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江峤像一只忽然受到惊吓的土拨鼠, 一动不动盯着霍敬禹的手上动作。
霍敬禹像是在研究什么世纪难题,对着消息看了许久。
江峤浑身紧绷,紧紧握着手机。
他害怕, 怕霍敬禹打下回复后, 他的软件也会响起消息提示。
也怕, 怕霍敬禹不回复消息, 他的软件也不会响。
这个想法诡异到令他浑身寒毛倒竖, 身体僵硬到失去了主动权, 只能眼巴巴等待霍敬禹下一步动作。
倏然,霍敬禹动了, 开始打字了。
江峤后背僵的快要断掉,不停吞咽口水,导致喉咙干涩。
霍敬禹回完消息,关了手机, 抬起头:
“不吃么, 不合口味?”
江峤被这一声吓得一激灵,不着痕迹朝手机看过去。
没有回复。
他闭上眼:“马上吃……”
再等等, 再等一会儿。
五分钟过去, 他重新睁开眼,蓝色软件依然没有回复。
江峤忽然重重松了口气,身体骤然瘫软。
误会了,只是巧合。
随之而来的,并非如释重负,反而冒出了更多问题。
霍敬禹是gay,那他为什么要给女人买车?
霍敬禹是gay, 他家里人知道么?以后会找个女人联姻欺骗人家感情么。
两人互相沉默吃着晚餐,似乎除了工作也没什么话题可聊。
霍敬禹好似也觉得无聊, 见江峤放下刀叉,道:
“我看你也吃得差不多,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江峤拖过外套,点点头。
上了车,江峤还没从“老板是gay”这件事中回过神,手机忽然响了声。
红灯前停下,江峤捞过手机。是神秘炮友的回复:
【抱歉,刚在外边,老地方见吧。】
绿灯亮起,江峤一个掉头——
……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身后,是发泄般的鼎庄。
男人赦过一次后,埋在里面,二人短暂地休息。
江峤自知他和炮友并非闲话家常的关系,但自打他知道老板是gay,这个秘密就在心中不断发酵,再不发泄出来,他真要憋坏了。
“哥。”他亲切地喊着男人。
男人伏低身子,胸腹紧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嘴唇在他耳际轻轻地扫:
“怎么,我见你好像一直有话想说。”
江峤转了个身,下腹相贴:
“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讲。”
“说吧,我想听。”男人捧着他的脸,轻吻过蒙眼丝带,最后落在鼻尖。
江峤稍微组织了下语言:
“今晚才知道,我老板和我是同类。”
男人身形一顿:“什么意思。”
“都是蓝色软件注册用户。”江峤道,“看不出来,因为我老板长得一副对女人很感兴趣的模样。”
男人忍不住笑出声:“这也能面相学?”
“唉……有点震惊。”江峤道。
男人轻轻咬过他湿润微红的唇,笑问道:
“怎么,也想和你老板试试?”
“才不要,我是疯了么?”江峤一口否决,抱紧了身子,“看一眼都嫌多的人,和他上床?想想都浑身掉小米。”
男人忽地沉默了,下一秒,在江峤嘴上重重咬了一口。
江峤刚要回咬,埋在里面的大杀器忽然抬头,以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一举进攻,朝着深处狠凿。
江峤被他忽然的发狠壮的上下颠簸,那玩意儿之气势汹汹似乎要将他喉咙都凿穿,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剩断断续续的破碎吟咛。
“疼……”江峤的双手不自觉地胡乱挥舞,抓到男人的肩膀,用力往外推。
“我说疼!要捅……穿了。”剧烈的疼痛覆盖了原本鲜明的快.感,眼泪濡湿了蒙眼的丝带。
男人却丝毫不理会他的求饶,像是故意的坏心眼,退出来不急着进,反而在门口摩挲着试探着。
江峤又不满意了:
“进来啊……”
男人偏不听他摆布,就不进,就要在门口试探。
江峤叫他磨的没招了,双手摸索着抓住他的腰,讨好地抚摸着:
“我好痒,你救救我吧好哥哥~”
男人重重叹息一声,举着充血肿胀的热武器,一举突破大关!
“呜呜呜疼……”江峤好像不会说别的话了。
事实上,是真疼。
就那么大点的窄道,承受着大它几倍的东西,还在不断凿伐那个最敏感的点,碰一下,浑身过了一遍电流,酥酥麻麻直击脑神经。
“疼……”江峤哭得丝带都湿透了。
他的双手条件反射地乱抓乱推,身体紧紧蜷缩着,双膝用力向中间拢着。
“放松,要断了。”男人气息紊乱,在他耳边压抑着声音。
江峤嘴上娇气的疼个没完,实则双手已经在那一声肌肉上疯狂揩油。
忽然,他好像摸到一处凸起的、不规则的柔软之物。
有点像……疤痕。
疤痕?
江峤沿着疤痕的位置向一旁摸了摸。摸到了分明的腹肌。
他忽然不动了。
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处长在相同位置的伤疤,那道伤疤是他多日来一直精心照料的成果。
那一瞬间,江峤只觉浑身血液都凉了,细密的寒毛一根根站起来。
这是个恐怖到堪比见鬼的想法。
男人还在卖力展示男儿本色,而江峤的手,已经鬼使神差地移动到眼罩周围。
作为生意人的秘书,向来注重契约精神,他固然对床友的真实身份感到好奇,但始终有道德感在约束。
江峤勾住眼罩一角,缓缓往下扯。
而这次,他并非为了破坏契约,只是想证实哥德巴赫的猜想。
他拉下了眼罩。
长久处于黑暗的眼睛忽然接触到昏黄色的灯光,视线短暂地模糊着。
只能看到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压在他身上,低着头,额前发丝垂下荫掩着眉眼。
视线适应了环境,一点点变得清晰。
而奋力耕耘的男人,也缓缓抬起了头。
两双漆黑的瞳孔不经意间地对视后,是情绪使然导致的剧烈扩张。
原来人在极度震惊的情况下,瞳孔会扩张得很大。
男人急忙伸手捂住江峤的眼睛。
“晚了,已经看见了。”江峤的声音很平静。
“对不起,没有遵守承诺。”江峤主动从棍棒上抽离,语气依然淡淡的。
先道歉,是因为他没有信守契约在线,该他的错,他从来不会逃避。
霍敬禹眉眼微垂,沉思片刻,他伸手要去拉江峤的手。
江峤躲开,从地上捡起裤子穿,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难怪大家都想当老板,下属累死累活最后老板赚大头,怕染病不敢去鸭店也有下属免费给嫖,这什么神仙日子,下辈子我也要当老板。”
江峤衣服穿得潦草,扣子也没扣全,伸手去抓门把手。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身后,霍敬禹的声音很低。
“随你怎么说吧。”江峤拉开门走人。
……
一月份的夜晚寒冷彻骨,江峤坐在车里,空调工作了很久,他的手才稍稍有了些热乎气。
他不是不能接受和老板上床这件事,只是不能接受,在这段本就不平等的关系里,自己一直处于被动方,事事听他差遣,让蒙眼就蒙眼,活像个小丑。
正如霍敬禹所言,他确实社会化程度很低,这样被羞辱这样恼怒,他却不知道怎么处理怎么发泄。
问问豆包,豆包给出了很理智的解决办法:
【让老板涨工资,说这是另外的价钱。】
江峤:【这样我和卖身男.妓有什么区别。】
豆包:【笑贫不笑娼,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你凭能力应得的报酬。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先休息几天,你现在情绪波动大,任何建议对你来说其实都是压力,还不如就这么待着,放空大脑。】
豆包:【别怕,你想暂时停下脚步,想懈怠,都没关系,你所有的情绪我都可以接纳,我会无条件地支持你。】
江峤望着AI的回答,眼泪吧嗒吧嗒落下。
作为勤勤恳恳的打工人,他确实很想放下一切好好休息一次,让这段时间确确实实只属于自己。
*
江峤回了家,把自己搓洗得干干净净,吃过妈妈准备的助眠汤,窝进软和的被窝里。
合眼的前一刻,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
