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拉钩
原本谢无忧想着, 既然要出城夜游,那便一人一骑,在大漠雪原上跑个痛快。
可程牧的腿还没好全, 刚走到近前,就看见他攥着缰绳坐在马上, 左腿使不上劲, 人有些不稳, 马稍微一晃, 他整个人就跟着晃了一下。
谢无忧盯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叹了口气, 走上前去,一抬手直接托住了程牧的腰。
他一靠近, 程牧的发尾从他鼻梁一路滑到他的锁骨上, 有一撮不听话的,钻进了他的衣襟,挠得心口有些痒。
程牧半个身子落在他臂弯里。
出征前,为了让两人身形看起来更相近, 程牧硬逼着自己多吃了许多,勉强养出点肉来。可不过几个月,那些临行前好不容易添上的分量,又消减了许多。
谢无忧翻身上马,两个人都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上。
这半年里他又长高了不少, 大大咧咧坐在程牧身后, 整个人几乎能把人圈住。
身下的黑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玄夜跟了程牧许多年了, 是个极有灵性的傲气种, 此时察觉到背上多了一个不速之客,登时有些不乐意, 蹄子在雪地上刨了两下。
谢无忧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伸进程牧的腋下。
他向前俯身,安抚似的拍了拍马脖子,道:“大黑,你这可太不厚道了啊,在京城那阵子,是谁半夜偷了府里的上好豆料喂你?不就骑一下嘛,你长这么壮,三个人都能载,少娇气了。”
“谁叫大黑。”程牧被他两条胳膊圈在前头,背后全是热气,整个人有点不自在,“这是玄夜。”
“又玄又夜的,不就是黑嘛。”谢无忧又拍了拍马脖子,“对吧,大黑。”
玄夜甩了一下脑袋,表示强烈不赞同。
关外夜风冷得厉害,可隔着两层衣裳,两人贴着的地方却一下子暖了起来。谢无忧只觉得这样骑马省劲又暖和,索性双臂一环,把缰绳从程牧手里接了过去,人也顺势又靠近了点。
程牧的背忽然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谢无忧温热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耳后,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程牧手指收紧,攥住袖口,悄悄往前挪了一点,可刚动了一下,腿根就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身后人的腿。
那点距离本来就不多,这一动反而更贴近了。
谢无忧感觉到怀里的人来来回回地扭动,蹭得他浑身发痒,低头往他耳边凑了凑,“你干嘛呢?”
程牧轻咳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道:“绳给我,我来牵。”
谢无忧“哦”了一声,把缰绳递了过去,程牧刚把绳子接到手里,谢无忧的两只手已经顺势环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诶!做什么?”
程牧猛地一僵,连带着两个人在马背上跟着晃了一下,玄夜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我没地方抓,”谢无忧理直气壮,“不抱着你,掉下去怎么办?”
他说完,就感觉怀里的人身子一紧,隔着衣服,背上那点温度像是一下子升起来了。
谢无忧低下头,往他耳边凑了凑,“怎么了?”
程牧沉默了一息,“算了,还是你牵吧。”
谢无忧:“莫名其妙,这一出那一出的。”
他重新拿回缰绳,向前一靠,歪着脑袋打量他,程牧的耳根在夜色里隐隐透着点红,叫他瞧了个正着。
谢无忧拖长了声音,不厚道地笑起来:“搞得跟大姑娘似的,怎么还害羞上了?我跟你谁跟谁啊,一起骑个马还不行吗?以后你要是看上哪家姑娘,邀人策马同游,总不能也是这样吧。一上马,人姑娘还没开口呢,你这就闹个大红脸。”
程牧额角青筋跳了一下:“闭嘴,快走。”
并州地势很高,出城数里,整片苍茫原野便在脚下徐徐铺开。
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淡色,远山的轮廓还沉在浓稠的夜色里,不辨深浅。这片如画的山河,过去的岁岁年年里,吞噬过无数铁甲,也见证过无数离散。
谢无忧翻身下马,他也不问程牧,直接一抄手,将程牧稳稳驮在了背上。
谢无忧问:“去哪儿看看?”
