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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绢帛


    鉴定台正中央, 那副绢本设色山水已经打开,平铺在绒布上。俞惜远远地看着它,脚步慢了一瞬。


    这幅画她在照片上反复看过无数次, 从全景到局部落款特写, 每一处的细节都印象深刻。


    俞惜站在鉴定台右侧,正对着画面的左下角。照片毕竟是二维的,很多藏在绢帛纹理的细节只有在原件上才能看清。


    头顶的照明灯斜斜地照在绢面上, 俞惜缓缓蹲下身, 视线和画面齐平,绢丝在接缝处露出一处极细微的断裂痕迹。


    孟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鉴定台左侧绕过来, 站在俞惜身后。


    “看出什么了?”


    俞惜站起来,指尖悬在接缝上方,虚虚地点了一下。


    “这里。绢帛的经纬在这里断了。”她说, “绢丝往内卷曲, 不是自然断裂。”


    孟老取出放大镜, 顺着俞惜指尖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检查绢面。


    “肯定不是自然老化形成的。”俞惜让出位置给他们观察, “自然老化的绢丝断裂方向随机, 断口边缘会有毛茬。但这处断口边缘整齐, 内卷方向一致, 是受力所致。”


    “这片区域用的是新绢。但选绢人特地找了一匹经线匹配的旧绢, 试图用经线的一致性来掩盖纬线的差异。”她说, “手法很专业,但时间不够。如果在揭裱之后多等两天让绢自然收缩,这个痕迹不会这么容易让人发现。”


    孟老把放大镜转向郑启文,郑启文俯身在接缝处又看了一遍。片刻后他直起身,点了点头。


    孟老看了她一眼,把那句“后生可畏”咽下去变成了:“你的鉴定意见?”


    “绢为后配。”俞惜拿起鉴定记录本, 翻到刚刚写好的那一页,“画心笔墨与同期作品风格一致,山石皴法起笔有顿、收笔有锋,笔力贯通,非仿作所能及。但装裱所用绢帛为二次配补,选绢人具备专业修复知识,因时间仓促留下接缝处受力内卷的痕迹。”


    俞惜合上本子:“画真,绢假。”


    孟老拿起自己那份鉴定记录,在上面添了几笔,转头看向郑启文:“你的意见?”


    郑启文用朱笔在鉴定意见栏里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几行小字,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笔墨真,绢后配,接缝处人为受力痕迹明显。”


    “汇总结论一致。”孟老合上文件夹,“笔墨真,绢为后配。鉴定程序到此结束,具体意见已记录在案,后续调查由省厅负责。”


    说完,便夹着文件夹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俞惜,“你们院里这种年轻修复师,还有几个?”


    俞惜愣了一下。


    郑启文在旁边替她答了:“孟老,他们院年轻一代里,能独立主持修复项目的目前就她一个。不过还有个叫顾安意的,是她师妹,也不错。”


    “顾安意。”孟老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往脑子里存档,然后推门出去了。


    郑启文走到她面前站定,把手里的朱笔插回笔袋。“小俞,你刚才说的那个‘受力内卷’,在鉴定报告里要补一下具体细节。这个细节对判断修复者的手法习惯有帮助,省厅那边会用到。”


    “好,我回去补充。”


    “不用回去了。”郑启文走向鉴定台,把无酸绒布往画面上方拉了拉,将接缝处完整暴露在照明灯下,“就在这里补吧。省厅的鉴定报告要当场封存,一个字都不能带出去改。”


    俞惜重新俯身,将那一行字一笔一画地写在鉴定记录本的补充栏里。写完,她签上名字,把本子递给郑启文。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转交给等在门口的省厅工作人员。


    从鉴定室出来,井星灿还等在走廊里。


    “孟老和郑老的意见一致,鉴定报告已经封存了。”俞惜说。


    井星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回院里还是直接回家?”他按下B1的按钮。


    俞惜按了1楼:“回院里,下午还有工作。”


    “我送你?”


    电梯门开,俞惜说:“不用了,蒋叔在门口等我。”


    俞惜靠在座椅上,鉴定室的画面还在脑海里转。她把鉴定记录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她睁开眼,拿出手机想给喻老发条消息,手指刚碰到屏幕,车身猛地一震。右后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金属碰在一起的声音比想象中要钝,俞惜被惯性甩了一下,安全带勒进肩膀把她硬生生拽回来。


    蒋叔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指节泛白。


    “您没事吧?”他转过头声音还稳着,但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没事。”俞惜动了动肩膀,弯腰把散落的东西捡回来。


    喻老的对话框还开着,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她把情况简单整理了一下发送出去。


    车后传来开车门的声音。后面那辆车的司机已经下了车,是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弯腰查看两车接触的位置。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注意。”那个司机一脸歉意,手里还攥着手机,“我全责,我报保险。”


    蒋叔解开安全带下车,和那个司机一起走到车尾。


    后面传来他们的对话声,蒋叔的声音平稳,司机的道歉声叠在里面,一阵一阵的。俞惜没有下车,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碎裂处有一小片玻璃渣翘起来,她用指腹轻轻按回去,指尖被扎了一下。


    血珠从指纹的纹路里渗出来,她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按住指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蒋叔已经在外面示意可以走了。


    “车尾的保险杠有点变形,但还能开。我已经叫了保险,先把您送回院里,车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好,谢谢蒋叔。”


    “应该的。”蒋叔打着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事故现场。他顿了顿,又开口,“要不要给二少打个电话?”


    “不用。”俞惜说,“就是个小追尾,不要让他担心了。”


    车子拐进博物院停车场。


    “我晚上来接您。”蒋叔边替俞惜拉开车门边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处理好车损您也回去休息吧。”俞惜说,“有必要再去医院看一下。”


    俞惜推开修复室的门,顾安意正趴在长案上写修复笔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师姐,你脸色不太好。”她放下笔,“出什么事了?”


    “没事,可能是早上起太早了。”俞惜揉了揉肩膀,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补纸。


    下班到家的时候陈靳白还没回来。她把碎屏的手机放在茶几上,进厨房淘米煮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她靠在流理台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时,粥已经熬好了。陈靳白换了鞋走过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他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却有些风尘仆仆。


    “正好,可以吃饭了。”


    俞惜转身去关火,动作刻意放得很轻,但抬手去够灶台旋钮的时候,右边肩膀还是僵了一下。


    “肩膀怎么了?”陈靳白的手落在她肩上,隔着家居服的棉质布料,稳稳地覆在她刚才发僵的位置。


    “没事,就是——”


    “俞惜。”他绕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俞惜张了张嘴,笑着解释道:“没有打算瞒你,让蒋叔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而且你那时候在上班呀,我是打算回来和你说的。”


    她拉着他的衣衫下摆轻晃:“回来的路上,车被追尾了。就在省厅出来的那个路口,后车没刹住。不严重,保险杠蹭了一块漆,蒋叔已经在处理了。”


    陈靳白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俞惜倒抽了一口气,往后缩了半寸。


    他收回手,眉头蹙起来:“安全带勒的。”


    俞惜没有否认。


    他转过身去鞋柜上拿起刚放下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一管药膏。


    “这里最疼?”


    “有一点。”


    “肌肉有轻微挫伤,明天可能会更明显。今晚别右侧卧,如果明天抬不起来,我带你去拍个片子。”


    “不用拍片子。”俞惜说,“修复室常备扶他林,我明天再涂一下就好。”


    陈靳白没有接话。药膏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渗进皮肤里,把肌肉深处那股闷闷的酸痛慢慢化开。


    “以后,”陈靳白把药膏盖子拧好,“不管多小的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俞惜说。


    “会提醒别人去医院,自己呢?”陈靳白到底没忍住说教,但看到女孩眨巴着眼睛看他,语气又软下去。


    “疼的厉害吗?”


    “还好。”俞惜动了动肩膀给他看,“你看,能抬了。”


    陈靳白没说话,只是沉默的替她整理好衣领。


    第二天早上,俞惜被早早叫醒。


    陈靳白叫她的时候声音很轻,手比话先一步落下。隔着被子在她右肩上轻轻按了按。


    “还疼吗?”


    俞惜试着抬了抬右臂,酸胀感还在,但比昨晚松快了不少。


    “好多了。”女孩还没醒,下意识地往被子里钻。


    陈靳白没动她,轻轻的掀开被子,把她睡衣领口往右拨了半寸。昨晚涂药的地方已经淡成了浅粉色,没有淤青扩散的迹象。


    “再涂一次。今天下午应该就没什么感觉了,但搬东西还是要叫人帮忙,抬臂的时候注意幅度。”


    俞惜乖乖地转过身去,把右肩递给他。


    “好了。”陈靳白把她的领口拉好,在刚涂完药的地方轻轻揉了揉,“这只手今天不要搬重物,记住了?”


    “记住了。”俞惜应得干脆,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陈靳白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巧克力


    “请进。”


    “惜惜。”井星灿站在门口, 深蓝色的执勤服衬得肩线格外挺阔。他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正在整理的补纸上, “昨天下午我发消息你没回, 后来才知道你出了事故。人没事吧?”


    “没事,就是不小心追尾了。你找我有事?”俞惜问。


    井星灿顿了一会儿说:“正好路过,你上次不是说找时间带我参观一下修复室的吗?”


    “现在?”


    “你要是忙的话改天也行。”井星灿说着, 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窗边的长案上。


    “没什么不方便的。”俞惜放下镊子, 从修复台旁绕出来,“上次你给喻老送报告的时候, 安意也在。你还记得吗?”


    “记得。”井星灿说,“小顾师傅。”


    “她是喻老的亲传弟子。”俞惜说,“和我同一批进的修复室。这段时间我手里的工作比较多, 来不及给你做讲解准备, 所以拜托她帮忙。”


    井星灿的脚步顿住, 和俞惜落下一些距离。


    俞惜转过身看他:“安意对修复室比我更了解。”


    井星灿把手插进口袋里, 指尖在布料内侧轻轻捻着。俞惜没太注意, 领着他往里走。


    “安意。”俞惜敲门。


    顾安意听见动静从案桌上抬起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工作服, 珍珠耳环在耳垂上轻轻晃着。


    “师姐, 怎么了——”她的目光越过俞惜落在她身后的深蓝色身影上, 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上次跟你说的参观,你现在有空吗?”俞惜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井警官今天正好有空。”


    顾安意站起来,圆珠笔在修复笔记上滚了半圈,被她手忙脚乱的按住。低头的瞬间,顾安意提了口气, 把圆珠笔端端正正地放在笔记旁。


    “有空。”她说,“井警官,欢迎来参观。”


    “打扰了。”井星灿微微欠身,目光和她礼貌相触。


    “不打扰!”顾安意摆手,“我们修复室也会接待一些来访的同行,所以不打扰。”


    俞惜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口的位置完全让出来。“安意,你带井警官先从装裱区开始看吧。我那边还有一幅画心的补洞没做完,就不陪着了。”


    “好的师姐!”顾安意用力地点头。


    俞惜把修复室的门虚掩上,悄悄离开。她手里的花鸟图是这批书画的重点展示之一,昨天被鉴定报告的事耽搁了,这两天要赶进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修复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俞惜放下镊子直起腰,看见井星灿站在门口。


    “安意呢?”她问。


    “刚有人找她,去资料室了。”


    “参观的怎么样?”


    “顾老师讲的很详细。”他说。


    “她准备了很久。”俞惜笑着说。


    窗外的老槐树落了一枝黄叶,簌簌地打在窗棂上。修复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在云层移开后恢复如常。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井星灿忽然开口,“也是在这样的修复室里。那时候你坐在画案前看着一张空白的宣纸发呆,我问你在看什么,你说在看纸上的光。”


    他的声音很稳,可放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着白。


    “安意今天为了给你做讲解,提前准备了好几天。”俞惜垂下眼,“你刚才看到的修复案例都是她独立完成的。”


    井星灿沉默着。


    “她专业能力很好,喻老也说她是这些年带过的学生里最有灵气的。安意对修复有热情,对人也真诚。”


    “惜惜。”


    他往后退了一步,深蓝色的执勤服重新站回光与影的分界线上。


    “我有喜欢的人,所以……”


    “所以,以后不要这样了。”


    阳光在他深蓝色的执勤服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站在光里,但说的话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了很久才走到这一刻。


    “师兄……”


    久违的称呼,但俞惜却是脱口而出。


    修复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槐叶落地的声音。


    “抱歉,师兄。”


    井星灿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没有向前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在青山的院子里那样,站在最外面,不靠近,也不离开。


    “不用抱歉。”他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也不知道。”井星灿说,“顾老师很专业,今天的讲解多谢她。”


    “她听到会高兴。”俞惜说。


    井星灿点了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幅画,后续有进展会通知我。你最近注意安全,在案子完全结束之前,万事小心为上。”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俞惜把镊子搁在瓷碟边缘,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出神。


    “师姐。”顾安意抱着档案盒,用肩膀顶开门,“井警官走了?”


    顾安意“哦”了声,把档案盒放好。


    “他说你今天的讲解很详细,很专业。”俞惜说。


    顾安意长呼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他还真是个行家,问了我好多问题。”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师姐,你和他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他在我之前就跟着老师学画了。”俞惜说,“按时间来算,我应该叫他师兄。”


    “那他为什么考警校啊?”她问,“学了那么多年,说不画就不画了?”


