的灵器之魂!守护灵?那是什么低等的称呼!你再说一遍试试?”


    “守护灵。”


    “你——”


    光球气得上下乱窜,像一只被惹急了的萤火虫,绕着谢言朝的头顶飞了三圈才停下来。


    它停在他面前,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一副懒得跟他计较的表情。


    “算了,看在你是个筑基巅峰的份上,本座不跟你一般见识。”它哼了一声,“你叫什么?”


    “谢言朝。”


    光球的表情顿了一下。


    “谢言朝?”


    “嗯。”


    “那个谢言朝?”


    “哪个?”


    “就是那个——”


    光球忽然凑近了,绕着他的脸飞了一圈,像是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它往后撤了撤,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哦——原来是你啊。”它说,“闻人晓提过你。”


    谢言朝的动作顿了一下。


    闻人晓。


    自仙门大比过后,这个名字他很久没有听人提过了。前世在玉衡宗交流论道的那十年,闻人晓是玉衡宗的宗主,却没什么架子,整日游山玩水,喝酒逗鸟,活得像个不正经的散修。


    但他那个人,看着不正经,眼神却毒得厉害。


    谢言朝记得第一次见到闻人晓的场景。那是在太虚宗的后山,他一个人练剑,练到深夜,心里憋着一口气,招式越走越急,越急越乱。


    “喂,那个小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头,看见一个人倒挂在树枝上,手里拎着一个酒壶,正笑眯眯地低头看他。


    得亏现在不是夜深人静,不然这一回头得被这人吓个半死。


    那人看起来不过三十许,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潇洒肆意。


    他晃了晃酒壶,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你的剑走偏了,”他说,“第七式转第八式的时候,手腕太僵,力道全卡在肘关节。这样下去,三招之内就会被人看出破绽。”


    谢言朝当时年少气盛,被人一眼看破短板,面上挂不住,语气也不太好:“你是谁?”


    “我?”那人笑了笑,“一个路过的。”


    他走过来,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当着谢言朝的面耍了一遍他方才练的那套剑法。


    同样的招式,在他手里走出来的轨迹却完全不一样——更圆融,更流畅,像是水在河道中自然地流淌,没有任何滞涩。


    谢言朝看呆了,就那么愣愣地抱着剑看。


    那人不等他开口,把树枝随手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根骨不错,悟性也够,就是路子太急,剑不是越急越好,急了反而破绽多。你师父没教过你?”


    谢言朝没有说话。


    他师父是殷无邪,殷无邪教他练剑的时候,总说“快、准、狠”,从来没有提过“缓”。


    那人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师父教得没错,”他说,“每个人的路不一样,你这个人,骨子里带锋芒,让你憋着劲练慢剑,反而把你那点灵气都磨没了。”


    他伸出手,在谢言朝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过以后练剑的时候,记得给自己留三分余地。剑走得太尽,收不回来,容易伤着自己。”


    谢言朝看着他,变得拘谨起来,小心翼翼问:“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人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里满是岁月沉淀的从容。


    “闻人晓。玉衡宗的,没事来串个门。”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你可知明赫这个名字?”


    谢言朝摇了摇头。


    闻人晓的目光垂了一下,那里面有谢言朝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落空后淡淡的失落,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的释然。


    “不知道就算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过我看你骨骼惊奇,绝非人间凡品,待在太虚宗多屈才,来玉衡跟着我混吧。”


    他说完还挤了挤眼,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谢言朝那时候只觉得这人疯疯癫癫的,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后来他才知道,闻人晓是玉衡宗的宗主,退贤后又成了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从前霸榜了千年的仙道魁首,连他师父殷无邪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人。


    “喂!你在发什么呆?”光球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谢言朝眨了眨眼,看向那团光球。


    “你说闻人晓提过我?”


    “提过啊,”光球又绕着飞了一圈,“他说有个太虚宗的小子,练剑的时候跟自己较劲,看着挺有意思的。他还说那小子要是能换个师父,说不定能走得更远。”


    换个师父。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


    如果那时候他真的换了师父,闻人晓能教他什么?会告诉他殷无邪的真面目吗?会让他免于那场长达百年的堕落和挣扎吗?


    “你是他的东西?”谢言朝问。


    “什么他的东西!”光球又炸了,“本座是独立的!自由的!只是暂时寄存在他那里而已!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当本座的主人——”


    “那你怎么在他手里?”


    光球的叫嚣声卡住了。


    它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半天才挤出一句:“……他运气好捡到了本座。”


    谢言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没有拆穿它。


    “既然你是闻人晓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个秘境里?”


    “都说了不要‘东西’‘东西’的喊本座!”好歹给他个人权吧!


    话落,光球沉默了一下。它那团光芒微微暗了暗,声音也低了几分:“他走之前留下的,说这个秘境将来会有一个人进来找它,让本座等着。”


    “等谁?”


    光球看着他,语气复杂。


    “等一个叫明赫的人,哎算了……告诉你你也肯定不认识。”


    “那闻人晓去哪了?”


    光球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走了很久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本座等了一千年,等到灵体都快散了,也没等到他要等的人。”


    它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调子:“谁知道等来你这么个筑基巅峰的废物。”


    谢言朝懒得跟这个一根筋的小玩意计较,他默默在心里盘算一件事,闻人晓把这个玉匣留在这个秘境里,说会有人来找它,结果那个人不是他,是明赫。


    但他拿到了玉匣,进了这个小世界,见到了这个守护灵。


    这意味着什么?


    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在暗中推动?


    他想起秘境里的那些异常,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张网,而他是那只被网住却还不知道的飞虫。


    “喂,”他开口,“你叫什么?”


    “本座叫霜商。记住了,是霜商,不是什么守护灵。”


    “霜商,”谢言朝说,“我要怎么带你出去?”


    霜商瞪了他一眼:“你进来容易,出去也容易。你只要把灵力灌入玉匣,心里想着‘出去’就行了。”


    “但本座提醒你,这玉匣认主,谁能打开它,谁就是它的主人。你既然打开了,你就是本座的主人,别想甩开本座。”


    “……谁要甩开你?”


    “哼,最好是这样。”


    霜商化作一道光,钻进了谢言朝的袖口,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一枚碧绿色的印记。


    “行了,出去吧。”它的声音从他袖口里闷闷地传来,“外面那个半死不活的还躺着呢,你不管他了?”


    谢言朝心神一动,眼前的田野和小院迅速模糊、褪去。等他再定睛看时,自己已经回到了石林中。


    腿上的触感明显,沈云珩还枕在他腿上,呼吸似乎比方才平稳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枚碧绿色的印记,又看了看沈云珩苍白的脸。


    霜商的声音从印记中传来,带着几分嫌弃:“啧,这人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太弱了,闻人晓的徒弟怎么混成这样了?”


    “他是我……朋友。”谢言朝说。


    “朋友?”霜商哼了一声,“你俩身上的气息缠缠绕绕的,都快打结了,什么朋友能缠成这样?”


    谢言朝的眉头狠狠皱起,压低了声音:“你闭嘴。”


    “你心虚什么?本座只是实话实说。”


    谢言朝懒得跟它争。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云珩的头靠得更稳一些,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黑暗中,天边似乎亮了一点。


    不是错觉。


    秘境的天幕正在裂开一道缝隙,有光从裂缝中渗透进来,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外面的大能们在设法破开禁制。


    谢言朝看着那道光,心里有了数。


    有人来了,那么秘境里躲藏的老鼠就不会一直藏下去。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简单的小事——等沈云珩醒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那张苍白的脸在微弱的天光中似乎有了一丝血色。


    “沈云珩,”他说,声音很轻,“你醒醒。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霜商闻出了奸情


    霜商:什么朋友能睡一块?


    小谢:……


    第23章 装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谢言朝腿上的重量始终没有减轻的迹象。


    沈云珩依旧没有醒。


    他靠在谢言朝腿上,呼吸平稳了一些, 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但那双紧闭的眼始终没有睁开。


    谢言朝低头看着他那张安静得过分的脸, 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怎么还不醒?”他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石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袖口里传来霜商懒洋洋的声音:“急什么, 他又不是死了。你摸一下他脖子, 看还有没有脉。”


    谢言朝忍住了把袖口那只东西甩出去的冲动。


    “你闭嘴。”


    “本座好心提醒你——”


    “不需要。”


    霜商“嘁”了一声, 安静了片刻, 然而安静这种事对它来说就像是水土不服的病症, 憋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


    果然过了不到几息, 它又从袖口里钻了出来,那团光球重新飘到谢言朝面前,在他眼皮子底下转了两圈。


    “本座瞧着你俩这气息不太对, ”霜商用一种仿佛在鉴赏古董的挑剔语气说,“缠绕成这种鬼样子, 连本座都快分不清谁是谁的了。喂,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双修过?”


    谢言朝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你胡说八道什么?!”


    “本座哪有胡说, ”霜商振振有词, “你俩灵元之间的缠绕就像是两条藤蔓缠死在一根杆子上, 拆都拆不开的那种。不是双修过怎么会这样?本座活了几千年了,别想骗我。”


    “那是……”谢言朝说到这里,自己顿住了。


    那是什么?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灵力进入沈云珩的结界时毫无阻碍, 只知道沈云珩的灵元在自己体内穿行时无比顺畅,像是早就来过千百次一样。


    他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更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反正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咬牙道。


    “你脸红了。”霜商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那是光照的!”


    “你骗三岁小孩呢?月光是银白色的,你脸是红的,本座分得清。”


    谢言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沈云珩依旧闭着眼,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他稍微放下心来,但旋即又觉得不对——刚才他说“双修”的时候,沈云珩的睫毛是不是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是一只蝴蝶在花上落了一瞬就飞走了,若不留神根本察觉不到。


    应该是错觉。


    “喂,”霜商又凑过来,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本座倒是有一个法子能让他快点醒过来。”


    “什么法子?”


    “你亲他一下。”


    谢言朝的脑中“嗡”的一声炸了。


    “你这只——”


    “你别急你别急!本座是认真的!”霜商在他头顶飞来飞去。


    “你俩灵元已经缠到这种地步了,就差临门一脚。你给他渡一口灵气,唇对唇的那种,灵元自然就会牵引着互相归位,这在古法里叫‘引元归真’,正经得很,不是什么——”


    “闭嘴!”


    谢言朝的声音在石林中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飞鸟。


    他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低下头,恶狠狠地瞪着沈云珩的侧脸,仿佛想把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这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


    沈云珩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错觉,那一下动得很轻,像是人在即将苏醒时眼皮不受控制的颤动。


    谢言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脱口而出:“他醒了?”


    霜商在他头顶幽幽地飘着,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道:“他早就醒了。”


    谢言朝:?


    “你说什么?”


    “本座说他早就醒了。”霜商慢悠悠地说,“从你说‘双修’那两个字开始,他就醒了。”


    谢言朝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霜商在他头顶转了一圈,“本座好歹是上古灵器之魂,一个人醒没醒我还分不清?你以为他在睡觉,人家清醒得很,就是不好意思睁眼罢了。”


    “他怎么——”


    “装的呗。”


    谢言朝低头看着沈云珩的脸,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此刻依旧没有一丝异样,仿佛还是那个陷入昏迷的人。


    但谢言朝盯了三息之后,发现了一个破绽——


    沈云珩的呼吸频率变了,昏迷中的人呼吸是浅而平的,而此刻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很轻,却有了一种刻意保持平稳的痕迹。


    就像是装睡的人故意把自己的呼吸调匀,生怕露馅。


    谢言朝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沈云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睁眼。”


    石林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那双眼睁开了。


    四目相对。


    谢言朝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谢言朝。


    谢言朝的脸还红着,耳朵也红着,整个人像是刚被霜商那只嘴贱的光球放进锅里煮了一遍。


    而沈云珩那张脸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只是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霜商悬在两人头顶,幸灾乐祸地打破了沉默:“哟,终于不装了?”


    沈云珩的目光从谢言朝脸上移开,落在那团光球上,看了片刻,然后垂下了眼帘。


    “它是谁?”


    “你别管它是谁!”谢言朝的耳朵还是红的,“你什么时候醒的?”


    沈云珩沉默了一下。


    “……有一会儿了。”


    “一会儿是多久?”


    “……你说‘双修’的时候。”


    谢言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睁眼?”


    沈云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微微偏开,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耳根处有一抹极淡的绯红。


    谢言朝盯着那抹绯红看了两息,然后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骂他装睡偷听?可自己也确实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打他?他伤还没好,一拳头下去指不定又要吐血。当做没发生?可他刚才全程听完了自己和霜商的对话,一个字都没漏下。


    “行了行了,”霜商适时地出来打圆场,“醒了就醒了呗,多大点事。你俩能不能先办正事?这秘境的天都快塌了。”


    沈云珩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还有些迟缓,灵力也依旧紊乱,但至少能自己坐稳了。谢言朝收回了被枕了不知多久的腿,两条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他面不改色地靠在石柱上等那阵酸麻过去。


    “他们进来了。”沈云珩开口。


    “谁?”


    “沈清漪和天机子。”沈云珩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天幕禁制被破开了一道裂隙,他们应该已经进了秘境内部。”


    谢言朝皱眉:“那陆之谦他们呢?”


