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声音一起落下的,还有少年混杂着温暖木调与柑橘调的气息。
桑荔认出了他的声音。
“程绿夏送我的发夹被我弄掉了。”
学校电闸应该是被人故意掰掉的,桑荔远远看见教导主任打着手电筒在骂人。
与此同时,她的面前也倏然亮起一束光。
陈嘉野打开了自己手机的手电筒,照在地上,灯光一时将他们两个的影子拉长。
“是在这附近丢的?”
“嗯,我刚刚下楼散步弄掉的。”
桑荔说着,也慢半拍地去找自己的手机,然后反应过来手机放在教室里没拿。
陈嘉野问:“要帮忙吗?”
桑荔原本想说不用,但是她没带手机,还需要用到陈嘉野的手电筒,而且,多一个人希望也大一点。
她点点头:“麻烦你了。”
陈嘉野没说话,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也蹲下来。
元旦将至,最近气温下降得厉害。
桑荔在校服里面穿了羽绒服,刚刚出来得匆忙,冷风顺着她敞开的衣领吹进来。
她抬起手将拉链拉到顶,又往自己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心里呵了口气。
慢慢适应黑暗之后,视野也在眼前慢慢铺开,月色落下来,地面上似落了一层朦胧银霜。
陈嘉野拾起地上一根树枝漫不经心拨弄着,偏头问她:“什么样的发夹?”
“银色的,上面是一个镂空的苹果形状。”
说到苹果,桑荔突然想起。
“对了,你的萝卜我收到了。”
她的话题转得突兀,陈嘉野动作稍顿,视线再次落到她身上,似是想到什么,忍不住抬唇笑了下,没说话,只缓慢地“嗯”了声。
其实大概能猜到原因,但桑荔还是忍不住想问他:“你为什么要送我萝卜?”
“不喜欢?”陈嘉野抬眉看她。
桑荔噎住。
谁会喜欢萝卜啊?
但……也不是不喜欢。
她嗫嚅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想了半晌,又讷讷问他:“你……好一点了吗?”
上次见面过后他们又很长时间没见,以他们的关系,桑荔没有立场主动去询问他是否走出悲伤,因此只能借着这样的机会简单询问。
陈嘉野手肘撑着膝盖,闻言啧了声,转头瞧她:“桑同学,你懂不懂安慰人。”
桑荔睁大眼睛茫然看他。
陈嘉野长指慢慢拨开眼前杂草,眼也没抬,衣角和额发被夜风吹起,猎猎地响。
桑荔动作停在原地,安静等他下文。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还是穿一身黑色,夹克衫,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夹棉。
曲着长腿,头发毛茸茸扎在勾着头的后脖颈上。
莫名地,桑荔想起上次偶遇到的他爷爷奶奶养的那只短腿柯基,也是这样毛茸茸的感觉。
指尖不自觉蜷缩了下,突然听见男生问:“你看这个是不是?”
他转了话题,无意多说。
桑荔循声望去,在长廊边的草丛里,赫然躺着一枚银色金属物。
陈嘉野伸手捏起,修长清瘦的手指递到桑荔面前。
桑荔眼睛一亮,满心思绪瞬间被抽去,开心地伸手接过。
“是这个。”
指尖相触的瞬间,陈嘉野很快收回,扶着膝盖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光束。
垂眸,小姑娘正认真检查发卡是否有磕碰。
距离停电已经过去差不多有十几分钟,还没来电。
整个校园都浸润在一片昏暗蒙昧的光线里。
手电筒的光太刺眼,陈嘉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移几寸。
桑荔检查完,眼睛清凌凌地抬起,显而易见的开心。
“谢谢你啊,陈嘉野。”
陈嘉野手抄进兜里,迎着她的视线,只是顺手的小忙,没什么好谢的。
但对上她清润明亮的眼,浑不在意的话语蓦地吞咽回去。
他垂眼,语调很浅地嗯了声。
桑荔将发卡拢进掌心,怕再次弄丢,不敢再戴,只是小心翼翼装进校服的口袋里。
视线望向教学楼的方向,楼栋仍旧浸在昏弱的夜色里,还没有来电。
桑荔回去时,程绿夏正和前桌的两个女生聊八卦。
见桑荔进来,她整个人都趴在课桌上,让她从后面进去,含混不清地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教室里稀稀落落点了几根蜡烛,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从哪里找到的。
桑荔在座位上坐好,被冻得发僵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一点暖意。
“刚刚你送我的发卡不小心掉了,我去找了。”
“找到了吗?”