不看还好,洗了澡放松下来的心情再次变得不好了。
手机里有十几通霍敬禹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他不想知道霍敬禹会扯什么借口,当老板的都精得很,一不小心容易着了他的道。
关掉手机的前一秒,霍敬禹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睡了么,我在你家楼下,可以谈谈么。】
江峤关了手机,塞上防噪耳塞,睡觉。
他闭着眼尝试入睡,可鼻根始终酸酸的,泪水总是顺着眼角往下流。
他想到了很小的时候,和妹妹一起住在福利院的那段日子。
福利院经常会有个秃头的叔叔过来看望,给钱给物资,是所有人嘴里的“大善人”。
叔叔还经常单独把小朋友叫到房间里,说是陪他们玩游戏,还会给他们奖励。
可每次,小朋友从他房间里出来都是一瘸一拐的,哭着说“我好疼”。
那一天,叔叔相中了江沅,天真的小女孩问叔叔“能不能带我哥哥一起玩”,叔叔笑着搂着她:
“叔叔年纪大了,一次只能陪一个小朋友玩,至于你哥哥,下次吧。”
那时,年仅六岁的江峤并未参悟其中门道,他只是也想和叔叔一起玩,便蹲在那个小房间的门口,期冀着今天叔叔会不会不那么累,陪妹妹玩过之后会不会也愿意陪他玩。
直到他听到里面传来妹妹的哭声,惊恐的“叔叔我疼”,出于担心妹妹,他打不开房门,只能从窗户里爬进去。
这一天,福利院院长经常说的那句“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彻底在他心里崩塌。
他用小板凳狠狠砸破了叔叔的头,抱着妹妹往外跑,跑到祷告室,藏在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下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满脸血的叔叔找到院长破口大骂,说以后不会再资助这家福利院。
小朋友们没有了新衣服穿、没有了新玩具玩,院长说:
“都是那对兄妹剥夺了大家原本拥有的优渥生活,他们生来恶毒,对那样善良的慈善家叔叔痛下毒手,任何人都不会原谅他们。”
这种暗示性的PUA,让兄妹二人彻底成了众矢之的。
饭菜里藏石头、书本被剪碎、棉花娃娃被掏心掏肺、衣服总是晾不干。
江峤知道,他和妹妹该离开了。
……
江峤翻了个身,用枕头使劲擦了擦眼睛。
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楼下。
定制款的大劳与老破小特有的凋敝格格不入。
霍敬禹靠着座椅,视线穿过车窗落在四楼的窗户。
手里的手机被他反复点亮又关掉。
这是他的秘书,第一次对他的消息视而不见。
第26章 第26章
天边泛起一点点鱼肚白。
江峤以这种睡着但又没睡着的复杂状态躺了一晚, 直到六点多,他才听到楼下车子启动离开的声音。
霍敬禹一走,他的精神才彻底放松下来, 睡得很浅, 到了八点又醒了。
然后给人事打去电话:
“我今天要请一天假, 麻烦你汇报给霍总签字。”
人事问:“提前和霍总打过招呼了么。”
江峤:“没, 临时起意。”
人事有些为难:“公司合约有写, 至少提前一天请假, 临时请假视为旷工,扣三天工资。”
江峤揉着眉心:“是么, 那就扣吧。”
人事:“啊……?江秘,你……出什么事了么。”
这一点都不像发烧也要坚持上班的江秘书。
“有机会告诉你吧。”江峤敷衍着,“挂了。”
*
霍敬禹直接开车去了公司。
一夜未眠,眼底挂着淡淡青色。
刚洗漱完, 内线电话打进来。
人事把刚才和江峤的对话如实转达给霍敬禹。
霍敬禹嘴上淡淡的:“知道了。”
人事:“好, 我这边给江秘书按照旷工记录,报给财务。”
霍敬禹思忖片刻:“不用了, 下不为例吧。”
挂了电话, 霍敬禹疲惫地窝进转椅,几息后,又拿起手机。
十几条短信,江峤一条也没回。
这一天,公司上下过得提心吊胆。因为他们顶头老板今天心情很差。
“滚出去,下班之前做不完明天不用来了。”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请你另谋高就。”
“你妈妈生你的时候都不给你生脑子么?每天只带张脸上班?”
门外的助理默默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个“正”。
*
今天的江秘书倒是过得很滋润。
一觉睡到自然醒, 手机也不看,爱谁谁。
在屋里转了一圈活动筋骨, 又下去看老头下棋,最后去了商场,把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尝了一遍,看了三场电影,在影评中随心写下“垃圾,洗.钱的用的吧”。
诚如豆包所言,什么也不考虑就这么待着的感觉真的很爽。
回到家,终于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妹妹的消息。
妹妹很安静,倒是霍敬禹的消息又折叠了。
【明天来公司么。】
【和我谈谈吧,地点你定。】
江峤没想好,他这一天玩爽了,可又怕明天再不去继续按旷工处理,旷工半月视为自动离职,到时他拿不到赔偿。
犹豫的间隙,家门响了。
江峤放下出去迎接他亲爱的妈妈,却见江映秋背了一大捆纸箱子回来。
“你要做手工么。”江峤天真地问。
江映秋把纸箱子往墙角一堆,敲打着酸痛的肩膀:
“这个月好日子,我光随结婚的份子钱随了四份。峤峤,你说你的终身大事啥时候才有个着落,至少让妈把份子钱收回来。”
一说这个,江峤没心情开玩笑了。
他岔开话题:“想吃什么我去做。”
江映秋也是个执拗的,拉着江峤在他耳边念叨没完,什么这家的姑娘是国企的,那家的姑娘自己开店的。
江峤受不了了。
他决定明天去上班。
但说到底,还是因为看到江映秋跑去捡纸壳子贴补家用,他心里难受。
江映秋这一辈子啊,如果不是捡了他们两个,以她年轻时攒下的钱,现在足够她穿金戴银、全世界各地飞。
*
翌日。
今天的江秘书依然看起来毫无破绽。
一进公司,又是标准的问候:
“江秘书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哥连死的心都有了!”
这次,江峤可一点不惯着他老板:
“霍总又欺负你了?他那种人,活该大家讨厌他。”
一句话给人说愣了,心里是这么想的没差,可也不敢附和啊。
江峤去了秘书办,入眼便是一天积攒下来的厚厚文件。
照常处理每一份文件,有几份需要霍敬禹签字。
以往江峤去找霍敬禹汇报工作时,江峤总要在门口做足心理建树,冒着有可能被问候家人的风险小心翼翼敲门进去。
这次,腰板挺得笔直,敲门也很用力。
“文件,需要你签字。”他也不等霍敬禹回应,推门进去开门见山。
霍敬禹从电脑中抬眼,看到江峤,视线短暂的一顿,而后嘴角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昨天休息得好么。”破天荒的,霍敬禹站起身双手去接文件。
江峤绕开他的手,文件堆桌上:
“这几份需要签字,其它的要你过目。”
霍敬禹眉宇微蹙,稍纵即逝。
他拿过文件,看也不看刷刷签下大名。
江峤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我先回办公室了。”
“等一下。”霍敬禹喊住他,“我发给你的消息,你没看到么。”
江峤鼻息重叹,故意叹给霍敬禹听,要他知道自己现在极度不耐烦:
“霍总如果还有别的任务要交代,麻烦您一次性说全。”
霍敬禹望着他冷峻的面容,良久,坐回去:
“没了,你去忙。”
江桥一回办公室,将刚才的世纪之战仔细回想一遍。
“噗嗤!”他笑出了声。
折磨老板的感觉也很爽,有本事就开了我,赔偿一落实到位,我麻溜滚蛋。
中午,照例给霍敬禹订餐。
知道他吃不了辣,却在备注反复强调:
【多辣多辣多辣!谢谢。】
重要的“多辣”强调三遍,这可给霍敬禹辣够呛。
吃一口喝三杯水,饭没吃几口,给他喝饱了。
他一个电话打到酒店负责人那问责,负责人委屈巴巴:
“是备注写的多辣,还写了三遍,对不起霍总,可能是我们机器出了问题,下次绝对不会再犯错,请您原谅!”