    秘境里有上千个试炼弟子,如果禁制破开之后所有人都能进入中心区域,那就意味着他们都有可能遇到不测。


    沈云珩看了他一眼。


    “不用担心。”他说,“秘境变故发生时,我已经用灵力将所有试炼弟子隔绝在了秘境边缘区域。他们能感知到中心区域有异动,但无法涉足半步。”


    谢言朝愣了一下。


    所有试炼弟子,包括陆之谦和小沈清漪。


    沈云珩在跟幽冥交手、根基动摇、昏迷不醒之前,还分出了心力去设下那道隔绝灵阵?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件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猜到了答案。


    在分头行动之前。


    那时候沈云珩就已经预料到了秘境中会有变故,所以提前将所有弟子隔绝在安全区域,只让自己和谢言朝深入中心。


    “你早就算好了?”谢言朝问。


    沈云珩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谢言朝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扛了,却什么都不说。


    “走吧,”沈云珩转身,“去找沈清漪和天机子汇合。”


    他走了两步,脚步虚浮了一下,谢言朝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沈云珩偏头看了他一眼。


    谢言朝飞快地收回手,别过头不看他:“路不好走,别摔了。”


    霜商在他们头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被谢言朝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三人穿过石林,沿着荒原往秘境入口的方向走去。


    天边那道裂缝越来越宽,暖黄色的光洒落下来,将黑暗一点一点地撕成碎片。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像是被从沉睡中唤醒的巨人正缓缓睁开眼。


    谢言朝走在沈云珩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白衣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衣料隐约可见。


    他走得很稳,但谢言朝能看出他每走一步都在刻意压制着什么,是灵力无法顺畅运转的滞涩,还是伤口拉扯时的隐痛,谢言朝说不准。


    “喂。”他开口。


    沈云珩没有回头:“嗯?”


    “你要是走不动了就说,”谢言朝的语气尽量随意,“我可以背你。”


    沈云珩的脚步停了一下。


    霜商在他头顶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哟”,被谢言朝面无表情地伸手拍开。


    沈云珩没有回头,但他似乎低了一下头,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没有。


    “不用,”他说,“我能走。”


    谢言朝“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走在沈云珩身后,看着那道在晨光中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背影。


    他想,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开口求人帮忙,哪怕他站都站不稳了,也要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可谢言朝偏偏就是看不得他这样。


    他前世也是这样的,万事不求人,所有事情自己扛,扛不住了就一个人躲起来等死。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挺潇洒的,谁也不欠。


    现在他站在沈云珩身后,看着那个人明明快撑不住了还要硬撑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前世大概也是这副德行。


    大概也是这样,让人觉得又气又心疼。


    “谢言朝。”沈云珩忽然开口。


    “嗯?”


    “那个玉匣,”他问,“那东西有什么用?”


    谢言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被灵力裹住的玉匣。霜商飘到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别告诉他所有的用处。”


    谢言朝想了想,说:“里面有个小世界,还有一只聒噪的守护灵。”


    “本座不是守护灵!”霜商的声音从印记中炸开来,震得谢言朝耳朵发麻。


    沈云珩没有追问。


    远处的天光越来越亮,秘境的天幕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黑暗中浮现出越来越多的光点,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谢言朝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霜商是小狗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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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双剑


    秘境天幕裂开的那道缝隙, 已经宽到能容一个人通过了。


    沈清漪和天机子一前一后穿过裂隙,落在一片荒芜的平原上,脚下是干裂的泥土和零星的碎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被烧灼过的焦糊气味。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 但光线依旧是那种暧昧的, 说亮不亮的灰黄色, 像是天光被什么东西滤了一层,透到地面上时已经失了温度。


    沈清漪扫了一圈四周, 眉头微锁。


    “这灵力残留不对, ”她说, “有人在用禁术。”


    天机子走在前面, 拂尘搭在臂弯里, 他没有说话, 浑浊的老眼中却有精光一闪而逝。


    那层精光像是深冬冰面下忽然翻涌的暗流,虽被苍老的面容和佝偻的身形遮掩着,却骗不过熟悉他的人。沈清漪看见他眼底的那道光, 心里反而安定了些。


    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散修第一人,能在这把年纪还稳坐仙门次席, 靠的自然不只是辈分。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灵力波动最剧烈的方向掠去。


    走了不到一刻钟, 前方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黑一暗红, 并肩而立。一个像夜, 一个像血,立在这片灰黄色的荒原上格外扎眼。


    黑衣的自然是幽冥。他裹着那身密不透风的黑衣,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枯井般没有光的眼睛。他身边的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短刀, 面容清冷,年纪不大,周身气息沉静如潭。


    谢微。


    当时这女孩独自站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株不会开花的植物,沈清漪当时只觉得这女孩有些孤僻,没有多留意。


    此刻近距离感受到对方周身散发的气息,沈清漪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气息中蕴含着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幽冥。”天机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你坏了规矩。”


    幽冥笑了一声,笑声在黑纱后面闷闷的,像是石头扔进了一口枯井:“规矩这东西,只对守规矩的人有用。”


    天机子没有接话,他将拂尘横在臂弯前,灵力自掌心灌入银丝之中,霎时间,万千银丝亮起一层浅金色的光芒,像是被阳光照亮的蛛网。


    沈清漪拔剑,剑出鞘的那一瞬,周身浮现出一层淡粉色的光晕,光芒温润却不柔弱,像是一朵在春风中盛开的花,花瓣上却淬着霜雪。


    两人甚至没有对视一眼,默契已在无声中成形——天机子主攻,她策应。


    这是两位大能数百年间磨合出的默契,但凡并肩作战,无需多言。


    谢微先动了。


    她的刀快得几乎没有预兆,一刀直取沈清漪的咽喉,暗红色的灵力在刀身上流转,像是一道凝固的血痕。


    沈清漪早有防备,身形微侧,避过刀锋的同时,剑光自下而上一挑,恰好封住了谢微的刀路。


    两刃相击,金铁之声在荒原上空炸开。


    谢微被震退了一步。


    她的刀势凌厉不假,但修为终究差了一截。沈清漪是化神期巅峰,手握神花血脉加持,灵力浑厚如海,随手一剑都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道。


    谢微金丹期的修为在她面前,就像是浪头前的一叶小舟。


    第二剑紧随而至。


    这一次沈清漪没有留手,剑光如匹练,裹挟着淡粉色的灵力,铺天盖地地向谢微压去。谢微横刀格挡,却被那股力量压得单膝跪地,膝盖在地面上砸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你的刀法是谢家的路子。”沈清漪剑尖低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谢家的功法早该失传了,告诉我,谁教你的?”


    谢微咬着牙,没有回答。她撑刀起身,暗红色的灵力重新凝聚,但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另一边,天机子与幽冥的交锋也已见了分晓。


    拂尘在苍老的手中化作万千银丝,交织成一张绵密的天网,将幽冥的死气尽数封在其中。


    幽冥的黑雾撞击在银丝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滚烫的铁水浇在冰面上,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看似单薄的屏障。


    “幽冥,”天机子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你的实力比三百年前退步了。”


    幽冥没有说话,他的身形在银丝织成的牢笼中左冲右突,死气翻滚如沸水,却始终无法撞开那道屏障。


    他的眼神微沉,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位散修第一人的实力。


    局势分明。


    天机子和沈清漪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幽冥和谢微被压制,退路被封,只能硬撑。若无人干预,再过数十息,两人便会被彻底拿下。


    沈清漪正要开口,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那是一种奇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她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战,对这种“被注视”的感知早已锤炼得近乎本能,那目光落在她后颈上的感觉,比幽冥的死气更冷、更沉,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猛地回头。


    一个身影从幽冥身后走了出来。


    那个人穿着太虚宗的服饰,灰白色的道袍被风鼓动,腰间悬着一枚太虚宗的弟子令牌。


    面容被一块黑色的面巾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深渊,没有瞳孔,没有高光,纯粹的、一片死寂的黑。


    灰袍人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幽冥的攻势忽然收了回去。他后退了半步,像是不敢挡在那个人的前面,连周身的死气都收敛了几分。


    谢微也收刀后撤,退到了灰袍人的身侧。


    天机子的脸色变了。


    他活了数千年,见过太多的人和事,面前这个灰袍人身上的气息,是他此生所见最深的、最浓的、最古老的压迫感。


    那气息不像是修士修炼出来的灵力,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从某段被遗忘的岁月中挖掘出来的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余韵。


    “太虚宗的人?”沈清漪剑尖微抬,“你也想插手?”


    灰袍人歪了歪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太虚宗。”他说。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的东西在尝试发出人类的音调,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腔调。“本座不是太虚宗的。”


    他抬手,隔空一握。


    天机子布下的银丝屏障在那一握之下剧烈震颤,像是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被巨力拉扯,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万千银丝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死气从缝隙中涌出,将屏障彻底冲散。


    天机子连退数步,拂尘垂落,嘴角溢出一丝血。


    沈清漪想上前,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去路。那屏障是灰袍人随手划出的,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禁制都要坚韧。她的剑锋撞在上面,只溅起几星火花,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沈家的血脉,”灰袍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纯黑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燃起了一点火星,“倒是不错。天赋比那个老婆子强。”


    沈清漪心头一凛——他还认识沈家老祖?


    但她来不及多想,因为灰袍人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掌心凝聚着一团漆黑的光,那光与幽冥的死气截然不同。幽冥的黑雾是枯朽的、腐败的,而灰袍人掌心的那团黑光却是活的。


    它在旋转、在呼吸、在以一种令人不适的频率跳动着,像是有一颗心脏被攥在掌中,正在缓慢地搏动。


    “死老头子,”灰袍人看着天机子,语气漫不经心,“这把年纪了还来蹚浑水,你也不嫌累?”


    他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的步法,让沈清漪觉得有些眼熟。但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灰袍人掌心的那团黑光已经化作了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铺天盖地地射向两人。


    丝线的速度快到几乎无法捕捉,每一根都带着足以洞穿化神期修士护体灵力的威力。沈清漪横剑格挡,灵力护罩瞬间撑到极致,淡粉色的光芒在身前凝结成一面厚盾。


    天机子拂尘再展,残存的银丝在她身侧织成第二道防线。


    但那黑色丝线的数量太多了。


    多到像是整个荒原都变成了它们的一部分,从天上、从地下、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死角,没有破绽。


    沈清漪的护罩在一瞬间出现了裂纹。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这一击她接不住。


    那力量太强了,强到她的护罩在那团黑光面前像纸一样脆弱,裂痕在迅速蔓延——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剑鸣。


    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穿透了风声、穿透了黑色丝线破空时的尖啸、穿透了一切喧嚣和混乱,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清越悠长,像是一只在云端长鸣的鹤,破开层层云雾,直落九天。


    紧接着,一道剑光从荒原尽头激射而来。


    银白如雪,快如流星。它精准地刺向灰袍人掌心那团黑光,不偏不倚,恰好封住了灵力宣泄的路径。


    黑光与剑光碰撞,发出沉闷的爆炸声,气浪向四周扩散开来,吹得碎石四溅。


    灰袍人的手被震得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为后面的那道剑光让出了一条路。


    这一道更细、更快、更冷,清冷如月华乍破云层。它顺着第一道剑光撕开的那道裂缝切入,精准地切向灰袍人掌心那团黑光的侧翼,将其边缘生生削去了一角。


    两道剑光,一道开山,一道破阵。


    一前一后,一主一侧,像是两尾游鱼在虚空中穿梭交缠,轨迹浑然天成,仿佛天然就该如此交汇。


    这两剑完美得像是一个人同时出了两剑,只是两剑的方向和角度恰好错开了一瞬。


    黑色丝线在两道剑光的绞杀下彻底溃散,化作漫天黑雾,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灰袍人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是被第二道剑光削出来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是暗红色的,浓稠得像墨。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有意思。”


    沈清漪和天机子同时回头,看向荒原尽头。


    晨光中出现了两个人。


    白衣的那个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干裂的土地上,脊背挺直如松。


    灰衣的那个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手中的长剑通体银白,剑身上还残留着方才出剑时留下的灵力余韵。


    两道剑光各自归位,回到两个人手中。


    沈云珩和谢言朝。


    他们没有对视。


    甚至连气息交流都没有,但从出剑到收剑,两个人的配合浑然一体,没有一息迟疑、没有一丝冗余。


    仿佛他们演练过千百次,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夜晚里,一遍又一遍地磨出了这种默契。


    那种感觉就像是两柄本就是一体的剑,分开了许久之后终于被重新握在了同一双手里。


    幽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沈云珩和谢言朝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想从两人的站位和气息中找出什么破绽。


    但他没找到。


    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气息流转的方式变了。像是两条原本各自流淌的溪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水流的方向、速度和力度都变得一致了起来,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水是来自哪一条溪。


    灰袍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堪称兴味的情绪。


    他歪了歪头,打量了两人片刻,然后笑了。


    “闻人晓的徒弟,”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身上,“你比我想象的要强。”


    他又看向谢言朝,那笑意加深了几分。


    “你也是。”


    沈云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灰袍人身上,像是一把出鞘一半的刀,刀锋尚未完全展露,但寒意已经四溢。


    谢言朝站在他身侧,握着归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的目光从灰袍人身上移开,扫过幽冥和谢微,最终又落回灰袍人那张被黑巾遮住的脸上。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沈云珩已经动了。


    他的剑没有出鞘,只是用剑柄轻轻一挑,一道凝实的灵力便化作无形的墙壁,将沈清漪和天机子向后推了三丈远,推到了安全的位置。


    谢言朝收回目光,定定落到那灰袍人身上:“你到底是谁?”


