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
回到祁家, 祁今隅把宁语之往中楼餐厅一推,瞥见方若嫣红着眼眶撇嘴坐在沙发上,意识到待在这等会儿大概率会听这女人矫情做作的哭嚎。
他报复性地抛下宁语之, 对方若嫣说了句“我是管不了她了, 你自己好好教育她”,单手插兜触碰着兜里的东西,毫不犹豫地抬腿往外走。
宁语之沉默地盯住他的背影,轻轻磨了下牙。
这人多半是报医院她对他不耐烦的仇,还偷师了她始乱终弃的做派。
转头一看方若嫣的表情, 她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压根没想好怎么面对方若嫣。
方若嫣手里攥着那些现金,几个钢镚从她指缝里漏出来一点边角,见宁语之垂头丧气站在门边不敢看她的模样,她故作严肃道,“到我面前来。”
宁语之犹豫两秒,往前挪动了两步。
她勉强扬起乖巧的笑,结果方若嫣把手里的钱“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紧接着,她的脸颊软肉被她揉捏着往中间挤。
宁语之的嘴唇随着她的动作被挤成“O”型,她茫然地眨着杏眼,声音含糊不清, “额, 小外婆你掐我脸干什么——”
“让你逞强, 都受伤了还笑得出来哄我, 在我面前都不敢委屈吗?”方若嫣说着便掉下眼泪来, 可她却弯着唇角,眼底的温柔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宁语之神色怔愣。
她以为方若嫣会斥责她隐瞒宁钊的事,或者批评她自作主张把宁钊送进局子。
但都没有。
她在意的仅仅是她不敢表露伤心和委屈。
宁语之心绪复杂。
她只知道自己的情感系统好像已经麻木很久了。
她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哭过了。
情绪上的发泄对她而言是件奢侈的事。
心绪短暂游弋了几秒, 她又弯起眼眸,笑着说,“哪有,我高兴啊,终于把他送进去了,以后我再也不用害怕了。”
“是,我们语之最聪明也最勇敢了。”方若嫣又揉了揉她的脸蛋,“我从来都知道你很独立,喜欢自己解决事情。就像你初一的时候那样,自己都还那么小一只,放学要去饭店端盘子赚点零花钱,打完工还要照顾身无分还流产的我。”
“可独立是一回事,我也希望你可以学着依赖我一点,我是大人啊,难事你都自己解决了,还要我做什么?”
宁语之抿了抿唇瓣,她低眼错开方若嫣挟着浓烈情感的眼神。
当初她照顾来投奔方许诗却扑了个空的方若嫣,其实只是因为她在的话,宁钊会装一下,不会打她。
她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出发点就不纯粹,这件事真不值得方若嫣记那么久。
而且这样的眼神会让她想到自己的妈妈。
她故作坦然地低声说,“这不是你怀孕了嘛,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烦心,好好养胎,生一个健康的宝宝最重要。”
说到怀孕,方若嫣微微垂眸,看了眼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神色温情脉脉,似有感慨,“是啊,我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原本经过上次流产医生说我很难有孕,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怀了。”
顿了顿,她又紧张兮兮地说,“这事儿你没让祁今隅知道吧?我怕他反应很大”
“他知道了也不会伤害你和孩子的,他没那么坏——”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宁语之垂下眼咬唇,懊恼地闭嘴。
她怎么帮祁今隅说起话来了?
方若嫣愣了几秒,注视着宁语之慌乱的神色,好半晌才缓缓笑出一声。
“我不是担心他伤害我和孩子,我是怕影响到你们的关系。好不容易他才对你态度好点,现在胎像不稳我得先瞒着。这是老祁特意强调了好几遍的,他很重视我这一胎,等祁今隅知道我怀孕的事儿免不了闹一场,我怕波及到你,你到时候回房间藏起来就好这事儿你就装作不知道。”
宁语之胡乱点点头,方若嫣起身将餐桌上的鸡汤端来递给她,里头放了不少苦涩的药材,中药味浓得直往脑门窜。
她嘴角抽了抽,“小外婆,一定要喝这个吗?”
“必须得喝,这些都是帮助伤口愈合的药材。”她瞥眼宁语之脖颈上包扎好的伤口,眼睛又红了一瞬,她偏过头利落甩锅,“这是祁今隅特意提醒陈姨的,女孩子还是少留点疤比较好,而且得让你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宁语之:“”
这么个苦头啊?
她苦着脸喝完汤,和方若嫣打了声招呼便往西楼走去。
不知道是汤太苦的缘故还是刚才方若嫣的话对她造成了点冲击的缘故。
她情绪有点混乱,但还是强行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回到房间,她还有点恍惚。
她坐到床边,静静抱了会儿那只兔子玩偶,止住发酸的鼻尖,然后将目光挪向窗帘。
窗帘依旧像她离开前一样拉得很紧,她走过去,轻轻拉开一半,又躲回书桌前,只露出半边身体。
她坐着试了试脖子转动的角度,钝痛还在。
宁语之轻“嘶”了声,眸光落在桌面上。
书被摞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那罐钙片。
钙片旁边不知何时放了一根荔枝棒棒糖。
她眉眼轻弯,有点好笑地拆开棒棒糖的糖纸,眯着眼含住糖。
荔枝的清甜丝丝缕缕漫入口腔,彻底冲淡苦涩-
周一上学,宁语之在衣柜前翻找半天,愣是没找到一件领子可以遮住伤口的外套。
她的外套大多是浅领口帽衫。
之前倒有一件高领的,但那件之前借给盛恣她没还回来过。
她叹了口气,苦恼地想,到时候要是被人问起就只能随便找个理由了。
等到教室,门口围了一群人。
学生们熙熙攘攘打闹吐槽着,但话题全都围绕着门上贴的那张成绩单上。
宁语之懒得去凑热闹,回到座位在手机上查看起成绩。
网站页面还在转圈,她注意力集中在上头,一只手突然出现,绕过一圈勾住她的脖子。
温热的鼻息贴着她耳廓,滚烫的掌心擦过她脖颈上的伤痕,停顿两秒后,又在她后脖处摸索两下,激起她浑身战栗。
随后,一小截冰凉的触感划过她的锁骨。
她被惊吓住,好半天没缓过神。
鼻尖掠过很浅的松节油独特的、微微发苦的树脂味,清冽凛然。
一条银链搭在她锁骨处,吊坠牵引着链条往下坠,没入衣襟。
她抬起眼,眸光落在祁今隅若无其事的脸上,他淡定地收回手,斜睨她一眼,轻哼一声,“看什么看?自己项链断了都不知道捡回来,还要我来修。”
宁语之蹙了下眉,放下手机,语调轻佻。
“看不出来啊,舅舅还有这本事呢。”
“那肯定,他老会捣鼓这些东西了,别看他娇生惯养的,但还挺会做手工搞设计。”闻驰之凑上来说道。
祁今隅没吱声,不过那张脸上倒是一副恃才傲物的模样。
宁语之挑起眉梢,提起腔调阴阳怪气地说了声“谢谢舅舅”,重新低头去看手机。
祁今隅见她反应平平,舌尖顶了顶腮帮,抬手抽过她的手机。
“看什么呢,这么敷衍,重新夸。”
宁语之仰起脸,没说话,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示意他归还。
祁今隅盯了几秒她臭着脸的模样,心情很好地偏头笑开一声,手上老实地把手机递还回去。
宁语之接过,看眼自己的成绩,眨了眨眼。
这次考得还行,年级第三。
果然,没有祁今隅捣乱,再加上一中资深优秀的教学资源,她进步得很快。
往下划拉,瞥到某人的成绩,微微勾起唇角。
她点点头,“是得好好夸你,这次数学都上120了,看来还是很上道的嘛。”
闻驰之听到这句话,呆愣扭头,盯着一脸风轻云淡的祁今隅,突然抬手拼命摇晃他的肩膀,“你要死啊,偷偷背着我卷学习!你数学之前不都100都没有吗!说好的好兄弟一起当学渣呢!”
祁今隅嘴角笑意怎么也绷不住,任由闻驰之晃他,看眼宁语之眉眼弯弯的模样,故弄玄虚地说,“那你要问她了啊。”
闻驰之晃他的动作停住,看看祁今隅又看看宁语之,目光若有所思地游离在他们之间。
宁语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佯装平静地扭头继续看成绩。
“我靠!”闻驰之总算有了反应,他想通其中关窍,转向祁今隅,“我决定了,我以后周末要住你家!”
祁今隅:“?”
闻驰之解释着自己的脑回路,“语之到你家之前你成绩又不好,现在你突然进步,结论只有一个——”
祁今隅喉咙口紧了紧,撇开视线,指骨屈起弧度。
可别让他发现了他背着他勾搭宁语之偷学的事儿。
“说明语之旺你啊,学霸气息都让你沾染上了,我也要去你家蹭蹭好运风水!”
“什么玩意儿,我不欢迎,你给我滚。”祁今隅松了口气,将他推开,转向宁语之,低声对她咬耳朵,声调含笑,“你还没汇报你的英语成绩呢。”
闻驰之没注意他动作,也翻出手机查看成绩。
耳畔传来酥酥痒痒的麻意,宁语之指尖蜷缩了下,镇定地扬唇说:“托你的福,116。”
“不仅托我的福,还雅我的思带你学英语可太难了。”祁今隅得意洋洋地弯起眼。
宁语之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便听见闻驰之高声吼了一声。
“我靠我历史怎么那么低,才86!”
他不可置信地反复查看成绩,“不对劲吧,是不是给我改错了,当时我对答案明明上90了啊!”
“你看看答题卡呢?我记得后边有个小按钮点进去可以看。”宁语之善意提醒道,“可能答题卡涂错了。”
“哦对对对。”闻驰之应声,点进答题卡页面,他往后翻看着,拿出自己的试题卷,一边对答案一边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没错啊选择题”
对完选择题,他又往后翻了翻。
目光落在答题卡的简答题上。
眼波一整个凝住了。
他脸上不服气的表情一寸寸裂开。
化作悔恨的青烟,扑在宁语之脸上。
闻驰之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一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模样。
“语之我对不起你。”他欲哭无泪,宁语之连忙扯起假笑安抚他。
“没事的,只是一次考试,四分赋分的话也就”何况她也没对闻驰之有什么要求期盼,谈何对不起她呢?
祁今隅不耐烦地按了按眉骨,也虚情假意道,“就四分,你这么”
“我脑子当时咋想的啊,都知道是百团大战了,怎么还能写个面团大战啊!”
闻驰之崩溃捂脸,郁闷地趴回桌面。
宁语之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去烘焙店干的仗啊。”
“考试的时候饿晕了吧,好团兄弟。”祁今隅眼睛笑成月牙,拳头抵住唇,让自己笑容弧度不要太大。
“什么烘焙店?我刚要通知你们,学校食堂要新加一个烘焙窗口了!”
盛恣轻快的声音传来。
宋揽月安静地望向宁语之,眉眼弯起,“恭喜啊,语之。这次考了年级第三呢。”
“对啊对啊,那个刘宸政要是看到自己第三位置都保不住,估计脸都绿了吧!”盛恣幸灾乐祸地说。
宁语之笑了笑,谦虚道:“运气好而已,这次题不难。”
顿了两秒,她想起自己外套那事儿,看向盛恣,问道:“盛恣,我上次借你的外套还在你那吗,我就那一件高领的。”
“外套?我上次让今隅转交了啊,闻驰之也在,看见了的,对吧?”盛恣一脸莫名。
闻驰之趴着的脑袋支棱起来,用力点头。
祁今隅笑容弧度僵滞在脸上,耳尖腾地烧了起来,眸光对上盛恣和闻驰之迷茫又惊诧的视线,彻底心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
宁语之好整以暇地抬起下巴, 对祁今隅点了点。
“所以,我的外套呢?”
“对啊对啊,我可还了半个多月了。”盛恣点头如捣蒜,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拱火。
宋揽月微微蹙眉, 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祁今隅的微表情,面沉如水。
闻驰之撑起半张脸,直勾勾地往祁今隅脸上看,“是那件天蓝色帽衫,对吧?”
祁今隅垂在身侧的指骨松松握了个拳, 过了几秒,他神色缓过来,满不在乎地偏头,嗤笑了声,声调懒散。
“你们在这审犯人呢,一件外套而已,至于吗?”
“至于啊, 毕竟总算抓到了点你的把柄。”宁语之抱着胳膊挑了下眉,语调嘲弄。
“这哪算什么把柄?我忘了还而已。”祁今隅撇开眼,懒洋洋地说。
“你这脑子怎么跟我差不多了。”闻驰之没多想,跟着调侃道。
盛恣抓住他话里的破绽:“你也承认你脑子不好啊。”
“滚啊!我这就谦虚自嘲一下, 献个丑而已。”
宁语之懒得追究这件事, 也顺着话题开玩笑道:“可别了, 每次你献丑都是看你出大丑。”
闻驰之:“”
“你的意思是, 语之的外套放在你房间里半个多月, 你一次都没想起来给她?”宋揽月没打算放过祁今隅,眸光擦过他的耳钉,眯了眯眼, 犀利发问,“你留着她外套做什么?”
闻驰之闻言,神色再度微妙起来。
“行吧,我故意的。”祁今隅有点无奈,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提起傲慢的语调,舒展漂亮的眉眼显出一股桀骜不驯,“她人都是我家的,拿她一件外套怎么了。你们难道担心我拿她衣服垫狗窝?”
这话说得实在狂妄。
但他本性如此,其余人见怪不怪。
宁语之耸了耸肩,说了句“随你”,便转回去继续低头研究成绩。
一件外套而已,没准祁今隅那时候被她惹毛了,拿外套当她泄愤弄脏或者剪了也没准。
宋揽月蹙起的眉间纹路更深了些。
她淡淡瞥眼祁今隅视线不断往宁语之身上黏的模样,那股侵略性和占有欲藏都藏不住,活像一只故作威严却憋着求欢劲的犬科动物。
垫狗窝?
没准还真是。
她低头点开消息框,敲了几个字。
点击发送。
祁今隅兜里的手机震了下,他表情顿了一秒,低头看眼手机,诧异地抿住嘴唇。
须臾,他抬手在屏幕上打字,回了个“好”-
中午午休前,宁语之窝在位置上看成绩。
她的指尖从年级第三那行往下滑,滑过英语116,滑过数学年级排名,滑到最底下的总评。
进步。
她看着这两个字,没有任何表情。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桌面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眶发酸,嘴角平平。
进步是好事。
她只是忍不住在想,如果几天前宁钊在办公室里把她带走了,这份成绩单的存在对她来说就仅仅只有象征幸福幻影的意义了。
她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点进成绩页面,截了一张图。
现在好像可以不一样了。
过了会儿,她被陈恫年叫到办公室问话,大概是他看见了她脖子上的伤口,因此特意来关心一下她的状况。
宁语之没将自己算计宁钊的事和盘托出,只是说了宁钊家暴她的时候正好被人看见,被抓了个正着,现在在筹备找律师告他。
陈恫年其实不太信宁语之的说法,但她坚持事情经过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任凭怎么引导她都三缄其口,只好作罢。
他只好表达了对宁语之的祝福,随后跟她对接了下到时将学籍转来一中的事。
毕竟她可是个好苗子。
对于宁语之这次的月考成绩,他也不吝夸赞。
年级第二第三现在都在他班里,这实在值得骄傲,何况宁语之和谭茜娅的差距仅仅只有五分。
只要她英语再往上提一提,超过第一的宋揽月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
陈恫年目送着宁语之离开的背影,心头总有些感慨。
他一开始就知道宁语之早熟,但却想不透这是好是坏。
毕竟他不知道,一颗早熟的苹果会不会容易苦涩,容易腐烂-
宁语之回到座位上,发现斜后方位置上换了个人。
不是祁今隅,是许明悟。
他和闻驰之俩人还在对着成绩单指指点点,研究着祁今隅的成绩怎么就到了班级前十呢?