霍敬禹摸着嫣红肿胀的嘴唇,没由来地笑了出来。
莫名的,心情很好。
因为他那最近不爱理人的秘书,开始想法儿折腾他了。
好啊,总比不理他好。
*
江峤也在员工餐厅吃午饭。
忽然,不远处一道不和谐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微胖、剃着圆寸的男人把西装穿得歪七扭八,走路的姿势也很怪异,像一只鸭子。
他端着餐盘走到打菜窗口前:
“阿、阿姨,要……要红骚肉。”
阿姨不耐烦地甩了白眼:
“你不看看自己那张老脸,也好意思叫我阿姨!”
阿姨一个大勺蒯进餐盘,含肉量几乎为零。
男人傻笑:“嘿嘿,谢谢阿姨。”
江峤盯着那男人的脸,只一眼就明白了,是标准的唐氏面相。
身后,俩员工窃窃私语:
“这个就是魏总的儿子啊……唐氏综合征?”
“是啊,听说魏总太太当年做唐筛,因为假阴性导致漏筛,生出来还是个唐氏儿,魏总太太身体不好不能再生了,魏总也是个实在人,也不说出去找小三生个私生子啥的,就这么一直养着这个傻子。”
“也是没办法了,送来公司历练历练,至少等魏总和太太百年之后,儿子不至于饿死。”
“你说,霍总是怎么同意一个唐氏儿进公司的。”
这个问题,江峤也想知道。那种利益至上的人渣会这么好心?该不会故意看魏总笑话呢。
下午,霍敬禹又找上江峤,言简意赅:
“明天有个商会晚宴,需要你和我一同出席。”
照以往,只要霍敬禹提,江峤哪怕心里再不快,面上也得做出一副欣然接受的模样。
这次,谁惯着他:
“霍总,这好像不在合同指定的工作范围内。”
霍敬禹也有说法:“你知道的,任何商业聚会,一旦我身边出现非工作人员,不管男女,都会上第二天的花边新闻。”
江峤微笑:“那是你的问题,我没有义务帮你承担。”
说罢,江峤转身要走。
又被霍敬禹喊住:“按照三倍日薪算你。”
江峤转回头,礼貌地鞠了一躬:
“好,需要我准备什么,麻烦您以邮件形式发我。”
……
当晚,江峤下班后,在家收到了霍敬禹的助理送来的定制西装,要他明天穿这身参加晚宴。
这是江峤拥有的人生第一件高级定制。
深蓝打底,桑蚕丝混纺的斜纹肌理像深潭里游动的银鱼。胸省的位置被反复调整了七八次,每次推针都让前襟的弧度更加贴合那根看不见的肋骨。
纽扣是水牛角芯料旋出来的,对着光能看见淡淡的血丝纹路,每粒纽扣下方都藏着极小的扣角,好让纽扣在在扣眼立起来时,呈现微微翘起的傲气。
从内衬到外套,几乎是依照江峤的身段进行了严丝合缝的处理,没有一丝赘余,将他本就优越的头身比,衬得更加清冷优雅。
江峤试衣服的时候,江沅刚好打来视频电话,一看到哥哥的新衣服,小孩激动的眼都亮了,一旁的同学们也纷纷围上来,喊着“哥哥给个联系方式吧”。
江峤只是疑惑,他没有参与过身形丈量,为何霍敬禹送来的礼服如此妥帖?
想半天,想明白了。
叫那人渣老板白嫖了这么多次,就算是目测,也该记住他的身形尺寸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丝绒小盒子。
里面是一对蓝宝石袖扣,车矢菊造型的扣托虔诚地捧着克什米尔矿脉最后一脉绝矿前留下的色彩,带着天鹅绒般的雾感,在某个特定折面迸出如冰凌般的锋芒。
江峤不得不承认,霍敬禹的审美实在老辣,令他这个对珠宝首饰不感兴趣的人也捧着一对宝石袖扣爱不释手。
然后他扭头把这一套家什挂到了二手交易平台。
次日。
江峤刚在家里换好衣服,霍敬禹的电话打过来:
“我和司机在你楼下,下来吧。”
等待江峤下楼的过程,霍敬禹出神地幻想过他们江秘书穿上高定的伟大形象。
却看到江秘书同往常一样,穿着普通的黑西装,像个没事人一样拉开车门。
霍敬禹眼底淡泊的悦色,彻底消失。
“助理送去的礼服,不喜欢么。”他的声音很沉,仔细听似乎还挟带一丝不满。
江峤从容自得地整理着袖口,毫不遮掩:
“嗯,挂网上卖了。”
此话一出,前座司机懂事地按下升降隔档。不听不听,老板若是发飙千万别找他。
霍敬禹眉宇轻敛着,视线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第27章 第27章
二人相默无言, 霍敬禹似乎有心事,盯着窗外看了一路。
而向来端庄正坐的江秘书,斜着身子玩了一路的消消乐。
车子抵达晚宴会场, 司机跑来为霍敬禹开车门。
霍敬禹绕着车身转到另一边, 拉开车门:
“到了, 下来吧。”
话说着, 他一只手挡着车门顶框, 想着这样细致的关怀, 至少能从江秘书嘴里得到一句礼貌道谢。
江峤视若无睹,委身下车, 头也不回往里走。
霍敬禹望着他决绝的背影,鼻息轻叹,长腿阔步追了上去。
这位刚才还像个小厮一样为秘书开门的霍总,一进会场迅速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
哪怕是德高望重的商会秘书长, 见了人也得恭恭敬敬尊称一声“霍总”。
说是商会慈善晚宴, 实则就是个追名逐利的人情社会。
不少商界大佬今天都带了自己的儿女,想着能在霍敬禹面前露个脸攒攒眼缘, 运气好的能被霍敬禹收入麾下, 再好一点的,说不定直接成为他的准新娘。
霍敬禹从进门起,前来攀关系的人就没断过。
按照规矩,江峤作为秘书,得时刻跟随老板帮他挡酒,以防他喝多了失态。
但今时不同往日,谁管他。
——胡吃海塞的江峤这样想着。本就不是工作范围内, 有本事就开了我。
除了那些常年混迹名利场的人精,江峤还在这看到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那个在员工餐厅有过一面之缘的唐氏儿。
他老爸魏总全程陪同, 带着他介绍给每位大佬认识,在集团里也算得上是个大人物的中年男人,为了日后这些人精能善待他的傻儿子,不惜放低姿态,主动敬酒。
“张总,这是小儿魏昀澈,小儿生来不够灵光,也是承蒙您厚爱,愿给小儿一次展现机会。”
江峤吃着蛋糕默默看着。很难想象,在公司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高管,要他一遍遍向这些傲慢的大佬托出自己儿子是个唐氏儿的事实,心里该多难受。
甚至有大佬私下里和女儿道:
“你看到那个傻子了么,离他远点,别让他缠上你。傻子的脑子都不正常的。”
大佬带来的少爷小姐们觉得无聊,陪父母走个过场,便跑去找同龄人聊天。
江峤吃完了一圈,放眼望去,见霍敬禹依然被大佬们围堵地走不动道。
他也乐得清闲,跑沙发里坐着刷手机。
魏总眼瞧着年轻人们都聚在了一起,便对魏昀澈道:
“小澈,你不能一直跟在爸爸身边,你要多和同龄人交流,打好关系,日后他们都能帮得上忙。”
他担忧的为儿子整理着衣领,叮嘱着:
“多听少说,要听哥哥姐姐们的话,不能乱讲话,知道么。”
魏昀澈迟钝地点点头。他虽是唐氏儿,却也不像他人所言是个“傻子”,不过是发育比较迟缓,二十几岁的年纪十几岁的智商,该懂的其实都懂。