    灰袍人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猜。”


    灵力暴动彻底平息,紧接着荒原上风沙骤起,六个人分成两边,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对峙。


    沈清漪和天机子退到沈云珩和谢言朝身后,两人虽然伤势较轻,但依旧勉强维持着御敌的姿态。


    幽冥站在灰袍人右侧,死气收敛了大半,像一截沉默的枯木。谢微站在左侧,握着短刀的手还微微发颤,目光却始终锁在谢言朝身上,不知在看什么。


    幽冥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被自己忽视掉了,忽而感受到自己的衣袖被身侧人拉了拉。


    “大人,”谢微低声说,“你看他们。”


    幽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沈云珩和谢言朝站在荒原上,一白一灰,并肩而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剑在手中,灵力在周身流转。


    他们的站姿很随意,没有刻意摆出防御的架势。但幽冥注意到了,他们两人站在那里的方式,将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都封住了。


    无论是从正面突破,还是从两侧包抄,都会同时面对两个人的剑锋。


    “双人剑阵?”幽冥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的意味。


    “不是剑阵,”灰袍人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兴致,“是本能。”


    他出手了。


    一掌拍出,黑光凝聚如实质,化作一只巨大的掌印,从天而落。


    谢言朝和沈云珩同时动了。


    两人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目光交汇,但他们的动作就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谢言朝从左侧斜切而上,归鸿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光弧,将掌印的左侧撕开一道裂口,而沈云珩从右侧横斩而出,剑光如匹练,沿着谢言朝撕开的那道裂口切入,将掌印从中剖开。


    两剑,一道撕开,一道切开。


    配合得严丝合缝。


    灰袍人的掌印在两人面前碎成了漫天黑雾,被风一吹,散了。


    幽冥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中终于有了一丝震动。


    这两个人——


    他从未见过这种配合。不是训练出来的默契,不是演练过千百遍的剑阵,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两个人的灵力在某一层面上已经通了,彼此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微不可查的气息变化,就能明白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灰袍人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被谢言朝削出的血痕还在,此刻正在缓慢地愈合,但他的目光却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好。”他说,“很好。”


    他后退了一步,退入幽冥和谢微之间。


    “今天就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像是在品尝美味后意犹未尽的语调,“来日方长。”


    他转身,往荒原深处走去。


    幽冥看了沈云珩和谢言朝一眼,没有说话,跟了上去。谢微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谢言朝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像审视,像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转过头,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了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荒原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干裂的泥土,扬起细小的尘土。晨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融成了一体。


    沈云珩收剑入鞘,他的动作依旧平稳,可就在剑身完全没入鞘中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谢言朝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沈云珩偏头看了他一眼。


    谢言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方灰袍人消失的方向,像是还在想着什么。


    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先找个地方歇,”他说,“你站不住了。”


    沈云珩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那只扶着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还没v上……再等等再攒攒


    (吐血……)


    这周一定能v上!!


    第25章 明赫


    四人没有在荒原上多做停留。


    灰袍人一行消失之后, 那层压在天空上的阴翳虽然散了大半,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令人不安的灵力余韵。


    沈清漪扶着天机子走在前头,谢言朝搀着沈云珩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荒原的边缘往南走了一程,找到了一处低矮的石丘, 石丘背风的一面有一块凹陷, 刚好能容几个人坐下休整。


    沈清漪从袖中取出几瓶丹药递给天机子, 又拿出一瓶递给沈云珩。沈云珩接过去倒了一粒服下,闭目调息了片刻, 面色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谢言朝坐在他旁边, 手里捏着玉匣, 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霜商的声音从他袖口的印记中钻出来:“喂, 我有事跟你说。”


    谢言朝微微侧头, 用余光看了沈云珩一眼。沈云珩还在闭目调息, 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小动作。


    “你声音这么大,”谢言朝压低了声音,“生怕他们听不着?”


    “哎呦您可放宽心吧, 本座好歹也是上古器灵,动点秘法让他们听不见不是难事。”


    霜商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本座想跟你说说方才那个穿太虚宗袍子戴黑巾的人。”


    “你认识他?”


    “不认识。”霜商说,“但他的气息……”


    它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身上的气息, 和本座以前遇到过的一个人的感觉很像。但身形和气息又完全不一样。”


    谢言朝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说——”霜商的声音更低了, 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给本座的感觉像是同一个人披了一件不同的人皮。闻着熟,看着又不熟。”


    ……那你鼻子还真灵。


    谢言朝沉默了片刻。


    同一个人披了一件不同的人皮。


    他想把这几天遇到的事情都连起来思考, 但中间缺了好几块拼图,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你以前遇到的那个人, ”他问,“是谁?”


    霜商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久到谢言朝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那个人叫明赫。”霜商说。它的声音很平静,但谢言朝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冻了很久的河面上层是冰,底下却有暗流在涌。


    霜商没有再说下去,那团光球缩回印记深处,像是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印记上的光芒暗了暗,重新恢复了平静的模样。


    谢言朝握着玉匣,指尖微微发凉。


    明赫。


    也就是说……这个玉匣原来应该等待的人。


    而方才那个灰袍人,拥有着和明赫相似的气息,却顶着一副完全不同的皮囊。


    他想起了那幅浮雕,古林废墟中的石台上,那幅上古战场的浮雕。


    浮雕上刻的祭祀仪式,是用灵兽的血和修士的灵力来供奉某种东西,供奉的对象,他没有从那本古籍中查出来。


    但现在他隐约有了一个方向。


    “谢言朝。”沈云珩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谢言朝抬头,发现沈云珩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像是一汪寒潭中忽然映出了月的影子。


    “那玉匣,给我看看。”沈云珩说。


    谢言朝犹豫了一瞬,把玉匣递了过去。沈云珩接过去端详了片刻,指尖在玉匣表面的纹路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读什么文字。


    “这东西上有封印,”他说,“不是普通的封印,至少是千年前的。”


    “千年前?”


    “嗯。”沈云珩把玉匣还给他,“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之后留下的东西。”


    千年前的仙魔大战……


    谢言朝依稀记得不少后人评价过,那场仙魔大战可谓是近几千年来最兴师动众的一次劫难,说是生灵涂炭都不为过,各方势力基本都因这次战争迎来了彻底的洗牌。


    但此战也涌现了很多后起之辈,他原来的师父殷无邪就是其中之一。


    谢言朝觉得自己正在拼一幅看不见的画卷,每一片碎片都在说同样一件事。


    银狼的被毒操控是千年前的秘法,困杀阵的符文是千年前的古篆,玉匣的封印是千年前的遗留,那个灰袍人身上的气息也和千年前脱不了干系。


    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但他还看不清那条线的终点在哪里。


    “谢小友。”天机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谢言朝转头,看见天机子已经调息完毕,正靠在石壁上,那双浑浊的老眼正上下打量着他。


    “老夫有一事不解,”天机子慢悠悠地说,“方才那其中一剑,是你的?”


    谢言朝知道瞒不过了,天机子是散修第一人,活了数千年,剑法上的造诣不在沈云珩之下。


    方才那种程度的配合,他看不懂才是奇怪。


    “是弟子的。”他说。


    天机子捋了捋胡须,眼中的精光比方才更亮了几分:“筑基巅峰的修为,能在那种距离内击出一剑,精准无误地切入化神期修士设下的攻击间隙——你的眼力,不是筑基期该有的。”


    谢言朝没有接话,他总不能说自己前世是世人天天口诛笔伐的魔头谢言朝吧。


    “前辈过奖了,”他说,“弟子只是运气好。”


    天机子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目光在谢言朝的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他腰间的归鸿上,最终收了回去。


    “运气好的人,老夫见过不少,”天机子说,“但能在那种局势下恰好抓住机会的人,老夫只见过一种。”


    他没有说完,但谢言朝听出了他话里未完的部分。


    天机子在怀疑他,但好在他没有追问。


    沈清漪坐在旁边,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神色倒是平静得很,她看了天机子一眼,又看了谢言朝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天机子前辈,”沈清漪开口,“您方才也看到了,那灰袍人的气息不简单。能在秘境里设下这么多禁制的人,恐怕不只是幽冥一个。”


    天机子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你说得对。”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幽冥虽然强,但他没有那种手段。那灰袍人的气息更像是……从某个沉睡的东西身上借来的。”


    谢言朝垂着眼帘,没有接话,不过握着玉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霜商方才说“那气息像一个人披了一张不一样的人皮”。


    如果那个灰袍人真的是从沉睡中醒来的东西,那么他盯上自己的原因是什么?


    难不成是……他的身体?


    谢言朝想起殷无邪,殷无邪当年也是为了利用他的身体,准确来说是利用他的血脉。先是灭他满门,再是收养他、养大他、利用他。


    如果真的跟他猜的没错的话,现在又来一个盯上他血脉的人。


    “走吧,”沈云珩站了起来,“此地不宜久留,先去探查一下附近情况,看看他们动了多少手脚。”


    谢言朝也跟着站起来,将玉匣收回怀中。


    沈清漪扶着天机子起身,四人重新启程。


    荒原南面的地势渐渐有了起伏,丘陵一座连着一座,上面覆盖着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谢言朝走在沈云珩身侧,这一次,他没有落后半步。


    沈云珩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谢言朝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回头。


    两人并肩走在前面,沈清漪和天机子跟在后面。四个人从远处看,像是一行在荒原中跋涉的旅人,白色的衣角和灰色的衣摆被风裹着,在晨光中上下翻飞。


    走出很远之后,霜商的声音又从他袖口里冒了出来,细弱蚊蚋。


    “喂,本座刚才没说全。”


    谢言朝没有出声,只是用指尖在袖口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它在听。


    “明赫那个人,”霜商说,“他从前和闻人晓在一起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味道。本座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本座记得。”


    “什么味道?”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味道。不是土的腥,不是水的凉,是一种很旧的、很干枯的味道。怎么形容呢……像是一间关了很多年的屋子忽然被人打开了门,里面涌出来的那种气。”


    谢言朝沉默地走着。


    那肯定不是活人该有的味道,听他这么形容倒感觉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东西,忽然从地下爬出来,披了一件新鲜的皮囊,试着用活人的口吻说话。


    “那他为什么要跟闻人晓在一起?”谢言朝用极低的声音问。


    霜商沉默了一下。


    “本座也不知道,但本座后来回想起来,觉得他像是冲着什么东西去的。”


    “什么东西?”


    “闻人晓手里的东西。”霜商说,“具体是什么,本座没看清。但本座记得有一天晚上,明赫去了玉衡宗的禁地,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血迹,不是他自己的。”


    谢言朝的脚步微微一顿。


    玉衡宗禁地,那不就是他曾经被沈云珩抓回去住着的后山吗?


    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


    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沈云珩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偏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谢言朝说,“在想方才遇到的那几个人。”


    沈云珩没有追问。


    但谢言朝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四人继续往南走。


    晨光越来越亮,将荒原上的阴影一寸一寸地推向了远方。


    作者有话说:


    凌晨偷偷更嘿嘿嘿


    第26章 变故


    这一路上, 沈清漪放出灵力探查了方圆数里的范围,没有发现新的阵法残留或灵兽活动的痕迹。


    天机子也仔细检视了几处地势异常的地方,得出的结论和沈清漪一致。


    秘境北面和中心区域的异常最为集中,越往南走越干净, 像是有人刻意将所有手段都布置在深处, 边缘地带反而什么都没留。


    “他们撤得很干净, ”天机子皱着眉说,“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们会进来探查, 提前把所有痕迹都抹了。”


    沈清漪点了点头:“那灰袍人行事极为缜密, 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


    谢言朝走在两人后面, 将对话听在耳中, 没有插话。


    他心里在想另外一件事。


    霜商方才说, 明赫曾经去过玉衡宗的禁地, 而他心里明白,玉衡宗的禁地就是他前世被沈云珩囚禁了三年的后山。


    他住了三年那地方,也确实住了三年都没发现那地方有什么特殊之处。


    可如果明赫真的去过那里, 那地方就一定藏着什么。


    他用指尖轻轻叩了叩袖口,霜商很快回了他一道细微的灵力震颤, 示意在听。


    “禁地,”谢言朝用极低的声音问, “是什么样的禁地?”


    霜商沉默了一下, 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本座没进去过, ”它说,“本座只是远远看着明赫进去,又远远看着他出来。那地方被结界罩着, 本座靠近不了。”


    “什么样的结界?”