明明开学考还跟他们一起吊车尾来着。
“你说他是不是偷偷找老师辅导了?”许明悟若有所思。
闻驰之摇摇头:“不能吧,没听我舅他们说他爸给他找老师了啊,而且以前月姐给的那些笔记他跟我一样,一个字儿都看不明白。”
“那人总不能突然开窍了吧。”
“那不好说,他关着的窍还少吗?突然开一个也正常。”
“也是,以前他情窍闭得严丝合缝,现在”许明悟瞥眼斜前方女生挺直的脊背,适时收声。
虽说他外形上五大三粗了点,但其实还是挺细腻一人。
他总觉得祁今隅对他外甥女态度怪怪的。
“什么?”闻驰之察觉不对,追问道。
许明悟拐弯抹角道:“没什么,我说他现在好像有人情味了很多。”
宁语之没多在意他们的讨论,低头刷着题目,身旁的谭茜娅戳了戳她的手臂,嘟起嘴,“语之,你脖子怎么了?”
“睡觉的时候落枕了,然后不小心扭了下。”宁语之随意找了个理由说。
“没受伤就好,我还以为你要cos路易十六。”
宁语之笑了笑,没吱声。
谭茜娅继续说,“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成绩还挺好,一下都快赶上我了。”
宁语之指节绷了绷,垂下眼睫,想到谭茜娅对宋揽月的态度,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语气太平静了,宁语之猜不出她对这事儿的情绪。
即便她和谭茜娅现在算朋友,但也不打算止住自己继续往上爬的脚步。
她抬眼,很认真地说:“我开学考那次是出了点意外,不是故意考差的,而且之前在九中”
谭茜娅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成绩好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你多努力我又不是看不见,怎么可能酸你没准以后你还能超过宋揽月,哼哼——”
她唇角弯起诡异的弧度,眼眸里闪出古怪的大仇得报的快感:“这样她也能体验一下跌落云端的感觉了,看见她那副淡淡的、不把我放眼里当竞争对手的样我就来气!让她也体验下被人叫万年老二的称呼有多难受。”
宁语之目瞪口呆:“你这是什么心态?”
“变态心态。”谭茜娅将书往宁语之桌面一推,“赶紧学,我要看高岭之花跌落神坛文学!”
宁语之垂眼思索了会儿,忽然笑了下。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不算天赋型选手,比起她和谭茜娅视作目标向导的宋揽月的游刃有余,她更像是刻苦笨拙的做题家。
但这也没什么可觉得自卑的,耐力和坚忍一直是她为数不多能拿出来的优势。
她要做的是扬长避短,不过要是能总结出更适配她的学习方法就再好不过。
高考是场长途拉力赛,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成王败寇呢?
宁语之顿了下,看眼谭茜娅,刚想开口,莫名其妙想到开学考出成绩那次她叫住宋揽月的模样,脑内不合时宜地蹦出个想法。
这么想着,她也脱口而出了。
“我怎么觉得你是恨明月高悬独不照你?”
谭茜娅:“?”
“开什么玩笑,我和宋揽月可是宿敌!”
宁语之想起自己平时被她们揶揄来揶揄去的,不是和闻驰之组CP就是和祁今隅当夫妻,她早就深受其害,扬了扬唇,语气带点蔫坏的调笑,又像诚恳的感慨。
“宿敌就是妻子啊。”
谭茜娅憋红了脸,表情彻底绷不住了,“啊啊啊啊你怎么那么坏,我以后再也不磕你和闻驰之了行了吧?你不准再乱想!”
后边的闻驰之刚和许明悟聊完,午休铃响,许明悟急头白脸地跑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那打水去了。
一到午睡他就要当水牛,然后再去排空膀胱。
缓了两秒,闻驰之反应过来谭茜娅说的话,诧异抬头。
啥玩意儿?-
祁今隅靠在楼梯间墙边,宋揽月神色淡淡地审视着他,他不自在地避开她视线,垂下脑袋。
“那什么,月姐,你叫我来到底什么事儿?”
“我叫你来你能猜不出?”宋揽月一眼看出他那心虚样,懒得和他打太极,“你对语之什么感情?”
祁今隅闭了闭眼,喉结滚了滚,依旧嘴硬。
“我能什么感情?火辣辣的舅甥情呗。”他拖长语调,拿手比划了下,“一声舅舅,一生舅舅。”
宋揽月面无波澜地注视着他,“能不能诚实说。”
“好吧,我是她舅公。”祁今隅依旧插科打诨,“辈分乘十说嘛。”
“回答我的问题,说过的不要说了。”宋揽月眸光扫向他,“你喜欢她,是还是不是?”
祁今隅被她的话语惊到,眼眸颤了颤,唇瓣翕动着,欲言又止。
“怎怎么可能。”他偏过头去,右耳耳钉仿佛在灼热燃烧着,热意直往脑门上窜,他轻挑地笑了声,转移话题说,“月姐你怎么跟温阿姨一样,法官的压迫感都这么强的吗?又拿我当被告审。”
“你不承认我也知道,或许你现在仍然在自欺欺人,但对我来说你的答案并不重要,我也不是来鼓励你的感情的。”宋揽月声音冷淡,百无聊赖地盯着手上一道浅浅的疤,指甲盖轻轻刮了刮。
祁今隅吊儿郎当的笑意止住,唇角弧度缓缓下滑,“什么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收起你那些超出舅甥外的感情,不要再溢出来让别人看见,我看见还只是提醒警告,但被驰之看见呢?被你后妈看见呢?被你爸看见呢?”宋揽月声音倏然颤抖,偏过头,眼底的眼泪几乎要藏不住,“你可以不要兄弟情,或者驰之的性格也不会因为这事跟你决裂,你也可以不管你后妈态度,但你爸的态度会怎么样,需要我告诉你吗?”
祁今隅方才狂乱的心跳因为这段话被彻底平息。
像一盆夹着冰块的凉水兜头浇了下来,他的四肢百骸此刻仿佛都被冻住,从里到外冒着寒气。
“我不是……”
宋揽月嗓音艰难,她想到宁语之身上那些伤,有点控制不住。
“语之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被祁叔叔知道你们俩的事的话,不说把她赶出去,他再有心去查查她爸的事,会用什么手段逼迫她,需要我给你罗列一下吗?”
祁今隅彻底说不出话来,心脏处像是破了个口,被冷水灌满,几乎将他溺毙。
祁鸣声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
势利精明,不择手段。
“今隅,别毁了她。把你的感情藏起来吧,太明显了。”
宋揽月轻叹了口气,不忍心去看祁今隅失魂落魄的状态,在原地停了会儿,最后推门离开。
注意到她推门的动作,门外的人影往旁边男厕缩了缩,藏起校服衣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
玉兰花的花期彻底过了。
玉兰树的枝头只剩大片大片的叶子, 肥厚而沉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宁语之站在树下等祁今隅。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斜斜地打下来,穿过那些阔大的叶片, 在她身上落了一身斑驳的暗影。
光斑随着叶子的晃动也跟着晃, 忽明忽暗,像谁用指腹一点点抚过她的肩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
脚边落了几片枯黄的玉兰叶,边缘卷曲着,被风推着在她鞋面蹭过去,又蹭回来。
祁今隅在不远处, 倚靠在车旁,眸光落在她绕着小碎步踩叶片的动作上,她脚步挪一下,他嘴唇弯一下,垂落在身侧的食指指节也跟着轻扣。
周遭环境其实不算安静,学生们放学回家总是推来搡去的,有哀嚎考砸的, 也有闹着吃宵夜的,还有讨论回去问父母要奖励的称得上嘈杂非常。
可他心却很静,静得任凭人来人往,可他眼底却只看得见她一个人。
身后几个同学打闹着经过, 撞了下祁今隅肩膀。
他趔趄一瞬站稳, 连带着他书包上的小金鱼也跟着晃动了下。
那几人向他道歉, 他摆摆手说了句没事, 抬眼重新望向宁语之。
意识到自己刚刚发呆站桩的样子实在过于挡道, 他垂眸抿了下嘴唇,收敛情绪推着车向她走去。
走到她身后,她还在专注地踩被晒得又干又脆的玉兰叶, 在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祁今隅盯了几秒她垂落的发丝,伸出手。
却悬在半空,落不太下去。
宁语之听到点动静,扭头回眸望向祁今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映入眼帘,她视线一顿,没好气地垫脚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
柔软,酥痒。
“干什么呢?想偷袭?”
宁语之撇嘴,只见祁今隅还愣在原地,他低眸阴郁,额前碎发遮挡住眉眼,情绪密不透风。
宁语之抬手将他还伸着的手拍落,又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舅舅?你怎么了?”
祁今隅恍然回神,另只手触碰了下刚被她脑袋蹭过的手心,缓了一会儿,他弯起笑眼。
“刚看你破坏校园植被看太入迷了,在想教务处的投诉信箱能不能投诉你。”
宁语之沉默半秒,面无波澜地抬脚去踩祁今隅的鞋子。
祁今隅早预判到她要做什么,飞快往后退了两步,靠回山地车边。
毕竟每次她挂出这副半死不活的表情都没憋好屁,多半还和一些捉弄他的行为挂钩。
“怎么刚破坏完植物,又要伤害动物?”祁今隅没脾气地笑出一声,长腿一迈侧身翻上山地车,另只脚踩在山地车横杆上,裤腿因他动作上滑不少,露出一截冷白利落的脚腕,“你就这么当祸害吧。”
宁语之不置可否,哼哼两声自然坐上车后座,顺手抓住他外套尾端,指尖蹭着他校服的布料,“那我当你祝福我了,祸害遗千年懂不懂?”
“那祝你长命百岁,哦不,千岁咯。”祁今隅感受到自己的衣角被抓住,握着车把手的指骨紧了紧。
他很轻扬了下眉,拿宁语之一点办法都没有。
怎么会有人的脑回路这么可爱。
夜风一路驰骋,呼啸的风声掩盖住少年暗涌的心事。
宁语之对前面的少男心事一无所知,脑子里还翻腾着怎么提那英语成绩。
但凡能上个130,那年级第一就是她的了。
不过祁今隅的学习方法对她居然还算有效,看来学习还是要以兴趣为主导,没事儿多刷美剧和听点英文播客磨耳朵还是很能培养习惯的。
至少她现在对英语没那么抵触了,上课都不犯困了。
她眸光落在前方他微微弓着的脊背上,校服外套被风吹得一鼓一鼓,衣角随风摇摆,在后背撑出一个饱满的弧度,然后又贴下去,贴出脊骨两侧浅浅的凹痕。
宁语之想起他刚才悬在半空的手和走神的眼睛,总觉得哪不太对劲。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了一下,但没拼出什么具体的形状。
她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算了。
她短暂失神一瞬,面不改色地挪开视线。
两人各怀心事,车子一路平稳骑行,停在了祁家别墅门前。
祁今隅示意宁语之直接下车,宁语之不明所以地下来,紧接着,他也跨下车,在门口的信箱上捣鼓了下,打开信箱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雾霾蓝的信封。
上面的淡妃色火漆印章很眼熟,宁语之凑到他身边瞟了眼,“这是上次你那个叫‘Moriarty’的笔友的回信吗?”
“对,上次他以为我改名叫‘李华’了,还吵着要吃五仁月饼,我这不得跟他解释下?不然就欧美人种普遍坚果过敏的症状,把五仁月饼磨成粉撒过去都能无痛占领欧洲了,直接上演真实的《无人生还》。”
宁语之“嘶”了声,她倒是压根没想到这茬。
“那他回信回了什么?我能看吗?”她有点好奇这位笔友得知英语作文的真相会是什么样,指尖戳了戳信封上的纹路不平的火漆印章。
淡妃色的印章在路灯照射下流光溢彩。
“看呗。”
祁今隅无所谓地将信递到她手上,宁语之刚接过,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倏然绷紧指骨,用力抽回去。
他别过头,藏住自己慌乱的神色,“那什么我先看吧,上次我们俩还聊了点别的事,下次再让你跟他聊。”
宁语之狐疑地瞥眼他的后脑勺,视线落在他攥得很紧的信件上,轻轻蹙眉。
他不会跟他笔友说她坏话了吧?
不然这么心虚做什么。
想到这个可能性,宁语之瞬间没了探究的兴致。
她对别人怎么喷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咬牙切齿地想。
一!点!都!没!有!-
月光从那弯浅浅的月牙瓶口不紧不慢地往下倾,漫过窗玻璃,顺着窗框边沿滑下去,铺满整片窗台。
积了半日的灰尘被迎上微微的亮,像撒了一层细盐。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那些灰尘跟着轻轻动一下,月光也跟着晃一晃。
祁今隅摩挲着信纸边缘,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两张带着墨香的信纸从撕开的信封口滑出来,掉落在桌面。
一张是他寄去的信,上面被圈画出不少痕迹。
另一张是Moriarty的回信。
他莫名其妙,这个Moriarty把他的去信寄回来干什么?
停顿两秒,他决定先看眼Moriarty的回信。
信纸打开,Moriarty龙飞凤舞的斯宾塞体映入眼帘,他粗略扫了几眼,表情逐渐凝固。
随后,一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起来。
他有点难以置信,没忍住抖了下手,觉得没准是自己的翻译问题,又拍了张照上传到翻译软件上识别。
翻译软件加载了一会儿,最后跳出一封充斥着嘲讽的翻译信。
“亲爱的 Dorian.
首先,对于品尝不到五仁月饼的事我感到十分遗憾,那封信里描述的如此美味的月饼怎么会由可恶的花生和核桃构成呢?我偏偏对这两样食物过敏。
其次,你们中国人玩得可真花,我们欧洲不把单恋对象称为“外甥女”,这听起来可太古怪了。而且你好像陷入了可怕的单恋,毕竟你在信里的样子实在没什么风度,像个痴汉!
我印象里的Dorian是个淡漠骄傲的中国少年,总是给我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世外高人感,可现在Dorian的样子像个彻底沦陷且占有欲很强的妒夫。
我想你应该还没表白,她现在还不是专属于你的小甜心,也因此让我觉得你这人实在小气,我刚学的法式贴面礼怎么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女士们都很享受和我友好社交,以及你说的话也矛盾得很,‘她既坚强又脆弱’,人怎么会这么复杂?我想一定是你被你的爱意蒙蔽了双眼
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很好奇,或许你考虑过表白吗?不知道那个‘如小动物般纤敏可爱’的‘小外甥女’是否会愿意成为你的宝贝?要是拒绝也不用太难过,你们依旧可以扮演你们的‘舅甥’游戏。
期待你的回信,Moriarty.”
祁今隅耳尖发烫地拾起另一张被勾画满的信纸,上面赫然是他的隐晦奇怪的心事。
他突然有点想打当时写信的自己一拳。
怎么跟中邪了似的,丢人丢国外去了?