    俞惜轻轻摇头,她确实不知道。井星灿从来没有提过考警校的事,但每个周末他都会坐在画案前安安静静地临摹,没有缺席过一天。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考美院。直到有一天他没来,大家才知道他填了警校的志愿。


    修复室安静了一会儿,顾安意忽然站起来。


    “我去库房取一下明天要用的补绢。”她说,“师姐你也别趴太久,记得起来活动一下。”


    顾安意转过头,嘴角弯了一下:“谢谢师姐让我给他做讲解。”


    走廊里响起她轻快的脚步声,和往常一样,三步并两步。


    陈靳白晚上回家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他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俞惜正弯腰尝汤的咸淡。


    灶台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得有些松了,垂下来一小截。她的长发用青木簪子松松挽着,有一缕从耳后滑出来。


    “回来了?”俞惜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可以吃饭了。”


    吃完饭,俞惜窝在沙发上,把电视调到纪录片频道,声音放得很低。陈靳白从厨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她顺势歪过去靠在他肩上。陈靳白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拨了一下。


    “今天,”他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师兄今天来修复室了。来参观。”


    陈靳白的手指在她肩上停了一下:“就这些?”


    “我好像做错事了。”


    客厅里忽明忽暗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闪着。


    俞惜靠在陈靳白肩上:“他说让我不要撮合他和安意。”


    “顾小姐对他有好感,你给他们创造了认识的机会。你机会给了,话也说清了。剩下来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住,慢慢落回她肩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妈说,新房装修的差不多了,”陈靳白转个话题,“软装的设计图你看了吗?”


    “看了。”俞惜在他怀里坐直了些,“书房的我想把书架做到顶。原来的书架太浅,放不了修复用的工具。我让设计师把隔板深度加了十五公分,靠窗的位置改成了一张长案,可以做修复台用。”


    “那我们周末一起去看看?”他说。


    “周末要回老宅吃饭。”俞惜仰着头看他,“你忘了?哥从瑞士回来了。”


    “没忘。”陈靳白说,“吃完饭再去。”


    俞惜点点头:“那新房什么时候搬啊?”


    “快了。”陈靳白说,“下周开始进家具。”


    隔天早上,俞惜是被窗外噼里啪啦的声响吵醒的。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窗户往下淌。


    陈靳白站在玄关换鞋,俞惜站在他面前,帮他把衬衫领口翻好。


    “路上小心。”


    “你也是。”陈靳白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博物院门口的水泥被雨水浇得颜色深了一层,梧桐叶粘在湿漉漉的石阶上。


    “师姐早!”


    “早。”俞惜接过顾安意手里的伞,靠在墙角沥水,“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今天要修的那幅山水图,我心里没底。上次喻老说我的线条太软了。”顾安意打了个喷嚏,“我想早点来练习一下。”


    “那幅画确实有点难,”俞惜说,“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修复室里老槐树的影子被雨打散在窗棂上,斑斑点点地晃着。


    顾安意将画心平铺在长案上,用镇尺压住四角。一寸一寸地比对补纸和画心原本的颜色,她做得比平时慢得多,每一刷都反复确认浆糊的厚度。


    “这里的色彩有点重了。藤黄加赭石调淡一点,不然补上去之后整个画面的色调会被这一块拉偏。”俞惜指着左上角。


    顾安意凑近看了看,重新拿起调色盘。然后按着俞惜的说法,在调色盘上挤了一点藤黄和赭石,用毛笔一点一点地加水调淡。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得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响,雨声从窗外漫进来。


    俞惜小心地用素白锦缎盖好画,四角压上镇尺。收拾好东西,俞惜拿起包,轻手轻脚地离开。


    新家在静安居,从博物院过去不堵车的话只要十五分钟。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新漆味,不算刺鼻,混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反而有种干干净净的崭新感。


    俞惜推开门进去。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暖黄色的光涌上来。


    客厅的窗帘还没装,雨天的光线从落地窗毫无遮挡地铺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清透明亮。地板是新铺的橡木,颜色比老宅的浅一些,踩上去像是脚下也生了根。


    雨比来的时候小了些,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在玻璃上。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空房子还是空的,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她想:这里是新的开始。


    现在这个重新开始的地方,渐渐有了她在心里描摹过很多次的家的样子。


    从新家出来,俞惜没有叫蒋叔来接。静安居离小区不远,走过两条街就到了。她撑着伞在雨里走了一会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鞋尖湿了一点,但心情很好。


    俞惜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家居服。冰箱保鲜盒里有陈靳白提前备好的排骨,已经焯过水,旁边放着切好的山药块。她把排骨炖上,汤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酱香混着山药清甜弥漫开来。


    排骨汤已经炖足了火候,她用勺子撇去浮油,先捞了几块肉质最嫩的肋排铺在桶底,再盛满汤,山药块码在最上面,盖上盖子,旋紧。


    出门的时候雨又密了一层,蒋叔的车已经停在楼下。


    市一院神经外科的走廊,白炽灯和往常一样亮着。俞惜从电梯出来,和值班护士点头打了个招呼。


    “陈医生还在手术室,应该快回来了。”


    “好,谢谢。”


    俞惜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桶壁的温度透过裤子布料传到皮肤上,温温热热的。走廊里偶尔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胶,发出闷闷的咕噜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靳白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手术服上还带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在走廊的空调风里往她鼻子里钻。


    “下雨还出门。”


    “下雨才要送,趁热喝。”俞惜站起来,把保温桶拎高了晃了晃,“山药排骨,刚炖好的。”


    陈靳白接过保温盒,手心贴在温热的银色外壳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她。她出门前换了件厚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没拢住,被雨天的潮气濡湿了贴在耳侧。保温盒抱了一路,毛衣前襟都被捂出一小片温热的气息。


    “等了多久?”他问。


    “没多久。护士说你再有半小时就出来了,我就等了等。”


    陈靳白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换到左手拎着,腾出右手牵住她的手,往休息室走。他的手刚从手术手套里脱出来,掌心干燥温热,拇指在她手背上习惯性地蹭了一下。


    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靳白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旋开盖子,排骨汤的热气冒上来,酱香混着山药的清甜弥漫开来,旁边一个住院医师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俞惜在他对面坐下,趴在椅背上看他喝汤,“好不好喝?”


    “好喝。”陈靳白用勺子舀了块山药送进嘴里,炖得酥而不烂,入口即化。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平时一样斯文,但速度比在家时快了不少,显然是饿了。


    “一会儿要加班吗?”她问。


    “交完班就能走。”陈靳白看了眼墙上的钟,“大概四十分钟。你再等我一会儿,一起回家。”


    “好。”


    陈靳白把俞惜带去办公室,拿起交班记录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忍住回头看她。


    俞惜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他。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柔和的侧光。


    “抽屉里有巧克力。”他说。


    抽屉最上面是一盒没拆封的白巧克力,下面是几本医学期刊,再下面是一叠便签纸——和她床头柜抽屉里攒的那些一样。他的字迹在上面零零散散地记着:术后注意事项、病人姓名和床位号、药名和剂量。


    最底下那张便签写着。


    “明天降温,提醒她加衣服。”


    俞惜把那张便签折好放回原处,掰开一小块巧克力含在嘴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安意发来的消息。


    “师姐,今天帮我改的那几笔真的有效!喻老检查的时候说我的配色进步了!!!”


    俞惜弯起嘴角,回了一条:“本来就是你自己调的色,我只是说了一声偏重。早点休息,明天见。”


    消息发出去,她收起手机,把保温盒收拾进帆布包里。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靳白推门进来:“好了,回家。”


    雨已经停了。停车场的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头顶的路灯。


    陈靳白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起来。俞惜靠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夜景。路面的积水反射着霓虹灯光,被车轮碾过,碎成一片亮晶晶的水花。


    “今天去看新房了?”陈靳白打着方向盘,车子拐进小区的主路。


    “嗯。”俞惜说,“客厅的窗帘还没装,地板什么的都铺好了。颜色比效果图上的浅一些,我觉得浅的更好看。”


    “飘窗呢?改好了吗?”


    “好啦。可以坐在上面看书。”她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设计师问过我。”陈靳白说,“说你把尺寸改了好几次,最后定了比标准宽二十公分。他说这会影响工期,我说听你的。”


    俞惜靠在头枕上,看着他被路灯照亮又暗下去的侧脸。


    车子停进地库。回到家,俞惜把保温盒放进水槽,陈靳白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听雨


    “以后下雨就别跑了。”陈靳白说。


    “谁让你已经把排骨处理好了。”俞惜转过身自然而然地揽住他的脖颈, “要是坏了,不就浪费了嘛。”


    陈靳白垂眸看她。女孩的指尖在她后颈轻轻蹭着。刚洗完澡,整个人带着沐浴露淡淡的草木香。


    “我的疏忽, 下次注意。”他伸手将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指腹擦过耳廓停在她耳垂上。


    俞惜有些痒,下意识地歪了歪头。


    始作俑者还一脸无辜的看着她,俞惜被他的眼神勾得生了勇气, 纵容地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啄了一下。


    脚跟还没落回地面, 陈靳白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他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就这样?”他问, 声音里藏不住的笑意。


    她的手滑下来,沿着衬衫领口慢慢描了一圈,然后攥紧, 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那这样呢?”


    俞惜微微侧过头, 唇瓣轻触。呼吸温热地拂在唇角, 若有若无的勾动他的欲望。


    陈靳白使了力, 俞惜往后仰了仰, 被他揽着腰捞回来。


    他吻着她, 手指从她耳后滑进发间, 青木簪子松落, 长发散下来落在他手腕上。


    俞惜攥着他领口的手慢慢松开, 攀上他的肩。指尖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收拢,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温度在飞速上升。


    温度沿着下颌慢慢往下,在她锁骨与颈侧相接的地方停住。


    俞惜的脸颊早就染上绯色,眼底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明天休息吗?”女孩的尾音微微发颤。


    “不休,调到周六了。”陈靳白蹭着她的鼻尖,毫不掩饰地喘着, 看着那双被水光浸润的眼睛,喉结又滚了一下。


    俞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肩胛上蹭着,磨碎了最后一丝理智。


    陈靳白一把把她抱到流理台上。灼热的掌心垫在她腰后,但她已经无暇顾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雨点打在玻璃上,惊起一阵闷哼。城市灯火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晕,和厨房暖黄的灯光交叠在一起,影子在地板上明明暗暗的晃。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比昨晚更密了些,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俞惜翻了个身,腰侧的酸软感涌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碾过一样。意识还模糊着,身体却先一步苏醒,模模糊糊的画面浮上来。


    她猛地起身,拍了拍脸。


    门被轻轻推开,看见她坐起来,陈靳白的脚步微微一顿。


    “醒了?”


    “几点了?”俞惜把被子网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七点半。”陈靳白端着温水在床边坐下。他已经换好出门的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


    俞惜接过温水抿了一口,余光扫见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又缩回被子里。


    “都七点半了,你还不去上班?“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早餐在锅里,粥和煎蛋。你吃完再睡一会儿,昨晚睡得晚。”他说得云淡风轻,俞惜却觉得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在往上涨。她把被子往下推了一点,露出半张脸瞪着他,没什么威慑力,倒像是还没睡醒的猫在虚张声势。


    “要我帮你请假吗?”他问。


    “不用。”俞惜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又被他拎起来裹回去。


    “这两天的工作都完成得差不多了,来得及。我才不会学你迟到。”她说着要下床,腿刚伸出被子就僵了一下……


    陈靳白扶住她的手臂,俞惜抬头瞪他,他识相地收敛了笑意。


    “我的错。”他说,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上扬尾音。


    俞惜不理他,扶着床沿站起来,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臂,一步一步往浴室挪。走到浴室门口又停下来:“簪子,你放哪儿了?”


    “在客厅。”陈靳白靠在衣柜边。


    “昨晚散在地上,我给你捡起来放茶几上了。厨房也收拾干净了,你不……”


    话还没说完,浴室的门就被人合上,带着一点不满。陈靳白站了片刻,转身去厨房把早餐重新热了一遍。


    博物院,顾安意端着一杯热咖啡,正看着窗外的雨发呆。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目光在俞惜脸上停了一下。


    “师姐,你今天气色真好。”她说,“脸红扑扑的。”


    “可能是最近休息得好。”


    俞惜坐下来,把长发重新拢了拢,簪子别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后颈处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道极淡的红痕,被高领毛衣遮了大半。


    顾安意抿了一口咖啡,视线又飘向窗外,“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我晾在修复室后面得那批补纸都快返潮了。”


    修复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偶尔响起的镊子触碰瓷碟的脆响。窗外的雨也小了些,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俞惜搁下镊子,直起腰。


    “安意,我去一趟喻老那边。”


    俞惜过去时候,喻春深正端详着一份文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省厅那边说,那幅画的绢帛来源已经有了初步线索,具体的调查方向他们不方便透露。”喻春深把文件收好,“这件事先到这里。你手里的花鸟图进展怎么样?”


    “补洞全部完成了,明天开始全色。”


    “好。”喻春深点点头,“这批修复任务里你的进度是最快的。等花鸟图完工,院里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下个月,省博要办一个书画修复成果展。我们院受邀送两件展品,其中一件是你的花鸟图。”喻春深说,“另一件是程愫手里的那幅山水。这两件都是这批修复任务的重点,院里的意思是让你们俩作为修复师代表参展。”


    “展期大约两个月。除了展品之外,主办方还希望修复师能提供修复过程的影像资料。”喻春深说,“小程已经在准备了。”


    “好。”她说,“我这边花鸟图完工之后,把修复过程的照片整理出来。”


    “不急。”喻春深说,“先把画修好,其他的慢慢来。”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雨里沙沙响着,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从修复室飘出来的淡淡的浆糊味。


    “师姐!”


    顾安意从修复室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清脆地弹在潮湿的空气里,惊起一只躲雨的麻雀。


    “师兄让我问你,上午的修复进度汇总表你填好了没?”