    “很老的那种,不是设给活人看的, 像是用来压什么东西的。”


    压什么东西。


    谢言朝想起那三年住在后山的日子,他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发呆,偶尔在小院里走两圈,更多时候是坐在窗边看着对面的山壁发呆。


    他从来没觉得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山是普通的山,水是普通的水,连灵气都比玉衡宗其他地方稀薄一些。


    但如果那个地方是用来“压”什么东西的,那稀薄的灵气就不是巧合了。


    有人刻意削弱了那里的灵气浓度,让被压着的东西感应不到外界的灵力波动。


    会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前面的人已经停下来了。


    他们走到了秘境南面的尽头,前方是一道笔直的峭壁,高约数十丈,壁面光滑如镜,没有攀爬的着力点。


    峭壁底部有一条窄窄的裂缝,裂缝中有风灌出来,吹在脸上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这是秘境的边界,”沈清漪说,“再往前就是天幕之外了。”


    天机子伸手在峭壁上按了按,片刻后摇了摇头:“没有异常。他们没在这里动手脚。”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原路返回,从入口出去。


    四人调转方向,沿着来路往秘境入口走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快,一来已经熟悉了地形,二来大家都想尽快离开这个被黑暗和诡异笼罩了太久的地方。


    秘境入口的石门已经不远了。


    不远处的弟子们呜呜泱泱挤在门口,一个个面上带着好奇的神情探着脑袋往里看。


    门外的天光从半开的门缝中涌进来,暖黄色的、带着昆仑墟特有的干燥气息的光,照在荒原尽头那些干裂的泥土和枯萎的野草上,给这片灰败的大地镀上了一层生机。


    谢言朝看着那道光,心里那根紧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了松。


    然后他察觉到了不对。


    那光有问题。


    正常的日光应该是均匀地铺洒进来的,但那道从门缝中涌进来的光里,夹杂着几缕极细的、若有若无的黑丝。


    那黑丝细得像蛛网,混在金色的光芒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言朝停下脚步。


    “怎么了?”沈清漪回头看他。


    谢言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锁在那几缕黑丝上,看着它们随着光芒的流淌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目标。


    然后那几缕黑丝动了。


    它们忽然加速,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划出几道扭曲的轨迹,直扑谢言朝而来。


    速度太快了,快到沈清漪和天机子都来不及反应,快到沈云珩的手刚按上剑柄,那黑丝已经缠上了谢言朝的手腕。


    缠上的瞬间,谢言朝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吸力从他的经脉中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抽取他体内的灵力。


    那一下,扼地他猛地一个踉跄跪地,身侧的沈云珩赶忙扶住他,锁紧眉头试图渡给他灵力查看源头,却统统被弹了回去。


    那股力量魔性极强,用正道的力量压根压制不住。


    但门外已经有数千双眼睛盯着,那些人统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地开始议论纷纷。


    时间紧迫,谢言朝来不及思考其他,他的第一反应是压制,用他前世的功法将那股吸力反推回去。


    所以他下意识地运转了魔功。


    暗红色的灵光在他周身一闪而逝,只是一瞬,就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但那一瞬的光芒已经足够让附近的人看清了,那是上古魔族的功法路数,并且和先前谢微使出来的刀法是同源之物。


    人群中有人惊呼。


    “魔功?!”


    “这人怎么会魔功?”


    “他是谁?那个被宗主特招进来的杂役——”


    谢言朝心头一沉。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方才那个瞬间,至少方圆百丈内的人都看到了他身上的暗红色灵光。


    魔功的灵力色泽和正道功法截然不同,就像墨滴进了清水里,想装作看不到都不可能。


    想阴他的人,这一招,实在太高。


    而正在他思绪转圜之时,黑丝还在吞噬他的灵力。


    他想强行挣脱,但那些黑丝像是和他体内的魔功产生了共鸣,越缠越紧,他的灵力在快速流失,视野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从身后伸过来,不偏不倚,一把攥住了那些黑丝的根部。


    那人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他的掌心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像是烈阳一般灼热,黑丝在接触到那层光的瞬间便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枯叶被点燃,寸寸断裂,化作灰烬消散在空中。


    黑丝断尽。


    谢言朝整个人脱力般往前踉跄了一步,被那只手稳稳地扶住了。


    他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黑衣蒙面,身形颀长,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锋芒,有沉着。


    最开始藏经阁里的那个蒙面人。


    那人松开扶着他的手,退后半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大碍后才移开视线。


    “诸位,”蒙面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方才那黑丝是有人在秘境入口处提前设下的暗手,与这位小友无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一直在暗处查看此事,可以作证。”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气息,低声说:“那是顾辞?散修顾辞?他不是百年前就闭关了吗?”


    “他怎么会在秘境外围?”


    “他说他一直在暗处查看。”


    谢言朝站在顾辞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这个人的背影,突然笑了。


    仿佛心中的某颗将落未落的巨石,在这一刻落了地,掷地有声。


    前世顾辞是他在魔域的副手,他在魔域坐了三百年的魔尊位子,身边来来去去了无数人,最后留下来的只有顾辞。


    顾辞替他挡过刀、替他治过伤、替他办过最隐秘最血腥的事。


    前世他死的时候,顾辞正在千里之外,他以为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这位副手了。


    但现在顾辞站在这里,站在他和所有怀疑他的人之间,替他挡下了一波还没完全成型的质疑。


    像前世一样。


    “顾道友,”天机子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你说你在暗处查看此事,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从秘境入口被封锁那一刻起。”顾辞说,“我察觉到秘境中有异动,但进不去,后来天幕被破,我便在入口处蹲守。那黑丝是被人提前布置在门框上的,引而不发,只等特定的人经过时才会触发。”


    他看向谢言朝,目光平静。


    “它的目标是特定的。”


    “特定的人?”人群中有人追问,“特定的什么人?”


    顾辞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对谢言朝微微抬了抬下巴:“走吧。”


    谢言朝深吸一口气,抬步往门外走去。


    沈云珩跟在他身侧,默默看着这一切,并肩走出了秘境入口。


    石门之外,阳光铺天盖地地涌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暖金色的光芒中。谢言朝眯了眯眼,感觉到袖口里的印记在发烫。


    霜商的声音从他袖口中冒出来,带着一种震惊到了极点的语气。


    “你——”


    “嗯。”


    “你——”


    “嗯。”


    “你是之前那个——”霜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又猛地压低,像是在拼命控制自己不喊出来,“屠了七十四魔域坐上首席魔尊的那个大魔头?!”


    谢言朝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你小点声。”


    “你前世竟然是那个魔尊?!”霜商完全无视了他的提醒,“就是那个一个人挑了七十四魔域、把原来那些魔尊杀的杀降的降、坐了三百年的首席魔尊的那个?!”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叫谢言朝吗?”


    “本座以为只是同名!谁知道你是本人啊?!”


    谢言朝懒得跟它解释。


    他走在阳光下,沐浴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有人还在看他,目光中有审视、有疑惑、有好奇。


    但更多的人已经转开了视线,三三两两地谈论着方才秘境里的变故。


    天机子走在最后面,他看着谢言朝的背影,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清漪走在他旁边,低声说:“前辈,您别问了。”


    天机子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我不知道,”沈清漪说,“但有些事,依晚辈拙见,你知我知,便足矣。”


    天机子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谢言朝一直走到营地边缘才停下来,他站在一棵枯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晴朗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霜商还在他袖口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听。


    方才那个黑丝陷阱,不是幽冥设的,也不是谢微设的,气息都不对,只能是那个灰袍人。


    灰袍人算好了他会从秘境入口出去,算好了他会在毫无防备的那一刻暴露自己,算好了所有人都会看到那一瞬的暗红色灵光。


    他倒是不怕世人知道他是谁。


    他怕的是,那个灰袍人对他前世了如指掌。


    知道他的灵力运转方式,知道魔功的薄弱处在哪里,知道怎么逼他露出马脚。


    那个人认识他。


    或者说,认识前世的他。


    “你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言朝转头,看见顾辞正站在他身侧不远处,黑色的面巾依旧没有摘下来,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收敛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他熟悉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目光。


    “想你什么时候摘面巾,”谢言朝说,“以前你脸皮不是挺厚的吗?”


    “哟,这次不喊前辈了?”


    然后他伸手,摘下了面巾。


    露出了一张谢言朝熟悉的脸——俊朗的,带着几分风霜刻下的痕迹,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前世替他挡刀时留下的。


    “谢言朝,”顾辞看着他,“你欠我一条命。”


    “你欠我三条。”


    “你欠我一坛千年好酒。”


    “那是你没福喝上。”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顾辞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


    “活着就好。”顾辞说。


    谢言朝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别过头,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声音很轻:“你也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昆仑墟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吹动两人的衣摆和鬓发。


    远处,沈云珩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枯树下那两个人的身影。


    他没有走过去。


    他看着谢言朝露出那个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有的表情,放松的、卸下防备的、不用装傻也不用逞强的表情。


    沈云珩收回目光。


    他转了个方向,朝玉衡宗的营帐走去。


    作者有话说:


    超级无敌肥的7000字更新双手奉上!前面的章节都有细修过


    建议宝宝们把前几章重温一下,不过不影响总体阅读


    第27章 解释


    暮色降临时, 玉衡宗的营帐里点起了灯。


    谢言朝被带到主帐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沈云珩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面色平静如常,左侧依次坐着玄微子和另一位白发长老。


    右侧是天机子和一个穿着太虚宗服饰的中年修士, 面容清癯, 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郁之色。


    谢言朝身后还跟着小沈清漪和陆之谦。沈清漪面色平静, 倒是陆之谦少有的沉默,进门时看了谢言朝一眼, 眼神里有询问之意。


    谢言朝微微摇头, 示意他不必担心。


    “坐。”沈云珩开口。


    三人在下首的蒲团上坐下, 帐中一时安静, 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玄微子先开了口, 声音不急不缓:“今日在秘境入口处, 那阵黑丝缠上你的时候,你身上有一瞬间的灵光泄露。老夫想,在座的都看到了。”


    他看向谢言朝, 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那灵光的色泽和纹路,不是正道功法的路子。”


    谢言朝还没来得及开口, 天机子的声音先一步插了进来。


    “老夫说句公道话。”天机子靠在椅背上,拂尘搭在臂弯里, 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耐烦。


    “那小子身上确实有魔功的气息不假, 但在秘境里, 老夫跟那灰袍人交过手,那人身上的气息太纯了,根子都比这小子深得多。至于太虚宗服饰的事, 老夫也亲眼所见。”


    他看了太虚宗那位中年修士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诸位, 用不着审了,跟老夫的所见所闻并无二致。”


    “你们要查的,是那个穿着太虚宗衣服却修炼上古魔功的人,不是这个筑基巅峰的小娃娃。”


    他这番话把好几个问题一次性堵了回去,包括但不限于谢言朝身上的魔功气息、灰袍人的太虚宗服饰、以及功法路数的问题,全都被他一句“老夫亲眼所见”盖过去了。


    太虚宗的中年修士张了张嘴,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有反驳。


    天机子的分量摆在那里,他说亲眼所见的事,谁也不能说他在替人打掩护。


    玄微子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还是转向谢言朝:“你身上的魔功气息,从何而来?”


    谢言朝知道这道坎总要过的,提前便与顾辞对好了说辞:“弟子从前在清羽门做杂役时,无意中在后山捡到过一本残卷,上面记载的功法和寻常功法不太一样。”


    “弟子当时资质太差,修炼清羽门的入门心法难有进境,便试着修习了那残卷上的内容。”


    “那残卷呢?”


    “弟子练完之后便烧了,怕被人发现,惹麻烦。”


    “烧了?”玄微子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烧了。”谢言朝面不改色。


    沈清漪坐在他旁边,适时开口替他把话接了过去:“师叔祖,弟子觉得那本残卷烧了也是好事,若是留着被有心人捡去,反倒是个祸害。”


    “何况谢师弟练都练了,追究来源也无益,倒不如想想他今日在秘境中时的表现,那可不是一本残卷能教出来的。”


    她这番话听着像是无心之语,实则是在把话题从“谢言朝为什么有魔功”转移到“谢言朝今天做了什么”。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但小沈清漪这话说得巧妙,谁也不好当面驳她。


    陆之谦也在旁边点了点头:“弟子也觉得谢师弟今日发挥极好,没有功劳尚且也有苦劳。若不是他,我和沈清漪怕是还要多费一番周折。”


    太虚宗的中年修士眉头紧锁,目光在谢言朝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即便如此,一个筑基巅峰的杂役弟子,能在那种局势下精准出手,实在不合常理。”


    “常理?”天机子嗤笑了一声,“修真界里的常理,就是没有常理。”


    “老夫活了这么久,见过筑基期单挑元婴期的,见过练气期破了大乘期阵法的,你要论常理,这天下大半的天才都该被打回去重修。”


    中年修士被怼得无话可说,悻悻地闭上了嘴。


    帐中安静了片刻。


    玄微子看向沈云珩,沈云珩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所有人的话,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灰袍人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常,“诸位今日都看到了。他的修为远在幽冥之上,功法路子也不是近几百年流传下来的东西。”


    “无论是太虚宗还是玉衡宗,都应该彻查此事。”


    他看向太虚宗的中年修士:“今日天机子前辈已经确认,那灰袍人穿着太虚宗的服饰。这身衣服是怎么来的,是冒充还是偷盗,太虚宗应当查清楚。”


    中年修士面色微变,起身行礼:“本宗自会严查。若真是有人冒充太虚宗弟子行凶,本宗绝不会姑息。”


    “好。”沈云珩点了点头,“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议。”


    太虚宗的中年修士率先告退,天机子也慢悠悠地站起来,路过谢言朝身边时停了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小子,你今天运气好,下次别再让自己被人抓住尾巴了。”


    谢言朝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头。


    帐中的人陆续走了出去,小沈清漪和陆之谦看了谢言朝一眼,也退了出去。


    玄微子走在最后,路过沈云珩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掀帘走了。


    营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灯芯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光影在帐壁上晃了晃,又恢复了稳定。


    谢言朝还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


    “你刚才怎么不开口?”他问,语气比方才随意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


    沈云珩看了他一眼:“你编的瞎话还算圆,我开口反而画蛇添足。”


    “什么叫编的瞎话?”谢言朝挑了挑眉,“我那是精心准备的。”


    “残卷烧了?”沈云珩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近似调侃的意味。


    “你那本‘残卷’,我好像也在别处见过。”


    谢言朝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嘴硬道:“那你怎么不说?方才审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为你更喜欢自己扛。”


    谢言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和沈云珩之间,从秘境中并肩的那一刻起,那层薄薄的维持着宗主与弟子身份的纸,就已经破了。


    他知道沈云珩知道他。


    沈云珩也知道他知道。


    两个人互相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有捅破那层最后的窗户纸,但这种心照不宣的状态,反而让他们的相处变得自在了不少。


    至少谢言朝不用再捏着嗓子喊“宗主”,沈云珩也不用再装出一副“你只是个普通弟子”的样子。


    “你方才说的那本残卷,”沈云珩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正色,“编得不错,漏洞也确实有——清羽门后山常年有人采药,若有残卷遗落,不可能这么久都没被发现。”


    “那你帮我补上?”