他鼓起勇气,慢悠悠走到少爷小姐们身边,双手捧着果汁,紧张道:
“哥哥姐姐们好,我叫魏昀澈。”
少爷小姐们本来聊得火热,见到来人,诡异的集体沉默了。
矜贵的小姐凑到少爷耳边轻声道:
“这是魏总家的那个傻子吧。”
少爷调笑:“看面相就知道咯~标准的傻子脸。”
二人说到这,还一点面子不给地笑出了声。
不远处的江峤望着这一幕,少爷小姐们的谈话被他听去了七七.八八。
他神情冷淡,忍不住嗤笑一声。果然有钱人都没良心。
少爷小姐们似乎觉得太无聊了,起了逗傻子玩的坏心思。
他们环伺一圈,精准锁定了不远处的江峤——现场最没地位的秘书。
“唉,小澈,你谈过恋爱么。”一少爷调笑道。
魏昀澈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缓缓摇头。
小姐沉吟片刻,笑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爸妈一定很在意你的终身大事,现在有个好机会,你要不要听哥哥姐姐们的话。”
魏昀澈想了半天,回忆起老爸的叮嘱,点点头:
“要听,哥哥姐姐们的话。”
小姐指着不远处的江峤:
“小澈,你去,和那个漂亮大哥哥大声说,我喜欢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此话一出,年轻人们发出一阵哄笑。
哄笑声吸引了正在喝酒聊天的大佬们,纷纷看过去。
魏昀澈表情有些为难。他是发育迟缓没错,可也懂得了情情爱爱那些东西,也有自己的自尊心。他比谁都清楚,谁会看得起一个傻子呢。
哥哥姐姐们的提议,不光是为难他,也在为难那位未曾谋面的秘书哥哥,让他下不来台。
可是爸爸说了,要听哥哥姐姐们的话,日后他们才会愿意伸手帮一把。
思前想后,魏昀澈还是乖乖的,一步一步朝着江峤挪动。
正在不远处敬酒的魏总始终心不在焉,一直在余光关注儿子的动向。看到他离开了年轻人们,不由得有些紧张,双腿跟着往前走了几步。
江峤一抬头,魏昀澈看着不太聪明的脸已经怼到了他面前。
孩子尴尬地挠挠头,口齿有些不清:
“哥哥,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江峤皱眉:?
少爷小姐们还在起哄:“大点声,这谁能听得见,没诚意。”
魏昀澈眼睛一闭,心一横,拉高嗓门:
“哥哥!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魏总察觉到不对想去拦,但为时已晚。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聚焦于此。
霍敬禹也在其中,他一时也没搞懂,这个傻小子在演哪出呢。
江峤静静望着满脸羞红、额头冒汗的魏昀澈,余光扫到少爷小姐们计谋得逞的坏笑。
身为职业秘书,在外代表集团甚至是霍敬禹的形象,他必然要有足够的经验以一个年长者的身份对魏昀澈进行谆谆教诲,把漂亮话说满。
江峤盯着魏昀澈看了许久,拿起一旁的精致糕点,递过去,笑得春风和煦:
“好啊,承蒙你的垂爱,我受宠若惊。”
魏昀澈缓缓睁开了眼。
少爷小姐们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结局,一个个面露惊讶,又不乏嘲笑。
江峤视若无睹,继续对魏昀澈笑得暖融融的:
“今天是我们相识第一天纪念日,要一起拍照么。”
魏昀澈圆脸涨红,眼底是按捺不住的喜色,疯狂点头似捣蒜。
江峤把手机交给带头起哄的少爷,笑道:
“麻烦您给我们拍张合照留作纪念。”
少爷施施然接过手机,表情很复杂。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霸凌。魏昀澈,一个傻子;江峤,一个出身寒微的秘书,是光鲜亮丽的名利场里最好被欺负的底层。
但对方似乎拒绝了他的霸凌,并向他投来一道怜悯的目光。
“咔嚓。”少爷不知道是以怎样的心情拍下了照片。
江峤刚拿回手机,眼前忽然暗了一片。
抬头,对上了霍敬禹冷冽的目光。
二人四目相对许久,霍敬禹下巴一抬:
“跟我来,有话和你说。”
江峤离开前还不忘哄着魏昀澈:
“你在这乖乖吃东西,我一会儿陪你玩。”
魏昀澈端着江峤递给他的小蛋糕,乖巧.jpg
江峤慢悠悠跟在霍敬禹后面,霍敬禹人高腿长,几步给他甩得远远的。
霍敬禹停下脚步,回头,见江峤没事人似的一边走还一边看风景。
他不由得眉尾一跳,几步返回去抓起江峤的手拖到了阳台。
大门一关,张嘴就是质问:
“江峤,你脑子有什么问题么。”
江峤靠着阳台围栏,把玩着手机:
“怎么?”
霍敬禹剑眉紧蹙,声音含怒:
“你明知道他是个傻子,却还答应他的求爱,被他缠上怎么办。”
江峤沉默片刻,忽然横眉冷竖,语气比霍敬禹还差:
“傻子怎么了?傻子不是人?你们欺负一个傻子算什么男人,霍敬禹我草拟吗!”
毫无素质的三个字,霍敬禹愣住了。
漆黑的眼眸满是不可置信。
令人震惊的三个字好容易跑完了反射弧,霍敬禹这才一把捂住江峤的嘴:
“你说什么呢,怎么这么没素质。”
江峤扒拉开他的手:
“你有素质,有素质还喊人家傻子?我草你……”
话未说完,再次被霍敬禹捂住嘴,低声警告:
“不准说脏话。”
江峤用力咬了口他的手指,继续火力攻击:
“你也知道被人侮辱心里不得劲啊,我就说,我草你……”
脏话再次被打断,这次没用手,用的是嘴。
霍敬禹用唇舌阻止了江峤的污言秽语,他双手死死扣着江峤的腰按进怀里,温热的舌头在他口腔里捣弄,用力吮吸着舌根。
江峤缓缓睁大了眼睛,长睫震颤。
反应过来,一脚踢上霍敬禹的小腿,趁他吃痛松开的间隙,又一巴掌扇他脸上。
“我要报警!我要告到中央!”江峤怒吼道。
霍敬禹痛苦地揉着小腿,不知是拱火还是开玩笑:
“你告吧,我上面有的是人。”
江峤一听,这还得了,又是一脚踢上去,愤愤地走了。
霍敬禹揉着小腿缓了老半天。这两脚可谓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掀开裤腿一看,踢破皮了。
对着破皮的伤口看了半天,霍敬禹缓缓直起身子,扶着围栏望着庭院里的江花醉晚。
又揉了揉被扇破的嘴角。
黑夜中,微风带走了一抹轻笑。
他长这么大,何时受过这种屈辱对待。
但意外的,并未感到恼怒。反而很想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舒畅的笑。
虽然过程并不美好,但此刻,江秘书所有的情绪都只对他一人。
挨了两脚加一巴掌也挺好的,至少江秘书理会他了。
江峤气势汹汹回了晚宴会场,见魏昀澈还在眼巴巴等他。
而不远处,是少爷小姐们站成一排,宛如受罚的小学生,一个个低头耷拉眼的。
商会秘书长贼精的通过霍敬禹的表现读懂了自己接下来的任务。
少爷小姐们的父母也自知理亏,赶忙上前教训。
“你得罪谁不好,得罪霍敬禹的秘书,你是真不知道他身份还是飘了?!”