程牧道:“随处走走。”
这一路北上,每天不是赶路就是打仗,到了地方又是整顿军务安顿百姓。谢无忧自从被季延训了一遭,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憋得整个人都快长毛了。
说到季延……
谢无忧闭上眼,长叹一声。
他脚步慢了下来,背着人,一步一步往高处走。
山巅上,远天之际,一道晨光在云层中撕开一个口子,那抹光顺着远山奔流而下,将北边平原之上的尔布尔河瞬间激成一片跃动的碎金。
谢无忧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小时候不懂什么叫烦心事,每天赤着脚在田里跑,抓虫抓虾,天黑了才回家,日子总是过得很简单。
“你看见前面了吗?”谢无忧忽然开口。
“看见了。”程牧伏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侧,“那是你家。”
“等等啊,我给你找找我以前住哪。”
说着,谢无忧煞有介事地眯缝起眼睛。其实隔着几十里地,除了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可谢无忧愣是指着一个方向,笃定地扬了扬下巴,道:“瞧见没?就那个方向。”
程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道:“等来日打到应州,收复失地,我放你的假,让你回去看看。”
谢无忧晃了晃脑袋,“我家那破草房估计早塌了,就算没塌,里头也住了别人。村里的人估摸着死的死散的散,都没人认识我了,回去能干嘛?”
程牧问:“你不想家吗?”
谢无忧想了一会,道:“我家现在不是在京城吗?”
程牧没有立刻接话。
他依旧记得,很久以前,在京城外的山坡上,谢无忧眉飞色舞地讲着草原牛羊和尔布尔河的故事。
那里原本是他的家。
程牧安静了一会,才问道:“你小时候最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山顶的风大了一些,把他的声音刮得碎碎的。
若是可以自己选,最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谢无忧望着远处的旷野,细细地想着。
也许是在并州,不像京城离关外那么远,又不像北境离程牧那么远,寻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子。推门是叫卖早点的小贩,关门是带葡萄架的小院。院子里得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能躺在树影里睡大觉,冬天能埋几坛子桃花酿。
上战场杀的人够多了,以后连鸡鸭鱼都不想杀,最好这辈子再也不见血腥,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成日里揣着把破折扇,在瓦舍里听听戏,在街头跟人斗斗鸡。手头紧了,就去坑几个为富不仁的贪官,劫富济贫太累,劫富济我倒是刚好。
若是……若是程牧也在那,就更好了。
想到这里,他忽而一愣。
程牧怎么会在那儿呢。他是大齐的镇远侯,关外百姓心里的程家军统帅,是朝廷里说一不二的程将军。他有太多事要做,有太多人要管,怎么会跟自己这种没志气的人,一起在小巷子里混日子。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思绪刮得散了。
“想这么久?”身后温热的吐息拂过颈窝。
谢无忧一笑,道:“我当然是想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兜里揣着花不完的银子,成日里往瓦舍钻,听最红的角儿唱最俗的戏。在并州城里有个小院子,地下埋的都是好酒。再养只斗鸡、遛只画眉,那简直是神仙也不换的快活日子。”
身后的人忽然没动静了。
远处的天际正慢慢亮起来,一道金色的光从地平线上裂开,光一点一点往外漫,云层边缘被染成淡淡的橘白。
谢无忧问:“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很没出息。”
程牧道:“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你本来现在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程净舟,你少来。”谢无忧哼了口气,笑道,“照你这么说,我哪天真在并州弄个小院子,躺在葡萄藤底下喝桂花酒,结果赫连人一炮打过来,把我炸死了,那不是更冤?”
他顿了顿,越说越得意,“再说了,我好歹也当过一回大将军。你信不信,这仗都是我打的,等我哪天两腿一蹬进了地府,翻一翻生死簿,那些流芳百世的丰功伟绩,说不定全记在我头上。到时候我就跟阎王爷讨个官做做。说起来要当官的话,我要当判官,等梁兆雄死了,直接给他扔进阿鼻地狱里去。”
程牧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谢无忧背着他,先是感觉到一阵轻轻的颤动,笑声闷在胸口,轻轻地发颤。
他似乎忍了一会儿。
接着像是彻底忍不住了,笑声一下子放开,在风里越笑越大,越笑越远,仿佛顺着北地的旷野一路荡出去,穿过关外漫漫平原山川。
谢无忧头一回听他笑得这么放肆,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侧过头问:“干嘛,我说的话这么好笑?”