不是说洋相还得洋人出吗!
他有点没眼看地瞟眼自己写的那封信,一目十行地读完,彻底绝望。
他都在信里说了什么啊——
“亲爱的Moriarty.
很抱歉我无法给你寄出你钟意的五仁月饼,毕竟那里面含有大量坚果,我想你应该对此过敏。
其次,你真的没有看出‘李华’并非我本人吗?我上次寄出的信件口吻一定一板一眼,遣词造句都无比正经,就像个小莎士比亚一样。那是我的我的小外甥女写的英语试卷作文,当然,她也不叫‘李华’,她的名字很好听,等我们见面时,我会亲自牵着她的手向你介绍。
但是请你千万不要对她行你刚学的法式贴面礼,她会紧张,紧张的时候她眼睛会瞪得圆圆的,然后口不择言地说出些啼笑皆非的话。
不过,她还有点坏,总是超出我意料地捉弄我。同样,这并不意味着我讨厌她。事实上,她成绩很好,是个乖巧的学生,不过固执起来时会变得难以控制,常惹得我不知道怎么对待她。她纤敏又坚韧,总是小心地把自己藏起来,就像某种小动物一样”
祁今隅仓惶地将信纸折叠起来,不忍直视上头的内容。
假如说在闻驰之和宋揽月接连怀疑他感情时,他尚且还有辩驳的余地,觉得是他们想多了太敏感。
可Moriarty呢?
他仅仅靠一封信便判断出了他的情感。
祁今隅抿紧了嘴唇,忽然觉得一切莫名其妙的情绪和心思的确都无法用“舅甥”这层关系解释。
他的感情已经被彻底钉死了判词。
可如宋揽月所说,他的感情的确会对宁语之造成二次伤害。
即便退一万步来讲,Moriarty所说的“拒绝”也不是没可能发生,他确定了自己的感情,可她呢?好像只把他当舅舅。
假如如他猜测的那样,他的感情一旦压不住暴露出来,连“舅甥”这层遮羞布都没了。
他还有什么理由靠近她?
祁今隅目光黏在宁语之房间那半拉的窗帘上,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唇角弧度抬起又回落,心头漫上浓浓的无力感。
他抬手捂住脸,脑袋耷拉在桌面上,眼神颓靡涣散。
纸面上“Dorian”的名字被晕开。
祁今隅不擅长藏起情感,也不擅长沉默。
擅长这些的另有其人。
他连这个也要向她学吗?
书桌边的玉兰花瓣标本封存在胡桃木相框内,与月色融为一体,温柔而孤寂。
祁今隅垂眸愣神许久,久到四肢逐渐有点僵硬。
他轻叹口气,重新展开一张信纸,墨迹顺着笔尖缓缓流淌,形成一串藏满情绪的花体英文。
第64章 .
江城最后一场秋雨落完的时候, 冬天就站在门外了。
其实秋冬的间隔也就二十多天。
一场淅淅沥沥的夜雨后,向来干爽柔和的风变了性子,变得又潮又冷, 像从冰窖里钻出来, 贴着人皮肤往里钻,钻进袖口,钻进领口,钻进骨头缝里。
前些天还挂着的叶子,被这一场雨打落得七七八八。剩下几片零星的在枝头瑟瑟发抖, 边缘卷曲着,颜色枯黄,风一来就拼命地摇,不只是在挣扎还是在告别。
宁钊的庭审判决也在这个冬天落下帷幕。
在温敏书请的律师帮助下,他被判了有期徒刑两年。
遗憾的是,他当时喝了酒,便不能判断为主观恶意伤人, 让他侥幸逃过一劫。
他被关押进监狱时,宁语之曾去探过监。
彼时宁钊已经恢复理智,他隔着厚厚的玻璃,面上依旧是温和慈爱的笑容, 像是嘱托女儿好好生活的好父亲。
“语之, 你可一定要幸福地长大, 等爸爸出狱, 一定会找到你的。”
他的声音被传声电话刷了一层, 带着点电磁波,平添几分毛骨悚然感。
宁语之想,倘若她还是以前的她, 或许会被这句话恐吓得魂不守舍。
但她现在已经认清了她所惧怕的童年阴影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她扬了扬唇,露出和宁钊如出一辙的虚伪笑意,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好啊,我等着你。”宁语之歪了下脑袋,轻笑了一声,眸光落在他脖颈上密密麻麻的蜘蛛痣上,声调轻缓,“你可一定要身体健康,毕竟我还等着把你用更严重的罪名送进来养身体呢。不活得久一点,怎么能看到你憎恶的女儿活得比你像个人样?我会好好长大,然后‘孝顺’你。”
宁钊的表情迅速扭曲起来,他尝试用笑意压下愤怒,但最终还是暴怒起身,被两个狱警扣押下。
宁语之气定神闲地轻笑出一声,放下传声电话,头也不回地走出监狱。
初冬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残枝落叶。
她裹紧身上暖融融的白色羽绒服,呼吸着凛冽的空气。
祁今隅在外等候已久,经历宁钊这件事后,他几乎草木皆兵,总是要紧跟着她,没再让她在校外落单过。
宁语之有些无奈,但架不住他执拗倔强。
他没说话,只是确认完她表情如常后,轻手轻脚地拉住她的衣袖。
风吹散灰蒙蒙的云层,一缕冬日的暖阳从层层叠叠的云层缝隙中透出一丝光亮,在宁语之侧颜上印出道浅浅光线,轻轻跳动着-
一中今年新颁布的校规实在古怪得很,一个教室前后有两个空调,夏天时毫不吝啬地前后同时运行着,可到了冬天,却一台都不舍得开。
理由是:冬天开着暖气,暖风呼呼吹着,学生怎么能不昏昏欲睡?干脆便明令禁止了开空调这回事。
学生们叫苦不迭,个个把自己裹成法式小面包,上课齐刷刷地抖着腿驱寒。他们时不时还得把手往屁股底下塞,捂热了再拿到桌上写字。
尤其江城地形还是盆地,冷气下沉堆积,难以扩散,又湿又冷。
宁语之对此倒适应良好,毕竟之前她的生活环境比这糟糕得多,现在身上的羽绒服里的羽绒是蓬松的,而不是干巴巴地结在一起,贴着外面那层聚酯纤维跟普通薄外套似的。
但身旁的谭茜娅显然不太适应,她围着一条长长的卡其色格子围巾,写几个字就要搓一搓手,直往手上吹热气。
“真的要死了,我现在严重怀疑王中王安的什么心了,到底是写作业考试的时候捂手没效率还是上课犯困更没效率啊?”
“安的七窍玲珑心吧。”宁语之刷着题,浅笑回应。
“玲珑?耳朵聋吧,他压根听不到学生的抱怨”谭茜娅瘪瘪嘴,又瞟眼宁语之淡定的模样,“语之,你不冷吗?这么抗冻。”
说着,她上手摸了下宁语之的手。
冰凉又僵硬,显然也是冷的。
“我靠,你僵尸啊,手这么冰都能写的下去字!”谭茜娅惊呼一声,又认真观摩宁语之练习册上的字迹。
还是一如既往的端正。
宁语之被她碰了下手,下一瞬缩起指关节,将笔捏得紧了点,很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要是暖和她反而更难受,她手上的冻疮又复发了,一到温暖的环境就开始灼热发痒,而且指关节会变肿,表皮也会变得干巴,碰水就疼,像密密麻麻的针往上扎一样。
而且,这手也实在不怎么美观。
不过今年,冻疮的症状稍微好了点,没以往那么严重。
大概是因为有热水用了,而且她也开始擦药膏了。
她抿唇笑了笑,说了句“习惯了”,将自己的袖子又往下拉了点。
刚做完这个小动作,桌上随机掉落了袋空投包。
她习以为常地向闻驰之看去,有点拿他没辙。
每次他都拿她的拒绝当耳旁风,现在还拉上个祁今隅变本加厉。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还,只能想方设法地用请吃饭的方式请回来。
“怎么又拿我桌子当猪槽。”
“这不是上次不小心在‘老婆大人’充卡充多了嘛,你帮我分担下,而且今天8号,8.8折啊,很难控制住我的手。”
“再买该剁手了。”宁语之轻飘飘道,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一道目光,她抬眼看去,目光的主人已经若无其事地撇开了视线。
宁语之觑了半秒祁今隅躲闪沉闷的神色,总觉得这大半个月以来他好像变了很多。
可具体是哪变了,她也说不上来。
她收回思绪,道了声谢,闻驰之又殷勤地打开一罐热好的旺仔牛奶递到她手边。
“冷不冷?喝点热的暖暖呗。”
开盖的瞬间,浓郁的奶味窜进鼻尖,宁语之怔了两秒,下意识往祁今隅脸上看去。
他盯住那罐奶,舌尖很轻地顶了下腮帮,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都没说,故作冷淡地挪开目光。
他双手揣在衣兜里,绷紧着唇线。
宁语之小弧度地鼓了下嘴,接过那罐旺仔,轻轻抿了一口,唇边溢上一圈乳白色奶沫。
“呦呦呦,闻驰之你怎么又开始当你的男仆了,什么时候也服务服务我们这些朋友呗,这么有服务意识真该去海底捞应聘一下。”
盛恣站在走廊上,一手撑着窗台,另只手挽着宋揽月胳膊,揶揄暧昧的视线游移在宁语之和闻驰之之间。
祁今隅顺着声音往外看去,瞥见宋揽月,目光像被烫到,飞速收回,无声地将衣兜里的东西捏得更紧了些。
宋揽月无奈地蹙了下眉,突然有点不知道当时点明祁今隅这件事算不算正确了。
她心疼在意宁语之,却也不忍看祁今隅如此低迷。
“别逗了行吗?”闻驰之悄悄翘了下嘴角,一本正经道,“我一般对你们都是‘很不高兴为你服务’。”
盛恣还有往下说的欲望,被宋揽月轻声打断。
“好了,快上课了,还在这唠呢?”说着,她眉目含笑,将一只白色软管轻轻放在窗台上,“语之,立冬快乐,这是给你的立冬礼物。”
说着,不等宁语之推辞拒绝,她摆摆手,拉上盛恣转头就走。
那边盛恣娇嗔撒娇的声音还在走廊回荡。
“月月,你偏心!你都没给我们准备立冬礼物!”
“那你先把中午吃的砂锅水饺吐出来。”
宁语之嘴唇动了动,谭茜娅已经把那支软管从窗台上取了下来,放在宁语之桌上。
“这好像是护手霜。”她打量了眼软管上的英文字符,“还是白茶味的,语之,你身上好像就是这种香味,宋揽月还挺细节。”
宁语之嘴角弯了弯,捧着护手霜捏了捏:“怎么,你吃醋了?”
“诶呀,不准再学我乱磕CP!”谭茜娅捂住耳朵尖叫,顿了顿,她又问,“你平时用的什么洗发水和沐浴露啊?香香的。”
宁语之懵了下,这她倒是没注意。
她用的就是平时浴室里陈兰放的那套。
不知道是不是统一采买的。
但祁今隅身上的气味跟她不大一样,是很淡的松节油味,偶尔还混了点墨香。
刚想完她就猛晃脑袋。
没事儿想他身上的气味做什么?
又不是把他做成食物,还管他什么味。
她刚想完这遭,说了声“我也不清楚”,打开那管护手霜往手背上挤了一点,奶白色的膏体散发出若有似无的白茶浅香,她垂下的眼眸弯起。
下秒,一个鼓鼓囊囊的迷你热水袋落在她桌面。
宁语之抬了下眼,便瞧见祁今隅别过脸,将手揣回滚烫的衣兜。
她摸了下热水袋温度,并不烫,是正好的温热。
这样温和的温度不会导致她的手发痒。
宁语之唇角无声勾了下,又迅速收回。
“看我干什么?你那手都冻红了,再不捂捂要做猪蹄冻吗?”他声调毫无起伏,目光落在她轻微肿胀的手上,眉峰拧了下,木着张脸就要走。
冻疮好像碰不了太烫的东西,还好他提前把热水袋放兜里散了点热。
也不知道她这手什么时候能好。
“等等。”宁语之抬手拉住祁今隅的衣角,眉梢轻挑。
祁今隅神色僵硬了下,站定在过道没动,手垂在身侧,头也没回地问,“怎么了?”
“护手霜挤多了,给你蹭点。”说着,宁语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的手背往他掌心蹭了下,奶白色的膏体顺着掌心纹路被蹭开,白茶香味愈发浓郁。
祁今隅眼睫轻眨,唇畔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冰凉的膏体在掌心略微发烫,他甚至不太舍得把它抹匀在手心。
闻驰之见状,撇了撇嘴,“语之,我也要护手霜——”
宁语之将护手霜递过去,“喏,给你。”
闻驰之得寸进尺,“我要手上的那坨。”
宁语之:“”
他这什么量词?好好的护手霜跟被说成肛肠分泌物似的!
“要手上的容易啊,你去和舅舅牵个手,十指紧握的那种不就好了?”她扬起假笑,抽回护手霜,面不改色地低头继续刷题。
闻驰之:“”
“你怎么也玩区别对待这套,我和他牵手这像话吗!”
“能不区别对待吗?”祁今隅慢悠悠开嗓,声音带笑,他按了按掌心,将手上的护手霜乳化开,覆在鼻腔上,很轻地吸了口气,笑眼弧度延长,“你觉得在她心里我们俩是一个地位?”
其实他本来想说他可是她舅舅,可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却有点排斥这个称呼。
怎么也不想说出来。
宁语之听着他们说话,头没抬。
但写着写着,她笔尖停住,指尖搭在温度熨帖的热水袋上,口腔里还留存着淡淡的奶味,手上的护手霜香气仍在。
周围吵吵嚷嚷的,但莫名很有安心感。
她心头擦过一个很浅的念头。
原本她第二讨厌夏天,最讨厌冬天。
因为冬天对她而言总是象征着饥寒交迫,象征着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的冻疮复发,比夏天更难捱。
但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许明悟装了瓶热水经过,听见他们刚刚的对话,不动声色地凝住祁今隅的笑颜几秒。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手搭上闻驰之的肩膀道,“诶,这周末我攒了个小聚会,你们来不?”
这事儿跟她没什么关系,宁语之低头继续刷题。
闻驰之点头:“行啊。”
许明悟扭头看祁今隅:“今隅,你也得来啊。”
祁今隅欲言又止,刚想说他没什么心情参加这些活动,下秒,许明悟跟预判了似的,看眼宁语之,说道:“宁语之,你和谭茜娅也一起来呗。”
宁语之淡淡抬眸,对上许明悟略带审视的眼神,短暂交锋过一瞬后,眯了眯眼。
总感觉他突然喊她,目的不纯。
毕竟他们又不熟。
见她没吭声,指尖安静地转着笔,许明悟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他继续加码,“盛恣和月姐我也会喊,你们也可以带别的人来,比如(4)班那个蒋诺沅。”
宁语之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突然有点好奇,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绕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让她参加个聚会?