    “填好了。”俞惜回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表格递过去,“你帮我带给程师兄吧。”


    顾安意接过表格,低头扫了一眼,眼睛亮起来:“师姐你进度好快!我那幅山水图还在补洞呢,起码还要三天。”她把表格夹进档案夹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师姐,省博那个成果展,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俞惜坐下来,拿起镊子,“喻老刚才跟我提了。”


    “院里推荐了你和程师兄对吧?”顾安意说,“他手里那幅山水也是重点展品。你们俩要一起当修复师代表,到时候合影可别忘了我!”


    俞惜笑着点头。


    下午的时间在专注里过得很快。俞惜调好了赭石和藤黄的比例,在中锋行笔的状态下一连补了几片花瓣的残缺。等搁下笔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她直起腰转了转手腕,打开手机,程愫在两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小惜,上次跟你提的那件私人藏品,我把照片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看。”


    俞惜回复了一个“好”字,收拾好工具。


    蒋叔已经在门口等了。雨后的晚高峰比平时更堵一些,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靳白还没回来,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


    “今晚值班,不用等我。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汤,加热了喝。——陈靳白”


    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大概是早上出门前匆忙写的。俞惜把便签折好,打开冰箱,把排骨汤端出来放在灶上加热。


    一个人的晚饭吃得简单。吃完饭,她去书房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两封未读邮件。一封是程愫发来的藏品照片,另一封是省博发来的修复成果展参展确认函,附件里列着展品清单和布展时间表。


    她先打开程愫的邮件。附件里是六张高清照片。绢本设色花鸟,尺幅不大,画的是两只白头翁站在秋枝上,构图疏朗,笔墨清润。落款只有一枚闲章,印文是“听语”两个字的小篆。


    修复师看画是从材料开始的,先看承载物,再看笔墨,最后看气韵。这是俞惜在修复室里养成的习惯,每一道工序都有它的顺序,不能跳过更不能颠倒。


    可今天这个顺序被打乱了。


    俞惜越看越慢。


    这幅画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虫蛀只有几处,集中在画面边缘,画心基本完整,两只白头翁的羽翼墨色清晰,连最细的丝毛都根根分明。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俞惜把落款特写又放大了一些。印泥的颜色沉着,边缘和绢丝已经微微晕染相融,看不出明显的接痕。


    两只白头翁的羽翼用的是兼工带写的笔法。丝毛从羽轴出发,往两侧分开,根部细密,末梢轻提,虚虚实实地收在纸面上。那只侧首回望的鸟脖颈处只用了一笔淡墨,却恰好收住了转折处的力道。


    画心背面的照片,命纸接口处理得很规整,浆糊质地均匀,但她在画轴边缘的局部放大图上注意到了一个极细微的细节——命纸和绢帛之间露出来一小截夹层。不放大根本看不到。


    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


    绢丝极细,经纬排列均匀,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磨损。


    这种磨损不像是虫蛀和受潮形成的。如果她没记错,这种磨损形态更像是绢帛曾经长时间附着在另一层命纸上,后来被揭下来——


    俞惜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发出消息。


    “师兄,这件藏品你是什么时候收的?方便的话,我想看看原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雪绒花


    周六一早, 车子驶进俞宅的院子。


    沈曼卿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开衫,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短了些,刚到耳根, 用一枚银色发夹别在耳后。


    “来啦。”沈曼语接过陈靳白手里的东西, 目光落在俞惜身上,笑意从眼角漫开。


    俞铭宇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还在忙着工作。


    “……瑞士那边已经谈妥了,报表下周一给我。不用再跟他们绕圈子, 直接走正式流程。”


    他转过身和俞惜的目光碰在一起, 眉宇间的冷意慢慢化开。


    “回来啦。”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然后挂断电话。


    “哥。”俞惜笑着点头。


    俞铭宇和陈靳白对视上, 轻轻点头:“Alexander托我向你问好。”


    陈靳白说,“项目收尾的还顺利吗?”


    “比预期快。”俞铭宇说,“Alexander的执行团队很靠谱, 省了不少来回扯皮的功夫。”


    饭厅里, 俞嵩明帮着沈曼卿布菜。


    “靳白最近医院忙吗?”俞嵩明问。


    “还好, 科室人手比前段时间充裕了一些。”陈靳白认真答道, “听惜惜说, 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暂时不走。”俞铭宇说, “那边的后续有当地的团队盯着, 我在国内远程把控就行。”


    “总算结束了。”沈曼卿在旁边接话, 语气里藏着一丝终于落定的松快, “省得我天天算时差。”


    “忙完这阵儿,你们爷俩把时间空出来,我们一家人都多久没这么聚一起了。”


    饭后,沈曼卿让人泡了九曲红梅配了些茶点。


    “今天外公和师傅怎么没回来?”俞惜接过俞铭宇递来的果脯问。


    “外公和别人有了约,去青山踏青了。你师傅也跟着去了。”沈曼卿说。


    说着沈曼卿想起什么,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我过两天要去出差, 上次你师傅说手里的笔该换了,我托人去湖州带了一些回来,你回头帮我带给她。”


    “我上次还带去几管狼毫。”俞惜接过,上次她带过去的那几管北派狼毫沈曼语虽然收下了,但后来也见过她用。


    “她年轻的时候在湖州带过一阵,那边有家老笔庄的笔特别好用。后来那家笔庄关了,她就少用湖笔了。”


    “好,我会找时间送给师傅的。”


    俞铭宇抿了口茶,忽然转向俞惜:“小惜,我最近在青山那边看中了一处院子,离小姨那里不远。下次你去青山,顺便帮我看看那个院子的朝向?”


    “什么样的院子?”俞惜问。


    “就在山脚,原主是个老教授,要和儿子移居到国外,院子便想出手。”俞铭宇翻出照片递过去,“你看看。”


    照片上是一扇老木门,门楣上刻着“退藏”两个字。俞惜把照片放大,手指在门楣上轻轻点了一下。


    “怎么了?这名字不好?”俞铭宇问。


    “没有不好,只是你怎么突然想起买院子了?”


    “意外瞧见的,觉得有缘。”俞铭宇把手机收起来,“你和妈有时候去青山,也可以住。离小姨那里就几步路。”


    他说得随意,但俞惜明白他的意思。俞铭宇一年到头待在国外和国内其他城市的时间加起来比待在青杭还多,更别说待在家了。


    俞宅的后院比老宅的院子小一点,但打理的同样精心。几丛竹子种在墙角,靠窗的位置是一棵修剪得圆润饱满的黄杨,在初冬的寒风里依然绿得沉静。几株茶梅已经结满了花苞,粉色的瓣尖从萼片里探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靳白在她旁边站定,给她披了件羊绒披肩。披肩上还带着着他体温的余热,软软的贴着下巴。


    “在看什么?”他问。


    “茶梅。”俞惜指着那朵半开的花说,“这株茶梅是师傅送给妈妈的新婚礼物,比我的年纪都大,每年冬天都开。”


    正说着,客厅的落地窗被推开,俞铭宇拿着手机朝陈靳白晃了晃。


    “靳白,帮我看一下这个数据?”


    陈靳白点头,低头在俞惜耳边说了句“外面冷,别站太久”,然后转身往屋里走。俞惜拢了拢披肩盯着那株茶梅发起了呆。


    “冷不冷?”沈曼卿什么摸了摸她的袖子,递过来一杯热茶,“穿这么少。”


    “不冷。”俞惜接过茶杯,双手拢在杯壁上。


    初冬的阳光淡淡的,落在花瓣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茶梅的树干已经有了手腕粗,枝丫修剪的错落有致,最顶上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着。


    “今年的茶梅开得比往年早。”沈曼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往年都要等到冬至前后才开,今年小雪还没到就结苞了。”


    “可能是今年秋天雨水多。”俞惜说。


    沈曼卿站在俞惜旁边,目光从茶梅移到她脸上。女孩的睫毛垂着,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小惜。”沈曼卿轻柔地问,“最近开心吗?”


    俞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开心。”俞惜说,“妈妈,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沈曼卿伸手把俞惜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进去吧,外面冷。”


    客厅里,俞铭宇和陈靳白对着数据分析。俞惜没有打扰他们,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翻看着沈曼卿刚拿出来的旧相册。


    相册的封皮已经泛黄,就连边角都有些毛边了。第一页是沈曼卿年轻时穿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在老宅的槐树下。第二页是俞铭宇小时候的照片。第三页——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穿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啾啾,正蹲在院子里捡槐花。


    她小时候的照片不多,大多数都在老宅的相册里,这一张她都没有见过。


    “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沈曼卿低头看了一眼,笑容里带着怀念。


    “是你四岁的时候。你外公在院子里晒槐花,说要做槐花糕。你跑去帮忙,结果把花瓣捡得满地都是。后来还是你爸一片一片捡起来洗干净,做了糕。”


    俞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娟秀端正——“惜惜四岁,捡槐花。”


    是外婆的字。


    簪花小楷,一笔一画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岁月。


    后面几页都是外婆的照片:坐在画案前写字的、在院子里浇花的、抱着还是婴儿的俞铭宇对着镜头笑的……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题字,有的写了日期和地点,有的只写了一句话。


    “铭宇百日,会翻身了”


    “槐花开得特别好”


    “今天下了大雪”


    ……


    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被她用簪花小楷写在照片背面后就变成了一小片被妥善保存的时光。


    俞惜小心的把照片放回原位,合上相册。


    俞铭宇的声音从客厅另一头传过来,大概又是一个工作电话,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硬,但说到一半忽然压低了些,怕吵到他们。


    陈靳白从沙发那边走过来,在俞惜旁边坐下顺手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低头看着相册上那张照片。


    小女孩穿鹅黄色裙子蹲在槐花堆里,眉头皱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看起来不是在捡花,倒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我就说我记得吧。”


    俞惜侧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照片上,嘴角带着一点笑。


    旁边的沈曼卿正和俞嵩明翻看着相册,陈靳白凑到俞惜耳边,轻声说:“我小时候见过你,这样的你。”


    原来是真的,原来这样巧,即使她忘记了,也有这张照片替她找回遗失的记忆。


    从俞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沈曼卿站在门口,照例往俞惜手里塞东西。


    “你哥刚又被电话会议叫走了。”沈曼卿笑了一下,“这是他给你带的礼物。巧克力还有几本修复方面的书。说是在苏黎世一家旧书店里淘到的,怕你已经有,就没直接寄到博物院。”


    俞惜接过纸袋:“替我谢谢哥。”


    “路上小心。”


    车子驶出俞宅的巷子,拐上主路。


    俞惜打开纸袋,里面是三本书。一本是德文的,讲欧洲壁画修复的材料分析;两本是法文的,都是关于东方绢本绘画在西方的保存现状。书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看得出前主人是个爱书的人。


    纸袋底下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音乐盒。木质的底座上刻着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发条一拧,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雪绒花》的旋律在车厢里响起。


    音乐盒在她掌心轻轻震动,木制底座和她的指节一起,被阳光镀成暖金色。


    伴着最后一个音符,泪水在车里轻轻落下。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纸袋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陈靳白把车靠边停下,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怎么了?”


    “我没事。”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点鼻音,“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首曲子,我和哥哥的钢琴都是外婆教的。”


    即使如今俞惜已能接受外婆的离开,但每每想起依旧无法平静……


    车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整条街都笼罩在傍晚将暗未暗的灰蓝色里。


    俞惜看着窗外依次亮起的路灯,小心地把音乐盒放回纸袋里,和那几本旧书放在一起。然后把纸袋放在后座上,转身握住陈靳白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热牛奶


    博物院修复室里, 顾安意正趴在长案上补洞。她今天来得出奇的早。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师姐!昨天喻老给我打电话说, 省博那个成果展让我也去帮忙。”她放下镊子, 眼睛亮晶晶的,“虽然不是作为修复师参加,但是可以跟着布展团队去。”


    俞惜说, “布展也是难得的机会。省博的展陈条件比我们好, 可以学习他们的恒温恒湿系统是怎么调试的。”


    顾安意用力点头:“程师兄还说我可以在布展的时候学一下灯光布置。他说展厅的灯光和修复室的灯光完全不一样,要学的东西很多。”


    她顿了顿放下手里的镊子:“师姐, 程师兄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俞惜整理补纸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


    “其实昨天周日,我来院里拿东西正巧看到师兄。”顾安意皱眉,“他坐在那儿发呆, 我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我, 他之前可从来不这样, 而且上午师兄居然没来, 他从来不会在工作日无故缺勤的。”


    “可能是有私事吧。”俞惜说, “最近事情多, 省博的展品要准备, 他可能也有些累。”


    说完, 修复室安静下来。


    最后一笔固色剂均匀地刷在画面上, 等它完全吸收之后俞惜小心地把画从工作台上取下来。这幅花鸟图是她这几个月的修复生涯中修复得最完整的一件。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细细端详着。花枝在灯光下静静舒展着,整幅画看起来像是从来就没有被时间磨损过一样。


    “安意。”她轻声说,“花鸟图完工了。去跟喻老说一声吧。”


    “好!”