    “不补。”沈云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补得越细越容易露出破绽。有些话,说一半留一半,反而更可信。”


    “方才天机子已经替你挡了大半,剩下的,他们查也查不出什么。”


    谢言朝“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营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松快了许多,没有了方才审问时的紧绷感。


    谢言朝站起来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随口问了一句:“哦对了,我那颗金丹……你后来怎么处置了?”


    他问得很轻,像是真的不在意答案。


    问完之后他甚至已经转身往帐门口走了两步,仿佛只是话赶话到了嘴边,不问白不问。


    沈云珩坐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言朝。”


    谢言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沈云珩,帐中的灯火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昏黄的屏障,像是连光都在刻意保持距离。


    他没有立刻追问,但也没有走,就那样站在两步之外,像是在等一个更完整的回答。


    沈云珩没有让他等太久。


    “我一直在用灵元温养它。”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说家长里短,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更为缓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观察谢言朝的反应。


    谢言朝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一颗放了一百年的金丹,早就该失效了。灵力是会散逸的,金丹中的精元若无人滋养,百年光阴足以让它变成一块没有灵气的石头。


    他问那一句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预设了答案,大概是收着收着就忘了,大概是觉得没什么用了便扔在了哪个角落里。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


    “你说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我用灵元温养它。”沈云珩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每日不曾间断,百年如一日。”


    谢言朝的脸不知怎么的就烧起来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看着沈云珩,像是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你——”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他想说一颗破金丹有什么好养的,但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起曾经沈云珩回答的那句话,他说那颗金丹他在好好收着,那时候他以为沈云珩只是在敷衍他,说的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他没想到,那几个字是字面意思,他真的在养。


    每日不曾间断,百年如一日。


    一百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又一年。


    那个人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灵元去温养一颗别人留下的金丹,从没有停下来过。


    谢言朝站在灯火与阴影交界的地方,觉得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但怎么也出不了声。


    帐中安静了许久。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烛火照亮的玉像,清冷而安静,等着谢言朝消化完这句话的重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谢言朝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你在意。”


    谢言朝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天在秘境里你问我为什么不用它,我当时没有回答。但后来我想了很久,你之所以会问,是因为你在意那颗金丹的去向,你在意我有没有收下它。”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我不想让你觉得,你给出去的东西,我没有好好收着。”


    谢言朝前世一辈子都活的轰轰烈烈,偏偏走时安静的像场没下完的细雪,悄无声息地融化掉,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的遗物不多,甚至可以说没有,留下来的,唯有一枚金丹而已。


    所以沈云珩才拼了命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留下那枚金丹,好像那是他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所以才花了百年时间为他平反,让他的痕迹能多留在这世间,让更多人记住“谢言朝”这个名字。


    谢言朝站在两步之外,肩线绷得很直,像是在用尽力气维持着他惯用的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姿态。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谢言朝看着沈云珩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安静注视他的眼睛,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曾经思考过的一个问题——


    【少了一个劲敌,他是会庆幸还是惋惜?】


    现在看着这双深邃如寒潭的双眸,他突然有了答案。


    都不是。


    是孤独。


    前世,他们的存在是彼此刻苦修炼的动力,是一生之敌,是世人提起一人便绕不开另一人。或许在冥冥之中,他与沈云珩从互为劲敌的那一天起,便早已以另一种方式并肩过了。


    他们本就千丝万缕,没人能独善其身,彼此早已渗透进对方的人生,无法轻易割舍,分开时需要撕扯皮肉。


    然而,然而。


    万幸他回来了。


    不枉他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他别过头,看着帐壁上那一盏跳动的灯火。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哑,“说这些做什么。”


    “不是你问的吗?”


    “我问的是你后来怎么处置了,你回一句没扔就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沈云珩没有接话。


    谢言朝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从紧绷渐渐变得松弛。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咽回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了。”他说。


    “嗯。”


    “你早些休息。”


    沈云珩看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好。”


    谢言朝掀开帐帘,夜风从帘隙中涌进来,吹得灯火猛地一晃。


    他的身影在帘外停顿了一瞬,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帘子落下,帐中恢复了安静。


    沈云珩坐在案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放下的那只茶杯,杯沿还有一圈浅浅的茶渍,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圈茶渍,像是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方才谢言朝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谢言朝已经知道了什么。


    但谢言朝问得很随意,随意的态度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以为那颗金丹已经没用了,才随口提了一句。


    就是在这样以为已经没用了的前提下,他还是问了。


    沈云珩明白了,谢言朝不是在意那颗金丹还能不能用,他在意的是那东西的去向,在意的是自己当年给出去的东西,对方有没有好好收着。


    他不在意那东西还能不能开花结果。


    他在意的是那颗金丹有没有被收下。


    沈云珩收回手,闭上了眼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温热的影,那张清冷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很淡的、像是松动了一下的表情。


    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又像是走了几步又停下。片刻后,那脚步声终于远去了,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云珩睁开眼,看着谢言朝坐过的那张蒲团,嘴角弯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了案上的卷宗,翻到下一页。


    帐外的夜风穿过营地,吹动帐篷的帘布,像是有人在夜色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夜色清凉,营地上的灯火稀稀疏疏的。谢言朝站在帐篷外面深深呼出一口气,霜商的声音立刻从袖口里钻了出来。


    “喂,你们刚刚——”


    “闭嘴。”


    “本座还没说完——”


    “明天再聊,睡觉。”


    他快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耳根上的温度一直没有退下去。


    整个营地渐渐沉入了夜色之中,星子稀稀疏疏地缀在天幕上,没有月亮。


    秘境入口处的石门已经重新合拢,门缝中有细碎的光芒透出来,像是一扇被关上的门后面还有人在守着。


    夜风穿过营地,吹动帐篷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谢言朝躺在自己的帐篷里,枕着手臂看着头顶的布帐,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太长了。


    然后谢言朝掀开帐帘,夜风涌进来,带着昆仑墟特有的干燥与凉意。


    他走出去两步,站住了。营地里很安静,各帐的灯火大多已经熄了,只有远处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地响着。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被身后帐中透出的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帐外的草地上。


    霜商的声音从袖口里钻出来,比平时轻了很多:“你……”它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卡住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言朝没有理它。


    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几步,然后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停下来,靠着一根拴马的石桩,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星子稀疏,没有月亮,天幕墨蓝得近乎发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隔着衣料感觉到心跳正在从方才那种又急又乱的节奏中慢慢平复下来。


    他一向觉得沈云珩这个人做事有他的道理,所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可他不知道那颗金丹竟被那人揣在怀里养了整整一百年。


    他说不清自己是震惊的成分多些,还是别的什么更多些。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霜商又冒出来,“怎么一出来就哑巴了。”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你闭嘴。”


    “本座就不闭嘴,”霜商说,“你耳朵到现在还红着。本座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羞赧成这样子的人呢。”


    谢言朝伸手把袖口的印记按住了,霜商的声音顿时闷在了里面,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嘟囔。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风有些凉了,便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主帐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帐布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在进帐之前,他注意到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靠在树干上,黑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腰间一截剑柄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是顾辞。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站定。两人都没有开口,夜风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问完了?”顾辞问,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问,但谢言朝听得出那底下的关切。


    “问完了。”


    “看你这丢了魂的傻样吧,那金丹的事……他告诉你了?”


    谢言朝偏头看他,顾辞的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了然的光。


    “你知道?”谢言朝问。


    “知道。”顾辞说,“毕竟我也劝过他。”


    谢言朝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主帐那盏还亮着的灯,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霜商的印记从指缝间透出一点温热的光,那只聒噪的器灵也难得的安静了下来,陪着他在月色中站了许久。


    远处的主帐中,那盏灯终于灭了。


    营地彻底陷入了夜色与安静之中,风吹过拴马桩,吹动一截空荡荡的绳索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有谁离去时忘记收好什么。


    星子在夜空中微微闪烁,天幕边缘隐约泛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天快要亮了。


    作者有话说:


    长嘴了长嘴了!


    第28章 后山


    仙门大比结束后的第三天, 玉衡宗的飞舟载着众人踏上了归程。


    谢言朝靠在船舷边,看着昆仑墟的群峰在云层中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终化作天边一抹淡青色的剪影。


    风从船外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眯了眯眼, 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霜商的声音从袖口里冒出来, 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终于走了,本座在那个破秘境里待了那么久, 差点以为自己要烂在里面了。”


    “你一个器灵, 烂不了。”


    “器灵也会寂寞的好吗!”霜商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抛开本座活的那几千年光阴, 本座在这个破匣子里面待了一千年!一千年!你知道一千年有多长吗?你活过一千年吗?”


    谢言朝还真想了想, 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活够一千年。


    “没活过, ”他说,“所以不知道。”


    “那你闭嘴。”


    谢言朝懒得跟它争,他靠着船舷, 看着云海在脚下翻涌,脑子里飞速思考着。


    他想先把玉匣搞清楚, 至少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飞舟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了玉衡宗。


    山门依旧,云雾依旧, 暮色中的琼楼玉宇被晚霞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壶融化的金。


    谢言朝跟着众人下了飞舟, 刚踏上主峰的台阶,就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他走在路上,旁人的目光大多是好奇, 带着几分探究。现在那些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有审视, 有敬畏,有距离感。


    当时他在秘境入口处所产生的涟漪至今未散。


    谢言朝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穿过回廊,绕过演武场,往自己那个小院走去。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闪出一个人,拦住了他的路。


    他瞧那人颇有些眼熟,在脑中过了好几张面孔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温如玉。上次那个在练武场边阴阳怪气他的,温长老的孙子。


    谢言朝停下脚步,看着他,面色平淡。


    温如玉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腰间的宝石长剑十分扎眼,但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低调了不少。


    他站了谢言朝面前,脸上是一副极不自然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在努力咽下去。


    “谢师弟。”温如玉开口,声音有些僵硬。


    “温师兄有事?”


    温如玉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弯下腰,拱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你,今天我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心不甘情不愿又不得不做的样子,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多半是温长老在秘境中知道了什么,要么是他听到有人议论谢言朝与沈云珩一同出现在秘境深处的事。


    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不是温如玉自己想通的。


    “哦。”谢言朝说。


    温如玉愣了一下,直起身看着他:“……就‘哦’?”


    “不然呢?”谢言朝语气淡淡,“你要我打你一顿才满意?”


    温如玉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牙说了句“谢师弟说笑了”,转身快步走了。


    谢言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小院走去。


    霜商在他袖口里嗤笑一声:“这就完了?他不识相你也不给他长点记性?”


    “有什么好给记性的?”谢言朝推开小院的门,院里的青竹依旧,石桌上的落叶已经被风吹成了薄薄的一层,“一个跳梁小丑,不值得费神。”


    他把归鸿放在桌上,进了屋。


    小院里没人来过,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他从袖中取出玉匣,放在桌上,看着它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碧绿色光。


    “霜商。”


    “在呢。”


    “你说你是被后来安置在这个玉匣里的,曾经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对这个玉匣也不了解。那闻人晓有没有跟你说过这玉匣到底是做什么的?”


    霜商沉默了一下,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他没跟本座说过,但这玉匣里面的小世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炼化的。能把一个完整的空间封进巴掌大的玉匣里,至少是大乘期以上的修为。”


    “而且本座在这个小世界里待了一千年,隐约感觉到那里面有一股……压着什么东西的力道。”


    “压着什么东西?”


    “本座说不上来。”霜商说,“像是有一股力量被封印在小世界的地底下,很深的地方,本座感应不到那是什么。”


    谢言朝看着玉匣表面流转的光泽,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他得去找沈云珩。


    暮色渐深,凌霄殿前的灯笼已经点亮了。


    谢言朝穿过回廊,在那扇熟悉的殿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进。”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沈云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手里握着笔,墨迹还没干。


    他抬头看了一眼谢言朝,像是早就料到他这时候会来。


    “坐。”


    谢言朝在他对面坐下,把玉匣放在案上。


    “我来问你一件事。”


    沈云珩放下笔,看了一眼玉匣:“问。”


    “你之前说这东西是千年前仙魔大战之后留下的,还说过你师父闻人晓用过它,那你知不知道它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沈云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拿起玉匣端详了片刻,指尖在表面的纹路上缓缓划过。


    “我知道的不多。”他开口,“我见过师尊用过这玉匣,但从来没有问过。他那个人,若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谢言朝想起闻人晓,那个倒挂在树枝上喝酒、整日嬉皮笑脸的人,确实不像是会一本正经解释东西的人。


    “那你至少知道一点吧?”谢言朝问,“比如它是什么品阶的东西?”


    沈云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师尊虽然没有解释过这玉匣的用途,但我曾远远见他在后山一处密谷中,将那玉匣置于地面,以灵力催动匣身。”


    “匣中忽然涌出一片极盛的灵光,将那山谷四周的虚空都凝滞了一瞬。我问他那是什么,他只说了一句——‘镇压用的’。”


    “镇压什么?”