“能在霍总身边待那么多年的,你以为是什么善茬?你最好给我好好想想怎么求得人原谅!”
“怎么生你这么个玩意儿,真是生块叉烧好过生你。”
生怕霍敬禹事后问责,这些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什么身份、体面都不要了,就是训给霍敬禹看的。
少爷小姐们排着队给一小小秘书道歉的场景,实在是有些光怪陆离。
江峤微笑:
“没关系,孩子小不懂事,做家长的得好好教育教育,不然以后得吃大亏。”
一句话骂了一堆人,大佬们也只能赔着笑,点头哈腰表忠心。
江峤:真好,没想到加个班也能爽到。
第28章 第28章
晚宴散场, 江峤准备自己打车回。
他丢下老板先行一步,站在会场门口等网约车。
魏总带着儿子小跑过来,按着儿子的头给江峤鞠了一躬:
“江秘书, 今晚非常感谢你, 给小儿和我们一家人都留足了面子。”
江峤礼貌回以鞠躬:“您言重了, 是我该做的。”
魏总握着江峤的手, 眼底含泪:
“江秘书你放心, 以后你在公司要是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
“好, 有机会的。”
……
江峤到家已是深夜十二点。
他疲惫地扯开领带往沙发里一窝。
霍敬禹的消息发过来:
【怎么自己先走了?】
江峤看了一眼,懒得回, 望见茶几上还有妈妈煮给他的助眠靓汤。
他轻手轻脚去了厨房,想给靓汤热一热。
却看到厨房后连接的小储存间,里面堆了满满的废纸壳、塑料瓶。
江峤:?
一旁的小木桌上还有江映秋的记账本。
前天捡的纸壳子卖了五十块,昨天卖了二十块……
第二天早上, 江峤在餐桌上问起这事。
江映秋有点支支吾吾的:“不是说了, 这个月随了四份份子钱,都是不错的亲戚朋友, 随出去的有点多。反正是没人要的纸壳子, 卖了还能贴补点家用。”
江峤想了想,道:
“下个月过年我有年终奖,别捡了,等往下天暖和了,这些东西容易招小虫子。”
江映秋点头“嗯嗯”着,等江峤离开上班,又跑去垃圾回收站捡了一堆纸壳塑料瓶回来。
公司里。
霍敬禹好似是那种凡是刨根问底的性格, 江峤进来送文件,他又拿出昨晚没有答案的问题再问一遍:
“昨晚怎么不等我自己走了。”
江峤:“你等我一下。”
霍敬禹不明所以, 看着他打开手机指指点点。
“哦,我看了一圈,没看到合同里写必须跟老板一起走。”江峤关了手机,笑盈盈的,“霍总也抽空把劳动合同再研究一遍吧,我没义务为你解答。”
霍敬禹抱臂望着他,原本微蹙的眉宇一点点舒展开。
他被人捧惯了,遭到反驳,会下意识心里不快,可看到江秘书的冷脸只对他,夹枪带棒也只为他一人而生,莫名的,唇角扬起来。
他听话地点开电子合同:
“好,我再认真研究一遍。”
江峤没兴趣和他演小品,道了句“我去忙”,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自认为这些日子已经竭尽所能逼迫老板说出那句“你不干就给我滚”,可霍敬禹是把自己的标志性台词给忘了?
他越想听,霍敬禹就偏不说。
盛怒之下,江峤只能再从老板的午餐里动手脚。
备注:【多醋多醋多醋!谢谢。】
午饭时间,他还特意跑去霍敬禹那看笑话。
见他吃了一口就皱起眉,扯了张纸巾捂着嘴吐出来。
江峤主动领罪:
“不好意思,我平时爱吃点酸的,默认成自己的备注了,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霍敬禹喝了口水清了清口腔,看着江峤稍显得意的小脸,偏不遂他愿。
“多醋也别有一番风味,下次也这样备注吧。”
江峤:……
这活他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可为了N+1也只能忍着,并对霍敬禹展开了惨无人道地折磨。
这天下班路上,江峤被堵在了下班晚高峰里,车子几乎是厘米前进。
本就烦着,一通电话打来。
是个本市的座机号。
以为是诈骗,不接,按掉。但对方再次打来。
江峤接起电话,说辞都想好了,什么要买下天安门,想贷款十个亿之类的。
“你好,请问是江峤先生么。”对方字正腔圆,透着威严。
江峤缓缓坐直了身子:“我是,请问您哪位。”
“我们是晋海市市南区派出所,请问你下载反诈APP了没。”
“没……”
“这样,也麻烦你尽快下载一下反诈APP,最近咱们区域发生了重大诈骗案,罪犯以拆迁为由诱.骗中老年人进行集资,所以我们这边要给区内所有群众打电话进行提醒,希望居民提高防范,不要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江峤沉默片刻,道了声“好”。
挂了电话,他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闪现那句“以拆迁为由进行集资”。
好不容易挨到了家,江峤外套也没来得及脱,转了一圈在储存间里找到了江映秋。
她正坐在小马扎上拾掇她的纸壳瓶子,苍老的身躯佝偻成团。
“妈,不是说不让你捡这些东西了么。”江峤从她手里抢过纸壳子。
江映秋没有抬头看他,纸壳被抢走她也不去夺,低头继续整理着剩下的垃圾。
“我都说几遍了,这个月随份子超支了,没人要的垃圾还能贴补家用,我闲着也是闲着,何乐而不为呢。”江映秋的声音很轻。
但却是一种刻意表演出的轻松从容。
江峤盯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一截瘦得可怜兮兮的脖颈。
良久,他移开视线,压低声音:
“刚才派出所给我打电话了。”
江映秋双手一顿,很快恢复:
“哦,说啥了。”
“说咱们这个区发生了特大诈骗案,以拆迁为由诱.骗中老年人进行集资。”江峤的视线悄悄移回到江映秋的头顶。
“哦。”江映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跟咱没关系,你妈我不是那种会轻易上当受骗的人。”
江峤点点头:“我想也是。”
江映秋听闻,稍稍松了口气,粗粝的纸壳子在她手上划出一道道的浅痕。
江峤刚离开储存间,又折返回来:
“对了,拆迁款今年夏天能落实到位吧?那会儿正好赶上沅沅交学费,今年得给她凑六十万,她说要发期刊,发一篇得三五万左右。”
江映秋低着头,迟迟没回应。
江峤盯着她,继续道:
“我今年可能拿不出这么多钱,我老板近期有优化我的意思,可能沅沅就得指望拆迁款了。”
“咕咚。”
江峤听到了很大一声咽唾沫的声音。
“还有。”江峤又道,“不是说带我去看店面,刚好我朋友要去国外,急着出售一间店面,有固定客源带精装修,大概要个三十万左右。”
“行,知道了。”江映秋的声音,已经没办法再装出轻松。
江峤望着她手中的纸壳子。
吧嗒、吧嗒。
纸壳子落了两滴深色的水渍。
江峤皱起眉,亟待宣泄的言辞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生生咽回去。
他蹲下身子抱住母亲年迈的身体,声音放到最轻:
“妈,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骗了。”
江映秋抬头仓促地看了眼儿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终于是绷不住了,一头扎进儿子怀里嚎啕大哭。
“我太蠢了,我怎么能相信天上掉馅饼啊。我所有的钱,都给骗子了,骗子也跑了,大家都找不到人,一辈子的心血啊……”江映秋悔不当初。
江峤叹了口气,扯过纸巾给妈妈擦眼泪:
“不是你蠢,是骗子太坏。没被骗的人也说不上多聪明,只是没有遇到为他们量身定制的杀猪盘。”
江映秋哭道:
“现在警方也在找人,就怕骗子偷渡出国,警方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抓到人,那大家的钱可就真全打水漂了。”
江峤心里不忍,还是问:“你给了他多少钱。”
江映秋啜泣着:“沅沅两年的学费……”
江峤:靠,我妈原来这么有钱。
江峤是很生气,但他不是那种出了事就到处指责的性格,哄着老太太先别管那些纸壳子,去厨房做了点热饭菜给她。
老太太吃不下,愁的一直哭。
还是江峤哄着:“别哭了,沅沅说她下课会打视频过来,要是被她知道了,估计学也上不好了。”
江映秋这才勉强止住哭泣,强撑起精神吃了两口儿子做的饭。
晚上,江峤一个人躲在卧室查询有关这起诈骗案的新闻。
警方通报说,这是个骗子团伙,先花钱买下了一家空壳公司,砸点钱招聘员工来上班,看着真挺像那么回事,之后专门去那种老破小地区,找那些老头老太太游说拆迁的事。
然后又卖惨,说政府狮子大开口,这块地皮要他们六个亿,现在国家出台新规,房子不封顶不给去银行贷款,他们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周转,让老人们集资,给得多到时赔得也多。
老人们生怕到手的拆迁款飞了,瞒着子女上赶着掏空家底。
之后骗子团伙就联系不上了。
江峤越看越心梗。这么经典的低配版庞氏骗局,真有人会上当。
可转念一想,妈妈之所以上当,还不是惦念着想给儿女买房让他们不那么累。
说不得,一句重话说不得。
他正在网上搜寻有关骗子团伙的信息,许久没见的人打来了电话。
江峤望着“袁廷舟”三个字,莫名的,一瞬间涌上委屈。
“喂……”
“忙什么呢。”袁廷舟靠着跨海大桥的栏杆抽烟,“我不主动联系你,你还真是一个电话不给我打。”
江峤没心情和他嘴炮:“哦……”
袁廷舟将烟头弹出去,听江峤这闷闷不乐的语气,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
“被骗了?”