    喻春深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程愫的修复笔记。他走到俞惜的工作台前站定,戴上老花镜, 对着那幅花鸟图看了好一会儿。


    从右上角的枯叶到左下角的落款,从补纸边缘到全色接笔,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仔细。


    “边缘的折痕处理得很好。”他终于开口,“这幅画的修复达到了院里送展的水准。这批修复任务里,你的花鸟图和程愫的山水图进度最快,两件都赶得上省博的布展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修复室里的节奏明显快了起来。俞惜把花鸟图的修复过程照片整理成册,按工序分类标注,每张照片都附了简短的说明。程愫手里那幅山水的装裱也进入收尾阶段,顾安意跟着他打下手。


    省博的布展时间定在下一周。展品运输保险的确认函已经全部签完,展品清单也定了最终版本,只剩灯光和展陈的最后调试。


    “周六早上八点,省博的车来接。你们两个修复师代表要提前到,配合省博的布展团队做最后的展陈调试。”喻春深看向俞惜和程愫,“修复过程的影像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俞惜把整理好的影像册递过去。


    喻春深翻了翻,合上文件夹:“行。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周六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路灯在薄雾里晕开一圈圈橘黄色的光。


    省博的展厅比博物院的大得多,层高至少有六米,天花板上的轨道灯排成数列,可以根据展品的尺寸和位置灵活调整角度。


    展墙已经重新粉刷过,既不会抢走画作本身的色彩,又不会让空间显得太冷。恒温恒湿系统已经在布展前两天启动,和修复室的标准一致,温度二十度,相对湿度百分之五十五。


    刚到展厅,顾安意就在和省博的布展负责人对接了。那人姓周,是省博展陈部的老员工,穿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份展品分布图,正和程愫确认展品的具体位置。


    “花鸟图在左区正中,山水图在右区靠窗。灯光我们会根据画面色调分别调试。”周老师说。


    俞惜在花鸟图的位置前站定。视线高度刚好与成人平齐,左右两侧都有足够的留白,不会被其他展品抢走注意力。


    她在心里把修复笔记里记录的色彩还原度和灯光色温的要求过了一遍,正要开口和周老师沟通,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惜。”


    井星灿站在展厅门口,朝她微微点头。


    他今天穿着执勤服,肩线被熨得笔挺,手里拿着一份展品安保方案的文件夹。身后跟郑启文和孟老,两人正边走边低声交谈。


    俞惜放下手里的展品分布图走过去。


    “孟老,郑老师。”俞惜微微欠身。


    “你的花鸟图今天进场,孟老说想来看看。”


    孟老朝俞惜点了点头,然后背着手往展墙那边走:“带我去看看你的画。”


    展墙左区正中,花鸟图已经悬挂到位。画面上的花枝在专业灯光的照射下静静舒展着,侧光下补洞的边缘几乎看不出痕迹。


    “边缘的折痕,”孟老问,“怎么处理的?”


    “湿敷揭裱,把折痕处的旧命纸揭下来之后用同批次的棉料宣重新托了一层。浆糊里加了极微量的明胶,增加韧性但不影响透气。”俞惜说,“力道控制在能让绢丝自然回弹的范围之内,揭裱之后在恒温恒湿的条件下晾了三天,让绢帛自然收缩。收缩到位之后折痕就消了大半,剩下的是用补纸一层一层垫平的。”


    孟老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目光从花鸟图上移开,落在俞惜脸上。


    “做的不错。”


    俞惜还没来得及回应,郑启文在旁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孟老明年要主持新一届全国书画鉴定委员会的重组。你们这批年轻修复师,特别是能从修复角度介入鉴定的,是委员会下一步要吸纳的储备力量。孟老这几天在省城开会,听说你今天送展,特地过来的。”


    他说完,朝俞惜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孟老往右区走。


    布展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周老师站在展厅中央拍了拍手,说大家辛苦了,今天的布展工作到此结束,明天正式开展。


    从省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停车场的水泥地面照得泛白。


    俞惜站在台阶上给陈靳白发信息。


    金鱼:布展结束了,现在回去。


    他秒回了一个“好”字,又追来一条:“晚饭做好了,等你。”


    她弯起嘴角把手机放回包里。


    “师姐!”顾安意从后面跑过来,围巾在夜风里飘着,“周老师说可以搭省博的车回去,你要不要一起?”


    “蒋叔已经到了。”俞惜看了一眼停车场的黑色轿车,“你先回去吧,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开展第一天,不能迟到。”


    “知道啦!”顾安意挥了挥手,往省博的通勤车跑去。


    回到家,暖黄的灯光涌上来。陈靳白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炒着菜,油烟机嗡嗡地响。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带着笑。


    “布展顺利吗?”他问。


    “顺利。”俞惜说,“明天开展第一天,我要去现场盯着。省博那边的负责人说前两天参观的人最多,他们人手不够。”


    陈靳白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省博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不是休息日,但书画修复成果展的消息提前半个月就在省市两级媒体上发布,不少文博爱好者和高校师生专程赶来。


    俞惜站在左区展墙前,和顾安意一起做着最后的展品状态检查。花鸟图的画面没有任何异常,补纸边缘平整如初。程愫在右区和周老师讨论着什么,大概是展览期间的定期检测方案。


    参观的人流从九点开始就没断过。俞惜站在展厅角落,看着游客从不同的方向走进来,在画前停下,弯腰,低头,偶尔退后几步换个角度再看。


    她修了那么多年的画,还没在展厅里和这么多普通观众、修复作品面对面。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叫“命纸”什么叫“全色接笔”,但他们知道这幅画过去和现在的样子,知道这幅画背后的故事和历史。


    与俞惜而言,这就足够了。


    下午休息的时候,程愫来找她。


    “周老师说展厅的恒温恒湿系统明天要做一次例行维护,大概需要两个小时。维护期间展品不用移动,修复师最好在场。”他看着俞惜问,“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


    这是程愫第一次开口请她帮忙。


    “我有时间。”俞惜说,“上午我来。”


    第二天上午,俞惜到省博的时候,展馆刚开门。维护时间比预期多花了半小时,俞惜守在展品旁边,看着温湿度传感器上的数字在正常范围内波动,确认每一件展品都没有异常才离开。


    展厅恢复开放,她整理了一下被维护期间挪开的展品图册。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一个低沉又熟悉的声音。


    “惜惜。”


    “你怎么来了?”俞惜有些意外,快步向他走过去。


    陈靳白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花鸟图前,“正好路过,来看看。”


    俞惜带着他参观,走到左区正中的时候,陈靳白停下脚步。画面上两只白头翁站在秋枝上相对而立,一只低头理羽,一只侧首回望。


    “这幅画,”他说,“你修了多久?”


    “三个月零十一天。”俞惜说,“从照片分析到病害检测,从揭裱到补洞,从全色到固色。中间还去了省厅做鉴定,来来回回好几次。”


    女孩的目光落在画上,眼里满是满足。


    “辛苦了。”陈靳白说。


    人潮之中,他牵起她。


    俞惜笑着摇头:“很值得,而且我很开心。”


    傍晚,省博闭馆的广播响起。参观者陆续离场,工作人员开始做每日展品状态检查。俞惜在展厅入口处和周老师交流着今天的运行情况,几个字刚说完,余光扫见门外天色已暗。


    陈靳白站在省博门口的台阶下,深灰色大衣被夜风吹动。


    “结束了?”他问。


    “嗯。”俞惜走下台阶,在他旁边站定,“回家啦。”


    俞惜靠在副驾上,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长长呼出一口气。


    “累了?”


    “有一点。”她说,“一切都很顺利,没什么大事。就是站一天,腿有点酸。”


    回到家,俞惜换了家居服,窝进沙发里。陈靳白从厨房端出杯热牛奶,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顺势歪过来,头靠在他肩上。


    “今天怎么想到去省博?”她接过牛奶,双手拢在杯壁上。


    “想看看你修了三个多月的画挂在展墙上是什么样子。”陈靳白侧过头,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明天是开展第三天,上午有一场媒体采访,省博那边让我和程师兄一起接受采访。下午有两批高校师生来参观,要现场讲解修复过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含混不清了。


    陈靳白低头看她。女孩的睫毛垂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手指还松松地搭在他掌心里。他小心地把她手里的空杯子抽出来。


    她动了一下,脸埋进他颈窝,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他低头。


    “明天……还要早起……”


    陈靳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沉了下去。他弯腰,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好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人生规划


    省博的展览进入第二周, 参观热度不减。俞惜每天上午在博物院处理完手里的修复工作,下午就赶去省博做例行检查。


    周五晚上加班赶完手里的修复进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暖黄色的光晕铺在沙发周围, 陈靳白坐在沙发上, 拿着一本医学期刊却没有翻动。


    “我回来了。”俞惜换了拖鞋走过去,弯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这么出神?”


    陈靳白抬起眼, 目光凝在她身上:“没什么,吃饭了吗?”


    “吃过啦。”


    他作势要起来被她按住, 俞惜靠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两天的事,大事小事都说了一遍,没漏掉一件。


    过了好一会儿, 女孩安静下来抬头眨巴着眼看他。他下午应该睡过一觉, 头发有一点乱, 眼下的青影比早上出门时淡了不少。


    “怎么一直这样看我?”她往他眼前凑了凑, 眯着眼笑, “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嘛?”


    “没有。”陈靳白伸手替她把碎发拢好, “惜惜, 你结婚证放在那儿了?”


    “在书房抽屉里。”俞惜靠在他肩上, “左边那个, 最下面一层。怎么了?”


    “这两天不是要是东西准备搬家吗?我想把证件都收在一起,免得搬的时候弄丢了。”


    他说得轻飘飘,“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好。”女孩在他怀里赖了赖才起身,才走了几步又回了头。


    陈靳白已经重新拿起期刊,表情依旧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落地灯的光照在茶几边缘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 杯壁上凝着一圈浅褐色得茶渍。


    陈靳白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下午翻到的那个笔记本……


    他今天早上值完大夜回来,睡到下午三点多就醒了。陈靳白想着离俞惜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先把杂物间里打包好的纸箱整理一下。搬家的事说了快一个月,新房的家具都进了大半,还有些零碎的东西一直没有收拾。


    杂物间在客卧的隔壁,最里面还堆着几个牛皮纸箱,是他们上次从公寓搬来时就封好的。其中一个胶带已经有些泛黄,边缘翘起来一小角。


    陈靳白抽出那个标着“杂物”的纸箱,本想重新封好,但胶带的黏性早就不够了,一碰就整条脱落下来。


    箱子里大多是大学时期的旧物。几本封皮磨边的专业课笔记;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风景明信片;还有几份评分栏里清一色的“优秀”的博物院实习考核表……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准备替她重新装箱。


    箱子最底下是一本深蓝色的布面笔记本。陈靳白拿起的时候,不小心将它滑落。


    笔记本内页从中间撑开一条缝。


    他本不该翻开,这是她的私人笔记。但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就没再移开……


    字迹和现在的略有不同,收笔处更锋利,一笔一划都带着干净利落的决断。


    “人生规划:


    1.完成学业√


    2.找到工作√


    3.结婚√”


    墨水颜色有深有浅,大概是分几次打上去的。


    她把人生做成了一张清单,按顺序完成、打钩,进入下一项。


    陈靳白见过俞惜做计划的样子。书房的修复笔记,每一道工序都清清楚楚,做完一项划掉一项,从不拖延。


    陈靳白翻开下一页,手指有些僵住。


    第一行:直接领证。


    第二行:不合可离。


    一样是工整的楷书,冰冰凉凉的规划。


    她规划的结婚,没有婚礼、没有蜜月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以后……只有领证和离婚两个步骤。


    陈靳白睁开眼,起身去书房。


    左边抽屉最下面一层,结婚证压在文件下,暗红色的封面,边角还很新。照片上女孩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还有难以忽视的僵硬。


    俞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陈靳白已经上了床,手里依旧是那本久久没有翻页的期刊。她擦着头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发尾的水珠滴在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今天医院很忙吗?”她问。


    陈靳白伸手把毛巾从她手里接过来,动作轻柔地擦着她的发尾。


    “惜惜。”他叫她。


    陈靳白固执地看着俞惜,即使此刻她近在咫尺,即使此刻他们目光相接只有彼此……


    “嗯?”


    “明天省博那边忙不忙?”


    “明天下午闭馆去做展品状态评估。”俞惜仰倒在他怀里说,“评估完就可以把花鸟图交给保管部,之后就不用去那么勤了。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从眉心往下印下湿热的吻。呼吸灼热地拂在耳廓,激起一阵微栗。


    黑暗里,俞惜攀着他的肩胛,手指在他后背轻轻收拢。动作明明不带一丝商量,不容她一点退缩,偏偏吻又是那样轻缓,像是在确认些什么。他的手探进她的衣摆,掌心滚烫地贴在她腰侧,拇指在她肋骨边缘轻轻摩挲。


    “靳白。”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微微发颤。


    他应了一声,动作却没有停,甚至比平时更用力一些,想要把她从里到外都打上自己的印记。


    “惜惜。”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混在炙热的呼吸里。


    俞惜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已经被他的吻搅散。耳边只有他低哑地一遍遍叫她的名字,还有一句句她分辨不清的“好不好”。


    迷糊间,她听见他问了一句什么。


    声音微微颤:“为什么不办婚礼?”


    意识已经被倦意和余韵搅成一团浆糊。他的手臂还横在她的腰间,以一种极其占有的姿势圈着她。


    她埋进他颈窝,含混地应了一句。


    “这样不好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就烂熟于心,不需要思考就能答出来:“知道的人少不是挺好的。”


    横在腰间的手臂僵了一瞬。


    陈靳白看着怀里已经沉沉睡去的人。她的睫毛还微微颤着,眼角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意,全然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知道的人少……方便离婚吗?