她略略勾了下唇,漫不经心地停住转笔动作,将笔搁桌上。
“好啊。”
话音刚落,宁语之的手机震了下。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来财姐:「我有个惊喜给你哦,注意签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
许明悟约的时间在晚上, 不过白天闻驰之和盛恣、宋揽月三人就到祁家来提前踩点盯梢了。
确切来说,是盛恣和宋揽月来看看宁语之能敷衍到什么程度。
她们俩没空手来,还拎了个小化妆包。
女孩们出去玩总是格外有仪式感, 尽管闻驰之不太理解她们的妆容除了脸白了点、嘴巴红了点还有什么区别。
闻驰之和祁今隅两人在书房打游戏等她们押着宁语之打扮, 祁今隅穿着件白色羽绒服,懒洋洋地窝在电竞椅上,打游戏也摆烂得要命。
又一声“defeat”的音效传来。
闻驰之玩不太下去了。
这都三连跪了。
祁今隅那评分把把有超过8.5的吗?
怕不是在演他。
他抛下手机,还是没好意思怪祁今隅,毕竟他也能感觉出来他这段时间情绪很糟, 气压低不说,连眉眼神态都变得阴郁了起来。
跟他刚认识他那阵似的。
他严重怀疑没准哪天他还会抽风去淋个雨当忧郁哥。
闻驰之随意找了个理由:“不打了不打了,绝对又被王者做局了,碰上的队友都特么神人啊,这就是高端的敌人总以队友的形式出现吗?”
祁今隅看眼自己把把最低的评分,陷入沉默。
闻驰之现在骂人是越来越高级了,没点歹毒的智商还真听不懂。
他都叫他神人了, 那他还能怎么办?
感谢封神不负所托呗。
其实倒也不是他不想认真打,只是注意力实在不太能集中。
闻驰之起身在祁今隅书房转悠了一圈,总感觉哪里变了。
祁今隅这会儿功夫又开始神游兀外了,他目光眺到窗外, 温吞的日光将整个庭院镀上一层暖光。
天空高远澄澈, 像一匹蓝色绸缎, 在穹顶无限铺展开来。
闻驰之从书架上随意翻了本画集出来, 瞟了眼书名, 笑意没太绷住,他神秘兮兮地凑近祁今隅,在他耳边低声道, “你还藏了这好东西啊,也不跟我说一声。”
"什么?"祁今隅懵了下,回过神蹙眉问道。
闻驰之晃了晃手上那本画集,“这个啊,你哪搞到的?我记得这玩意儿绝版了吧。”
祁今隅定睛扫去,只见漫画画集上写着三个字——
《缘之空》。
他指尖扣了扣桌面,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收的这本书,他买漫画都找代购直接一批一批买的。
“忘了。”他兴致缺缺地挪开视线。
“没想到你也看这种,我以为你上次那态度会很抗拒骨科这种题材的。”闻驰之说。
祁今隅表情一顿,从他手中拿过那本画集。
他刚看的时候还没想起这茬,这下却突然想翻翻。
就也不一定都是不幸的吧。
何况他们还没血缘关系。
闻驰之见他总算提起点劲,没多想,转身又坐回座位上,眸光瞥到桌面上一本烟粉色嵌着碎钻和花边的小本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变态吗?怎么突然买这种骚粉色的本子。”他说着,将本子随手翻开,祁今隅指尖还搭在画集扉页上,没来得及阻止。
“你别乱翻。”他出声制止。
翻看过两页,闻驰之上扬的嘴角弧度僵在脸上。
他喉咙卡了下,突然觉得那本子无比烫手。
“语、语之的本子怎么会在你书房?”他语气停顿住,不可置信地又去翻了翻桌上那两摞练习册和卷子的扉页姓名,“怎么她的资料会在你这?”
他扭头,神色微妙地盯住祁今隅,脑内浮现出一个大胆猜测。
“别告诉我,你们每晚都待在一起学习。”
房间一片寂静,只有祁今隅指腹摩擦过画集纸页的声音。
闻驰之的指尖还捏着那本粉色本子的边缘,突然觉得书房的暖气有点闷。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隔绝在外的冷意,从指尖一点点往上漫。
祁今隅微阖眼,掌心按住自己的后脖颈,垂下头,没吱声-
三个女生窝在花房,花房里的角堇、垂筒花、蓝盆花开得正艳,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但宁语之却一脸麻木,任凭盛恣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她没太重视今天的聚会,但盛恣和宋揽月坚持要她化妆。
说实在的,可能是她不怎么用化妆品的缘故,哪怕仅仅只是上一层薄薄的粉底液,她都觉得自己毛孔要呼吸不过来了。
约莫半小时功夫,盛恣总算完成了她的大作。
说是“伪素颜妆”,其实只是一层粉底,一层散粉,一层腮红,然后象征性用大地色眼影打了个底,给她夹了下睫毛。
最后盛恣拆了支裸粉色新唇釉往宁语之嘴上涂,涂完后干脆就把唇釉塞她手上了。
不过宁语之底子好,即便只是简单的妆容也让她整个人焕然一新。
略施粉黛后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文艺故事感更突出了些,但因为气色抬上来不少的缘故,又显得比之前青春活力了许多。
宁语之不太自在地蹭了蹭脸上的粉,垂眼扫过镜子,唇角弯了弯。
“我就说语之得化妆吧,感觉化完气质都变了点。”
“是啊,这个唇釉色号还挺适合你的。”宋揽月瞧眼宁语之嘴唇上亮晶晶的裸粉色,满意点头。
“你快说啊,你不说我问语之去了。”闻驰之跟在祁今隅后头,还在不依不饶地延续刚才的话题。
“那你自己问她吧,都猜到答案了还自找苦吃什么?”祁今隅不耐烦地抬眼扫过宁语之的面庞,眉间积蓄的恼意消散不少,转而变作失神。
午后的阳光从顶上的玻璃倾泻下来,经过水汽和尘雾的过滤,变得柔和稠密。
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潮气、枝叶的青涩,和各色花朵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散落的碎发染成半透明的金色,她唇瓣微抿,眉眼清晰又温柔,被身后的五彩斑澜衬托得格外出尘。
盛恣看眼闻驰之呆愣的模样,得意洋洋道:“看吧?都给你小子看呆了。”
闻驰之被戳中心事咬牙切齿道:“你非得说出来干什么?”
宁语之对上祁今隅直咧的目光,抬手蹭了蹭脸颊,别过眼,把自己的脸藏起来,“额,感觉脸上有层东西不太习惯,我还是去卸掉”
“卸什么,挺好看的。”祁今隅耳尖发红地挪开眼,声音有点哑。
宁语之后知后觉地“哦”了声,又感受到不经意落在自己身上的几道视线,她局促起身,“我去看看陈姨做的下午茶。”
她快步离开的样子实在像落荒而逃,祁今隅转头,盯了几秒她的背影,很轻地笑出一声。
宋揽月瞥见他神色,张了张口,最后垂下眼眸。
闻驰之若有所思点点头,突然抬眼望向盛恣。
“你化妆技术进步了啊,要不也给我俩化个妆?”
盛恣被认可了技术,心情很好地直爽道:“行啊,你俩谁先?”
祁今隅慢半拍回过神,看着盛恣手里的化妆刷表情凝固。
谁俩?-
方若嫣在厨房帮陈兰倒忙,她一会儿戳戳晾凉的戚风蛋糕,一会儿又往蛋挞液里加致死量的糖。
过了会儿,她瞥见宁语之抱着书往庭院溜的身影,叫住她,“语之,你干什么去?不和朋友玩吗?”
宁语之转过头,尬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书,“我去秋千那看会儿书。”
主要是被他们盯着看太奇怪了。
尤其是祁今隅,眼神复杂得能分割个扇形统计图出来。
方若嫣走近看了看她的脸,满意道:“你朋友化妆技术不错嘛。”
宁语之点点头,没否认。
没否认朋友关系,也没否认化妆技术。
“也别光学习,还是要多社交,像今天这样美美化个妆出去就很好嘛。”
不过闻到点化妆品气味,方若嫣的孕反症状上来了点。
她摆摆手示意宁语之该干嘛干嘛去,宁语之光顾着赶紧溜到个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没注意她的状态,拔腿就跑。
方若嫣皱了皱鼻子,空气中那股化妆品的气味还没散,胃里又开始翻腾。
她扶住茶几,深呼吸了两下,勉强又压下去。
约莫两三分钟。
祁今隅冷着脸,疯狂蹭着脸上那层素颜霜,从方若嫣身边经过。
脚步一顿,他跟询问游戏NPC似的,“她去哪了?”
“谁?”
“我外语之。”顿了下,他不太自然地念出她名字。
“她说去秋千那看书了,等等,你也化妆了?”方若嫣注意到他脸不太一样,试探性问道。
“怎么,不行?”祁今隅翻了个白眼,下意识回嘴,却瞥见方若嫣扶着茶几的手有点怪。
那些长到能戳死人的美甲全被她卸了。
看来她终于明白那玩意儿不方便了。
“你们小男生怎么也这么爱俏,不过也好,容貌焦虑也不能只有女人有。”话音未落,她刚刚压下去的那股孕反感觉又重新翻涌上来。
祁今隅身上带着点素颜霜味道,那股甜腻的化学香气被嗅觉无限放大,方若嫣再也忍不住,她干呕一声,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祁今隅微微张口,呆若木鸡。
盛恣到底对他的脸做了什么!
居然直接把方若嫣丑吐了?
她到底是故意膈应他还是真觉得恶心啊?
祁今隅去找宁语之的脚步停住,硬生生拐了个弯,往二楼洗手间走去-
宁语之斜倚在秋千上晒太阳。
初冬的阳光并不晒人,保留着秋的残妆,逍遥的云若有似无地游过太阳,时而遮住日光,又似乎被阳光驱赶融化,暖暖的光线又落回到她脸上。
她手里还抱着书,眼睛困倦地眯上,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秋千上晃啊晃。
祁今隅卸完素颜霜,经过走廊窗户,无意间往庭院一瞥,看到秋千上蜷成一团的宁语之。
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怀里还抱着他给的那本《济慈诗选》。
他停了一步,鬼使神差地往庭院绕去。
一到庭院,他目光就落在她靠着秋千藤椅扶手上的脑袋上,腮边有细碎的头发落下,涂了层唇釉的粉嫩唇瓣因为太阳的暖意被勾出浅浅弧度。
长长的睫毛落下点阴影,乌黑的发反射出几圈光落入他眼底。
他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放轻脚步声走到她跟前,小心地盘腿坐在草坪上,正好与她斜躺在秋千上的高度齐平。
祁今隅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眉眼弯起弧度,抬手拢了拢她的碎发。
大概以为是冬风作祟,她随意抬手拨了拨。
祁今隅唇角笑意愈发柔和,指尖浮空,一点点描摹过她的五官,最后干脆坏心眼地拣起她垂落在下颌的发丝轻轻扫过她鼻尖。
他倾身,又往前凑了凑,眸光落在她难得卷翘的睫毛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睫毛扇动频率。
宁语之微微蹙眉,迷迷糊糊地拂去时不时落在鼻尖上的几缕头发,指尖触碰上温热的皮肤,她被惊到,蓦然睁开眼,身体下意识绷紧往前栽了下。
她警惕地撞入那双染着笑的黑眸,恍惚一瞬。
片刻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眉梢很轻地挑了下,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他白得晃眼的羽绒服。
这么干净?正好。
宁语之恶劣地扬了下唇。
她佯装没坐稳,眨了下眼。
然后故意不小心地,在他白色羽绒服的左胸口处烙下一个亮晶晶的裸粉色唇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
祁今隅愣住几秒, 漆黑的瞳色更幽深了些,他眼睫垂下,眸光落在羽绒服左胸处的唇印上。
它的形状是很漂亮精致的花瓣唇。
鲜妍粉嫩, 上面还有点油润的、若隐若现的小细闪, 细碎的唇纹间隔其中,唇印真实诱人。
也更滚烫。
他喉结上下滚了下,盯着宁语之浅淡了不少的唇色,唇线绷紧,视线缓慢挪开, 又瞥回去。
反复好几次。
宁语之气定神闲地收回动作,抬手捂住唇,瞪圆杏眼故作惊诧。
“诶呀,不小心把你衣服弄脏了。”她歪了下脑袋,下巴微抬,“不过谁让你把我弄醒的?干坏事得付出点代价。”
代价?
祁今隅偏头,很低地笑了一声。
奖励还差不多。
不过他还是摆起架子, 冷哼了声。
“是你先溜出来躲懒的,留我一个人面对客人算怎么回事儿?”
这话说得跟宁语之也是祁家主人似的,她分明也只是个客人。
她竖起根食指左右晃了晃,“这本来也不是我的活儿啊这不是让你展示下待客之道嘛, 招待人的事儿也不能全交给女主人吧。”
方若嫣怀孕三四个月了, 正是孕吐严重的时候, 祁今隅能自己想好怎么接待客人不劳烦她是最好的。
这话落在祁今隅耳朵里变了个意思, 他眼神微妙地停滞住, 嘴唇微微张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宁语之也没真打算把他衣服毁了,从兜里抽出一张便携湿巾递给他, “你先擦了吧,可别真留印子了。”
祁今隅目光在她递来的湿巾上顿住,手没动,也没接。
宁语之见他没动静,怕他走回去这衣服上的印子被人注意到。
她捉弄祁今隅是一回事,被其他人看见她人设不就OOC了?
好吧其实一开始立的人设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这么想着,她干脆撕开湿巾包装,把湿巾取出来,伸手往祁今隅羽绒服左胸口探去。
祁今隅飞速低眼朝唇印掠去一眼,指节动了动,握住宁语之朝他伸来的手腕。
他别过眼,“我自己等会儿回房间清理就行。”
“你俩干嘛呢?怎么躲这清闲来了?”
闻驰之手里端了盘蛋挞,拧眉顿步往这探头探脑地看了眼,瞥见祁今隅按住宁语之手的动作,右眼皮轻跳了下。
他往这走来几步,宁语之捏着湿巾,淡然地缩回手,眼神威胁祁今隅不准乱说。
祁今隅接收到她视线,眉眼弧度弯起,跟抓到她小尾巴似的,哼笑出声。
他抬手,掌心屈起一个弧度,覆盖在自己左胸口的印记上。
宁语之这才略带满意地点头,抬眼看向闻驰之,晃了晃手上的《济慈诗选》,声调无奈。
“怎么我摸鱼看个书你们一个两个都来抓包?什么时候你俩改警犬了。”
祁今隅淡淡开口,“狗鼻子灵呗,这儿鱼腥味最重。”
“你摸鱼是看书?”闻驰之一言难尽,“这和还上学有什么区别?语之,我怎么觉得你以后上班也是不死不休的类型呢?”
宁语之瞥他一眼,脸上笑容弧度变淡,顺手把手上的湿巾往他上了层粉底的脸上丢。
“别‘不死不休’了,你现在的脸才白得像死人。”
“有吗,盛恣说我这妆才化一半。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公报私仇了,那粉扑砸脸上疼死了,但她说这样底妆才服帖,真的假的?”闻驰之羞答答地把脸上的湿巾像揭盖头一样揭下来,眨巴了下圆眼。
宁语之也不懂化妆,但回忆了下盛恣给她上妆的动作,印象里还挺轻柔的。
顿了几秒,她大言不惭。
“真的啊,她绝对没有针对你。”
祁今隅余光往宁语之憋笑的脸上扫了眼,嘴角咧了下,不过想起衣服上的唇印,他起身道,“我先回房间了。”
闻驰之这才注意到他捂心口的动作,眸光瞥过他屈起的指骨,狐疑问道:“你装东施吗?学什么西子捧心。”
祁今隅:“”
他沉默两秒,看眼闻驰之,笑出一声:“你化完妆的样子”
“怎么了?伤了你的小心脏?”闻驰之意味深长地昂起脑袋,像只傲娇招摇的花孔雀,“把你帅晕并对你造成了甜蜜暴击吗?这叫智取……”
宁语之忍无可忍,用书脊敲了下他站自己面前垂下的手臂。
“你装什么尼克狐尼克?油王吗。”
祁今隅默默补刀:“甜不甜蜜不好说,暴击是真有。你晚上千万别顶着这张脸出门,不然人家以为你cos阎王殿保安亭的主理人呢。”
闻驰之想说的“智取宝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往祁今隅肩上锤了一拳笑啐道:“就你会说是吧,崽种看我智取生辰纲!”