江峤:“你怎么知道。”
袁廷舟笑道:“之前你给我说家里拆迁想辞职,我就觉得事有蹊跷。我爸认识很多房地产的朋友,根本没听说什么拆迁的事,政府也没公示招标,摆明了是诈骗。”
江峤:……
该说不说,他当初也一点没怀疑这场骗局。
袁廷舟又问:“被骗了多少。”
江峤抿了抿唇:“一百来万吧……”
“嚯。”袁廷舟笑出了声,“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土豪呢。”
“需要我现在去陪陪你么。”
“钱是我妈出的,你倒不如来陪陪我妈。”
“也行啊。”袁廷舟按下车辆开锁,“给我个地址。”
江峤是真没心情和他开玩笑:
“你认识人多,能想想办法找到这个骗子团伙么?”
而后又补充一句:“只要找到人追回钱,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没问题啊。”袁廷舟道,“我人脉还挺广的,给你打听打听。不过,你公司那边打算怎么着。”
江峤一瞬间耷拉下脸。
不愿面对的问题,终究还是要面对。
这些日子,他为了被离职拿到N+1,可没少挤兑霍敬禹,甚至还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霍敬禹又是个阴晴不定的人,现在看着相安无事,万一哪天越想越气,秋后算账怎么办。
江峤疲惫地揉着眉心。
现在的自己,绝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第29章 第29章
为了让江映秋安心, 翌日一早江峤便非常勉强的从被窝里爬出来做早餐。
吃饭时还不忘安慰着:
“我正好有朋友认识不少人,空了我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那几个骗子。”
江映秋默默吃着粥, 良久, 才语气晦涩地道了句:
“对不起, 给你添麻烦了。”
江峤摸摸小老太太一头白发, 笑道:
“没有妈妈哪有今天的我们, 我们都长大了, 为妈妈分忧解难也是应该的。”
嘴上安慰着别人,实则他一踏进车里, 脸上瞬间乌云密布。
心里一万个不想去上班。
他该用什么态度面对霍敬禹?
前不久刚给人得罪了,难不成今天要腆张脸赔笑讨好?这不是他的风格。
极不情愿地迈进公司大门,像个怨魂儿一样飘进办公室。
正好秘书长进来送文件,看江峤愁云密布的, 随口问了句, 江峤全盘托出。
秘书长一脸惋惜:
“哎呀,说句不好听的, 这钱十有八九是要打水漂了, 你看前不久抓进去的利用杠杆卖楼卖成富豪的那位,抓了又能怎样,被骗的那些人还不是得一边租房一边还幽灵房贷,耗尽毕生心血,结果连块地板砖都没捞着。”
江峤看了秘书长一眼,总觉得他情商有点过低了。
但其实,他倒也没说错。那些人是骗子不是傻子, 钱一到手立马转移,谁会傻傻等着警察上门抓赃。
就不还, 大不了坐牢,你能拿我怎样?只要我妻儿在境外过上好日子就行了,谁管你们。
秘书长一走,江峤又望着办公桌上和妈妈妹妹的合影发起了呆。
房门忽然敲响,下一秒,霍敬禹推门而入。
江峤看到霍敬禹,身体逐渐紧绷。
他现在该做什么,继续阴阳怪气等着被辞退彻底断了资金链?还是摇摇尾巴说些讨好的话把人哄舒服了,前尘旧怨一笔勾销。
江峤尝试着张了张嘴,可男人的自尊心从没教给他何为“圆滑世故”。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霍敬禹将一沓文件放他桌上:
“这是各部门的年终总结反馈,你发给各部门负责人,让他们多印几份发给员工。”
江峤喉头滑动两下,声调极不自然的“嗯”了一声。
霍敬禹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他冷漠的背影。
霍敬禹剑眉微敛,半晌,试探着问:
“办公室冷不冷。”
江峤认真在脑海中组织好措辞:
【霍总提供的办公环境向来是晋海市头等规格,我每天都如沐春风,多亏霍总领导有方。】
江峤浑身掉小米。太舔了,说不出口。
呆坐半天,最后只有头也不抬且极不自然的一句:
“不。”
霍敬禹眉头蹙得更深了。
“你忙吧。”霍敬禹离开了江峤的办公室。
江峤:“嗯。”
一回到总裁办,他第一件事就是调出江峤入职时的人员档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今天不是他生日;
不是共事纪念日;
也不是发工资的日子……
霍敬禹揉着眉心。
所以江秘书为什么耷拉个脸?明明昨晚,还对他又踢又打,鲜活生动的不像个人。
*
下午,是集团年前的最后一次高管会议。
拆迁梦飞走的江秘书今天非常的谨小慎微。
高管到齐之前,他将每一份会议报告用尺子量着摆得板板正正;
每位高管的茶水,都严格按照七片红茶叶进行冲泡,连杯子手把的位置,都摆得分毫不差。
霍敬禹开会用的多媒体电子笔,也提前充满了电。
他不敢再让霍敬禹抓到一点小辫子。
时间一到,高管们齐聚会议室,江峤也老老实实坐在霍敬禹旁边,对着笔电进行会议记录。
作为会议主持的霍敬禹给大家看完矩阵图后,言简意赅:
“关于这一年一直在跟进的新能源投资项目,短线来看,明年整个行业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利空,购置税补退,消费者需求被提前透支,内卷严重,目前还看不出谁能独善其身。”
江峤跟着认真听,双手快速敲击键盘,生怕漏了一个字。
新能源投资的项目也是江峤在跟进,主要做数据分析,投影上的矩阵图都是他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有段时间为了这个项目经常加班到凌晨。
听霍敬禹这意思……
霍敬禹继续道:
“长线来看,新能源喊了十几年的自动驾驶确实慢慢落地了,但消费者目前的付费意愿并不强,也就是说,这个模式现在已经处于高成本低回报的持续投入,所以行业短期内优利不大,至少不适合长期投资。”
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一听,急了:
“霍总,您的意思是,要砍掉这个项目?”