程牧没回话,只是笑得胸膛震荡,他笑到最后,连眼角都渗出了零星的泪意,抬手胡乱擦了把脸。
“好啊,”程牧的声音里透着股前所未有的松快,“以后功劳都记在你名下,我去给你当鬼卒。”
“行啊,这可是你说的,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别到时候又反悔。”
说着,他腾出一只手,极其幼稚地往肩后一探,伸出一根小指,在身后晃了晃。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片刻后,一根微凉的小指从后面伸过来。那指节上带着薄薄一层茧,轻轻勾住了他的手。
“我们一起把漠川九州拿回来,到时候十里长街,凯旋而归。”
“好。”
“百年之后到了地下,你得给小爷当手下,换我天天支使你。”
“好。”
“回京城后,我要娶三个老婆。”
山头的日光正一点点漫上来,越过城关,落在半空中勾在一起的那两根小指上。
“嗯?怎么不说话了?”
“不行。”
“什么不行?”
“娶三个老婆不行。”
“凭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暂告一段落!让这俩人先纠缠一会儿,嘿嘿嘿嘿嘿
第62章 故地
程牧总是这样, 古板又执拗。明明其他的都能答应,却唯独总不许他娶三个老婆。
谢无忧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破晓的红日,光晕勾勒着远处并州城的轮廓, 日光打在脸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视线一晃一晃的, 他恍惚了许久, 才发现自己正在马上, 马蹄踏过晨雾, 身下起伏不断,连带着眼前的天光也跟着轻轻摇晃。
他迟钝地低下头, 看见一双手臂圈在他的腰间。
混沌之间,一个念头慢吞吞浮上来。
哦, 原来, 他已经死了。
程净舟,也死了。
谢无忧费力抬起头,视线慢慢聚拢。
纵马之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轻轻一勒缰绳, 马速随之慢了下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醒了?”
熟悉的声音,伴随着那股深入骨髓,怎么也忘不掉的熟悉气味,瞬间铺天盖地地裹了过来。
谢无忧慢慢回过头去。
好久不见。
他盯着眼前这张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脸,思绪万千。
想念, 委屈, 愤怒,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一股脑涌上心头,搅成一团, 反倒什么都分不清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喊一声程净舟。
可那三个字滚到舌尖,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如今是判官,是铁面无私的无尽灯大人。
谢无忧垂下眼,忽然有点想笑。
上辈子明明说好的,等百年以后进了地府,他当判官,程牧给他当小弟。怎么如今大家都死透了,自己还是低人一等呢?
那人见他不吭声,只是盯着自己发愣,便松开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怎么了?头还疼吗?”
谢无忧下意识抬手一摸,才发现脑袋上被严严实实包了好几层。指尖触到后脑的一瞬,一股钝痛钻心而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是被叶平笙揍了一拳。
这小子也是真出息了,敢揍他了。
“叶平笙这家伙,为老不尊。”谢无忧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点混沌一并甩开。
净舟:“他比你小。”
“如今已经比我大了。”谢无忧有气无力地往后一靠,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之上。那人只是僵了一瞬,便就这样任由他靠着。
八年时光倏忽间一晃而过,时至今日,叶平笙已经比他大了。
谢无忧懒洋洋地眯起眼,迎着晨光看向前方。
叶平笙正驱马走在最前,身后压着一整队玄戍军,肃杀无声。再往后,四匹马拖着两只木笼,梁兆雄与耶毕蓬头垢面地锁在其中。
眼前是记忆中的并州。
谢无忧眨了眨眼,终于从那场太长的旧梦里慢慢醒过来。
他哑声问:“我们要去哪?”