祁今隅翻了个白眼,“你这哪叫智取啊,只会使用暴力,拳打镇关西还差不多。”
话音未落,闻驰之往他嘴里塞了个蛋挞,他茫然一瞬,闻驰之一脸高深莫测,“你就说这蛋挞甜不甜蜜吧,这下甜蜜和暴击都有了。”
祁今隅咬到一口蛋挞内芯,被甜齁到眉梢紧拧。
“语之,你要来一个不?”闻驰之顺嘴问道。
宁语之刚才经过客厅时就抓包了方若嫣往蛋挞液里糖加三勺,还是大勺,她摇了摇头,语调散漫:“甜蜜还是让镇关西大人享受吧,小女子无福消受。”
祁今隅面无表情地吐掉嘴里的蛋挞,转身摆手。
怎么捉弄来捉弄去的,每次倒霉的都是他?
“我先回去换个衣服,你们再晒会儿太阳,等下喊上月姐她们,该出门了。”
宁语之点头,重新把书翻开。
闻驰之莫名其妙,盘腿坐地上探头去看宁语之手上的诗集,低声问,“他换什么衣服?难道还准备整身西装去啊,那跟门童服务员似的。”
宁语之嘴角抽了抽,想到自己的杰作,胡乱诹道:“可能怕现在的衣服吃饭弄脏吧。”
担心闻驰之继续追问他们刚刚在干什么,她随意指了段诗句转移话题。
“你看这句。”
她指尖停留在“And the black elm tops ‘mong the freezing stars”处,心头闪过刚才祁今隅凑近在她眼前时黑沉幽深的眼瞳,如燕子尾翅般的睫毛,很轻地弯了下嘴唇。[1]
视角原因,闻驰之看不太清她指的哪句,疑惑地眨了下眼。
宁语之便继续说,“你觉不觉得舅舅还挺像黑色榆枝?”
“什么黑色语之,语之你不黑啊,和他也不像。”
宁语之:“”
顶级空耳。
闻驰之怎么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这就有耳背的毛病了?
她解释道:“是黑色榆树枝的意思,不是说我黑。”
“黑色?”闻驰之眯了眯眼,盯了几秒祁今隅离开的背影,他匪夷所思,“他穿的不是白衣服吗?”
宁语之没说话,沉默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突然明白了“人狗殊途”这句话的含金量-
太阳西沉,冬天的夜晚总是降临得很早。
约莫五六点,天空颜色便已彻底暗淡下来。
宁语之出门前,方若嫣悄悄跟她提了嘴想吃糖葫芦,让她帮忙偷偷带回来。
陈兰看得紧,不让她吃外边的东西,但做糖葫芦又得去买新鲜山楂和材料,今天现学现做怕是来不及了。
她这段时间胃口不好,总是吃多少吐多少,怕过了这个劲就又不想吃东西了。
见方若嫣实在馋得厉害,宁语之也只好同意帮忙带,不过估计得去商场买,怕街边的不卫生。
一行人打车到了许明悟订的餐厅,这家餐厅毗邻江城护城河雾江,景致优雅,旁边就是个公园。
谭茜娅倚在江边护栏上和蒋诺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看见宁语之,便围上来端详她化了妆的脸。
宁语之无暇顾及,抿唇笑笑没说话。
她眸光在附近扫视一圈,在地图上搜了下,找到最近的一家商场,跟宋揽月他们说了声去买点东西便要抬腿离开。
谭茜娅和其余人不熟,便也跟着她去。
蒋诺沅见她们跑了,左顾右盼了圈,也赶忙跟上。
宁语之就带着两个小尾巴逃离现场。
祁今隅下意识也跟了上去,宁语之察觉到动静,面无表情回头盯他:“你不许再跟着我。”
“凭什么,我可是你……”话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往日的理直气壮灰飞烟灭。
他不想承认那个束缚他的身份。
但又习惯性想跟着她,只要出了学校他就不放心,必须寸步不离无时无刻和她共生在一起。
宁语之头疼得不行,忍不住凶他:“我又不是一个人去,女孩子一起,你跟来做什么?”
祁今隅看看谭茜娅,又看看蒋诺沅,虽然觉得这么被凶一下就退缩挺没面子,但对上她决绝抗拒的眼神还是选择退让。
他拍了下她额头:“什么语气跟我说话呢,早去早回知道不?”
转向另两个女生:“你们女孩子走外边注意安全,冬天天黑得早,尽量别走小巷子,还有……”
他一叮嘱起注意事项那股厌世寡言的气质就散了个干净,谭茜娅习以为常,但蒋诺沅还是第一次见,觉得和传闻中祁今隅bking嚣张的形象甚是割裂,抬起手指搓着下巴,端起思考者姿态。
宁语之不堪其扰,再说下去估计蒋诺沅又要随地乱磕,她拉上两个女生的胳膊转身就走。
“知道了,你话好多。”
祁今隅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觑了几秒她们的背影,陷入沉思。
闻驰之隐隐察觉出不对,但他关注点歪了,他抬起胳膊拄了拄祁今隅,转头又看看迈出步子想追出去的宋揽月和盛恣。
“我怎么觉得语之是点满了什么万人迷buff?这么多女生追随她的吗?感觉每次想跟她都轮不上我们男的。”
“南宫问雅嘛,是这样的。”祁今隅想起她自己夸自己的那句话,忍俊不禁地笑出一声,“这叫摸谁谁傻。”
“那你呢?南宫问天,打谁谁癫?”盛恣听见他们说话,没太绷住。
闻驰之摇摇头:“他那哪算,他什么时候把我打服过?”
祁今隅冷嗤了声,“迟早跟你打一架,看你服不服。”
宋揽月低头看眼手机,“别吵了,明悟喊我们先进去点菜呢,包房订好了,厢竹苑。”-
走在路上,谭茜娅没忍住问:“语之,你买什么啊?”
“糖葫芦。”宁语之言简意赅道。
蒋诺沅一脸疑惑:“糖葫芦?那绕远去江城天地买做什么,餐厅附近就有个小摊卖这个的。”
“我怕不卫生。”顿了顿,又怕显得她穷讲究,解释道,“不是我吃的,我帮我我一个朋友怀孕的妈妈带,商场里的感觉会卫生一点,至少路边没有那些灰啊什么的被风吹上去。”
“怀孕了啊,那是得注意点。”谭茜娅点点头。
犹豫几秒,宁语之想到未来祁今隅可能知道这事儿,她也不太确定这件事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她咬了下唇,轻声问。
“问你们个问题啊,假如说你们后妈怀孕了,你们会什么反应?”
“你朋友妈妈是继母啊”谭茜娅惊讶道,“我的话,可能会很生气很难过吧,毕竟爸爸的爱以后就不专属于我了,而且那女人也不是我亲妈当然我和她关系好的话另说,但多少肯定会膈应。”
宁语之沉默一瞬,手指指腹在手机边缘不停摩挲。
方若嫣和祁今隅的关系好像不怎么好。
“也不会啊,假如我妈怀孕了给我生弟弟妹妹我会很开心,这样就有人陪我玩了。”蒋诺沅说道。
谭茜娅无奈:“注意审题啊诺沅,语之说的是后妈。”
“我妈就是我后妈啊,不是亲妈。但是她对我跟亲妈差不多好,从我七岁到我家那年开始就一直跟我关系很好。”
宁语之愣了几秒,脑海里回忆起蒋诺沅发在朋友圈的那些她妈妈给她做的cos服和玩偶,还有那些很温暖有食欲的饭菜,心底浅浅勾勒出一个温柔女人的模样。
后妈做到这个程度也挺不容易,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爱她的。
谭茜娅:“我去,你之前没提过,我就知道你妈对你很好,居然不是亲的吗?”
蒋诺沅摇头晃脑,“对啊,连我那些皮质小本子上的名字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所以要是她怀孕我真的会很开心,这样世界上就又多一个和我相爱的人了!”
宁语之忍不住笑了下,觉得她这人实在天真得可爱。
应该没怎么被恶意对待过,或者说被爱得太满了,因此不能理解像她这样的坏人的想法,估计连被恶意对待了都意识不到。
三个女生聊着天买完糖葫芦,随后走回餐厅。
推门进包厢,位置上已经七七八八坐满了。
蒋诺沅谭茜娅对视一眼,连忙将在女生附近剩余的两个位置占了。
不论是祁今隅旁边还是闻驰之旁边,她们坐都很尴尬。
宁语之张着唇,目瞪口呆。
她们就这么把她抛下了?
祁今隅轻攥了下拳,偏头假装自己不在意她的选择。
宁语之余光落在那两个位置上,她沉思一瞬,还是走向祁今隅旁边那个座位。
坐闻驰之旁边估计又要被当猪喂。
祁今隅见她靠近,眉梢扬起弧度,很浅地弯了下唇,淡定地拎起水壶烫碗,倒掉热水后,心情很好地夹了两块海苔香酥虾进碗里。
宁语之看眼他动作,唇角勾了下。
闻驰之郁闷地撇嘴,耷拉下脑袋。
“宁语之,你坐闻驰之旁边呗。”说着,许明悟将闻驰之旁边的座椅拉了出来,手有点抖,但还是没把椅子推回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谁也猜不透许明悟这是闹哪出。
蒋诺沅和身边的盛恣咬耳朵,“难道他跟你一样磕闻驰之和语之?”
“no,我现在是语之女主单推,支持all 女主。”盛恣支着下巴,笑眯眯道。
宁语之微微蹙眉,连带着祁今隅烫杯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热水灌入玻璃杯,溢出来了些许,烫了下他指尖。
他回神,倒水的动作停住。
闻驰之一脸“爱你兄弟”地看眼许明悟,顺驴下坡地朝宁语之招招手。
宁语之和许明悟的视线在空气短暂碰撞了一秒,后者心虚半秒,很快便坚定地紧盯着她,像是她这座非坐不可似的。
她饶有兴致地弯唇,感慨自己猜得果真没错,还真是场鸿门宴。
须臾,她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好啊。”
祁今隅指尖抠着碗碟边缘,漠然朝许明悟刮去一道眼风。
她刚落座,包厢门被推开。
紧接着,走进来一个女生。
她没抬头,低头拆着手里的餐具包装。
许明悟站起身,招呼道:“钱莱,快坐下,正好给你留了个座位。”
“钱莱?谁啊?咱学校有这号人吗?”闻驰之咬着筷子,一脸迷茫地看眼许明悟,“你什么时候认识外校的人了?”
盛恣也抬起头,打量了下那个女生的脸,愣了下,又看眼宁语之,戳了下蒋诺沅手臂,“你觉不觉得……”
蒋诺沅一言难尽地点点头,赞同她的猜想。
宋揽月没有说话,脸色冷了点。
谭茜娅也感知到一丝不同寻常,拧了下眉。
许明悟含糊地说了句“朋友的朋友”,招呼钱莱坐下。
钱莱没理他的招呼,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宁语之身上,停住。
听清名字时,宁语之就掌心发力不稳,险些将碗打翻。
她缓过神抬眸,掩下眼底的难以置信,和同样注视着她的女生视线交锋。
然后,很轻地勾了下唇。
作者有话说:
[1]节选自《济慈诗选》的画眉鸟所说的话
第67章 .
包房里开了暖气, 所有人都脱了外套,但偏偏冷意直从脚底往身上蹿。
钱莱轻轻歪了下脑袋,朝祁今隅旁边的座位走去。
祁今隅皱了下眉, 按捺住自己想起身的心情, 但又觉得不能表现得太没礼貌,眉眼略带烦躁地摸出手机给许明悟发消息。
祁今隅:「你几个意思?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坐得近。」
其实深层原因是,他也看出来了。
这个钱莱,眉眼气质和宁语之很像,一样的苍白, 一样的身形纤弱摇摇欲坠。
但她又稍微多了点英气。
或者说在场的人里,只有闻驰之没发现,只顾着转桌给宁语之碗里塞菜。
就跟看到□□似的,他看见钱莱那张脸就莫名想疏远。
他只喜欢宁语之,无可替代,他找个冒牌货来羞辱他什么意思?
他是祁鸣声的儿子不假,但不代表他会跟祁鸣声一样, 假情假意地自欺欺人,觉得找个替身转移感情是个治疗情场失意的良方。
如果爱意可以轻而易举被转移给相似的人,那他的爱也太廉价了,到底爱的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
许明悟感受到兜里的手机频频震动, 瞥眼祁今隅低头打字的动作, 忽的不太敢点开看。
看反应他也知道了, 祁今隅很抵触这件事。
但他路过听到宋揽月和祁今隅说的话时, 真的觉得祁今隅不能继续喜欢宁语之了。
这件事太可怕了, 此前他便隐隐有了猜测,但一直不敢确认。
对闻驰之也会是很大的打击。
当时听完他们对话,他觉得祁今隅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应该也不太会继续对宁语之很执着了, 不然他也不会想出这招。
何况这段时间他一副失魂落魄的状态他也不是没看出来,每天郁郁寡欢的。
他这才出此下策,想着找个跟宁语之风格差不多的转移下祁今隅的注意力。
许明悟其实知道可能会惹祁今隅不爽,但实在想不到其他能帮他的办法。
因此只能抱着“万一能让他走出来”的侥幸心理赌一把,才最终做了这个决定。
但现在看效果
好像很糟糕。
钱莱可没管在场众人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的她。
她扫眼祁今隅噼里啪啦打字又时不时瞟向宁语之的模样,用脚趾想都知道是在找许明悟兴师问罪蛐蛐她呢。
她极低地嗤笑了声,无声朝宁语之摇摇头。
过了半分钟,祁今隅径直起身出门。
包厢门被关得有点响,这下闻驰之总算察觉出点不对劲了。
他抬头看眼宁语之,小声对她耳语道:“他怎么突然不吃了?”
宁语之耸耸肩,没回答。
她大概猜出点原因了。
盛恣盯着他按住转盘的手,忽然开口,意味深长道,“可能是因为这桌上的菜只有一道糖醋里脊,但你一直霸占着不让他吃吧。”
“这有什么,再去点一道就行了呗,我去点。”闻驰之说着,松开了手。
宁语之见他松手,没搭腔。
她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往钱莱方向扫了眼,她转了转转盘,把闻香鸡转定到她面前,随后轻轻按住玻璃台面。
蒋诺沅抿抿唇:“不一样的。”
“糖醋里脊能有什么不一样的。”闻驰之搞不懂这几个女生打的哑谜了,“不都是糖醋炒炸肉,而且他以前也不爱吃酸甜口的菜啊。”
谭茜娅揉了揉眉心:“你是真听不懂?”