“嗯。”
桑荔将发卡掏出来给程绿夏看。
程绿夏又好气又好笑地嘟囔:“丢了我再送你一个就可以了嘛,又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
虽然礼物不贵重,但心意很贵重。
桑荔“嗯”了声,没讲话,只是认真将发夹装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程绿夏又问:“你知道为什么突然停电吗?”
“为什么。”
程绿夏说:“听说是二十四班几个学生去拉了电闸,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操作的,电闸拉下去之后就拉不上来了,我刚刚听到李超一直在骂人。”
桑荔其实也听到了,但那会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问:“那今晚还上课吗?”
“估计过一会儿就让我们回去了吧。”程绿夏说,“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把苹果都装起来,等会儿放学的时候肯定很挤。”
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看到陈嘉野送她的那个红萝卜。
桑荔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
夜间的公交车人比较少,座位也稀稀落落的。
桑荔习惯性地摸出耳机,边听歌边望着车窗外发呆。
书包里沉甸甸的,装满了大家送她的平安夜礼物。
桑荔捏着陈嘉野的那个萝卜,又想起她没有送陈嘉野平安夜礼物。
刚刚在楼下找东西的时候,她本来想说一下这件事的,但后来话题被岔开了。
找到东西后,还没来得及讲两句话,迟延生突然给陈嘉野打电话,问他买水怎么把自己买没了。
男生手抄着兜,浸在一片朦朦夜色里,清瘦高挑,浑身透着股掩饰不去的锐气。
桑荔在原地看他片刻。
小姑娘目光不知遮掩,借着夜色窥探得很直白。
陈嘉野感受到了。
他抿住唇,指尖挠了挠耳朵,有些刻意地咳了声,隐晦提醒。
其实陈嘉野对这样的目光并不陌生,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桑荔的注视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单纯在看他,又有点像打量和放空。
他侧过头,捂住听筒,眼尾淡淡扫向她:“不回教室?”
桑荔听出这是逐客令,眼皮底下瞬间烧热。
仔细一想,她待在这里不走,实在有偷听人讲电话的嫌疑。
于是只好姿势僵硬地回到教室。
桑荔不确定是不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会变得很纠结很犹豫很拧巴,她总是忍不住去复盘自己与陈嘉野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再审视自己有没有做得不妥帖的地方。
尽管理智告诉她,陈嘉野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么多。
对他来讲,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校友,在他的世界里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桑荔就感觉有点后悔喜欢陈嘉野了。
以前她看小说,喜欢都是甜蜜的,哪怕是暗恋,也总是很美好的。
她觉得那应该是很值得去经历的人生体验。
但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其实是很复杂的,又想哭又想笑又酸涩又雀跃,心脏好像暂时寄存在了对方那里,被对方提在手心。
如同踩在高空的钢丝上。
很危险。
但也很上瘾。
睡觉之前,桑荔将收到的所有苹果,以及那颗萝卜,摆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平安夜快乐。
想了想,她又在后面加了个“菠萝”的emoji表情。
选择发送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
关于菠萝和萝卜的冷笑话,只有她和陈嘉野知道。
平安夜大家都在发苹果,她发菠萝,心思有些过于昭然若揭。
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把菠萝删除,改成了苹果。
2016年过渡到2017的这个元旦,恰好在周日,因此,学校只给他们放了两天的假。
周五那天是路修远的生日。
可能因为大家都是班委会的成员,一大早进到教室,他就对程绿夏和桑荔发出了邀请,说晚上一起去吃个饭。
他同时邀请了很多人,桑荔和程绿夏并没有立即给他答复。
下午快放学时,程绿夏又问桑荔:“晚上路修远生日你去吗?”