“去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为玄戍军平反。”
谢无忧怔了一下,脑中浮现出耶毕的供词。
朔方山一役,十万玄戍军葬身漠北雪原,成了有人争权夺利时,拿来垫路的一茬人命。
荒原上的风轻轻吹拂,谢无忧肆无忌惮地靠在净舟怀中,轻笑一声,“平反?人都化成灰了,平反给谁看?叶平笙要平反就让他去,我们两个死人凑什么热闹。”
他嘴上这么说着,可垂在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攥紧了。
阿顺死了,姜元死了,季延死了,他死了,程牧,也死了。
十万玄戍军葬身朔方山,人死不能复生,可若连一句清白都讨不回来,就真只剩下史书里轻飘飘的谋逆二字了。
净舟垂着眼,神色如常:“玄戍军怨气经年不散,才有恶鬼冲撞鬼门关之事。为他们平反,也是还阴阳两界一个太平,这本就是察查司职责所在。”
“查察司……也是,毕竟你是大判官无尽灯,阴阳两界你都得管。”
此时并州城门在晨曦中缓缓开启,一抹晨光落在他眼底,竟倒映出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春日。
当年他们离开并州的时候,整支玄戍军士气如虹。大军北上,接连拿下了应州和云州,一路势如破竹,铁蹄踏过了尔布尔河的滩涂。
那时春汛已至,尔布尔河上冰雪消融,巨冰撞击着湍急的河流,溅起丈许高的浪花,万马奔腾也遮不住那股子吞吐山河的壮阔,那是谢无忧见过最美的山川图景。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拿下漠川九州,风光回京。
晨光下,尔布尔河还在远处闪耀,并州城门已近在眼前。叶平笙领着千余玄戍军入城,铁骑声低低压过街道。
净舟翻身下马。
谢无忧其实早就清醒了,后脑那点疼也可以忽略不计,可他望着并州的长街,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忽然不太想自己走进去了。
于是他十分自然地往马鞍上一歪,半点没有要挪窝的意思,拖长了调子哼唧道:“我晕,走不动。”
净舟抬眼看他。
谢无忧也回看他,脸不红心不跳,一副自己下一刻就要当场晕死过去的模样。
半晌,净舟叹了一声,转过身去。
“上来吧。”
谢无忧等的就是这一句,手臂熟门熟路地往那人肩上一搭,整个人便松松垮垮地趴了上去。
净舟双手拖住他的大腿,将他稳稳背了起来。
说实话,谢无忧从前还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竟还有被程牧背着走的一天。从前程牧那破腿,能自己稳稳当当走几步就不错了,哪还指望他背人。如今死了一遭,这人倒是步履生风,甚是矫健。
谢无忧趴在他背上,懒洋洋地想:看来人死了,也不全是坏处。
净舟背着他沿长街往前走,谢无忧就隔着他的肩头,垂着眼看街边景象一点点向后退去。
并州城晨市也开得早,早点摊前支起炉火,白气从锅里腾腾往上冒,卖炊饼的小贩一边揉面,一边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街边有人牵着孩子让到檐下,却也只是为了躲开马队扬起的尘土。
玄戍军踏过长街,铁甲声沉沉压过青石路。
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逃散。
当然,也没有人夹道相迎,喊什么将军万胜。
酒肆照旧开门,茶棚照旧添水,卖菜的妇人在同人讨价还价,街边老花眼的老太太,也还瘫在摇椅里晒太阳。
天下太平太久了。
久到军队入城,也不过是清晨里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谢无忧看了许久,忽然下巴往净舟肩上一搁,那些翻涌上来的旧事,便被他轻飘飘地压回了心底。
程牧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件好事。
“我们去哪?”谢无忧问。
“找处地方歇一歇,叶平笙说下午再启程。”
谢无忧哦了一声,趴在他背上往前头看去,叶平笙下了马,不知和身边的人说了什么,步履匆匆走了。
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道:“叶平笙是不是知道我是谢无忧以后,就不想理我了?”