“不一样的厨师,不一样的火候,不一样的糖醋比例,做出来的菜自然也有口感差异。你说是吧,钱同学?”宋揽月往椅背上轻轻一靠,眸光紧锁在钱莱脸上,指尖无意识扣了扣桌面。
钱莱挑了下眉,没回答。
她从闻香鸡上夹了一个鸡腿和鸡翅进碗,瞥眼宁语之悄然松手的动作,唇瓣弯了弯。
闻驰之夹了个椒盐鸡翅,闻声,这才把视线往钱莱脸上扫去。
顿了半秒,他又扫眼祁今隅空着的座位,还有宁语之的脸庞。
他筷子上的椒盐鸡翅掉在桌面。
饶是再迟钝,他也意识到了点什么。
他将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搁,望向许明悟,“解释下,什么情况?”
许明悟抿了抿唇,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又绕到祁今隅的位置上取走他的外套。
“我去找他道个歉。”-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刺骨凉意,锋利冰冷地吹拂过每个人的发梢。
风里携着淡淡的水草腥气,铺陈在江水之上。
夜色里的雾江像块被揉皱的墨色绸缎,对岸的灯光被搅碎在水面,又被波浪拉成参差不齐的光线,随波摇晃。
祁今隅坐在江边,江风缭乱他的发丝,从领口的缝隙探入身躯。
他只穿了件高领黑色毛衣,身体线条挺拔利落,衬得他眉眼阴沉幽深,可偏偏那嘴唇却在寒风下愈发显出鬼感的红艳。
许明悟看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顿住几秒,嘴唇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为他好”这句话实在苍白无力。
从钱莱出现的那一刻起,从他看见祁今隅厌恶的神色开始,他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也低估了他对宁语之的喜欢。
“来了就坐下,我还想问你脑回路到底怎么想的呢。”
祁今隅察觉到身后略沉重的呼吸,淡淡开口。
许明悟搓了搓脸,坐他边上,把外套递过去。
祁今隅也没拧巴,缩了下自己冻得发紫的手,接过外套就穿上。
这江风差点把他冻成孙子。
早知道不装逼坐这了。
须臾,许明悟败下阵来,“我上次不小心听到了你和月姐说的话,我想着帮你早点走出来,不小心弄巧成拙了”
“我猜到了。”祁今隅盯着江面,眉目疏淡,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你是个心细的人,应该挺早就感觉出来了吧,甚至应该比我自己更早察觉我对她的好感,只是可能没想到会这么深。”
“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我自己都不太想走出来。”祁今隅揉了揉眉心,“你不懂,对于我来说,她举世无双。”
世界上漂亮孱弱的女孩很多,冰雪聪明的女孩很多,坚韧勇敢的女孩也很多,甚至集齐这三点的也不计其数。
可千千万万个人里,他只遇到了宁语之,只对宁语之心动。
认清感情后,他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都在反复折磨回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在收到Moriarty回信的那夜,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喜欢的那刻,他才发现——
他已经喜欢宁语之很久了。
不得不承认,命运就是如此可笑。
按理说,他跟宁语之应该是宿敌才对。
在他第一次见到宁语之,对她下了简单粗暴定义为“小流浪儿”的时候,在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的时候,在被她尖锐地讽刺“护食”的时候,他就有短暂地被她惊艳过。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当时只以为是被气昏头了。
可假如一开始她没入他眼,他甚至不屑于刁难捉弄她。
她又不是方若嫣亲女儿,他没深恶痛绝到那个地步。
他从见到她那副明明是个纯恨战士却又佯装温柔怯懦的模样就开始好奇了,而好奇往往又是好感萌芽的伊始。
他就跟找到了同类似的,很想撕碎她的假面,好好剖开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确信,他对别人没有这样的兴趣,不会不自觉被吸引。
可宁语之越扒越有,扒到最后,甚至他不太敢见识她苦涩的内心。
顿了几秒,他抱着膝盖,江风拂过他的睫毛,掠去他眼底的消沉,水面的灯光折射进他漆黑的眼底。
他温柔地轻笑出声,抬起手比划着:“她就跟个桃子似的,外表看着软软的,挺温和一人,但又有点小绒毛膈应你。但是吧,扒开皮,你又能看见她甜滋滋很可爱的那面,再往里扒呢,又感觉她坚硬冷漠得要命,跟桃核似的,再往里”
再往里,祁今隅没往下说。
桃仁是苦的,她也是。
许明悟也明白了大概,他现在更多是深深的无力。
祁今隅或许真的很喜欢宁语之,但也的确阻碍很多,甚至注定无疾而终。
“你喜欢她,那上次我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承认?”
身后传来一道颤抖的质问声。
祁今隅身形一僵,唇畔弯起的弧度缓缓下落,他将头低得更深了些,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包厢里,谭茜娅和剩余的三个女生面面相觑。
盛恣率先打破尴尬,“额,语之和那个钱莱怎么也都陆续出去了我们要不出去看看?”
“这不好吧。”蒋诺沅面露犹疑。
“万一她挑衅语之怎么办!”谭茜娅有点沉不住气,站起身道。
宋揽月瞥她一眼,淡漠开口,“坐下。”
谭茜娅动作一顿,冷哼了声,但还是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宋揽月察觉到她们应该认识。
她回忆几秒宁语之和钱莱的神态,尽管她们互动很细微,但她还是敏锐地观察到了,顿了顿,她又说,“我们出去了,这桌菜谁吃?再说,一群女生逼问一个女生,这性质可就变了,语之自己会处理好。”
蒋诺沅夹菜动作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抿紧了嘴唇-
钱莱就是来财姐。
她本名叫钱迎儿,觉得那名晦气,拎着菜刀,架着她弟,逼她爸妈去给她改了名叫钱莱。
宁语之和钱莱站在路边炸串摊前,她按钱莱的饮食习惯拿了不少肉串,又添了几串金针菇和娃娃菜。
“诶?怎么不拿豆角,你以前不是挺爱吃。”钱莱说着,就要拿着往里篮子里塞。
自从用豆角整过宁钊后,宁语之就被祁今隅嘲讽得不怎么吃了,久而久之,也不爱拿这个了。
“口味变了。”她笑着摇摇头。
“那吃王中王淀粉肠,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了”说着,钱莱又拿起来。
宁语之不合时宜地想到田胥应的秃头和包浆红外套,默了默,“额,这个你吃就好,我有点生理性排斥。”
“宁语之你怎么回事,这才几个月,口味变那么多?”钱莱啧啧称奇,“还有,不是说追那个祁今隅吗?怎么还附带个他兄弟?”
“我也不懂,莫名其妙就买一赠一了不过我现在也不想玩什么追人游戏了,还是和我的牛顿华罗庚谈恋爱吧。”宁语之无奈地将菜递给炸串摊阿姨,扫码付钱。
“你说不追就不追了?但我寻思那个祁今隅看着挺喜欢你吧,那时候他一边发消息还一直偷看你,藏都藏不住。”顿了顿,钱莱又说,“等会儿我转你一半钱。”
“他应该是社恐,见生人比较慌吧。我们现在就舅甥关系,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我哪来心思谈恋爱。”油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宁语之漫不经心地随意找理由,她摆摆手,“不用转我钱,你从许明悟那应该也没赚到几个钱,攒着自个儿买几套卷子呗,我现在零花钱挺够的。”
“啧啧啧,变富了说话就是有底气,那我就却之不恭咯。”钱莱揶揄着她,“不过你也是真渣,给人勾春心萌动了结果转头就不要了。”
“老聊我做什么?你刚吃饱了没,要不再来份炒饭?”宁语之眼眸轻轻停滞几秒 ,思绪被她这话打乱一瞬,半晌,她转移话题道。
“那桌菜一半是我吃的,我能不饱吗?这段时间我家那个耀祖故意给我使绊子,在我爸妈面前上眼药,我特么就那点生活费又被扣了你别说,富哥富姐们请吃饭是大气,比我奶葬礼上丧饭的菜多多了。而且那个许明悟我等会儿去他面前卖个惨,应该还能抠个几百块来。”
听见这个离谱的比喻,宁语之嘴角抽了抽,不过联想到钱莱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那个尖酸刻薄的奶奶,她又觉得挺解气。
不过她还是认真道:“你要是有困难记得找我,别硬扛。”
“得嘞,放心吧,你还不了解我?我是那扭捏的人吗?”钱莱笑着说。
宁语之想,她们俩一个笑里藏刀,一个我行我素,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货。
不然她也不会在九中的时候成天和钱莱混在一起,导致两个人面孔和气质越来越相似。
这人性格实在对她胃口。
炸串飘香四溢的气味在鼻腔蔓延开来。
在冬夜里平添两分烟火气-
和钱莱告别后,宁语之按宋揽月给她发的地址找去一家量贩KTV。
江风挟着刺骨寒意吹拂在她脸上,像带着冰渣子。
宁语之莫名想起钱莱说她渣的事儿。
她好像一直以来都没什么爱人的能力,能察觉到善意爱意,但她无法反馈。
别人的喜欢只会让她觉得有压力,金钱上的债务可以偿还,但感情却很难。
所以她后悔了,后悔因为被告状而计划出幼稚的驯狗日记。
现在关系和情感都失控得厉害,她厌恶也恐惧失控无序的事物。
本能地想回避。
宁语之百无聊赖地想,没准她还真是天生海王体质。
KTV廊道上的烟酒味有点儿重,她提起毛衣高领覆到鼻尖。
推开沉重的彩玻璃门,她迎面对上祁今隅黑沉沉的眼眸。
眸光落在他挂彩的颧骨和开裂淌血的嘴角,她眼神顿了下,若无其事地错身经过往里走。
祁今隅垂在身侧的指尖无声绷紧了些,不知所措地阖了下眼。
大理石桌上,其余人围着个啤酒瓶子趴着。
见她过来,谭茜娅问道,“语之,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你来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
天花板嵌着几排小射灯, 可都没开。
墙上的巨幅投影幕正循环着男团MV,光线忽明忽暗,蓝色和紫色的光轮流泼洒在包厢内每个角落。
墙角的灯带泛着幽艳的洋红色, 整个房间浸在一层暧昧的、过分饱和的暖色调里。
宁语之盯了会儿桌面那个玻璃酒瓶, 环顾周围一圈,眸光落在沙发上的闻驰之身上。
他脸上也有些许擦伤和淤青,但没祁今隅那么严重。
许明悟回去了,没在包厢。
闻驰之注意到她扫过来的视线,起身将手边的旺仔牛奶打开, 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他没管顾脸上的伤,笑吟吟的,依旧那副轻松爽朗的模样,“语之,一起玩嘛,正好人多热闹。”
“好啊。”宁语之点点头。
听见她应下,祁今隅往门外走的脚步一顿, 又默默绕回来,坐闻驰之边上撑着下巴看桌上的瓶子。
“规则是什么?”宁语之问。
“没什么规则,就是怕大家都选真心话,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所以首轮必选大冒险, 次轮则是真心话, 但要回答三个问题, 这样穿插着来。”宋揽月闻声解释道。
“那有惩罚吗?”
蒋诺沅指指桌上几杯颜色古怪的饮料, “这是我们兑的惩罚水,里面有芥末,青梅精, 苦瓜汁,西瓜汁还有藿香正气水和耗油。”
“什么东西?”宁语之目瞪口呆。
谭茜娅笑着说:“我们刚一人买一瓶饮料来兑来着,一圈下来结果就诺沅最正常,西瓜汁就是她选的,还是太收着了。”
“你们制造泔水吗?”宁语之有点头大。
盛恣摆摆手:“诶诶诶,最恐怖的青梅精可是祁今隅买的,还有藿香正气水,闻驰之买的,就他俩最能折腾。”
“还说我俩,你那芥末又好到哪儿去?”闻驰之抬起胳膊勾搭上祁今隅的肩膀,看眼盛恣嫌弃道。
宁语之注意到他动作,很轻地松了口气。
看起来一切如常。
“别吵了,开玩了!”谭茜娅说道。
“okok!那我开始咯!”盛恣喊着,手指搭在酒瓶瓶身上,按着转了一周。
瓶子旋转了几圈,玻璃瓶身贴着大理石板摩擦着,拽出点墨绿色的光影。
所有人屏息凝神,最后瓶子缓缓停下,瓶口指向她自己。
盛恣面色一顿,表情瞬间扭曲起来。
“我靠,完蛋了啊。怎么是大冒险”
“别想躲啊你。”谭茜娅说道,“不过你是首轮,没人给你指定任务,你再转一圈找个人给你定。”
盛恣依言,又将瓶身转了圈。
瓶口晃晃悠悠地转了下,最后停在宁语之面前。
盛恣突然浑身发毛。
总感觉宁语之不会给她憋好屁。
宁语之愣了两秒,她沉思几秒,眉眼弯弯,笑得温柔。
祁今隅瞥眼她脸上的笑,总感觉她憋着一肚子坏水,偏过头,很低笑开一声。
带着淡淡的纵容意味。
盛恣紧张地搓着衣角,看到她没坏笑,轻轻松了口气。
“去隔壁包厢抢他们的话筒,然后对他们说,‘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爱,是一个天神的爱!’之后再唱一首《大鱼》给他们欣赏。”
盛恣松了口气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随后一寸寸龟裂开,周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宋揽月捂住唇,拍了拍盛恣的肩膀。
“快去做你的大冒险任务吧,我们在外面等你回来。”
“有没有摄影记录跟进去啊?”闻驰之继续拱火。
谭茜娅哪能放过这个让盛恣丢脸的机会,她举手主动请缨。
“我来我来!”
盛恣:“”
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她看眼那几杯特调饮料,狠狠咬了咬牙,憋红了脸认命往隔壁包厢走去。
谭茜娅紧随其后。
其余几人站在走廊上,祁今隅站宁语之身后,垂眼看看她笑起时脸颊鼓起的弧度,轻轻弯了下腰,动作很缓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白茶浅香,眉眼弯起。
不过里面怎么还掺杂了点炸串的味儿?
她怎么一有高兴的不高兴的就去吃淀粉肠。
闻驰之余光扫到他这模样,有点没眼看,抬手将他推一边,蹭到宁语之身旁,低声调侃,“语之,你怎么这么整盛恣啊,不怕她下一把整回来?”
“下一把她就是转到我了,那也是真心话,我不怕被问。要是其他人,也不一定会对我这么狠。”宁语之耸肩道。
“我说你玩这么狠呢。”祁今隅慢悠悠地将闻驰之挤回原位,双手搭在她肩膀上,眼风扫过闻驰之磨牙的表情,轻笑一声,“你就不怕被我转到?”
“你转到我又能怎么样?”宁语之瞥眼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抖了下肩意图把他手弄下去。
但祁今隅不为所动,她只好拖长声调尾音,“舅舅舍得让我丢脸吗?”
“你舅舅那么坏,肯定想着怎么阴你呢。”闻驰之将祁今隅手拍开,朝他龇了龇牙,一副恼怒威胁的模样。
闻言,祁今隅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撒开手。
两人明争暗斗,火药味渐浓。
宁语之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注意力集中在隔壁包厢里传来的盛恣中气十足的《大鱼》歌声。
“看你飞远去!看你离我而去!原来你生来就属于天际!”