念书的时候,大家还是蛮热衷于这种活动的。
桑荔以前没有参加过这种男生和女生一起的聚会,有点纠结:“我还没想好。”
“一起去玩玩呗。”程绿夏说,“听说他在明月楼订的包厢,我馋他们家松鼠鳜鱼很久了。”
因为他的生日通知很突然,大家都没有给他准备生日礼物,于是便商量着一起给他买一个蛋糕。
桑荔默默跟在后面,将钱转给组织买蛋糕的人。
一群人直接坐着公交车抵达目的地。
明月楼的位置其实离平江巷不远,只隔了两条街道。
近来平江主街正在进行翻新规划,他们从公交车上下来,撞见的便是一片围起来的工地。
天色渐晚,路灯光线也暗。
路修远走在她和程绿夏旁边,叮嘱她们注意脚下的石块。
周五的明月楼很热闹,进门后便是扑鼻的菜香。
他们沿着木质楼梯上楼,到达包厢。
里面已经热闹地坐满了人。
桑荔和程绿夏找到空位坐下。
其中的很多人桑荔都不熟,有的甚至都没有说过话。
程绿夏和大家熟一点,很快便热络地与旁边的人聊天笑到东倒西歪。
但手也没停,余光瞥着桑荔面前的小碗,每次上了新菜,她就迅速拿起公筷在桑荔碗里堆成小山。
桑荔认真吃完,不由得摸了摸肚子:“不要夹了,我都吃撑了……”
“你才吃这一点……”程绿夏转头看她,望见她的确已经吃不下,才改口,“好吧。”
桑荔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你让我想起了我妈。”
其实谢明芝不常给她夹菜,但这种行为莫名令人联想到“妈妈”。
程绿夏还很骄傲:“那当然,我就是跟我妈妈学的,对自己喜欢的人就是要这样照顾的。”
在还不懂得爱之前,大家都是向身边的人模仿爱的模样。
桑荔在脑海里努力思索桑远和谢明芝是怎样爱人,混混沌沌找不到头绪。
她吃得多,有点口渴,顺手拿起旁边新开的一瓶透明玻璃瓶装的粉色饮料灌下去。
荔枝味儿的,甜丝丝的。
还挺好喝。
桑荔不自觉多喝了两口。
悄悄拉程绿夏的衣袖。
“我去一下厕所。”
程绿夏忙坐直身体:“要我和你一起吗?”
“不用。”
桑荔从桌子上抽了几张纸巾,拉开包厢门出去。
十二月末,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桑荔将外套脱了放在包厢里,此时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兔绒毛衣。
她的皮肤白,被暖风腾得很红。
脑袋也有些晕,浑身软绵绵的有些乏力。
顺着指示标往走廊深处走。
迷糊间听见旁边的包间里有说话声。
“你真不去?我听说今年跨年倒数有烟花秀。”
“不去。”后面这道声音平直冷淡,夹杂着几分无语和不耐,“你没见过烟花?”
“那不一样啊,咱平时看的烟花跟烟花秀哪能比?”
“去年暑假你也是这么说的,我跟着你去看烟花秀了,结果呢?”
“嗐。”高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心虚。
去年暑假结束之前他非拉着陈嘉野陪他去看烟花,结果到地方之后在那儿喂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蚊子,烟花只放了五分钟。
还都是普通的烟花,没有任何花样。
他抬手挠了挠鼻子,依然坚持:“这次肯定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来来回回的对话转了好几轮,桑荔下意识停下脚步。
旁边包厢门没关严,陈嘉野坐在靠门最近的椅子上。
虚掩的门里,少年长腿曲起,坐姿松垮。
应该是在等人,他手肘搭椅背上,拎着手机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转,抬腕看了眼时间,视线漫不经心落向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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