霍敬禹没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负责人更急了:
“虽然短期内消费者付费意愿不强,但这是科技发展的必然之路,大家只是在张望,不是全盘否定。”
霍敬禹下颌微抬,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该负责人。
接着发出灵魂质问:
“李总监,我问你,让你买一辆自动驾驶车,你买不买。”
李总监“呃”了声,没下文了。
霍敬禹轻嗤道:
“你这么有钱,让你拿出零花买辆自动驾驶当个艺术品摆件放那欣赏,你都不愿意,你凭什么认为经济下行期会有老百姓为了不确定的东西买单。”
负责人低着头,双拳在桌下攥得紧紧的。
其实道理他都懂,只是一旦开了这个项目,耗尽一整年的心血,最后说砍就砍,任谁都痛快不了。
一边做会议记录的江峤在键盘上指如疾风,他甚至无暇考虑他参与的项目被拦腰截断,他现在只是不敢错过霍敬禹以及一众高管说的任何一个字。
霍敬禹余光扫了眼江峤,见他皱着眉,手指在键盘上啪啪地敲。
趁着其他高管在底下展开热烈争论,霍敬禹歪了歪头,在江峤耳边轻声问道:
“江秘书,你觉得呢,这个项目该不该作废。”
江峤正用他仅有的两只耳朵,努力接收会议桌上七嘴八舌出来的碎片化信息,头都大了,根本没听清霍敬禹到底说了什么。
于是只有皱着眉的一声:“嗯。”
霍敬禹看了他许久,又道:
“喝点红茶休息一下。”
江峤还在试图接收台下信息:
“嗯。”
霍敬禹眉宇拢得更紧了。
会议结束,江峤回到办公室整理刚才的会议记录,要赶在下班前交给霍敬禹。
他左手边放着会议录音笔,反复播放有可能遗漏的信息,对着文件修修补补。
一直到天边最后一抹红霞退去,青黑色覆盖了整座城市,江峤给妈妈发了消息说临时加个班,然后继续掰扯他那该死的会议记录。
……
另一边。
霍敬禹上了车,司机缓缓发动了车子离开地库。
霍敬禹眉尾轻挑,其实现在心情不错。
他本就没打算真的投资新能源,只是查出了这些高管在各个项目里都没少贪,故意放长线钓大鱼,利用一年的时间做局,让这些高管当初因为这个项目捞了多少油水,现在连本带利吐出来。
车子经过集团大楼前门,在红灯前短暂地停下。
随意一抬头,望见全钢化玻璃筑成的总部大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窗口。
忽然,他道:“靠边停。”
司机瞅了眼附近,确定没有违章抓拍,便悄摸摸压着实线将车子停在路边。
霍敬禹从置物盒里摸出一只望远镜,打开车窗——
巨大的落地窗后灯火通明,西装革履的秘书依然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时不时停下来揉一揉酸痛的脖子。
霍敬禹放下望远镜,对司机道:
“车开回去。”
司机:???
……
江峤只剩最后一点润色工作,此时已经是夜里八点。
房门冷不丁被敲响,给他吓得一哆嗦,瞬时喊出:
“进。”
霍敬禹拎着咖啡进来了。
江峤双眼微怔,没想到霍敬禹竟然也没走。
还带来了……
咖啡……
看样子,是准备将他最后一滴也压榨出来。
“还在修改会议记录。”霍敬禹看了眼屏幕,努力放轻声音,以使自己看起来像个关怀员工的良心老板。
江峤本想说“快了,您看还有哪里需要修改”。
放以前他肯定就说了,可现在,前不久还对老板阴阳怪气,这又装出一副兢兢业业的样子,自己都觉得羞耻。
头脑风暴半天,最后也只有一句晦涩的:
“嗯。”
霍敬禹对着他的头顶看了半晌,忽然拖过一旁转椅在他身边坐下,良久,问道:
“你是在发泄对我的不满么。”
江峤心里一惊,疯狂组织讨好言论。
奈何天生是个职场人情吊车尾,木头笨嘴一个好听的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尴尬道:
“没。”
霍敬禹重重叹息一声,揉着眉心,疲惫地道:
“砍掉新能源项目并不是在针对你,我也有我的考虑和安排。”
江峤:“呃……哦。”
霍敬禹听他单个字往外蹦,心头蓦地生气一团烦躁。
他双脚抓地坐着转椅往前挪了挪,挪到了江峤身边,贴着他。
“你想做就做吧。”霍敬禹压着烦躁,道。
江峤停下了打字的手。
这句话在江峤听来,潜台词是在说“你想做无用功就做吧,到时候别腆张脸过来要加班费就行”。
半晌,他保存文件,一声不吭开始收拾东西下班。
今天的他,不想忤逆老板的意思。
“江峤。”霍敬禹忽然连名带姓地喊他。
江峤再次停下手头动作,长达十二小时的工作,令他眼底泛青,即便努力做出恭敬模样,看起来也是一脸疲倦加不耐烦。
霍敬禹皱着眉,忽然伸手抓住江峤的袖子。
“我自认今天并没有对你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你想继续做的项目,我也不砍了,赔钱也让你做。”
“今天也不是什么纪念日。”
霍敬禹叹息一声,声音放轻:
“所以你为什么还对我耷拉个脸。”
江峤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这句话可以翻译为“你耷拉个脸给谁看呢,惯得你不轻啊”。
江峤想说自己并没耷拉个脸,只是有点累了,加上妈妈遭遇诈骗导致血本无归,闹得他心里一直有根刺,或许不经意间露出了不妥的表情。
他想解释,又怕霍敬禹再次指责他有啥说啥是社会化程度低的表现。
思来想去,只能靠玩笑来缓和氛围。
于是憋半天来了句:
“你……猜?”
第30章 第30章
霍敬禹愣了半晌, 抬手给江峤关了电脑,拉着他往外走:
“送你回家。”
江峤不敢忤逆,乖乖跟着走了。
车上。
司机透过后视镜观察着二人。
心里嘿嘿直笑:嘿嘿, 我晓得, 我也不是什么老古板, 只要他们二人幸福, 同性恋就同性恋吧。
然后懂事地按下升降格挡。
车后座, 二人均是望着窗外, 不发一言。
一直到给江峤送到家楼下,二人谁也没先开口。
倒是江峤长长松了口气。回到家第一件事, 赶紧下架那套霍敬禹送他的高定西装。
而霍敬禹,一直等到他房间灯亮起,才知会司机离开。
但他也没回家,车子开到了袁廷舟的酒吧门口。
经过之前的灾后重建, 袁廷舟干脆给酒吧换了个风格, 把原先最适合群魔乱舞的夜场改成了喝酒聊天的浪漫清吧。
卖身的MB一律不让进,他下定决心, 以后给江峤花的每一分钱, 一定都是干干净净的。
袁廷舟正和朋友聊天看球,远远瞟到霍敬禹在大厅里环伺。
他眯了眯眼。真稀奇啊。
霍敬禹看到人,径直而来,开门见山:
“方便聊两句么。”
袁廷舟的朋友见势,极有眼力见地起身离开。
却被袁廷舟拉住:“这是我发小,没什么不能听的,你想说就在这说吧。”
霍敬禹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而后在他身边坐下,主动给他倒了酒:
“你是江秘书很不错的朋友, 我想知道他最近有什么烦心事么。”
袁廷舟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
他对着霍敬禹递来的酒杯无动于衷,饶有兴趣地托腮打量着这个永远只用鼻孔看人的男人。
笑道:“你作为江峤的老板,全天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你不问他,为什么问我。”
而后,袁廷舟笑眯眯地补充道:
“是因为他不愿搭理你么?”