    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回喉咙深处。他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至少现在不是。


    黑暗里陈靳白把俞惜拢进怀里。她的身体本能地往他这边蹭了蹭,脸埋进他颈窝,手指松松地搭在他胸口。


    这一夜,俞惜睡得断断续续。每次翻身,腰间的手臂都会条件反射地收紧,把她重新拢回原位。


    晨光还没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陈靳白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呼吸平稳地落在她发顶。


    俞惜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间,还没碰到,手就被人捉住。


    陈靳白没有睁眼,只是把她的手拿下来,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睡衣,俞惜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地、沉而缓地撞着她的掌心。


    “再睡一会儿。”他说,声音含混。


    俞惜往他那边又靠了靠,重新闭上眼。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还好今天是周六,她瞄了眼手机又躺了回去,就这样手里攥着手机又睡了一觉。


    直到耳边响起轻浅的脚步声才再次睁开眼。


    “你怎么回来啦?”俞惜握住他迟疑未落的手,自然地将他带进温软的被窝里。


    “凉。”陈靳白微微一顿,把她丢下的手机放好。


    俞惜没松手反而把他往自己这边又拉了拉。被窝里还捂着她的体温,暖烘烘地裹上来,一点点化开他指尖地凉意。


    “给你发信息你没回。”陈靳白顺着她的力道躺下来,手臂被她拉过去枕在颈下,“带了饭回来,饿不饿?”


    “在躺五分钟。”俞惜重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地袖口。指尖蹭过那颗贝母纽扣,在上面轻轻画着圈。


    过了好一会儿,俞惜睁开眼,正对上陈靳白的目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身来,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肘撑在枕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几点了?”她问。


    “一点。”陈靳白揽过她看了眼表,“再不起来,饭就要凉透了。”


    俞惜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陈靳白把热好的米饭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俞惜饿坏了,像个小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进食。


    “下午省博那边几点结束?”他问。


    “大概两三个小时吧。”


    “六点?”


    俞惜摇了摇头:“可能要七八点了,郑老师还约了我聊会儿。”


    “那我到时候去接你。”陈靳白说,“如果结束的早,你等等我。”


    俞惜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陈靳白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快一点,洗碗槽里哗哗的水声盖过客厅的钟摆声。


    “午休就这么点时间,怎么回来了?”俞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早上出门看你睡得沉,估计起来也顾不上好好吃饭,心里惦记着就回来了。”陈靳白关了水龙头,在手巾上擦了擦手,“下午还有门诊,一会儿就走。”


    俞惜没再追问,送他玄关,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


    “出门记得加衣服。”陈靳白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晚上等我。”


    “知道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遗嘱


    省博展厅, 周老师已经把展品状态评估表打印好了,一式三份放在资料架上。俞惜一项一项填完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递过去。


    周老师接过去翻了一遍,在审核栏里签了字。


    “展陈期间状态稳定, 无褪色、开裂、变形等异常。移交保管部后每季度做一次常规状态检查。”


    俞惜点了点头, 又看了眼墙上的画。


    花枝在灯光下静静舒展着,和三个月前在修复台上满是虫蛀和折痕的旧画判若两物。她后退半步,展厅右区的那副青绿山水前空无一人。


    “程师兄今天没来吗?”俞惜问。


    “程老师说今天有事, 另外约了时间。”周老师把签字笔别回胸前口袋, “程老师最近的工作是不是挺忙的?上周的例行检查也是赶在闭馆前才到。”


    俞惜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省博闭馆之后, 工作人员陆续离场。俞惜在展厅入口处等了一会儿,郑启文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朝她微微抬头示意。


    俞惜跟上去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不大, 靠窗的位置摆着几盆绿萝。郑启文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书画鉴定委员会的字样。


    “孟老上次和委员会提了你的名字。”郑启文把文件递给她, “找时间把表填一下。基本信息、修复经历、参与过的鉴定案例……省厅那副绢本山水可以写进去, 那个案子在委员会有备案。”


    “谢谢郑老师。”


    “不用谢我。”郑启文端起茶杯, 语气里是不加修饰的坦诚, “是你自己争气。孟老已经两三年没有推荐过人了。”


    俞惜将推荐表收好, 又和郑启文聊了会儿展品后期检测的事。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站在台阶上等陈靳白来接她。


    远处有车灯闪了两下,熟悉的白色轿车从停车场入口拐进来,在她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来,陈靳白侧过身:“上车。”


    俞惜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她系好安全带, 靠在椅背上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等很久了?”陈靳白把扶手箱里的保温杯递给她。


    “没有,刚下来。”俞惜侧过头看他,“这是什么?”


    “红糖姜茶。”陈靳白说,“食堂今天的特供。”


    俞惜拧开保温杯,姜茶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捧在手里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好喝。”她说,“但我更喜欢你煮的。”


    “姜多的话,驱寒效果好。”


    “我知道,但是我不喜欢。”


    陈靳白嘴角浮起一点笑意:“那我下次给你煮。”


    周末晚上的车流比平时稀疏,路灯的光从车窗一格格地漏进来,在她膝上明明暗暗地划过。


    “饿了么?”他问。


    “还好。”俞惜说。


    “我在青鸣楼定了包厢。”陈靳白说,“去那吃吧。”


    “包厢?”俞惜侧过头看他,“是有别人吗?”


    他们两个人吃饭他一般不会定在包厢。


    “之前工作太忙了,有一些文件需要你过目一下,还有过户手续,今天一并办了。”


    他们结婚并没有签过婚前协议,新房是由靳母一手操办的,一开始就只写了俞惜的名字。


    “过户手续?”俞惜问,“新房的房产证不是早就办好了吗?”


    “不止新房。”陈靳白打着方向盘,车子拐进青鸣楼的地下停车场,“还有一些其他的文件,需要你本人签字。律师已经拟好了,正好今天你我都有时间。”


    “律师?”俞惜解开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熄了火,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复杂,只不过有律师在更清楚些。”


    走廊里铺着暗纹地毯,壁灯晕出暖黄的光,墙上的几幅花鸟小品被照得温润。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香在暖气的烘托下格外清润。


    靠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听见开门声,他站起来朝他们微微欠身。


    “陈总,太太。”


    “蒋律师。”陈靳白侧身让俞惜先进,“久等了。”


    “刚到。”蒋律师说,“文件都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签。”


    俞惜在陈靳白身旁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几份文件上。最上面一份封面印着“不动产登记申请书”的字样,下面几份的厚度不一,有的装订成册,有的只有几页纸。


    “太太,这些文件一共涉及四项资产。”蒋律师翻开第一封推到俞惜面前,“主要是陈总名下的动产、动产、金融资产及知识产权。”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俞惜一份一份地翻看着面前的文件。


    第一封是不动产登记申请书,第二份是银行存款及理财账户的共同持有协议,第三份是几项知识产权的收益共享条款。


    每一项后面都附着一行小字:“以上资产均为夫妻共同财产,本人自愿与配偶俞惜共同所有。”


    最后一份比其他几份都厚,俞惜看到封面上“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字愣住。


    蒋律师适时补充道:“股份转让协议主要包含两个方面,一是陈总名下晟远集团的股份,二是盛世珠宝的股份。”


    俞惜看向陈靳白:“这——”


    “这些爸妈都知道。晟远的股份我占有不多,主要是不想参与集团事务。”陈靳白安慰笑道,“盛世是集团旗下的珠宝线,我成年后,妈就将股份转到了我名下。这些年一直都是职业经理人在打理,我偶尔会参加年终的股东大会。”


    纸页边缘在女孩指尖微微卷起,她不是不懂这些数字的分量,相反她是太懂。结婚前,沈曼卿一条一条地跟她核对过嫁妆和聘礼的每一项资产内容和来源。


    “这不是小变更。”俞惜看向陈靳白,“晟远的股份加上盛世,涉及的远不止我们两个人。”


    “我知道,该知会的人我都说过了。”陈靳白语气平稳道,“盛世本来就是妈创立的,不属于集团的核心业务。股份在我名下还是在你名下,不影响集团的架构。不出意外的话,晟远以后是要交给阿寒的,这些只是一些小变更,影响不大。转到你名下之后,也不需要你参与任何集团事务的决断。”


    蒋律师接到陈靳白示意,翻开另外一份文件:“太太,按照目前的转让方案,您在晟远集团的持股比例将在原有基础上增加,在盛世的持股比例将超过陈总,成为盛世的第一大个人股东。相关变更会在工商登记完成后正式生效。”


    俞惜没说话。蒋律师察觉到氛围的不对劲,找了个借口离开。


    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下暖气管里细微的水流声。


    “靳白,”她开口,“你知道我嫁妆的构成。我不参加明钦的股权分配,我的嫁妆是独立信托和不动产。一是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也觉得麻烦,二是……这是对双方企业的保护。”


    俞惜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往回推了半寸:“商业上的风险和婚姻应该分开。明钦和晟远虽然没有业务往来,但两家都是青杭的老企业。如果将来因为股权的事情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影响的不只是我们两个人。”


    文件退回来的距离不过半寸,却像是一道划开的线。


    “这些我都考虑过。”陈靳白低眸看着文件说,“晟远的股份占比很小,不参与经营决策,不影响集团股权架构。至于盛世,它不属于核心业务板块,变更不会触发竞业条款,这些在律师起草文件之前就已经做过合规评估了。”


    “‘在持股期间,如因婚姻关系变动导致股权分割,需经董事会审议’。”俞惜翻开协议,指着其中一行说,“我介意别人把我们的婚姻当作一项商业变项来评估。”


    “靳白,”俞惜温声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切都有些反常,特别是文件包下压着一分另外的文件,隐约可见的是“遗嘱”两个字。


    俞惜指向那份文件,声音都有些控制不住:“这是什么?”


    陈靳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再抬头对上女孩微红的眼睛就慌了神。


    “惜惜。”他伸手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女孩的指节冰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颤。


    “你先告诉我,”俞惜努力稳住声线,“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从昨晚开始就有些不对劲,今天又突然叫了律师来,还有这份——”


    她说不下去,另一只手指向那份遗嘱,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把她的两只手都拢进掌心,“我没有生病 ,也没有什么瞒着你的坏事。这份遗嘱和我的个人身体状况无关。”


    “这份遗嘱是我几年前拟的。”陈靳白抽出文件,翻到最后一项指着日期给她看,“你看时间。”


    俞惜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眶看他。他把遗嘱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解释那些条款:遗体器官捐献意愿、个人资产处置方式、医疗预嘱。语气平稳,和他在医院里对家属做术前沟通时一样,有理有据,不回避也不夸张。


    “最近正好在处理这些文件,可能蒋律师就一并带来了。”他伸手把她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把她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我的错,让你担心了。”


    “你那时候,”俞惜抬起头,声音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涩,“就已经想好这些了?”


    陈靳白把遗嘱翻过来合上推到茶几边缘,和那叠协议隔开一段距离。


    “遗体捐献的意愿最好是清醒的时候签。”陈靳白伸手把她拉过来。


    俞惜埋在他怀里,在淡淡的青松香下渐渐稳了心神。


    “晟远的股份我不要,当时妈妈说要给我,我就没要。”她闷闷地说。


    “好,都听你的。”陈靳白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俞惜又仔仔细细把文件都看了一遍,然后一份份的签好。


    蒋律师回来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恢复了安静。茶几上的文件被重新整理过,俞惜把股份协议里涉及晟远的部分放在一边。


    “蒋律师,晟远的股份转让部分暂时搁置,其他的按陈总的意思继续推进。”她说。


    蒋律师点头,把文件收好装进文件袋。


    包厢门被轻轻叩响。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把菜一一摆上桌。


    吃完饭出来,夜已经深了。


    青湖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水面上的灯影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亮晶晶的鳞光。


    “明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回外公那。”俞惜说,“上次妈妈让我带给师傅的笔还没有送去。”


    “我陪你去。”


    “你明天不是要值班吗?”


    “上周替阿砚顶了一个班,这周他还我。”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石阶上一路铺上去,俞惜抱着锦盒推开院门。沈老爷子一大早就和老友去钓鱼了,只有沈曼语在家。


    沈曼语站在画案前,那张俞惜看不出所以然的画也终于有了完整的轮廓。


    “师傅。”俞惜站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


    沈曼语脸上浮起笑意:“怎么不打声招呼就突然回来了?”


    “妈妈让我给你送东西来。”俞惜把锦盒打开,拿出一支递给沈曼语。


    “这家笔庄关了快二十年了,”沈曼语仔细端详着笔杆上的刻字,“竟然还能找到。”


    “妈说这家笔庄的笔您用得惯。”俞惜说,“她托人去湖州找了好久,最后从一个老笔工那收的。”


    俞惜走进看了眼画。


    一只猫蹲在石头上,尾巴尖垂下来微微卷着。眼睛只点了一笔淡墨,却把仰头看鸟的神态画得活灵活现。树枝上的鸟侧着头,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


    “这只猫是寺里的那只橘猫吗?”她问。


    “嗯。”沈曼语说,“前两天我回去,它还待在我院子里晒太阳。”


    她从画案旁拿起一方印章,盖在落款下方。


    “承檐。”俞惜看着那方新钤的朱红印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认识师傅的每一方印,早年间用的是“清远”,后来有几年用的是“素隐”,还有一方很少动用的“见微”。


    但这方印,她从没见过。


    “师傅,这方章是?”


    “你姨父的。”沈曼语说,“我落笔,他盖章。你和靳白结婚的时候我没送什么,这幅画就当是补的新婚礼物。”


    “这方印是他自己刻的,你姨父虽然是个建筑师,但刻章也是一把好手。”沈曼语陷入回忆里,嘴角带着笑,“当时还送过我另外一方印,可惜也随着他离开了。”


    俞惜微微一愣,沈曼语从没有在她面前主动提过姨父的事。她只知道姨父姓边,过世于一场意外。


    这些年害怕触及沈曼语的伤心事,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提及。


    “叩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承檐


    “叩叩”


    陈靳白推门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井星灿站在门口,天蓝色的执勤服上沾了几点细密的雨珠,格外显眼。


    “老师。”他朝沈曼语微微欠身。


    “星灿?”沈曼语搁下笔,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往我这边跑。”


    “进来坐。”她说。


    看井星灿稍顿了一下, 沈曼语了然。


    “惜惜,你和靳白去帮我去看看院子里的金弹子,天冷了, 不知道它能不能适应。”


    俞惜没动, 最后还是陈靳白应了一声,拉着她往外走。


    金弹子种在院子的东南角, 几颗橙红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在初冬的细雨里依旧鲜艳。


    俞惜在树前蹲下来,伸手托住一颗低垂的果子。


    “净禅寺也有一棵, 挂果期特别长, 能从秋天一直挂到第二年春天。”


    她松开手, 果子轻轻弹回去在细枝上晃了两下, 又稳稳地停住。


    “师傅应该是有话要和师兄说, 才让我们出来的。”陈靳白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 “可能是案子的事, 涉及案情, 总会有些不方便的地方。”


    “我知道。”俞惜站起来, 手指从枝叶间收回,“只是这两天莫名有些心慌。”


    陈靳白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伞沿滑落的的水珠。


    “没事的,不要多想。”陈靳白安抚道,“嗯?”