抒情歌硬生生让她唱成红歌,一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架势,听起来要飞远去的人是她。
随后里头响起雷霆般的掌声。
盛恣红着脸推门走出来,身后一个啤酒肚大叔慈眉善目,意犹未尽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小姑娘唱的不错啊!天神生来就属于天际!”
盛恣被这一夸,气血直往大脑翻涌,腿软地差点栽地上。
谭茜娅扶了她一把,一本正经地幸灾乐祸。
“天神姐,站稳了啊,我还等着看你飞远去呢。”
盛恣恼羞成怒地瞪她一眼,心中暗暗盘算等会儿怎么整宁语之。
她就不信她控制不好力道,转不到这个罪魁祸首。
一行人回到包厢,游戏继续。
盛恣转着手腕发力,瓶子贴着桌面摩擦。
最后瓶口慢悠悠在宁语之的方向停下。
她按了按眉心,早预料到命中有此一劫。
她往沙发上靠了靠,抱起胳膊好整以暇。
“问吧?想让我说什么?”
盛恣得意地勾起嘴角,摩拳擦掌地准备发难,比如问些糗事什么的,但对上宁语之那张淡然的脸时,却忽然卡了下壳。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
但她下意识觉得,好像有些事情只有闻驰之被蒙在鼓里,而她也不想让他继续当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于是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她明知不该问,但还是脱口而出:“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如果闻驰之和祁今隅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此话一出,全场静默。
宋揽月偏过脸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
谭茜娅瞪着盛恣,满脸不可置信。
蒋诺沅看看祁今隅又看看闻驰之,最后双手搭在桌面上,认真看着宁语之,一副好学生等老师答案的模样。
闻驰之和祁今隅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好奇,但似乎是对答案心知肚明,因此只是姿态懒散地和对方碰杯了下手里的旺仔牛奶。
然后一起直勾勾地盯着宁语之垂眼思索的表情
盛恣自己也一脸懊悔,她嗫嚅着:“算了我换个问题”
“换什么,这不难回答啊。”宁语之轻描淡写地说,“第一个问题,我修的无情道,休要乱我道心。再说了,我舅让我别早恋,我可不得听他话?”
盛恣和蒋诺沅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说自己修无情道的一般最后都是喊着什么“是非对错我已无心争辩”、“这一世英名我不要”的就冲上去为CP献祭了。
祁今隅感觉自己被回旋镖扎中,顶着闻驰之的眼刀默不吭声地喝了口旺仔。
但同时,又有点庆幸。
至少他和闻驰之的约定在这个情况下可以作数。
闻驰之气鼓鼓地踢了祁今隅一脚。
他又想起来祁今隅明面当军师结果玩背刺监守自盗的事儿了。
虽然他挨他揍没还手,但也真特么不是人啊!
“第二个问题。”宁语之伸展了下躯体,直起坐姿,好让自己显得严肃一点,她客观严谨地分析道,“首先,闻驰之掉水里大概率喊的是‘大爷大妈来玩啊’,我不会救。”
闻驰之:“”
“舅舅掉水里,”宁语之顿了顿,“大概是因为去救闻驰之,结果自己上不来了,更像殉情的一种方式。”
祁今隅:“”
她摊开手:“你们觉得我会救其中任何一个吗?我不打开单词书背abandon就不错了。”
宋揽月第一个笑出声。
她望向盛恣:“好了,阿恣,你还有第三个问题。”
盛恣好半天才从宁语之的答案里缓冲出来,她木愣愣地说,“那你随便说一件你最心虚最愧疚的事儿吧。”
宁语之游刃有余的笑容消散些许。
她敛眸,垂了下眼,睫毛轻轻颤抖了下。
最愧疚的事。
她好像没法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
那些经年累月地缠绕在她身上的、有关后悔亏欠与撕心裂肺的久远记忆此刻卷土重来。
原本轻松的氛围随着她的沉默变得压抑了点。
闻驰之握旺仔牛奶的手紧了紧。
他看一眼宁语之垂下的睫毛,再看一眼祁今隅蹙起的眉梢,然后把牛奶罐轻轻放回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祁今隅眸光落在她睫毛的浅灰色阴影上,眉梢蹙起,指骨按住桌沿动了动,指腹擦过锋利的大理石边沿,印了道浅浅的白痕。
到底什么事儿?这么难以启齿。
宁语之沉默好半晌,其实她这种道德感低下的人是可以撒谎的,但她现在好像已经没法随意用轻飘飘的谎言骗他们了。
也没法把自己还未愈合的沉疴旧疾血淋淋地展示给他们看。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还是喝”宁语之说着,将手移向其中一杯饮料。
“我来吧。”祁今隅眉梢挑了下,修长白皙的指节强势地环住杯身,手背青筋如连绵青山脉突出,“谁让我是你舅舅,可不得给你干的坏事兜底?”
闻驰之这才反应过来要抢,祁今隅已经拿过杯子抖着手一口气喝完。
他垂下头,碎发遮掩住眉眼情绪,指尖蜷起拳头抵住唇,涨红了脸咳嗽几声,拿起一旁的矿泉水猛灌好几口,这才勉强将难受的感觉压下去。
宁语之眼眸颤了下,嘴唇轻张想关心,但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宋揽月神色复杂,看眼显然已经心不在焉的宁语之,心头紧了紧,抬手按上墨绿色玻璃酒瓶,往她那边推了推。
“下一轮吧。”-
聚会散场,宁语之跟在祁今隅身后,沉默着没说话。
道路两旁是落了叶子的梧桐树,枝干光秃秃的,被月光炭笔勾勒得像速写,线条简洁。
寒风停滞不前,寒冷将一切都冻住。
月影将他们的影子拖拽得很长。
宁语之动了动发麻的手指,又将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上拉高了点,遮住鼻尖以下,只露出一双眉眼。
她开口:“那个今天谢谢了。”
“小事,就是好像自作自受了。”祁今隅懊恼地回忆了下那杯饮料,里头味道当属青梅精最重,呛人得要命,还好宁语之没喝。
停顿几秒,宁语之又踮脚注视着他脸上的伤。
她眸光在月色下被映得很亮,对上她视线,祁今隅心跳节奏乱了点,别过眼闷声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宁语之无意过问他和闻驰之之间的冲突,也没有勇气去问。这祸端是她招惹来的,她现在没办法解决,只能尽量降低存在感,又或者哪天找机会和祁今隅坦白。
她不太想问得太认真,认真了就会显得暧昧。
但她还是问了,声音被毛衣滤过之后变得更轻,像从某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脸上的伤还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
冬夜的雨总是来得轻缓却刺骨。
像天神在极高极远的地方洒下一把极细的银针, 落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音,一点点将外界模糊。
月色却并未离开, 雨和月亮竟同时存在, 月光被薄薄的云层过滤,银白变成了冷灰,覆着湿漉漉的光泽。
宁语之把糖葫芦送到中楼客厅,拿给方若嫣后就回了房间。
她趴在书桌前,目光透过逐渐失去清晰视野的玻璃观察着对面莹莹亮着暖光的窗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祁今隅有事情瞒着她,或许是和闻驰之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协议,又或者是做了什么决定,总之今天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消沉了。
她从书包底部捞出自己那本“驯狗日记”,宁语之没急着翻开,第一次认真观察这本本子的外观。
很清新亮眼的柠檬黄色,不同于那些可爱的比熊或者金毛的形象, 上边的小狗是立耳灰白色杂毛小狼狗,很酷,但表情却是叼着根骨头显出点笑意,脖子上还有个小项圈连着狗链。
宁语之突然觉得, 这狗倒是跟祁今隅很像。
一样的威风凛凛却又心肠柔软。
分明这本子当时只是谭茜娅多的一本随手送她的。
她沉思良久。
最后还是没有动笔继续往上写字。
小狗很好, 不好的是她。
但宁语之的确没办法在现有阶段回应真诚温暖的情感, 不论是闻驰之还是祁今隅。
这对他们来说不公平, 可他们也没有更深一步的举动, 仅仅只是对她好,并未向她索取关系,她想拒绝都找不到台阶。
宁语之想, 她是个心理不大健康的人,童年的那些创伤久久未愈,遥遥无期。
她就是冷漠自私,多年来的生存经验已经将这样的性格底色刻进骨骼,和血肉死死粘合在一起,除非抽皮扒骨重活一次。
不然她想不到任何办法与过去那个踽踽求生的小女孩和解。
她抬眸往对面那扇窗户扫去一眼。
雨雾模糊了玻璃,只能依稀看见暖光里一个瘦高的轮廓正撑着半张脸发呆。
她收回视线,不再看。
宁语之挪来一张椅子,踩在上面,踮起脚将本子放在书架最顶端束之高阁。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去用了,眼不见为净。
至少先及时止损吧-
祁今隅回到房间,目光落在手里的碘酒和止痛药上,很轻地弯了下唇。
闻驰之在他面前装什么呢?
第一次见面时她给他的碘酒和止疼药?
他现在也有了。
祁今隅撑着半张脸,视线越过淅淅沥沥的雨幕,直直穿透到对面光线幽昧暗淡的窗玻璃上,又没忍住蹙起眉。
怎么又用那么暗的光?明明上次让陈姨给她送了台灯,之前他也看到她开始用了。
有段时间书桌那块明显亮了一点点。
要是近视度数继续加深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宁语之不一定在学习。
毕竟不一会儿他就看见她拖了张椅子往书架边挪,脚还踩上去放什么东西。
他心头紧了紧,眸光紧锁在她身上,生怕她站不稳给地板磕一个头。
好在她把东西放上去之后就平稳跳了下来。
雨幕逐渐丝丝缕缕地彻底遮挡住视野。
原本对面还算清晰的布景逐渐糊成一小团暖光。
他收回视线,支着脸颊的手掌不经意擦过唇角的伤口,细密的阵痛袭来,他轻“嘶”了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闻驰之这小子是真狠啊。
明明以前打架什么的他顶多有个啦啦队的作用。
他慢腾腾地打开那瓶碘酒,用棉签沾了点,随意往嘴角和颧骨上涂了点,也没管有没有涂到位。
脑海翻腾起和闻驰之在江边打架的记忆。
闻驰之质问完那句话后,其实祁今隅是错愕的,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愧疚。
也因此,他扑上来往他脸上砸那两拳时他没躲也没打回去,往后退了两步任他发泄。
许明悟在旁边拉架,喊着:“别打啊你们,有话好好说!”
闻驰之停下挥舞的第三拳,咬牙切齿骂道:“这是男人的战争!你凑什么热闹!”
许明悟沉思几秒,默默翘起兰花指,夹起嗓音走到中间替祁今隅挨了一拳,“现在人家是女孩子,可以拦了吗?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祁今隅:“”
闻驰之:“”
祁今隅绷不住笑开一声,“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他打了?我单方面挨揍好吗?”
闻驰之被这一折腾,心头怒火消了大半,举起的拳头落了下去。
许明悟见他们战争停止,默默走远了些为他们腾出空间。
关于这件事,祁今隅自认确实对不起他。
当然,并不是指喜欢宁语之的事,而是欺骗他不喜欢她的事。
喜欢宁语之是本能,何况他早不当他军师了,给情敌使点绊子怎么了?
他一不是什么高道德感的人,二要是宁语之对他有感觉,他想使绊子能成功吗?
事实也证明,他眼光很好,他喜欢的女孩就是如此有魅力。
他有竞争者理所应当,没有竞争者那就是他独具慧眼,那就顺其自然地把这块璞玉藏起来,自己欣赏。
不过即便想着这些,气氛僵持两秒后,他还是垂下头,哑着嗓音对闻驰之说:“抱歉,之前在你问我对她是什么感情的时候,我不该找理由骗你。”
“他妈的你还好意思说,我生气的点就是这个!你喜欢她我觉得很正常,毕竟她那么好,你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怪甚至我都做好了和你当情敌的准备,结果我都问到那份上了,你还敢瞒?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闻驰之说着,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流淌出来,他抬手擦着眼角的泪水,闷声闷气地哭着,从龇牙咬人的萨摩耶变成了哭唧唧的萨摩不耶。
祁今隅勉强牵着疼痛的嘴角扬了扬唇。
看来闻驰之在意的点和他所猜想的一致。
过了半秒,他歪了下头,拧眉问:“不对啊,按照小说里发展的剧情,你不应该看见我这么喜欢她,然后两难之下选择兄弟情,之后黯然退出吗?”
“放你妈的屁,想得美!老子哪点比你差!”闻驰之瞪圆了眼,哭都不哭了,“真把自己当小说男主角了?我要是因为你也喜欢就退出竞争,那我的喜欢成什么了?再说了她是人又不是物品,喜欢哪有那么容易被消解,照你那么说,你怎么不退出?”
顿了顿,闻驰之又瞥他一眼,视线中带着浓浓的不屑和审视。
他说话声还带点鼻音:“更何况,她表现出对你很有好感的样子了吗?没有吧,她拿你当舅舅,是你自己居心不良,所以你哪点比我有优势了?”
祁今隅被这话扎中心窝,他舔了舔牙尖,拳头紧了紧,随后一拳往闻驰之脸颊上打去。
“你还嘲讽起我来了?”
他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点点细数自己的特别,笑得挑衅张扬:“我跟她是情侣耳洞和耳钉,你有吗?她给我补课,你有吗?”
“她第一次见面就给我碘酒和止痛药,你有吗?她长头发的样子你见过吗?超级漂亮!”闻驰之不甘示弱,说这话时嘴角还带着嚣张的笑意,可笑意底下又似乎有点难过。
“我书包上那个金鱼挂件她送的,你有吗?”
“她之前回青阶巷两次都是为了帮我找手表哦。”闻驰之忽然镇定下来,他抱起胳膊昂起脑袋,“第一次的时候,你想想你对她干了什么?”
祁今隅瞬间语塞,抿紧了嘴唇。
顿了顿,他又炫耀似的指了指自己另边白净的脸颊,得意洋洋:“她扇过我巴掌,你有吗?”
闻驰之:“”
“这你有什么好炫耀的,我的爸呀大哥,你这特么叫抖M!又不是亲你!”
祁今隅继续说:“而且她只让我帮她戴护腕,这不是依赖是什么?”
“使唤你你还当个宝了?”闻驰之气得牙痒痒,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又拖长嗓音,抑扬顿挫道,“哦,舅舅。”
祁今隅被这声舅舅刺到:“她还会认真看我给的书。”
“哦,舅舅。”
“你再念一句试试?”祁今隅忍无可忍,停顿几秒,他将头低了些,自嘲道,“不过,要是我爸发现我对她……我怕她会受伤,这点上我确实不如你。”
“这你就放弃了?”闻驰之一脸惊讶,傲娇地抬起脸,“我要是你我管这那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大不了毕业后和她跑得远远的过二人世界呗,这年头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何况你可是你爸独生子,咱江浙沪独生子的含金量不用我多说吧,闹几天他还能不妥协?”
这话说得实在理想,他口中的未来也万分明亮,以至于困扰祁今隅许久的迷雾里终于透进来些许光亮。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被祁鸣声限制得太多。
与其浑浑噩噩地任他摆布,倒不如主动出击。
祁今隅笑了一声:“说得是挺有道理,那我继续对她好,不藏着了。”
闻驰之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尖叫着哀嚎一声捂住脸:“我靠我点醒你干嘛,你不追我不是更有戏了吗!你他妈现在是我情敌啊!”