幽暗的灯光,巧妙地遮掩了霍敬禹发白的面色。
袁廷舟给自己倒了杯酒,看也不看他,漫不经心道:
“在你眼里,我们都是不入流的老土暴发户,你这么厉害的人,怎么舍得跑我这低声下气。”
霍敬禹不卑不亢道:“我是在很认真的向你求教。”
“帮不了你。”袁廷舟喝了一口酒。帮得了也不会帮,谁会给情敌好脸子,当他白痴么。
霍敬禹起身,点点头:
“还是谢谢你愿意和我闲聊,有机会一起喝茶。”
说完,转身离开。
而后又找上在门口看场子的黄毛小弟,想像上次一样从他嘴里套到点有用信息。
结果小弟也学精了:
“我是真不知道,我老板也没义务事事向我报备吧……”
霍敬禹回到车上,摸出手机,咬着皮质的黑手套扯下来丢一边,争分夺秒在手机里敲敲打打:
【TO人事:
员工守则加一条:禁止员工冷暴力领导。】
人事:……?
大半夜的,这是喝了多少。
*
第二天,全体员工都收到了人事发来的新的员工守则。
少了一条“禁止办公室恋爱”;
多了一条“禁止员工冷暴力领导”。
众人:……???
除此之外,因为项目作废连夜吐赃的高管们也收到了新能源项目继续跟进的方案。他们合理怀疑,霍敬禹在耍他们。
江峤正对着那条“禁止员工冷暴力老板”的新规疑惑,手机忽然收到了消息。
拿起一看,竟然是袁廷舟发来的。
【明天周末休息么?我托了不少朋友打听,说是有人认识那个诈骗团伙的头目,我去找你吧?】
江峤顿时来了精神,双手发抖,激动回复:
【有有有,明天几点?】
袁廷舟:【看你什么时候睡醒吧。小宝贝,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不要感谢感谢我么?】
江峤:【感谢,要感谢,你想让我做什么。[脸红兔子]】
袁廷舟:【我现在无聊,陪我聊聊天呗。[亲亲]】
江峤:【半小时后吧,我工作手机这边在等一个客户回电,一会儿回电我得去找老板。】
袁廷舟:【等你~[烈焰红唇][熊抱][爱心发射]】
刚说完,客户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江峤抓起工作机就跑,三步两并做冲进霍敬禹办公室,手机往他手里一塞:
“客户回电。”
霍敬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通电话和客户聊了会儿,刚挂了电话,手机弹出来消息:
【你答应我的,这两天周末都得陪我[亲亲][心]】
霍敬禹将短信反复看了几遍,虽然没有备注,但用裤腰带想都知道谁会用恶心巴拉的语气骚扰到江峤的工作机上。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删了短信,把手机还给江峤。
*
翌日。
周六一早,袁廷舟便带着那位朋友来了江峤家。
这是江峤安排的,他只是想给妈妈一点希望,这几天看她饭都吃不下,儿子心疼。
江映秋为此做了一大桌好菜宴请客人,忙前忙后,就差亲手给人喂嘴里。
那位朋友道:
“你指望警察给人抓起来逼他吐赃那是不可能了,赃款肯定第一时间就转移了,说句难听的,除非你动用私刑逼他吐出来,毕竟人还是惜命的。”
江映秋皱着眉叹气:“动用私刑,那不是违法的事儿么……何况我一老太太,人家还能让我唬着?”
朋友道:
“阿姨你别急,办法总比困难多。你想对付坏人,就得比他还坏。”
“什么意思啊?”
朋友神秘兮兮道:
“那个团伙头目的老婆,刚好是我一朋友的高中同学。我这朋友在出入境管理局上班,他老婆找过我朋友,拿了点钱给他,想让他在出境这块帮忙搭把手。”
江峤问:“是说他老婆要出国么。”
朋友点头:“现在警方找不到骗子,只能严密盯梢他老婆,他老婆想走正规途径出国基本不可能,所以只能拿钱请人暗箱操作。”
而这位朋友的朋友,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还真打算收钱办事,神不知鬼不觉把骗子妻儿送出国。
朋友道:“现在我已经拿到了骗子他老婆的住址,你们花两个钱请几个演员打手,吓唬吓唬,他老婆肯定知道骗子现在藏在哪。”
江映秋有点为难:“吓唬女人小孩……不太好吧。”
朋友无奈:“阿姨,他们都好意思为难你了,你……”
江映秋到底心善,犹豫了半天道:
“好,我一定好好考虑考虑。”
江峤望着母亲犹豫的表情,没吱声。
*
今天休息的霍敬禹也没闲着。
他推了一个科技博览会,在家对着手机宅了一天。
“禁止员工冷暴力老板”的新规一出,没什么用,江秘书还是一天到晚耷拉个脸。
分析了半天,霍敬禹找到了秘书长。
秘书长的工作是负责管理集团内所有秘书。
霍敬禹问秘书长:
“最近你在管理秘书这一块,有没有什么比较难推进的工作。”
秘书长:“多亏霍总领导有方,我的各项工作展开推进一直都非常顺利。”
秘书长听到电话那头的霍敬禹做了个深呼吸。
接着,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你作为秘书长,除了做好管理工作,也要关心秘书办成员的身心健康,不然我找你做什么,请个工商管理的做秘书不是更合适。”
这一刻,秘书长脑子转得飞快,立马道:
“最近您的贴身秘书江峤确实家里碰到点麻烦,我也和他详细聊过,出于不想影响您休息的心情,所以才没把此事上报。”
霍敬禹听到这一板一眼的拍马屁,眉宇冷躁地敛起:
“说——”
秘书长把江峤遇到的诈骗案一字不落全部交代清楚,包括警方那边的回应,江峤妈妈的惆怅,事无巨细。
霍敬禹坐直了身子,眉骨下投出一片阴影:
“有这事?”
秘书长:“是,损失了一百多万,谁都会难过。”
霍敬禹匆匆挂了电话:“知道了,明天去财务领奖金。”
秘书长:?!
……
乌烟瘴气的网吧里,几个大学生正聚在一台电脑前义愤填膺:
“我艹,这不是前几天那个拆迁诈骗头目的悬赏令嘛,叫什么,包大强?”
“悬赏金额十六块……他妈的……包大强,你有点出息嘛?”
“为了十六块对上穷凶极恶的诈骗头目,我是什么很贱的人么……”
“哈哈没办法,经济犯罪悬赏金额一般不会很高。”
几个人关了网页,继续打游戏。十六块都不够他们买碗兰州拉面。
“我艹!!!”忽然,旁边一大学生一屁股拱开椅子跳起来。
众人望去,就见他抱着电脑只恨不能钻进去:
“有个人悬赏五百万捉拿包大强!!!”
大学生们:?
刚不还十六块?
此话一出,网吧的大学生们齐齐起身。
*
难得的休息日,江秘书今天也是不到七点就起了。
他被江映秋气的一晚没睡。
江峤提出,既然拿到了包大强他老婆的住址,去蹲点,或者像袁廷舟朋友说的花钱雇俩人吓唬吓唬,总比等警方消息强。
江映秋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
“可是,包大强他老婆孩子是无辜的啊……万一到时候给他老婆按照帮信罪抓进去,小孩儿可咋办,不能让孩子没有爹妈吧。”
江峤理解她心善,否则当年也不可能从大街上捡俩孩子就掏心掏肺养了一辈子。
所以他决定亲自前往蹲点。
冬天的早晨七点,天还黑着。
江峤特意穿得轻薄,方便行动。
不远处的冬青丛后边,一辆黑色车子不知停了多久,隐匿在青黑色的环境中。
到江峤上了车,黑车的车窗才缓缓落下,昏暗中,优越的下颌线条更显利落分明,艳丽的唇微抿着,嵌在立体到华丽的面容中,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江峤发动了车子,黑车的主人也跟着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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