    俞惜点了点头,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画室的方向飘。窗格里的灯稳稳亮着, 没有任何异样。


    她收回视线,重新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了树根旁的落叶。


    画室里,沈曼语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说吧。”她说,“什么事让你下雨天还往我这儿跑?”


    井星灿从公文包里取出档案袋递到沈曼语面前。目光触及到窗外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隔着雨幕,两人蹲在树下看不真切,但肩膀挨得很近。


    “老师,”他说,“我们在明寂旧案的后续排查中,发现了一件东西,可能和边老师有关。”


    窗外的雨密密匝匝的敲在瓦檐上,画室里弥漫着墨香和雨水侵入泥土后泛起的潮意。


    沈曼语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接过档案袋,手指在封口的棉线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拆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从全景到局部细节。画面左下角钤着一方闲章,朱红色的印痕依旧清晰可辨——


    听语。


    沈曼语定定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的雨从密转疏,檐下的水柱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这幅画,”沈曼语声音都有些抖,“是他画的。”


    沈曼语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膝上,隔着照片细细摩挲着。


    “他离开前说,要给同事送幅画当乔迁贺礼。这幅画还是我裱的呢。”


    井星灿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这些资料他反复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但此刻面对沈曼语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老师,”他说,“这幅画目前是案件的证据之一。”


    沈曼语抬起头。


    “这幅画的裱画绢帛,经过技术鉴定,与之前那副涉案山水画的原版绢帛是同一批。”井星灿您从档案袋里抽出鉴定报告,翻到标签页推到沈曼语面前,“有人在拿到这幅画后,将两幅画调换了。”


    沈曼语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她没有看那份鉴定报告,目光还落在那方朱红印上。


    “原有的装裱,”她说,“是我亲手裱的。按年岁推算,应该也是青山的第一批纸。”


    “那时候明寂还没有来。”


    “只能说这幅画和他无关。”井星灿说,“我们在他的作坊里找到了一些残片,他用您的旧绢做母本,仿制了一批。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他和背后的人有什么关系。”


    沈曼语点了点头,她将照片一张一张拢好。


    “这幅画,”她忽然开口,“案子结束之后,可以给我吗?”


    “需要您确认一下边老师的画迹。”井星灿说,“按照程序,如果能确认这幅画是边老师的遗作,且没有涉及任何违法行为,案件结束后可以申请返还。”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俞惜弯腰把最后一团湿漉漉的落叶扔进竹筐,裤脚已经被雨水濡湿了一圈。


    陈靳白站在她旁边,伞已经收了,肩头落了几点细细的水珠。画室的门被推开,井星灿从里面走出来。


    俞惜直起腰,目光在他手里的档案袋上停了一瞬。


    “要走了?”


    “嗯,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找老师帮忙确认一下画迹。”


    知道她心里记挂,井星灿笑得格外温和。


    俞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井星灿朝陈靳白微微颔首算是告别,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画室的门还开着,俞惜洗过手往画室走。陈靳白没有跟进去,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画案上铺着的画,墨迹已经干透。


    “怎么能丢下我,又弄丢我的东西呢?”沈曼语站在画案前喃喃出声。


    “师傅。”


    沈曼语抬头,眼眶带着一点红。


    “外公刚刚来电话说,今天收获不错,一会儿回来做鱼吃。”俞惜走过去,像小时候一样自然地挽住沈曼语,“我们出去等吧。画室里墨气太重了,出去透透气。”


    俞惜扶着沈曼语到外面的藤椅坐下,又进屋拿了条羊毛披肩搭在她肩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饮着热茶,陈靳白找了个话题有意的安抚沈曼语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沈老爷子推开院门,手里拎着钓鱼桶。看着院子里坐着人,老爷子先是一愣,然后笑开来。


    “小语怎么也出来了?平时不是总窝在画室里的嘛。”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王妈,“正好,今天钓了不少,都让王妈收拾干净。小惜想吃红烧还是清炖?”


    俞惜思考了一会儿说:“清炖吧。”


    “不是这么多条呢吗?一条炖汤、一条清蒸,”沈曼语故意顿了一下,“再红烧一条?”


    “好。”王妈在一旁笑着应声,“老爷子口重,想吃红烧的又不说。清炖的好,汤鲜。清蒸的也鲜,红烧的更香。今天鱼多,都做。”


    沈老爷子背着手站在院子里,装作没听见王妈的前半句话,自顾自地安排起剩下几条鱼的去向:“这两条给你妈送回去,正好铭宇也在家。还有一条你带回去,让靳白给你做。”


    陈靳白闻言点头,笑着应了声好。


    吃完饭又待了会儿,离开沈宅的时候雨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着。


    雨刷有节奏地摆着,俞惜看着就泛起了困。


    “困了?”陈靳白侧过头看她。


    俞惜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细得像雾,飘在路灯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晕。


    俞惜还没醒。


    陈靳白把车停进地库,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他的下巴上,过了几秒才聚焦。


    “到家了?”她问,声音含混。


    “嗯。”陈靳白替她解开安全带,顺势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我抱你回去?”


    俞惜揉了揉眼睛,朝他展开双臂。陈靳白笑了一下,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俞惜缩了缩脖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连人带毯子从座椅上捞了起来。


    “搂紧。”他说。


    俞惜环住他的脖颈,脸埋进他肩窝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毯子一角从膝盖上滑下去,被陈靳白眼疾手快地捞住,重新裹好。


    “那条鱼别忘了。”她闷闷地说。


    “知道啦。”


    陈靳白腾出一只手去拎后备箱里的保温袋,又稳稳地把她往上托了托。


    进屋后陈靳白把她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开暖气。俞惜从毯子里探出头,头发蹭得乱蓬蓬的,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她眯着眼看他蹲在玄关把她的靴子摆正,和往常一样跟他的鞋并排放在一起。


    “不困了?”他问。


    俞惜摇摇头,把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把暖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俞惜靠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袖口的贝母扣。


    “你看到画室的那副画了吗?”她说,“师傅说送给我们当新婚礼物。”


    “我以前觉得,”俞惜开口,声音很轻,“师傅不愿意提姨父,是因为想起来会难过。今天才发现,她不是不愿意提,是没有多少人能让她提起。”


    陈靳白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外婆说,只要长大了就好了。”她继续说,“可是我已经长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是没办法释怀?”


    她把脸往他肩窝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觉得,外婆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的一部分。现在我又觉得,她其实是留下了一部分。我没有办法解释,大概长大了就是这样,一边念着旧,一边往前走,不能真的放下,也不会真的孤单。”


    陈靳白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她掌心里轻轻吻了一下。


    “那就别放下。”他说,“带着她往前走。”


    俞惜陷进他眼底的漩涡里。


    “你最近总是皱眉,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婚戒


    俞惜的指腹停在他眉尾, 皮肤下细微的脉搏在她指尖跳动。


    “惜惜。”他唤她,声音缱绻。


    陈靳白把脸往她那边凑了凑,鼻尖蹭过她的掌心。


    睫毛扫过指节, 痒酥酥的。俞惜下意识想缩手, 却被他按住。


    他的唇轻柔的印在她掌心,从掌心到指尖,最后停在无名指的婚戒上。


    这枚婚戒是他们领证那天交换的, 款式简单, 没有多余的装饰,边缘甚至已经有了几道细小的划痕。


    戒指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金属被他的体温焐热, 隔着皮肤传来一阵微麻的颤意。


    “干嘛。”俞惜没有缩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下唇。


    “想亲你。”他答得理直气壮,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几分得逞的慵懒。


    俞惜没说话, 指尖在他下巴上轻拍带着点嗔怪。


    陈靳白笑了一下, 捉住她作乱的手指。


    俞惜动了一下没挣开, 抬眼看他。


    客厅的光线昏昏地拢在他们周围, 陈靳白的拇指在她无名指的戒圈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垂下眼, 睫毛在眼睑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俞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他已经倾身向前。


    俞惜闭着眼, 从一开始的促狭笑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伸出手,手指插进他发间,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陈靳白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呼吸沉沉地扑在她颈侧。


    俞惜睁开眼,他的脸近在咫尺,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怎么了?”


    “我在想,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俞惜愣了一下。


    “怎么会没有遇到?”她语气笃定的说,“你不是还说小时候就见过我吗?”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那些交错的纹路。


    “外婆说,两个人的线如果交叠在一起,就分不开了。”


    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根贴着他的掌根。两只手尺寸差了一圈,他的手指长出一截,刚好能包住她的。


    陈靳白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惜惜。”


    “嗯?”


    陈靳白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不深不浅的,刚好够把她整个人裹住。


    “戒指戴好了就别随便摘了,好不好?”


    俞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抬眼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谁要摘了?”她说,“你今晚怎么这么奇怪。”


    陈靳白没接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发顶。乌发散了一肩,带着洗发水淡淡的草木香盈满他周身。


    客厅里安静下来,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最近院里还忙吗?”他问。


    “不忙啦,院里年底的修复任务基本都收尾了,接下来主要是整理修复记录和写年终总结。”


    俞惜突然起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上次在省博郑老说孟老在委员会提了我的名字,他推荐我了!”


    说完她又躺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的袖口:“今晚离开省博的时候,周老师说这批展品的状态都很好,年后可能还会巡展。”


    俞惜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带上了一点瓮声瓮气的困意:“喻老还说,省博下个季度要借调安意帮忙,郑老指定要的人,安意高兴坏了,我晚上走的时候她还在加班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已经软得黏在一起,明明困极了却还挣扎着想把每一个好消息都说给他听。


    陈靳白低头,女孩的睫毛乖巧地垂着。他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俞惜动了一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陈靳白凑近。


    “新房……”


    还是没听清,陈靳白失笑,小心的把她安置好。


    第二天早上,俞惜是被闹钟叫醒的。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压着的便签。


    “粥在锅里,鸡蛋在蒸屉上。今天手术日,晚上可能会晚。”


    字迹比平时工整,看来今天出门前时间还很宽裕。她把便签反过来,背面还附了一句:睡前你说的我没听清,今晚回来,记得告诉我。


    俞惜愣了愣,她都不记得说过什么了。只记得昨晚靠在陈靳白肩上说了很多话,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把便签收好,然后去洗漱,热水冲在脸上,整个人才彻底醒过来。


    博物院,俞惜到的时候,顾安意正趴在办公桌上写总结,手边堆着一叠修复记录和照片。


    “师姐早!”顾安意抬起头,“年终总结你写完了吗?我写到一半卡住了,求指点。”


    俞惜凑过去点了下重点。


    “明白了!”顾安意恍然大悟,然后笑嘻嘻地拿出一张照片,“谢礼。”


    照片里,男女依偎,陈靳白眼含笑意的看着她,俞惜在他旁边看着花鸟图微微弯着嘴角。


    “开展那天,我用手机拍的。”顾安意托着下巴笑,“实在没忍住,就这一张,前两天洗照片的时候一起洗出来的。”


    “谢谢。”俞惜低头整理起修复记录,耳尖带上一点红。


    “师姐,你是不是害羞了?”顾安意歪头看她。


    俞惜没接话,耳廓边缘有一小片洇开的淡赭红。


    “师姐,你最近变了很多。”顾安意说。


    俞惜把照片夹进笔记本的扉页,转过身看她:“哪里变了?”


    顾安意趴在桌上,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认真想了想。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但总感觉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说完,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清晨的光线从侧窗落下来,在俞惜侧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低垂着眉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好啦,快点写报告了,不然今晚又要加班了。”俞惜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顾安意缩了缩脖子,笑着重新拿起笔。修复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俞惜把年终总结最后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


    窗外的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上停了一只麻雀,歪着头往修复室里看。阳光从窗格落进来,在修复台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斑。


    “终于写完了。”顾安意伸了伸懒腰。


    俞惜把自己的那份推到桌角和顾安意的并排放在一起。


    “放这儿吧,下午我一起交给喻老。”


    “谢谢师姐!”顾安意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两杯咖啡,递给俞惜一杯。


    “程师兄不在,都没有好喝的咖啡了,只有速溶的。”顾安意抿了口说。


    “程师兄请假了?”俞惜接过咖啡杯,捧在手里暖手。


    “应该是吧,今天都没见过他。”


    下午,俞惜把整理好的文件送到喻春深办公室。


    “叩叩”


    “进。”喻春深听见声音抬起头。


    “坐。”他接过文件夹,略微翻了翻,“老孟前两天给我打了电话,委员会那边的程序走得差不多了,年后会正式下发通知。”


    “好。”俞惜说。


    “还有一件事,省博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巡展的日期定了,后续的具体事项到时候他们会直接和你对接。”喻春深摘下老花镜,“小程最近家里有事,和我请了假。他手里的山水你和安意帮帮忙,稍微整理一下收尾资料。”


    俞惜愣了愣:“师兄家里的情况严重吗?”