    “他没有说。”沈云珩将玉匣放回案上,“但我后来查过一些古卷,上面记载了仙魔大战之后,玉衡宗的禁地被设下了一层极深的封印。禁地之下,埋着一件东西。”


    谢言朝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禁地,那个他住了三年的后山。


    “禁地里埋着什么?”他问。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灯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古卷上没有明说。但根据历代宗主的密档推测,禁地之下埋着的,很可能是仙魔大战中用来镇压魔神的某件法器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而师尊那玉匣,应该也是镇压法器的一部分。”


    谢言朝坐在他面前,指尖触着玉匣温润的玉面,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凉。


    如果禁地里埋着镇压魔神的法器,那么明赫去禁地……就显得十分可疑。


    “你跟我说这些,”谢言朝开口,“不怕我惹麻烦?”


    沈云珩看着他:“你已经在麻烦了。”


    “你倒是实诚。”


    “对你,”沈云珩说,“没必要说谎。”


    谢言朝垂下眼帘,指尖在玉匣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敲什么节奏。


    如果禁地里埋着镇压魔神的法器,而譬如幽冥一脉的人想要他的血脉,那两者之间,一定有着什么联系。


    他暂时还看不清中间那条隐秘联结的线。


    但他多少已然有了头绪。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搭着玉匣的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沈云珩已经重新拿起了笔,在文书上写了几行字。烛火在案角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道端正,一道随意,隔着不远的距离。


    “后山那个地方,”谢言朝忽然开口,“你带我去看看。”


    沈云珩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落笔的速度慢了几分:“你指的是哪座后山?”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玉衡宗还有几座后山?嗯?”


    “就是靠北面那片,竹林后面有间小屋的那座。”


    他故意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知道沈云珩听得出来。


    那座后山,那间小屋,那三年的日子,是两个人之间最微妙的一块地带,几乎已成不可言说,谁都不会轻易去碰。


    沈云珩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谢言朝。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暖色,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清冷的,看不出什么波动。


    “你想去禁地。”


    “非也,我想去禁地外面看看,”谢言朝打了个响指纠正他,“里面进不进得去另说,但我总得知道那地方长什么样。”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和一段沉默。烛火在他们中间安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沈云珩站起来,绕过书案,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谢言朝也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凌霄殿,沿着回廊往北走去。夜风灌进廊道里,吹动檐下悬挂的灯笼,光影在地面上摇晃。


    谢言朝走在沈云珩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曾经无数次一样,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出主峰的范围之后,路渐渐窄了,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被野草覆盖的土径。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漆黑的华盖,只有稀疏的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下斑驳的白。


    走了大约一刻钟,谢言朝看到了那片竹林。


    竹子在夜色中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叶片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低低地说话。


    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间小屋的轮廓,屋顶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谢言朝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拍。


    那间小屋他太熟悉了,前世他被囚在这里三年,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同一片竹林发呆。


    窗框是木头的,有些朽了,下雨天会漏水,床铺不大,薄薄的一层褥子,冬天睡上去硌骨头。


    他那时候觉得沈云珩是故意给他住这种破地方,就是为了折磨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间小屋是沈云珩亲手修的,漏雨的屋顶是他补的,朽掉的窗框是他换的,那层薄褥子底下还铺着一层暖玉,只是他从来没有翻开看过。


    “就是这里。”谢言朝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间小屋,“跟以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复杂。


    像是怀念,又不是怀念。像是厌恶,又不完全是厌恶。


    沈云珩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谢言朝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释然,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小事。


    他不得不承认,前世当亡命徒被人赶尽杀绝惯了,沈云珩给他的那三年,真真算得上是他后半辈子唯一的一点甜。


    那样宁静、安稳、可靠的地方,甚至他还萌生过就这样将就一辈子的想法。


    “我以前,特别讨厌你。”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真的讨厌,从第一次见面就讨厌。”


    “你站在山门前,白衣白得晃眼,笑得特别标准,我看着就觉得假。”


    沈云珩偏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呢?”


    “现在……”谢言朝想了想,“现在也没觉得你多顺眼。”


    他嘴硬完这一句,自己先笑了。


    沈云珩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接茬。两人并肩站在竹林边上,月色从头顶漏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了一道。


    沉默了一会儿,谢言朝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那时候真的没想到,有一天能跟你站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我还以为我要恨你恨到死呢。”


    他偏头看向沈云珩,月光落在他眉尾那颗小痣上,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暗处用细笔点上的。


    “你呢?”他问,“你那时候讨厌我吗?”


    沈云珩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谢言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讨厌。”他说。


    谢言朝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没规矩,见了前辈不叫师兄,还瞪人。”沈云珩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过去的事,“后来你来玉衡宗交流论道,每次切磋都恨不得把我按在地上打。”


    他顿了顿,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在他眉尾那颗小痣上落了一小片银白。


    “我那时候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太让人头疼了。”他说,“明明本事不小,却总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谢言朝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那时候沈云珩看他也是一样的,烦他、觉得他难缠、恨不得离他远点。


    沈云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不仅如此。”


    谢言朝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他数落自己年少时那些混账事了,被他这句“不仅如此”打了个措手不及,挑了挑眉:“还有什么?”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间小屋的屋顶上,月光勾勒出它模糊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


    “我还嫉妒过你。”


    谢言朝坐直了身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嫉妒过你。”沈云珩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很平,“年少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一边讨厌你,一边嫉妒你。”


    谢言朝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你嫉妒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沈云珩?嫉妒我?”


    “你当时是什么?仙门第一天才,玉衡宗的宝贝疙瘩,走到哪都被人捧着的泽世明珠,你嫉妒我一个太虚宗来的刺头?”


    “那些都是外人看到的。”沈云珩说,“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是什么天才。”


    都被整个仙门百家称颂为“历代最年轻的魁首”了,这还不是天才?


    谢言朝安静了。


    “我修炼确实快,但从来不是因为天赋有多高,是因为我不敢慢下来。”沈云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没有对人提起过的事。


    “从小身边的人都看着我,说你将来一定了不起,说玉衡宗的未来就靠你了。”


    只有沈云珩明白,那些话,听着是夸奖,压在身上是山。


    他怕走错一步,怕让人失望,怕自己配不上那些期望。


    所以修炼的时候,他从来不敢松懈,只能拼了命地练。


    谢言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将那惯常的从容照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旧痕。


    “我那时候心性不坚定,想得太多,容易钻牛角尖。一个剑招练不好会反复去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一场比试输了我能一个人坐一整夜想自己差在哪里。”


    “我走得比谁都快,但心里比谁都虚。”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谢言朝。


    “后来你出现了。”


    “我?”


    “嗯。”沈云珩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的,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玉衡宗交流论道的时候,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山门前,看谁都是那副睥睨一切的表情。”


    “你以前说过。”


    “但我没说过的是,”沈云珩看着他的眼睛,“你练剑的时候,我远远看过。你根本没用心,练着练着就走神了,走神完了回来接着练,但该会的你全会,该精的你都精。”


    “你被长老训诫罚的很重,但第二天见人的时候照样笑得没心没肺。你被师尊骂了也不往心里去,转头就去偷酒喝。”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


    “我那时候觉得不公平,我花了那么多力气才做到的事,你怎么轻轻松松就做到了。我明明比任何人都努力,但你看上去根本没用力,却跟我站在同一个高度上。”


    “所以我讨厌你,也嫉妒你。你那种活着的方式,是我做不到的。”


    谢言朝靠在石头上,安静地听他说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闷:“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的?”


    沈云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间小屋的屋顶上,月光勾勒出它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在看一样旧物。


    “后来,”他说,“我发现你那些无所谓都是装的。”


    谢言朝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还在太虚宗的时候,有一次后山练剑练到天亮,手腕上全是伤,别人问你你只说是摔的。”沈云珩的声音依旧很平。


    “你堕魔之后,那些所谓的屠杀有一大半是被嫁祸的,你没有辩解过一句。”


    “你一个人坐在魔域的地宫里,批那些你根本不屑于批的文书,批到灯油烧尽了也不肯睡。”


    谢言朝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沈云珩说,“嘴上说得比谁都狠,心里装的比谁都多。”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看明白这件事,等我看明白的时候,就已经不讨厌了。”


    谢言朝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像是月色本身一样安静的光。


    “那是什么时候?”他问,“你看明白的时候。”


    沈云珩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比平时柔软了几分,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忘了。”他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谢言朝别过目光,看着远处的山壁。


    “沈云珩,”他说,“你记性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这种事就记不清了。”


    “有些事,”沈云珩说,“越是重要,反而越是记不清具体是哪天发生的。”


    只记得有一段时间,看着你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看他就烦,恨不得他走远点,后来发现谢言朝真的走远的时候,他更烦了。


    谢言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想到沈云珩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你现在呢?”谢言朝问,他的声音比方才哑了一点点,但他掩饰得很好,“现在我站在这儿,你讨不讨厌?”


    沈云珩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将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温度。


    “不讨厌。”


    谢言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动,像是攒了太久的力气忽然被人卸去了一角,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绷着了。


    “行吧,”他说,“那我以后多来烦你。”


    沈云珩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竹林沙沙作响,那间小屋在月色中安静地立着。


    第29章 复生


    “禁地在哪?”谢言朝突然问,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仿佛方才那段对话只是夜风中的一个插曲,过去了便过去了。


    沈云珩收回目光,往竹林深处看了一眼。


    “小屋后面, 那里有一道山壁, 表面上看着跟普通的山壁没什么区别, 但山壁后面被封印封住了。”


    “历代宗主的密档中提到过那道封印,但从来没有记录过封印后面是什么。”


    “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沈云珩说, “还在山壁上看到了师尊留下的字迹。”


    “什么字迹?”


    沈云珩沉默了一瞬。


    “上面写的是——‘若有一日封印松动, 不可强封, 等一人归, 亲自打开。’”


    谢言朝愣了一下。


    等一人归, 亲自打开。


    “等谁?”


    “他没有写。”


    谢言朝站在竹林的边缘, 看着小屋后面那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壁轮廓。月光照在山壁上,勾勒出一道平整得不像天然的截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匣,玉匣的碧光在夜色中流转着,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隔着衣料微微地发烫。


    霜商在他袖口里一声不吭, 安静如鸡。


    谢言朝收回目光,在竹林边缘的石头上坐下来, 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沈云珩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片刻, 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月光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株并蒂的植物长在同一片土壤里。


    “方才提到你师父, ”谢言朝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你知道他等的是谁吗?”


    沈云珩摇了摇头。


    “师尊从未与我提过。”


    谢言朝偏头看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只言片语倒是有,大多在回忆,每次都是一副想笑但笑不痛快的表情。”


    谢言朝想起闻人晓,那个倒挂在树上喝酒、嬉皮笑脸说着“来玉衡跟着我混吧”的人。他想象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露出“想笑但笑不痛快”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找了一千年,”谢言朝说,“还没找到。”


    “嗯。”


    谢言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在他掌心的纹路上,明亮而清晰。


    “那如果找到了呢?”他问,“找到了之后呢?”


    沈云珩没有回答。


    竹林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风声都像是睡着了。


    然后沈云珩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确定的事。


    “大概会像现在这样吧。”


    “像现在这样?”


    “嗯,”沈云珩说,“坐在月光下,说一些没说完的话。”


    谢言朝觉得心口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酸酸涨涨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别过头,看着远处那道被月色笼罩的山壁轮廓。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今晚先到这里。”


    他转身,往来路走去。


    沈云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色下的小径上。风从竹林深处吹来,那间小屋的轮廓在两人身后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终融入了夜色的深处。


    走出竹林的时候,谢言朝忽然停了一下。


    “沈云珩。”


    “嗯。”


    “方才你说的……”他头也没回,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我记住了。”


    他没有等沈云珩回答,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


    沈云珩站在竹林边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夜风吹动他披在肩上的外袍,带来竹叶的清香和远处不知名山鸟的啼叫。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极轻的,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浮了一瞬,便沉了下去。


    他转身,也走进了夜色中。


    星子在夜空中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天幕从墨蓝渐次转深。


    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很久。


    ——


    极北之地,雪原深处有一处被万年冰层覆盖的裂隙。


    裂隙向下延伸数百丈,直入地底,尽头是一间四壁皆石的石室。石室不大,四壁刻满了褪色的符文,只有一盏油灯悬在正中,灯芯里燃着的不是火,是一团漆黑翻涌的雾。


    那是魔神从秘境中带出的残存之力,用赵恒这具躯壳中微薄的灵力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


    赵恒的身体坐在石室一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他的面容还是赵恒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属于赵恒的神采。纯黑的瞳孔扩散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像是墨汁倒进了浅盏里,整双眼都被吞噬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从前练剑磨出的薄茧,但血脉中流动的灵力微弱得可笑。


    “这具身体,”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古老干涩,“连本座十年前随手捏碎的一只傀儡都不如。”


    幽冥站在石室中央,黑衣几乎融入周围的阴影,只露出一双枯井般的眼睛。


    “能用就行。”他说,“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办?”


    魔神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没有光,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像是在黑暗中打量猎物的审视。


    “你急什么。”


    “我等了一千年。”幽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砂纸在石面上摩擦,“一千年,够你从濒死恢复到能说话了。而且,我的耐心已经见底了。”


    魔神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赵恒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像有人踩碎了一地枯叶。


    “闻人晓……”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他活了几千多年了,又不差这几天。倒是你,这么急,怕他跑了?”