他郁闷地闭了嘴,别过脸。
须臾,他往长椅上一坐,坐姿懒散又无力,闻驰之低声问:“那以后我们怎么办?继续给彼此使绊子,然后明着表白,看她答应谁?”
“别。”祁今隅也弓着身体坐在他旁边,垂头丧气,“她现在肯定觉得很尴尬,而且情感压力很大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她刚从什么情况解脱出来,哪有心思应对这些糟心事。”
“有道理,可是——”
“你甘心吗?”闻驰之鼓了鼓腮帮问。
“有什么不甘心的,我们是高中生啊,本来就不该早恋。青春嘛,先朦朦胧胧懵懵懂懂着呗。”祁今隅抬眼望向波澜四起的江面,眼眸弯起一泊浅浅的弧度,“反正来日方长,时间也是给我们的考验。再说她那伤都还没愈合,急什么?这些事,高考后再说吧。”
宁语之的心口应该有很多他看不见的伤痕,可她一贯爱藏爱躲,再痛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努力装作自己健康,不让任何人知晓。
他无法追问,也无法强行给她伤口抹药,命令她必须好起来。
他只能一点点等,等她愿意露出伤口,等她独自慢慢舔舐,直到自愈。
但即便她愈合期再长,他也愿意等。
“什么,还没愈合?你没给她买药?”闻驰之抓错重点,一脸难以置信,“这么抠你配和我竞争吗!我就说上次赵颇没撒谎,你不会真只请她喝雪王吧!”
祁今隅默了默,没吱声。
就让这傻逼误会着吧。
他没有提醒情敌的义务。
他冷笑了声:“你不抠,你有志向,每天跟个男妈妈一样在她身边当保姆。”
“你难道就有志向?你给人当舅舅都把自己鼻子当红了!你有戏,马戏团里有你的戏!”
两人气得同时别过脸不看彼此。
过了会儿,闻驰之又问:“……那等会儿他们问起来为什么打架怎么解释?”
“就说跟狗打了一架。”
“认真点说!”
“为争夺南宫问天姓名权打的架。”祁今隅一脸认真。
“行吧。”闻驰之捂着脸上的淤青龇牙咧嘴。
月影摇晃,在冬夜里显得无比枯寂,毫无生气。
江边两个少年的身影也被凛凛冬风吹得摇晃,显得单薄倔强。
但好在,漫长的冬天终会过去,春天遥遥可期。
他们的青春还很长-
祁今隅收回思绪,碘酒擦过嘴角时又疼得他轻“嘶”了声。
闻驰之那两拳还挺真心实意,不掺半点水分。
他把棉签丢进垃圾桶,转过身。
他眸光落在衣架上那件蓬松的白色羽绒服上。
有件事,他才不会和闻驰之说。
他起身,将羽绒服摊平放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流连在羽绒服左心口处的那个裸粉色唇印上,低笑声在空旷寂静的房间内蔓延开来。
窗外冬雨绵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整栋东楼只有他这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羽绒服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白色,那枚唇印经过半天的氧化摩擦已经比下午淡了不少,但还依稀能看见花瓣唇的轮廓。
过了几秒,他抿了抿唇,近乎虔诚地弯腰低头。
对着那个浅浅的唇印,将唇瓣贴了上去。
那瞬间,他想,她的嘴唇一定比羽绒服布料更柔软些。
唇釉浅淡的荔枝甜香丝丝缕缕探入鼻腔。
祁今隅觉得,祝岑这个有恋爱经验的说得也不完全对。
口红也不是只有巧克力味,还有荔枝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
淋过一场冬雨后, 被冬阳晒得稍暖的气温再次跌了回去。
跑完操的课间,宁语之窝在座位上听谭茜娅说着八卦,抱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 时不时抿唇笑笑。
热气扑在她脸上, 将脸上眼镜的镜片糊住白茫茫一片。
她喝水的动作停了下,等雾气散去。
但热气一直往上扑腾氤氲,在镜片上凝成细密雾白的小水珠。
视野不太清晰。
谭茜娅目光往窗外一眺,摩拳擦掌,眼底迸发出浓浓的胜负欲:“听说了吗, 宋揽月去参加数竞集训了,好像还有(4)班那个陆谌恩,他俩也是又男女搭档上了感觉下次月考第一咱俩势在必得。”
“是吗?”宁语之垂眼思索了会儿,笑着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失落呢,毕竟你的目标不是超过她吗?她不在,你的目标岂不是没了?我一直把你们俩当双子星呢,毕竟刚进校的时候就听见你和宋揽月的名字总是一起出现。”
顿了顿, 眼前的雾还是没散,她百无聊赖地在桌上摸着眼镜布,一边似有感慨地说,“就那种, 你走后, 无人与我齐名的感觉。”
“谁和谁齐名?我们俩吗?”闻驰之带着点欠揍笑意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紧接着, 宁语之脸上的眼镜被人取了下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 祁今隅轻笑一声,拿过她桌上的眼镜布顺手把镜片上的雾擦干净。
“看你跟盲人摸象似的摸半天了,擦个眼镜就那么费劲?”
“摸什么象, 我就摸鱼而已。”她挪眼看向闻驰之,说道,“你们俩也算双子星的一种吧,就跟X,Y似的。”
闻驰之撇撇嘴,别扭地转过脸,“非要用这种东西形容我和他吗?”
“你是不是生物学傻了,X染色体和Y染色体这种东西组合听起来太暧昧了吧。”祁今隅一言难尽地放下她的眼镜。
谭茜娅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看向祁今隅的眼神逐渐古怪起来。
宁语之蹙起眉:“你自己想歪了吧,我说的数学题,谁跟你说染色体了?”
过了两秒,她扬起唇,意味深长,“我知道了,你不会是”
话未说完,祁今隅抬手捂住她嘴。
温热的掌心触碰上唇周,宁语之轻抿了下唇,淡淡掀起眼皮瞥眼祁今隅。
祁今隅被她视线扫到,佯装淡定地缩回手。
须臾,他找补道,“这不是让你继续摸鱼嘛。”
宁语之没太懂他的脑回路,等闻驰之喊了句“禁止玩谐音烂梗”,她才懂祁今隅刚刚说的什么意思。
鱼?隅?
她很轻地笑出一声,怎么感觉祁今隅说话风格越来越可爱了。
刚认识的时候那股桀骜劲儿哪去了?
“我靠,今天轮到我们这层的卫生间水管检修了。”盛恣不知何时突然扒在窗口处,对宁语之说道,“不过也有好消息,你们班语文老师出去开教研会了,今天我们徐老师来你们班放《雷雨》话剧,我们班刚看完呢。”
盛恣瞥见谭茜娅挑眉看她的样子,想起KTV那事她还是气得牙痒痒。
“你可别得意,月月不在第一也不一定是你。”
谭茜娅翻了个白眼故意刺她,“怎么,不是我你希望刘宸政?”
盛恣话梢一顿:“那还是你或者语之吧我将在‘叶圣陶杯’碾压他。”
“很有志向嘛。”宁语之点点头,总算有点看到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了,“要是不写我CP文就更好了。”
“我现在写的不是CP文啊。”盛恣说,“我写的NP后宫文,情人越多越气派。”
宁语之听到前半句还能笑出来,听到后半句,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抖了抖,她笑容消失,站起身恼羞成怒地吼了声:“盛恣——”
“诶呀,别生气嘛,周末我请你们吃饭啊,到时候月月也有三小时的假我小说发网上赚了不少钱呢,都来啊都来。”
说完,她拔腿就跑,生怕宁语之翻窗户出来追她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了。
祁今隅侧耳听着她们说话,听到“后宫文”仨字也没什么太大反应。
他只是旁若无人地偷偷拿起宁语之桌上的护手霜,往手上抹了点膏体,然后将动作很轻地将手搭在鼻尖,眉眼轻弯。
闻驰之原本还被盛恣的话气得有点炸毛,下意识转头去看祁今隅的反应,正好将他一连串的小动作收入眼底。
他微微凝眸,瞳孔里的震惊有点压不住。
这也太痴汉了吧。
注意到他视线,祁今隅看他一眼,恶劣扬唇,缓慢地将手上多的膏体往宁语之手背上蹭。
闻驰之觉得他一直在挑衅。
他什么时候变这么矫揉造作了?
闻驰之搞不懂他的脑回路,只觉得这样实在像一句话。
正宫的地位,妾室的气度,勾栏的做派。
不对!他凭什么是正宫!
闻驰之被自己的想法气得脑壳疼。
宁语之刚打算坐下,突然感受到手背上多了点冰冰凉凉的触感,抬眸望去,祁今隅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手有点干,不小心挤多了。”他音调散漫,理直气壮。
宁语之默了默,有点无奈地将手上的护手霜抹匀。
祁今隅确实有不必谦虚的资本,她也不好说什么。
顿了几秒,闻驰之也不甘示弱地将手搭上桌上那支护手霜,宁语之看看一个月不到已经空了半管的护手霜,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她自己都没用多少,全被面前两只狗嚯嚯了。
她眼疾手快地将桌上的护手霜揣进兜里,余光瞥见徐安言走进教室,她抬抬下巴打断闻驰之的抱怨。
“徐老师来了,快回座位吧。”
祁今隅一把按住闻驰之的后脖颈,把他往位置上拽。
上课铃响,学生稀稀拉拉地回了座位,徐安言在希沃白板上找到《雷雨》话剧,示意学生们拉上窗帘以免反光看不清屏幕。
宁语之看眼白板,重新低头刷题。
《雷雨》高一的时候老师讲过课文,过后她因为兴趣,去图书馆借阅了原著。
那时看完整本,直观感觉繁漪这个角色反而是作者被赋予的爱是最多的。
多鲜明的人设啊,虽然被周家父子的父权压迫,可繁漪选择用最暴烈的方式砸碎牢笼,敢爱敢恨,尽情宣泄,只为自己而活。
她很欣赏这样的人,大概是因为她的情感总是雾蒙蒙的,所有的情绪都没有明确的界限,随意被吞进肚子消化成一些卑鄙的想法,而不是光明正大被抒发。
徐安言扫视一圈后排的学生,“看不清的同学可以把椅子挪过道往前坐点。”
说完,她低头继续在讲台上批阅试卷。
教室里响起一些挪凳子的动静,宁语之也听到身后有了点挪动椅子的声音,回身一看,正对上闻驰之那双无辜的眼睛。
他手还搭在椅子上,一点点往前挪,直到位置和宁语之桌子齐平。
然后抻开长腿,四仰八叉地靠在椅背上,和宁语之小声说起闲话。
宁语之眸光落在讲台上的徐安言身上,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没搭腔,收回眼继续刷题。
过了会儿,身后又冒出点动静。
下秒,闻驰之椅子被踹了脚,他连人带椅子晃了下,瞪着祁今隅磨了下牙。
“看我干什么?我是繁漪?”祁今隅笑意森然,指指白板上穿着旗袍的话剧女演员,“你还记得你上学期反串演的繁漪吗?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宁语之好奇看向闻驰之:“你演繁漪?”
“对啊,当时他在校庆上演的,还穿了条裙子呢,我这还有照片”
话音未落,闻驰之见他真要拿手机,赶紧带着椅子往后缩了缩,缩到和他齐平的位置收回手,“行了行了,我不粘着她行了吧?你要是把照片给她看你就死定了!”
“怎么这样,我还想看呢。”宁语之“啧”了声,谭茜娅听见她说的话,也作势拿起手机。
“语之,你想看啊?我这也有。”
闻驰之彻底破防,“你们不准毁我形象!”
“闻驰之!喊什么呢?在讲台上都能听见你叫唤,要不你再上来给同学们演一段?上学期没演够是吗?”徐安言板着脸严肃地说。
闻驰之站起身,眼睛转了圈,大言不惭地插科打诨。
“老师,其实祁今隅比我适合演繁漪,他先天繁漪圣体来的。”
徐安言按了按眉心摆摆手。
“给我坐下,随便说你两句还真就心有多大舞台有多大了?”
祁今隅见徐安言没有搭理闻驰之的话,松了口气。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低声咬牙:“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就天生繁漪圣体了?”
闻驰之往椅背上一靠,笑容肆意轻狂。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祁今隅看屏幕。
话剧里,繁漪正在和周萍对峙。
她声嘶力竭:“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的,是你引诱的我!”[1]
声音遥远而真切,穿过屏幕次元,直直抵达祁今隅心头。
他望向闻驰之意味不明的笑,倏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经意瞥眼斜前方宁语之垂头刷题的身影,她脊背挺直,头发扎成一个小辫搭在羽绒服帽子里,偶尔侧头回应下谭茜娅说的话。
笑起来的时候,脸颊红润润的,弯起的唇角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祁今隅不经意想起自己羽绒服上的印记。
耳边还在回荡着繁漪说的台词,只不过这次从女声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对面饰演周萍的男演员也变成了宁语之那张冷淡到没良心的脸。
“是你把我引到一条舅舅不像舅舅,恋人不像恋人的路上去的,是你引诱的我!”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荡了一圈,他望向宁语之的眼神愈发复杂难明。
其实他有时候也分不清,宁语之是不是有故意引诱过他。
但是……她看起来情窍都还没开,总是回避别人的情感。
不管是闻驰之的,还是他的。
甚至一开始她对女孩的接近都很疏离。
应该是他自己,心思阴暗扭曲吧。
一定不是她的问题-
宁语之走出教室时,走廊里没什么人。
冬令时的午休短,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
经过卫生间门口,瓷砖上贴着“本层检修中”的纸条,边缘被水汽洇湿了一角。
她顿了下,才想起盛恣上午说的检修的事儿,便往楼上走去。
楼梯间拐角处好像听到点女生讨论的声音,但细看过去又没见人影,估计还在上一层。
楼上是4-7班,一中一层只有三个班级。
经过(4)班时,她往里看了眼。
好些个位置都空着,显得比其他班级空旷些。
刚进卫生间关上隔间门,门外倏然传来几个女生阴阳怪气的声音。
“有人吗?”先有个女生开口问了句。
宁语之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没吭声。
现在说有人再走出去也很奇怪吧。
难道有人她们就不上厕所了?
想到这,她若有所思地将手机开了静音模式。
“蒋诺沅,你不会觉得陆谌恩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吧?”
听到这,宁语之下意识打开录音软件。
“就是啊,人家那是修养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你自作多情什么?”
“也不算自作多情吧,毕竟大家都爱吃猪肉。”
“还送什么挂件讨好他人家缺你这仨瓜俩枣吗?”
蒋诺沅声音带着点细微的颤抖,软弱地说:“我没有那么想,位置是老师安排的,我也没办法那个挂件只是我感谢他教我题目送的,我还送了很多人,不是只有他”
“诶哟,你们不要讲话那么难听啦,等下人家说我们霸凌她。”
“哈哈哈我们哪敢啊!”
“你不会告老师吧?”
“告呗,我们好心提醒怕她以后尴尬而已啦,再说她成绩又比不上我们,谁管她。”
宁语之按住手机静音键的指尖僵了下,将嘴唇抿成平直的一条线。
卫生间的隔间门隔绝了视线,但隔绝不了那些声音。
很熟悉的语气,那种带着笑、轻飘飘假装只是在聊天且模棱两可的恶意。
她眼睫垂下,很轻地蹙了下眉。
作者有话说:
[1]节选自《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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