    “具体我也没细问,好像是他母亲身体不舒服,需要住院调理。他走之前已经把归档材料整理了大半,剩下的就是一些照片需要分类标注。”


    从喻春深办公室出来,俞惜沿着回廊往修复室走。顾安意趴在长案上翻一本厚厚的修复手册,手边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标注。


    “师姐,喻老怎么说?”她抬起头。


    “说你的年终总结写得很好。”俞惜在她对面坐下,“程师兄家里有事,请假了。他手里的那副山水需要我们帮忙收一下尾。”


    “好。”顾安意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她问,“喻老师前两天问我有没有时间回校做一下分享,我一个人有点怵。”


    顾安意把手里的修复手册翻到工序分解图那页,转过来给俞惜看。


    “师姐,我其实不太知道该讲什么。我才刚起步,独立修复的项目还没开始做,能分享的东西有点少。但喻老师说,就是因为刚起步,所以说的话学弟学妹们才更容易听进去。师姐你有时间吗?陪我一起回去呗。”


    “什么时候?”俞惜说。


    “这周六下午。”


    “好。”


    “谢谢师姐!”顾安意眼睛亮起来,“师姐,你上次回杭大是什么时候啊?”


    俞惜想了想:“今年九月回去过一次,给美院的学生做了一场选修讲座。讲完就走了,没有多待。”


    顾安意托着下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那这次回去正好可以多逛逛。我听说文院的旧作展还在展着呢,上次在公众号上看到推送,说展期又延长了。”


    俞惜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蜂蜜水


    晚上回家的时候, 屋里黑着。陈靳白还没回来,俞惜换了鞋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他准备好的菜,保鲜盒里装着切好的肉丝合青菜, 旁边还有一小盒青菜。一个人的晚饭做得简单, 青椒肉丝、清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把菜端上桌,拍了张照片发给陈靳白。


    “我吃饭啦,你吃了吗?”


    俞惜放下手机, 等吃完收拾好碗筷才收到陈靳白的回复。


    “还没, 刚下手术,食堂还有饭。”


    “那你快去吃。”


    “好。”


    俞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窝进沙发里。


    客厅的灯亮着,她随便从书架上抽了本诗词翻着,看了几页, 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俞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陈靳白换了鞋走过来, 身上还带着外面凉夜的寒意。


    “怎么睡在这儿?”他走过来, 在沙发边蹲下, 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暖气都没开。”


    “开过了, 有点闷我就关了。”俞惜含混地说, “吃饭了吗?”


    “吃过了。”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去床上睡。”


    俞惜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不肯动。


    “困成这样还摇头。”陈靳白笑了一下,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


    俞惜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


    “我昨晚想说的是, 找时间想去新房看看书房的长案,顺便把工具搬过去。”


    陈靳白把她往上托了托:“”好,这周六去?


    “周六要陪安意去杭大……”女孩声音含混,尾音拖得长长的。


    陈靳白把她放在床上,她沾到枕头就蜷起来,自动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床头只亮着一盏阅读灯。光晕拢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落了一片淡淡的扇影。


    他伸手,指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女孩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他手的方向偏了偏,像一株趋光的植物。


    黑暗里,他在她旁边躺下,侧过身看着她。


    “晚安。”


    接下来的两天,修复室里的节奏变得规律起来。


    俞惜上午整理归档材料,下午帮顾安意准备周六回杭大的分享内容。


    程愫留下的山水图归档比预期的顺利,他走之前已经把大部分工作都做完了,照片按工序分类排好,每张背面都贴了标签,连装裱用的浆糊配比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五晚上,陈靳白准时下班。


    俞惜听到开门声从书房里探出头:“回来啦?”


    她放下笔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挂好。


    陈靳白换了拖鞋,把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


    “明天下午你陪安意去杭大,几点结束?”他把菜一一整理进冰箱里,留出一盒草莓,颜色鲜亮的放在台面上。


    “分享会四点结束,安意想去看看文院的旧作展,差不多五点吧。”俞惜说。


    “那我五点半在杭大西门等你。”他把洗好的草莓递给她,“晚上吃糖醋排骨。”


    俞惜先捡了一颗喂给他,草莓带着水珠,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好。”


    周六下午,杭大美院的教室里坐满了人。来得大多是修复方面的学生,也有从其他学院赶过来的,后排加了好几把椅子。


    顾安意站在讲台上,深吸一口气。


    “我今天想分享的,不是修好一幅画。”顾安意开口,声音有一点抖但很快稳住了,“而是我在修复过程中学到了什么。我的第一个收获是:手抖是正常的。”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顾安意也笑了,紧张的情绪反而松了下来。


    俞惜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


    顾安意站在讲台上越来越稳,语调也有了起伏。PPT上每一张示意图都做得清楚细致,她把修复笔记里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讲给下面那些学弟学妹听,把那些她曾独自摸索过的坑一个一个地标出来。


    “最后我想说——”顾安意按了一下翻页笔,PPT跳出一行字,是她手写的字体,“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都在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往事。‘修旧如旧’,是让历史保持它本来的样子,而非我们的想象。修复的不仅是器物,更是把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教室里安静下来,而后响起掌声。


    分享会结束后,有不少学生围上去问问题。等人群渐渐散去,顾安意收拾好东西走到俞惜面前,长长呼出一口气:“师姐,怎么样?”


    俞惜笑着鼓励道:“讲得很好。”


    顾安意心安地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两个人沿着梧桐道往文院走。


    顾安意忽然想起什么说:“师姐,最后那段话你有没有在哪里听过?”


    “你指的是哪一句?”俞惜问。


    “‘修复的不仅是器物,更是把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这是你在分享会说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修复师的手里握的不是马蹄刀,而是通往过去的时光机。”


    顾安意继续往前走,围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那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有个男生一直在打瞌睡,但我从头听到尾,一个字都没漏。你那天的PPT最后一页是一张修复前后的对比图,左边是满是虫蛀的旧画,右边是修复后的山水图。我当时就想,这辈子要做这个。”


    梧桐道的尽头,文院的白墙黛瓦在暮色里渐渐清晰。展厅入口处的玻璃门上贴着那张旧作展的海报。


    展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清冽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师姐,这边!”


    俞惜解开围巾搭在臂弯里,跟在顾安意身后,沿着展线慢慢往里走。


    玻璃展柜里整齐地排列着拓印工具和几方旧刻板,参观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展柜前低声交谈。


    梨木质地的刻板,表面的漆色已经斑驳,边角有几处虫蛀的痕迹。刻板上是半幅兰花图,线条疏朗,起收笔处刀锋分明,能看出刻工对原作笔意的理解很深。


    展签上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三年,杭城文院旧藏《兰竹谱》刻板残件。”


    顾安意凑近看了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上面记了几笔。


    “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这么认真看这些刻板。”她一边写一边说,“那时候光顾着看那些完整的书画了。”


    展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沿着展墙依次排开的是文院历年收藏的拓片、刻板、古籍零页和几件拓印工具。


    靠窗的位置单独辟出一个区域,陈列着一套完整的拓印工具,旁边配着老照片,黑白的影像里,几位老先生正围着一张拓台工作。


    顾安意被一张古籍零页吸引停在展柜前细细观摩,俞惜则一个人慢慢悠悠看着其他展品。她看得安静,步子也不快,每一张拓片前面都停一会儿。


    短廊的入口藏在展厅最深处,被一块临时展板挡住了大半。


    俞惜本来退回来是想再看一眼旁边的拓片,余光扫见展板后面露出的一小截通道。


    短廊里光线没有主展区那么明亮,墙上的作品已经撤了一小半,绒布面上留着取走画框后的浅色印痕。


    阳光从侧窗漏进来,照在镜框上反光落在俞惜身上。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才看清那副字。


    隔着玻璃,她的手指悬在落款处。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模糊地重叠在那两个字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姐。”顾安意站在入口处,大概是发现俞惜不见了,顺着短廊找过来的。


    俞惜收回手,扯起一抹笑:“你看完了吗?”


    顾安意点头。


    “那我们回去吧。”


    从文院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穹顶,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顾安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我哥在前面等我,师姐你怎么回去?”


    “靳白在西门等我。”俞惜说。


    “那我就先走啦,师姐再见!”


    她朝俞惜挥挥手,三步并作两步,很快消失在路口转弯处。


    杭大西门,熟悉的白色轿车停在树下。陈靳白靠在车门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等很久了?”俞惜在她面前站定。


    还没等陈靳白回答,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


    “弟妹好。”宋清砚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车子后排还坐着周澍和一个面生的女生,俞惜愣了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清砚哥。”


    “嫂子好。”周澍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周清越。”


    “嫂子好。”周清越扬起笑,微微欠身。


    “你好。”俞惜笑着问好。


    “弟妹快上车,上车聊。”宋清砚拍了拍陈靳白肩膀,“小妹刚从国外回来,我们给她接风。正好我和靳白今晚也有空。”


    陈靳白替她挡了一下车门上沿,等俞惜坐稳才绕回驾驶位。


    “哥,我已经回来快一星期了。”周清越默默举手拆台。


    “谁让泽成那么忙呢,他这两天才有空。”宋清砚摸了摸鼻子,“已经罚他先去点菜了,一会儿你还可以再敲他一笔。”


    周清越笑起来。她比周澍小一两岁,眉眼和周泽成更像一些,但比几个哥哥都活泼。


    晚高峰刚开始,车流走走停停。宋清砚靠在副驾后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清越聊着她在国外的近况。周澍坐在后排中间,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车子在宴桃源门口停下来,靳柏寒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听见车声朝他们招了招手。


    “哥,这边。”


    花厅在正厅东侧,比外面的院子小一些,但布置得更精致。靠墙的条案上供着一盆水仙,花苞刚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鹅黄色的花心。


    包厢里只有周泽成一个人在窗边打着电话。听见动静,他回头朝他们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了句“周一给我最终版”,然后挂断电话走过来。


    “清越今天又拉了多长的清单?”他在周清越旁坐下。


    “今天的还没开始呢。”周清越翻开菜单,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靳柏寒抱着酒坛进来:“茴哥今天不在,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老方人呢?”宋清砚接过酒坛,熟练地拆开封口。


    “去川城了,听说那边有个茶山的朋友新酿了批茶酒,他连店都懒得顾了,连夜就去了那边。”


    陈靳白接过分酒器,给俞惜斟了半杯。酒液倾入杯中,桂花的清香漫开来,甜味藏在尾调里,若有若无地挂在舌尖。


    俞惜抿了一小口,眼睛微微眯起来。


    “好喝。”她说。


    菜一道道上来,方茴虽然不在,但后厨显然得了嘱咐。周泽成给周清越碗里夹了块桂花糯米藕。


    “知道你回来,特地给你留的。”


    周清越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起来:“好吃。”


    “来来来,先干一杯。”宋清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欢迎清越回家!”


    几个杯子碰到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包厢里回荡。


    俞惜没收着,一口把杯子剩下的桂花酒都喝了。余光瞄着他,把空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寓意明显。


    陈靳白看了眼面前的空杯,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无奈的笑:“慢点喝。”


    说着,又给她斟了小半杯。


    俞惜满意地收回目光,捧着杯子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聊天。桂花香从舌尖漫到喉咙,和槐花酒的清冽不同,这杯更甜软一些。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脸颊慢慢染上一层薄红。陈靳白在旁边和宋清砚说着什么,涉及一些医学术语,她听不太懂但也没觉得无聊。


    周清越吃得差不多,凑到俞惜旁边,压低声音道:“嫂子,听说你在博物院做修复?”


    “嗯,书画修复。”俞惜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侧过身来。


    “我在国外辅修过东方书画的展陈与保存。”周清越眼睛亮晶晶的,“我这两天在设计一场慈善展,里面有一批私人藏家捐赠的书画,可以请嫂子帮我看看吗?”


    “可以啊。”


    “那我加你,后续你有时间我们沟通。”


    靳柏寒从桌子另一头探过脑袋:“小越,你这刚回国就打上工了?”


    “对啊,”周清越低头打着备注,“万恶的资本家!刚回国,策划案就甩过来了。”


    周泽成语气淡淡:“看看你这些年在国外学了些什么。”


    “哥,”周清越放下手机,义正言辞,“你的资本家本能已经盖过了兄长的关怀。”


    “资本家的本能会接受你这两天的账单吗?”周泽成不为所动,“策划案下周给我,不急但别拖。”


    俞惜捧着小半杯桂花酒慢慢抿着,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她没有刻意加入话题,但脸上始终带着一点笑意。


    陈靳白偶尔接两句,也没忘了挑好一筷子鱼肉给俞惜。


    “吃菜。”


    俞惜低头咬了一口,清蒸的火候刚好,鱼肉嫩得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陈靳白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芦笋,她也不挑盘子里有什么就吃什么。


    对面的宋清砚和周泽成讨论着项目新进的显微设备,几个专业术语抛来抛去,周澍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


    桌上那坛桂花酒已经见底,宋清砚脸上泛了红,说话音量比平时高了半格。周泽成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又被他挪回来。


    “靳白,”宋清砚拍拍桌子,“你今天怎么不喝?别光顾着吃菜,陪我喝一杯。”


    “他开车。”俞惜自然的接过话。


    “得,夫妻档。”宋清砚端起自己的杯子,也不勉强,自己干了半杯。


    靳柏寒接到陈靳白的示意:“砚哥,我来陪你喝。”


    俞惜从陈靳白那边凑了凑:“清砚哥今天怎么了?”


    陈靳白在她耳边低语:“没事,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


    “医院里?”她问。


    “嗯,他手头有个忙活三个月的课题进展不太好,心里憋着呢。今天是被泽成硬拉出来的。”


    到最后,除了陈靳白,人人都被宋清砚拉着喝了一杯。


    散场的时候,宋清砚是被靳柏寒和周澍一左一右架出去的。


    “靳白,我们先走了。”周泽成扶着车门回头,“清越,上车。”


    周清越帮忙安置好宋清砚朝俞惜挥了挥手:“嫂子,微信联系!”