    幽冥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魔神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行了,本座心里有数,拿了你的供奉,自然会替你办事。”他换了个姿势,靠着石壁,像是要把这具身体摆弄得更舒服一些,“不过在动手之前,本座有件事要问你。”


    “说。”


    “你给我准备的这身衣服……”


    魔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太虚宗的灰白色道袍。衣料是普通的内门弟子制式,袖口绣着太虚宗的云纹,针脚细密,做工精良,但细节处已经有些磨损了。


    那是先前在秘境之时幽冥提前准备好的,正正好好在与谢言朝等人交锋时被对方注意到。


    而当时秘境入口设下的黑丝陷阱被顾辞破掉之后,幽冥趁乱将他带出秘境,一路辗转到了这处藏身之地。


    “你让本座穿着太虚宗的衣服晃悠,又让本座穿着这身衣服出来,”魔神缓缓道,“是想把水搅浑?”


    幽冥没有说话,似是默认。


    魔神看着他,笑容加深了几分:“果然……你想让太虚宗背锅。”


    “难道太虚宗不尝尝苦头吗?”幽冥的声音依旧冷硬,“那是闻人晓的太虚宗,他躲了一千年,也该让他的宗门替他挡一挡了。”


    魔神靠在石壁上,那双纯黑的眼睛在油灯的光影中闪烁着,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他把玩着袖口上那枚太虚宗的弟子令牌,神情漫不经心。


    “幽冥,你跟闻人晓到底有什么仇?”


    幽冥没有回答。


    石室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中的雾在无声地翻涌。


    谢微坐在另一个角落,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低着头,手搭在膝上那把漆黑的短刀上,像一尊与石壁长在一起的暗红色雕像。


    跟在幽冥身后多年,作为对方手上的一把好刀,她早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装死,什么时候该说话。尤其在主子讨论要事的时候,她最好像路边的石头一样连呼吸都不能左右。


    长久的沉默后,魔神终是打破了这份寂静。


    “不想说就算了。”魔神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反正本座也不关心你们的私仇,本座只关心一件事——”


    他坐直了身体,周身的气息忽然沉了几分。


    “谢言朝的身体,什么时候能到手?”


    幽冥看了他一眼:“他现在在玉衡宗,沈云珩把他看得紧,不好下手。”


    “那就想办法让他出来。”


    “他已经从秘境中出来了,短时间内没有理由再离宗。除非……”幽冥的话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除非有人以特殊理由引他出宗。”


    魔神闻言似是来了兴趣,歪了歪头:“比如?”


    “比如……”幽冥顿了顿,“苏映雪。”


    苏映雪……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魔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头看向幽冥,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被称为“认真”的东西。


    “你提她做什么?”


    “百年前殷无邪一直在做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幽冥说,“他想复活苏映雪,无非为了她的血脉。”


    殷无邪为了一个女人辗转大半生只为复活她,世人只当他是情深意切,但很少有人知道其根本原因是这个女人的血脉。


    毕竟,殷无邪那般算无遗策又野心勃勃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困于情爱之中?


    无非是世人愚蠢罢了,听风便是雨,当一男一女、又是两个容易使人浮想翩翩的名字被放在了一块,下意识就不会去细想太多,只浅显地理解在了表层。


    当初殷无邪便是利用的这点,背后推波助澜。


    而那边的魔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苏映雪已经死了很久了。”


    “死了一千年了。”幽冥说,“但她生前是什么人,别人不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谢家老祖,上古血脉最纯正的人。殷无邪当年为了复活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不是没有原因的。”


    魔神的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也想复活她?”


    “多条路,”幽冥说,“总比一条路走到黑强。你要是拿不到谢言朝的身体,苏映雪的血脉也可以做备选。”


    魔神沉默了一会儿。


    石室中安静得只剩下油灯中黑雾翻涌的细微声响。


    谢微坐在角落里,听到“苏映雪”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死者复生,”魔神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有违天道。”


    幽冥嗤笑了一声:“你一个魔头,还信天道?”


    “本座不是信。”魔神说,“本座是知道,天道这个东西,看着不管你,但若你真触了那条线,它反噬起来比什么都狠。”


    “殷无邪当年为了复活苏映雪走火入魔,最后不得好死。你以为本座没看到?”


    幽冥沉默了一下。


    “如果我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有人已经给复活亡者开了一条路呢?”


    魔神的手指停了。


    那双纯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谁?”


    “玉衡宗那位,”幽冥说,“沈云珩。”


    魔神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像是猎食者嗅到了血味的兴奋。


    “说清楚。”


    幽冥靠在石壁上,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百年前谢言朝死在魔域地宫,魂魄散尽,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


    “然后,沈云珩去了不周山,他把自己关在山里,没人知道他在山里做什么。后面他成功钻了天道空子,重塑了一个本该不存在的谢言朝。”


    幽冥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古远的故事。


    “他成功了。”


    石室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魔神靠在石壁上,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油灯的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身的死气翻涌了一下。


    “不周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意味,“那可不是个好地方。为了一个谢言朝,他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重塑一个死人,然后又养了那个傀儡十七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瘦弱的身体,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欣赏的语气。


    “闻人晓那个徒弟,”他说,“看着清风霁月、克己复礼的一个人,做起事来,倒是比谁都疯。”


    幽冥没有说话。


    魔神抬头看向他:“本座活了那么久,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为情所困的,为权所迷的,为执念所毁的……数不胜数。”


    “但像他这样,表面上一丝不苟、循规蹈矩,背地里却离经叛道冒天下之大险去换一个死人,本座还是头一次见。”


    他顿了顿,那双纯黑的眼睛在灯影中闪烁着暗光。


    “有趣,实在是有趣。”


    谢微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开口,握着短刀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魔神的目光忽然转了过去。


    “谢微。”


    谢微抬头,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的波动。


    “你方才听到苏映雪的名字时,”魔神的声音漫不经心,像是在聊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抖了一下。”


    谢微的手指收紧了。


    “不过…好歹也算你曾经的主子,”魔神说,“听到这个名字,不会舍不得吧?”


    石室中的气氛忽然凝滞了一瞬。


    幽冥的目光也落在谢微身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等待。


    仿佛只要她一个回答出了差池,下一秒就可以跟自己的脑袋说再见了。


    谢微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面容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把那些情绪重新压回了深处。


    “那等二流货色,不配当我谢微的主人。”


    “属下没有舍不得。”她说,声音平而稳,“只是听到了一个很久都未曾听过的名字,觉得些意外罢了。”


    魔神看了她几息,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追问,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石壁上。


    “没有就好。”


    石室中恢复了安静。


    油灯中的黑雾缓缓翻涌着,发出细微的、像是呼吸般的声响。外面的夜风从裂隙中灌进来,带着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幽冥开口打破了沉默:“所以,苏映雪的事,你怎么看?”


    魔神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良久,他睁开眼,那双纯黑的瞳孔中有一丝兴味的光。


    “可以先查查,”他说,“不急着动手。但本座要知道,沈云珩是怎么做到的。”


    “你想模仿他的法子?”


    “模仿?”魔神笑了一声,“本座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模仿本座。”


    “一个能钻天道空子的人,本座确实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站起来,走到石室的出口处,侧身挤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站在外面的冰原上。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太虚宗那件灰白色的道袍在雪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极光染成青绿色的夜空。


    “谢言朝……”他轻声说,“沈云珩……”


    他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名字,把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品出其中的滋味。


    “这个世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幽冥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站定了片刻,忽然开口:“果然,你真正想要的,还是谢言朝那具身体。”


    魔神没有否认。


    “因为谢言朝的血脉,”他说,“是这世上最接近本座的容器,几百年前他堕魔的时候,本座就感应到了。”


    “只是当时本座还没醒,来不及出手。后来他死了,本座还以为这根线断了……”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上那道被谢言朝削出的、还没完全愈合的旧痕。


    “没想到他又活了。”


    幽冥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所以你更需要沈云珩的复活之法了。”


    魔神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


    “本座确实需要。”他说,“不过不是为了复活什么人,本座是想知道,那个法子的原理是什么。天道是什么样的规则,漏洞在哪里,如果本座能弄明白这一点……”


    他转头看向幽冥,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明晃晃的野心。


    “那这世上,就没有本座拿不到的东西了。”


    冰原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打着旋。魔神的身影在风雪中模糊了一瞬,随即又清晰起来。


    那双眼睛里映着极光的青绿色光芒,像两口被照亮的深渊。


    谢微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出了石室,她站在幽冥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极光在天边缓缓流动,像是一条被扯开了的绸缎,青的、紫的、银白的颜色交织在一起,照亮了这片沉默的雪原。


    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冰兽的长嚎,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魔神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谢微。


    “谢微,”他的声音很随意,“苏映雪死的时候,你在哪?”


    谢微的身体僵了一瞬。


    “……属下不在场。”


    “那你在哪?”


    谢微沉默了一下:“属下当时在外执行任务,等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魔神看着她,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看了几息。


    “哦。”


    他收回目光,像是失去了兴趣,转身往冰原深处走去。


    “走吧,”他的声音被风雪裹着,有些模糊,“这里太冷了,待久了这具身体受不了。”


    幽冥跟了上去,而谢微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风雪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跟了上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短刀的手,指节泛白。


    风从她身侧穿过,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乱。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终是压下了心底那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两个身影。


    雪原恢复了空旷的寂静。


    极光在天边缓缓流动,照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将一切笼在一种不真实的、青绿色的光中。


    远处,风声里似乎夹着什么别的声音,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风一吹就散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天使们的营业液和小地雷,看后台呲大牙给我乐半天嘿嘿嘿


    目前文还在宝宝期,有几个重大伏笔刚开始铺垫,预计是个中长篇,不会冗长也不会短小


    请狠狠陪伴这本慢慢长大吧!


    第30章 金丹


    回宗后的日子, 倒是比谢言朝预想的要安静得多。


    谢言朝乐得清闲,每天早晨在院子里练剑,上午去藏书阁翻翻典籍,下午偶尔去练武场转转, 晚上回屋继续钻研那个玉匣。


    “你就这么天天坐着?”它从玉匣中探出半团光球, 绕着谢言朝的头顶飞了两圈, 语气里带着一种快要闷出毛来的焦躁。


    “不出去走走?不去找找那个禁地?不查查那个明赫到底是什么来头?”


    谢言朝坐在石桌前,手里翻着一本从藏书阁借来的《玉衡宗历代阵法考》, 头也没抬:“急什么。”


    “本座都等了一千年了!”


    “那你再等两天又如何?”


    霜商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得上下乱窜, 最后气鼓鼓地缩回了玉匣中, 匣身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嗡鸣, 像在表达不满。


    谢言朝嘴角弯了一下, 没理它, 继续翻书。


    他最近在查玉衡宗的阵法记载,昨晚沈云珩放在窗台上的旧帛书,他只看了几眼就被霜商打断了, 但那些阵法的纹路和他前世见过的某些东西有些相似。


    他隐约觉得,如果能找到这套阵法的完整图谱, 或许能摸清玉衡宗禁地外围的封印结构。


    书翻到一半,院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 探进来一张脸。温如玉。


    谢言朝抬眼看了他一眼, 有些意外。


    这位温长老的孙子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 没有佩那把镶满宝石的长剑,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低调了不少。


    他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微妙, 像是想进来又不好意思进,又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温师兄有事?”谢言朝合上书。


    温如玉沉默了一下, 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我……想请教你一个剑法上的问题。”他说话时的语气很别扭,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挤出来,“方便吗?”


    谢言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还怪有意思的。上次来赔罪的时候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这次居然主动上门请教剑法了。


    “坐。”


    温如玉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那本阵法考,温如玉看了一眼,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柄普通的铁剑,把剑放在桌面上。


    “我练了一招‘回风拂柳’,总觉得最后一转的时候剑势会散。”他说,“他们都说这一招是玉衡宗基础剑法里最难的精髓之一,我练了三个月了,还是卡在这里。”


    谢言朝看了看那把铁剑,又看了看温如玉那张绷得紧紧的脸。这人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的阵法考上,像是怕被拒绝。


    “耍一遍我看看。”


    温如玉站起来,退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起手出剑。


    剑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起势稳、中段锐,但到了最后一转的时候,剑尖果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口气憋到了尽头,泄了三分力道。


    谢言朝看着,没有立刻说话。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中钻出来,只有他能听到:“嗯……资质一般,练得倒是挺用功的。就是心太急了,最后一个转腕太用力,反而把前面的蓄力全崩了。”


    谢言朝在心里“嗯”了一声,霜商虽然嘴碎,但眼力确实毒。


    “你最后一转的时候,手腕是不是故意加了力?”谢言朝问。


    温如玉愣了一下:“不加力,剑势怎么转过去?”


    “不加力,”谢言朝拿起桌上的一根枯枝,随手一抖,在空中划出一个圆润的弧,“让它自己转。”


    枯枝在晨光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圆,没有一丝滞涩,像是水流自然地绕过了石头的阻挡,从容而轻盈。


    温如玉看着那个动作,瞳孔微微放大。他拿起铁剑,试着模仿了一下,将手腕放轻,力道顺着剑势自然流转,最后一转的时候,剑尖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散。


    “再试试,”谢言朝说,“别想着‘转’,想着‘收’,它不是要转过去,是要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力道自然就顺了。”


    温如玉闭上眼,站了片刻,然后他重新出剑,这一次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三分,但剑势反而更稳了。


    剑光划到最后一转的时候,剑尖微微一沉,然后轻轻收了回来,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温如玉看着自己的剑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成了。”他喃喃地说。


    谢言朝把枯枝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那本阵法考:“温师兄悟性不错。”


    温如玉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还微微有些发抖。他看向谢言朝的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已经不是上次那种心不甘情不愿的赔罪,也不是更早那种趾高气扬的挑衅,而是一种夹杂着意外和认真、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人的神情。


    “多谢。”他说。


    “不客气。”


    温如玉收剑入鞘,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以后……我还能来请教吗?”


    谢言朝翻了一页书:“随时。”


    温如玉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推门出去了。


    玉匣中的霜商哼了一声:“倒是个知好歹的,比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人强。”


    “哪个以前?”


    “前世,你那几百年碰到的,哪个不是盯着你身上的油水来的?”霜商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这小孩虽然一开始拎不清,但知道错了能认、认完了还能来学,算是块可以雕的料。”


    “你前世又不认识我,还知道这些?”


    “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好吧,你当本座是个吃白饭长大的?”


    谢言朝没有接话,他翻着手里的书页,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玉衡宗历代封印志略。第三卷。禁地篇。”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上。


    “禁地篇。”


    霜商的光球从剑身中探出半个头,凑过来看:“什么什么?找到了?”


    “不是什么重要内容,”谢言朝说,“只是一段序言,写的是‘玉衡宗北山禁地,为千年前先辈所设,以镇压上古遗物。自设成之日起,非历代宗主及特许之人不得入内。封印每三百年一加固,由当任宗主亲自执笔。’”


    “就这?”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谢言朝的声音低了几分,“‘然自二代宗主后,封印加固记录中断。后人查其因,未知也。’”


    霜商沉默了一下。


    “封印加固记录中断?”它重复了一遍,“那不就是说……从某一年开始,就没有人再加固过那个封印了?”


    谢言朝点了点头。


    从某一年开始,就没有人再加固过封印。而那个时间节点,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恰好和闻人晓离开玉衡宗的时间对得上。


    他合上书,抬头看向北面。穿过回廊、穿过演武场、穿过那片竹林,后山的山壁还在那里,安静地立着,表面看起来和普通的山壁没有任何区别。


    但封印已经很多年没有加固过了。


    “霜商,”谢言朝说,“你那晚说,你看到明赫去了禁地,他是怎么进去的?封印难道没有拦他?”


    霜商沉默了好一会儿。


    “本座没看清他是怎么进去的,但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又强行闯了过去。”它的声音低了几分,“他对那件法器,是真的很执着。”


    谢言朝没有再追问。


    他把那本书放进袖中,站起来,往院外走去,霜商的声音在他耳边跟了一路:“你去哪?”


    “去找沈云珩。”


    午后的阳光穿过回廊的檐角,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菱形的光影。


    谢言朝沿着回廊走过演武场的时候,看到陆之谦正和小沈清漪在练剑。陆之谦的剑法比秘境中又精进了不少,一招一式之间隐约透着一种沉稳的气息。


    陆之谦看到他路过,远远地朝他招了招手。谢言朝抬了一下手里的书卷算是回应,没有停步。


    霜商在他袖口里嘀咕了一句:“那俩小的关系倒是不错。”


    “嗯。”


    “你就不关心关心?”


    “人家的事,轮不到我操心。”


    “你这人真是——”霜商咂了咂嘴,“人情世故都不维系,活该你上辈子没朋友。”


    谢言朝没有说话。


    凌霄殿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的时候,沈云珩正在案前批阅文书。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谢言朝一眼,目光在那本书卷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笔。


    “查到了?”


    “查到了一段奇怪的记载,”谢言朝把书放在案上,翻开那一页,“禁地的封印加固记录,从某个时候开始就断了,你觉得是什么时候断的?”


    沈云珩低头看了看那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停在那行小字上。


    “师尊离开玉衡宗的那年。”他说。


    谢言朝看着他:“你确定?”


    “我查过历代宗主的密档,”沈云珩说,“封印加固的记录中断的时间,和他离开的时间是同一年。他在离开之前,把最后一道封印加固到了极限,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谢言朝站在案前,看着那页纸上“封印加固记录中断”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后山的山壁在他心里的影子又深了几分。


    “那他的玉匣呢?”谢言朝问,“他把玉匣留在了秘境里,又留下了‘等一个人来打开’的字。如果他真的想把封印维持下去,为什么要留一个能打开后山封印的东西在外面?”


    沈云珩没有回答。


    窗外的午后阳光照进殿内,在他们之间铺开一道金黄色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带中缓慢地浮动着,像是有人在时间的缝隙里撒了一把碎金。


    “也许,”沈云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等的那个人,不是来打开封印的。”


    “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沈云珩摇了摇头。


    谢言朝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正站在同一面墙前,墙上有字,但看不太清,然后他们各自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的纹路各自不同,拼在一起却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


    “你师父走之前,”谢言朝问,“跟你说了什么?”


    沈云珩的目光垂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带着一块碧色的玉来找你,别拦他。’”


    谢言朝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玉匣,玉匣的碧光在衣料下面微微透出一点温润的光泽。


    “碧色的玉,”他重复了一遍,“他说的是这个?”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沈云珩说。


    谢言朝站在那里,握着那本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我知道了。”他把书卷收进袖中,“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沈云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言朝。”


    谢言朝停了一下。


    “那个玉匣,”沈云珩说,“别轻易打开。”


    谢言朝回头看了他一眼,沈云珩坐在案后,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白衣上,像是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在搞清楚它到底是压什么的之前,我不会乱动。”


    他推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风从廊道中穿过来,带着初秋时节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吹动他衣摆上的褶皱轻轻晃动。


    玉匣中的霜商沉默了一路,直到他走回小院门口,才冒出一句:“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没有?”


    “哪句?”


    “合着你就光记住他那句在意你的话了吧?”


    “……别轻易打开?”


    霜商闻言又开始神经兮兮式地发言:“啧啧……还说你俩没有奸情,怎么本座每次看你俩聊天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谢言朝面无表情地回怼:“心脏看什么都脏。”


    “喂!你骂的也太难听了!!”


    ——


    第二日,谢言朝正在院子里练剑,归鸿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霜商缩在玉匣里打盹,偶尔从匣缝中泄出一两声不满的嘟囔,像是在抱怨他动静太大扰人清梦。


    院门被人敲了三下,敲得不急不缓,像是已经习惯了等待。


    谢言朝收剑入鞘,走过去拉开门。


    顾辞站在门口,黑衣寻常。


    “要走?”


    “回一趟魔域。”顾辞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有几笔旧账没清完,拖了一百年了。”


    谢言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前世他们共事的时候也是这样,顾辞说“有事要办”,他就不会追问是什么事。


    各自有各自的处境,各自的恩怨,问得太细反而生分。


    “多久回来?”


    “说不准。”顾辞看着他,“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你这边……”他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谢言朝腰间那柄归鸿上,“自己当心。”


    “你也是。”


    顾辞没有多留,他站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拍了拍谢言朝的肩膀,转身走了。


    晨光从回廊的檐角漏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那道痕迹在回廊的尽头转了个弯,便看不到了。


    霜商从玉匣中探出半个光球:“他这就走了?”


    “嗯。”


    “也不多叮嘱几句?”


    “他不是那个性格的人。”谢言朝转身回了院子,重新拿起归鸿,“走了就是走了,说多了反而矫情。”


    霜商“啧”了一声,缩回了玉匣里。


    傍晚的时候,谢言朝在凌霄殿后院的竹林里找到了沈云珩。


    沈云珩站在一棵老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竹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漏下来,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谢言朝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看什么?”


    “你上次查的那本书。”沈云珩把图纸展开,铺在旁边的石桌上,“封印的阵图结构我重新画了一份,有些纹路的走向跟你那玉匣上的痕迹相似。”


    谢言朝低头看了看那张图纸,上面的线条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被放大过无数倍的蛛网。


    他伸手摸了摸图的边缘,指尖沿着一条纹路缓缓滑过去,果然在某些转折处看到了和玉匣表面相似的花纹。


    “这是巧合?”


    “不确定。”沈云珩说,“但如果禁地的封印和这玉匣是同一套阵法体系,那打开玉匣的方法,可能也和打开封印的方法有关。”


    谢言朝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霜商说过,玉匣里压着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小世界的地底。


    如果那东西和禁地的封印是同一套体系,那它们压在下面的,说不定是同一类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粒冰珠从高处落下来,在他心里滚了一圈,落定了。


    “你师尊有没有留下过关于这套阵法的记录?”他问。


    “没有,”沈云珩说,“但有一样东西,可能比他留下的文字更管用。”


    “什么?”


    沈云珩看着他,清冷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静。


    “你的金丹。”


    谢言朝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沈云珩会主动提起这件事,自从那晚在主帐中沈云珩告诉他金丹一直在养之后,两人之间就再也没有主动触碰过这个话题。


    “它跟阵法有什么关系?”


    “那颗金丹是你用毕生修为炼化的,”沈云珩说,“你的修为体系中有你修炼过的那套功法的完整路径。如果能借由金丹中残留的灵力纹路,去比对你玉匣上的符文走向……”


    他顿了顿,“也许能拼出一条路来。”


    谢言朝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阵法图纸。


    图纸上的线条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了,但他看得清。那些转折和交错的纹路,和他前世修炼的功法中的某些经脉走向确实有相似之处。


    他从前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但沈云珩一提,很多东西就通了。


    “那金丹在哪?”谢言朝问。


    沈云珩没有回答,他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那颗金丹躺在石面上,通体莹润,泛着温润的暖金色光芒。光芒很柔和,像是被什么东西养了很久、已经养出了灵性一样,在暮色中安静地亮着,像一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


    谢言朝低头看着那颗金丹,看了很久。


    他记得自己炼化这颗金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那是他前世快要死了的时候,坐在地宫深处,把毕生修为一丝一丝地抽出来、压进去、封存起来。


    他当时想的是,反正自己也快死了,不如留给沈云珩助他飞升,好歹是个念想,也不枉他这一辈子的苦修。


    他没有想过这颗金丹还能发光,更没有想过它被一个人养了一百年,养得比刚炼成的时候还要温润。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金丹的上方,没有碰到。


    他不敢碰。


    “你怎么知道它能比对你的玉匣纹路?”


    “因为不久前我试过一次。”沈云珩的语气很平淡。


    “你回宗之后那几天,我试着用灵力探入金丹的纹理,发现里面残留的功法路径和你玉匣上的某个纹路重合了一小段。但只凭这一小段,还不够。”


    谢言朝的手指动了动,终于落下去,轻轻触碰了那枚金丹的表面。


    触手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熟悉的温度。


    像是他很久以前失去的什么东西,被人好好地收着、暖着,重新递回到了他手里。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金丹的那一瞬间,金丹表面的光芒猛地亮了一瞬。


    不是那种猛烈刺目的亮,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是回应般的明灭。


    那光芒顺着谢言朝的指尖往上攀了一寸,然后又退回了金丹表面,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后又缩了回去。


    谢言朝的手顿住了。


    他偏头看向沈云珩,沈云珩的目光落在金丹上,也看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它认得你。”沈云珩说。


    谢言朝没有接话。


    他收回手,看着那颗金丹在自己掌心上方安静地发着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前世的修为、前世的功法、前世最后一丝心血,被一个人养了一百年,养到连金丹本身都开始认得他了。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你把它收好吧。”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等我把玉匣的纹路再理清楚一些,再来找你比对。”


    沈云珩点了点头,伸手将金丹收回袖中。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指尖在金丹表面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去。


    两人在竹林里站了一会儿,暮色越来越浓,竹叶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说话。


    “顾辞走了?”沈云珩问。


    “嗯。回魔域处理一些旧事。”


    沈云珩没有追问,他卷起桌上的图纸,收进袖中,转身往凌霄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头看了谢言朝一眼。


    “明天辰时,去后山竹林。”


    “做什么?”


    “把金丹和玉匣放在一起比对纹路。”沈云珩说,“你带玉匣来。”


    谢言朝看着他,暮色中那张清冷的面容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光。


    “好。”


    沈云珩转身走了,白衣在竹林的阴影中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像是被暮色揉碎了的白色。


    谢言朝站在竹林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钻出来,难得的没有吵闹:“你方才碰那金丹的时候,本座感觉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什么气息?”


    “像是……”霜商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你俩之间重新连起来,你现在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动。”


    “本座跟了你这么久,第一次感觉到你身上有一根线,一直在往他那边延伸。”


    谢言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方才碰触金丹时留下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暮色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脚边铺成一片碎金。


    远处回廊上的灯笼刚刚被点燃,橘黄色的光芒在渐深的暮色中像是一颗颗沉静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闻人晓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他留在玉匣里的、留在秘境里的、留在他徒弟身上的那些东西,每一件都像是精心布下的局,等着后来的人一步一步走进去,把那些碎片拼成完整的形状。


    谢言朝不知道最后拼出来的会是什么,但却隐隐有些期待。


    他转身走出了竹林,沿着回廊往回走。晚风从廊道中穿过来,吹动他衣摆上的褶皱轻轻晃动。


    霜商缩回了玉匣中,玉匣表面碧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像是呼吸一样,一起一伏,温柔而安静。


    作者有话说:


    这章肥


    大人们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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