    巷子里安静下来,陈靳白把俞惜的手握住放进大衣口袋里,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醉了没?”陈靳白拢了拢女孩的围巾。


    俞惜摇头,脸颊上的薄红在路灯下格外明显,但眼睛亮晶晶的,步子也还算稳。


    “你每次只给我斟小半杯。”她仰起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微醺后的理直气壮,“而且,最后一杯还故意少倒了。”


    “喝太多明天会头疼。“陈靳白替她拉开车门,“茴哥酿的酒后劲大。”


    俞惜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车里暖气慢慢吹起来,她闭了会儿眼睛。


    桂花酿的酒劲上来,各种各样的场景在俞惜脑子里转。她原本只是想眯一会儿,可那些被酒精泡软的思绪却不听使唤地浮了上来,她也陷进去挣不开。


    “惜惜,惜惜。”陈靳白把她捞进怀里,“到家啦。”


    桂花酿的余韵还没散尽,她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手指攥着他大衣的领口,像只不愿意从窝里出来的猫。陈靳白索性把她从座椅上捞起来,毯子裹好,一脚踢上车门。


    回到家,陈靳白把她放在沙发上。


    “我去给你调杯蜂蜜水。”她说。


    俞惜没有回应,陈靳白在沙发边蹲下来。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有些颤。陈靳白伸手探了探她的温度,没什么异样才起身去厨房。


    等他再端着温热的玻璃杯回到客厅,却听见毯子下传来压抑的低泣声。


    陈靳白慌了神,杯子搁在茶几上,几步走到沙发前蹲下来,轻轻掀开毯子一角。


    俞惜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脸埋在靠垫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睫毛湿漉漉地粘成一簇一簇的。


    颧骨上的泪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惜惜。”陈靳白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湿漉漉的颧骨,心也被攥紧。


    “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俞惜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她伸出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是在抓着一根浮木。


    陈靳白顺势在沙发边坐下,把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揽进怀里。她贴在他颈窝,温热的湿意一点一点地洇开。


    “陈靳白,”俞惜靠在他怀里仰头吻在他下巴上,“你亲亲我。”


    他托起她的脸,顺着泪痕向下,最后覆在她的唇上。


    俞惜伸手搂住她的脖颈,呼吸间混着桂花酿的甜香和眼泪的微咸。


    陈靳白贴着他的唇低声说:“不哭了,好不好?”


    俞惜往前压了压,不管不顾地探进去。


    他的嘴唇是热的,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她吻得用力,不像平时那样轻柔试探,而是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的呼吸里。


    陈靳白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他唇边,咸涩混在甜味里。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停下,脱力地抵着在怀里,呼吸又急又浅。


    “陈靳白。”


    “我在。”


    “陈靳白。”


    “我在。”


    ……


    她一遍又一遍的带着喘的唤他。


    “惜惜,我在,一直都在。”


    她的手指还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陈靳白低头,把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拢在掌心里。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我去给你拿蜂蜜水。”他说着要起身。


    “不要。”俞惜拽住他。


    陈靳白重新坐下来,把毯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她终于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陈靳白,别离开我。”


    “别丢下我。”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多年、难抑止的颤。


    “俞惜。”陈靳白抵着她的额头,语气郑重,“我不会离开。哪怕你让我走我也不会。”


    他贴着她的唇一遍又一遍的呢喃。


    “俞惜,我爱你。”


    “惜惜,我爱你。”


    “我爱你。”


    ……


    黑暗里,她紧紧攀着他的肩胛,指尖陷进他后背的肌肉,心跳一下一下的都从胸口传到掌心,再从掌心传回他的皮肤。


    俞惜迎合着他,一寸都不愿意远离。


    “冷吗?”他贴着她的耳廓问。


    “不冷。”她摇头。


    手掌沿着脊柱一路往下,在她腰窝轻轻按了按。她的身体在他掌心一点一点软下来。


    俞惜有些受不住这样的软磨,干脆起身压着他从沙发上跪坐起来,面对面地跨坐在他腿上。她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陈靳白,”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声音缠绵,“我想离你近一点。”


    他滚了下喉结:“好。”


    陈靳白翻了个身把她拢在身下,唇齿在锁骨和颈侧反复描摹着同一片皮肤。俞惜偏过头把颈窝完全袒露给他,腿不自觉地从他身侧划过去轻轻蹭着他的腰际。


    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托着她后腰的手掌往下滑了几寸,指尖挑开衣摆,掌心贴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带起一阵颤意。


    “靳白。”俞惜难耐的叫他。


    陈靳白应了一声,重新覆上她的唇。手掌滑到后背,把她紧紧按向自己的胸口,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俞惜在他唇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腿勾着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他微微抬起身,月色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仰起的颈侧和锁骨上。


    他低头吻上月光,颈间的跳动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快一些。


    “惜惜。”他唤她,声音低哑,带着压制到极致的克制。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月光不够亮,但她离他够近。她伸出手,指尖在他眉尾停住,轻轻揉了揉那道竖纹。


    “不要皱眉。”她说。


    他握住她那只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吻了一下。然后他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她的腿还环着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栖息处的倦鸟。


    月光在他们身上缓缓移动,他贴在她耳边不厌其烦地诉说爱意。


    第二天早上,俞惜是被红糖姜茶的气味唤醒的。她翻了个身,床的另一边空着,但余温还在。


    门被轻轻推开,陈靳白端着水,看见她醒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床边坐下。


    “醒了?”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俞惜摇了摇头,撑着坐起来。


    “蜂蜜水。”他吹了吹送到她唇边,“趁热喝。”


    她就着他的手抿了口,缓了缓喉咙的干涩。她靠在床头,长发散在肩上,眼角还有一点没褪尽的红。


    “几点了?”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马上七点半了。”陈靳白拢了拢她的长发,“你再睡会儿,我去上班了。中午给你在青鸣楼定了餐,晚上等我回来。”


    “好。”俞惜缩回被子里,“那你早点回去。”


    陈靳白点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才离开。


    门锁落下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俞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亮透了,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轻轻晃着,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跳来跳去。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不刺眼。


    中午,青鸣楼的餐食和陈靳白的电话一起到达。


    “醒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醒了。上午又睡了一觉,刚洗漱完。”俞惜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打开保温袋,乌鸡汤的热气扑面而来。


    “下午什么安排?”


    “清越给我发了邮件,打算今天在家看完。”


    “别太累,”陈靳白说完顿了一下,电话那头有人叫他,“给你煮了红糖姜茶,记得喝。”


    “好。”


    吃完饭,俞惜端着姜茶窝进沙发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周清越的邮件写得条理分明,十七件书画按优先级排序,每一件都附了高清照片和简要说明。


    俞惜整理好意见,打包文件发给周清越。


    阳光慢慢挪到茶几边缘,俞惜眯着眼看着,然后靠在靠垫上,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暮色已合。


    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自动休眠,茶几上那杯红糖姜茶也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


    俞惜抱着毯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刚刚做的梦已经模糊了,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走到玄关,把感应灯从自动模式调成了常亮。暖黄色的光涌上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意。


    俞惜蹲下来,用手拢住那暖光色的光晕,手指被照得透亮,边缘泛着淡淡的橘红。


    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臂环住小腿,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玄关处传来声响。


    “欢迎回家。”


    陈靳白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她蹲在光晕中央,赤着脚,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家居服,连拖鞋都没穿。


    “惜惜?”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脚踝,冰凉。


    俞惜抬起头。


    “怎么蹲在这儿?”


    他的围巾没来得及解开,颧骨被外面的寒风吹得微微泛红。她伸出手攥住他大衣的下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在等你。”


    “要穿鞋。”


    陈靳白伸手把她从地板上捞起来。他的大衣前襟还带着室外的寒意,但手掌是温热的,隔着家居服的棉质布料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和膝弯。


    俞惜顺势环住他的脖子,把冰凉的脸颊贴在他颈侧。他被那温度冰得微微绷紧了下颌,然后又往前贴了贴,转身往客厅走。


    “下次一定。”女孩感受到他的动作,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笑。


    陈靳白把她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卧室拿了双厚袜子,又去厨房把凉透的姜茶倒进小锅里重新加热。


    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和玄关那团暖黄色的光一样,把空荡荡的客厅重新填满。


    他端着热姜茶走回来,在沙发边蹲下,用手掌包住她的脚背捂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温度慢慢回升才松开。


    俞惜把脚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膝盖屈起,下巴抵在膝头上,歪着头看他。


    “看来新房装地暖还不够,还要铺地毯。你肯定还有下次。”


    陈靳白站起身,把热好的姜茶递到她手里,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顺势歪过来,靠在他肩上。姜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升起,把夜晚的寒意一点一点往外推。


    “清越的慈善展定在下月初八,她说是小型的私人场,只做定向邀请。她问我们有没有空去。”俞惜下巴抵在他肩头,仰起脸看陈靳白,“她随邮件寄来了邀请函,我还没有给她回复。”


    “初八我应该不值班,你想去吗?”他问。


    俞惜翻开他的手掌,在他掌心饶有兴致的画着圆:“清越的策展主题我还挺感兴趣的,想去看看。她这次展的都是私人藏家捐赠的书画,有几件是我会帮她做状态评估。我想看看它们在展墙上的样子。”


    “那就去。”陈靳白把她的手合拢在掌心里,“晚上想吃什么?”


    没等俞惜回答,陈靳白突然想起什么:“我带了蛋挞回来,想吃吗?”


    俞惜眼睛亮了一下,从他肩上抬起头:“蛋挞?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不是买的,下午茶歇的时候,阿砚请的。”他说着起身去厨房,把纸袋里的蛋挞取出来放进烤箱,调了低温回热。


    几分钟后,烤箱叮的一声响。陈靳白戴上隔热手套把蛋挞取出来,酥皮的黄油香混着蛋奶的甜暖在厨房里弥漫开来,俞惜从沙发上探出头,鼻子微微皱了皱,像一只闻到食物香气的猫。


    “好香。”


    陈靳白把蛋挞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她,又给她倒了杯温水。俞惜接过碟子,捏起蛋挞小心地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蛋液嫩滑得微微发颤,甜味刚好,不腻。


    “好吃。”她把剩下的一半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咬了一小口。


    “清砚哥,今天没事了?”


    “课题的事有了转机,数据重新跑了一遍,结果比第一次还好。”


    俞惜把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那就好。”


    陈靳白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一点酥皮碎屑轻轻擦掉,指腹擦过她的唇角。她下意识偏了一下头,然后才反应过来,耳尖染上一层薄红。


    “你嘴边沾了东西。”他说。


    俞惜舔了一下嘴角,却舔了个空。陈靳白笑了一下,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妈妈前两天送了饺子,简单煮点当晚饭?”


    “什么时候送来的?”


    “前两天让蒋叔带来的,白菜猪肉馅,还有一盒虾仁三鲜。”他说,“想吃哪一个?”


    俞惜认真想了想:“都想吃。”


    “那我掺着煮。”


    “好。”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白胖胖地浮起来,陈靳白关了火,把饺子盛进两个盘子里,又倒了两碟醋。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筷子碰着碗沿。俞惜夹起一个咬开,白菜猪肉的鲜汁在舌尖化开,又夹了一个虾仁三鲜的,虾仁弹牙,三鲜馅里加了笋丁,脆生生的。


    “哪个更好吃?”陈靳白问。


    俞惜认真地想了想:“白菜猪肉的香,虾仁三鲜的鲜,不分胜负。妈妈的手艺好好。”


    “那周末回去蹭饭。”陈靳白把最后一个饺子夹到她盘子里,“顺便把新房的窗帘颜色定下来。设计师发了好几款样品,我还没回复他。”


    俞惜咬着筷子点头。


    隔天早上,博物院的修复室里,顾安意正趴在长案上翻她那本厚厚的修复手册。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师姐!省博的巡展日期定了,三月中旬在杭大美术馆。周老师给我发了正式的借调函,喻老已经签字了。我今天就可以开始准备随展物资清单,应急修复包里的工具和材料我都列出来了,你帮我看看全不全。”


    俞惜接过她递来的清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很全。”她把清单还给顾安意,“马蹄刀那边可以再多备一把。备用的马蹄刀可以考虑和常用那把刃角不同的,如果遇到突发状况需要做应急剥离,可以应对不同的绢帛厚度。”


    顾安意低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着。


    “以前在川城学习的时候,有一副绢本山水的绢丝内卷就是用了一把刃角更小的马蹄刀。”俞惜拿起自己工作台上的马蹄刀在指尖转了转,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细光,“常规刃角适合做补洞和全色接笔,但应急剥离需要更精细的角度。如果会遇到各种意料之外的情况,工具备得全一些总比到了现场发现不够用要好。”


    俞惜余光看见后排依旧没人的位置,手下的动作一顿:“程师兄今天也没来吗?”


    顾安意小声说:“我昨天去找喻老签字的时候,听见他们说,程师兄辞职了。”


    “辞职?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就这两天吧。”顾安意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师兄的母亲需要照顾吧。”


    可是上次不是听喻老说,只是住院调养吗?


    “你知道师兄的母亲具体在哪个医院吗?”俞惜问,“要不我们找时间去探望一下?”


    顾安意摇头:“之前舒老师想组织我们去探望,但程师兄拒绝了。今早我给他发信息,他还没有回我。”


    “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你和我说。”


    顾安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整理手头的资料。


    修复室安静下来,窗外的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上停了两只麻雀,歪着头往修复室里看了一会儿,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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