“他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净舟脚步未停。
“他从前可是我捡回来的小孩。”谢无忧闷闷道,“要是真不理我,那就叫忘恩负义。”
“昨夜事发突然,梁兆雄与耶毕都在眼前,他顾不上想这些。等事了,你再和他说清楚就是。”
说话间,净舟背着他穿过半条长街,脚步忽然一转,避开街上来往的人群,足尖在墙上一点,背着他掠上了屋檐。
风迎面扑来,谢无忧猝不及防,被颠得往前一撞,前胸正磕在对方肩胛上,硌得他皱了皱眉。
程牧比起从前,瘦了好多。
哪怕隔着好几层衣服,谢无忧贴着他的背,仍能清楚觉出那一道一道突起的骨线。肩胛像被风削薄了,脊骨沿着衣料一点点顶出来。
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程牧为了与他互换身份不露破绽,总是与他同吃同练,两个人的身形几乎一模一样,往人前一站,连最亲近的人都分不清谁是谁。
那时候的程牧,也是宽肩阔背的。
不像现在。
风从屋檐上掠过去,衣摆贴着他的脊背轻轻一荡,竟显出几分空落落的薄。
谢无忧心里忽然一动,手指也跟着不大老实起来,顺着那道脊骨慢慢往下摸了摸。
净舟脚步一顿,道:“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无忧立刻缩回手,老老实实又贴了回去。
“你若醒了就自己走。”净舟一俯身,就要把他放下来。
“别别别别!”谢无忧反应极快,趁他还没撒手,两手猛地一收,死死勒住净舟的脖子,双腿顺势一盘,整个人像块狗皮膏药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背上。
“下来。”
“不下。”
净舟反手去掰他的手指。谢无忧早有防备,十根手指扣得死紧,整个人扒在他背上,纹丝不动。
掰了两下,没掰开。谢无忧干脆闭上眼,开始装死。
“不行不行,”他瓮声瓮气道,“方才说了几句话,晕得更厉害了。再背会儿。”
净舟沉默了。
谢无忧闭着眼等了半天,没等来他真把自己扔下去,只听那人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几分无奈,又像藏着一点说不清的纵容。
谢无忧一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趴在净舟背上。
耳边风声掠过去,底下长街渐渐远了,唯有那人沉稳的心跳隔着脊背传来,一下一下,听得人有些恍惚。
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与程牧说过话了?
他一时竟想不起来。
记忆的后半段,就像漠北冬日经月不散的风雪。
谢无忧已经记不清,程牧究竟是从哪一日开始变的。也许是收复暨北之后,也许是出征第三年的那个冬天。起初,只是话少了,后来无论他说什么,那人总是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一开始,谢无忧以为是战事吃紧,毕竟越往北走,大雪越是没日没夜地肆虐。粮草用起来扣扣搜搜,过冬的衣物也不够,一桩桩压下来,换了谁,脾气都不会太好。
于是他难得收敛了许多。
程牧莫名发脾气的时候,他总是闭上嘴。可不知为什么,他越是守规矩,那人反而离他越远。
就当他陷在这些乱七八糟的陈年旧账里捯饬不清时,净舟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谢无忧懒洋洋地抬眼往下一扫,视线掠过周遭灰扑扑的瓦檐,忽然觉得眼熟。
这地方他认得。
这里是并州的城东,当年他半夜在并州城里到处找葱,就是在这一片摸来摸去的。
那天他蹲在人家窗根底下,刚拔了两根葱,还没来得及揣进怀里,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姑娘就打开窗探出头来,两人对了个正着,那姑娘的大嗓门,以至于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耳膜隐隐发疼。
这些年并州归了大齐,城里安稳了许多。那姑娘如今兴许快二十了,正是好年纪。也许在街上开了个小铺子,生意热闹。又或许已经嫁了人,家里有几个孩子。
而那些年月里出生的孩子,从小到大没见过战火,不知道什么叫围城和逃难。
谢无忧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刚想到这里,净舟足尖一点,背着他从屋檐上轻轻跃下。
两人稳稳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之中。
谢无忧当场愣在原地。
等等……他在干嘛?
青天白日的,怎么突然跑进别人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谢无忧:哈哈哈哈哈哈哈,忘了好啊,忘了以后就可以随便调戏了
无情的作者:下一章你就笑不出来了
回到现在时间线,让谢无忧懵逼一小章,下章开始发疯,顺便祝还在上学的大家开学快乐 ( ̄︶ ̄)↗
第63章 净舟
谢无忧:“喂喂喂, 无尽灯大人,你不是跟着我学坏了吧?这可是私闯民宅,小心被叶平笙抓起来。”
净舟:“放心, 没人住。”
他微微俯身,将人放了下来。
谢无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落地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 先侧耳听了听四周动静。院子里头静悄悄的, 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确实没有半点人声。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此时日上三竿,也不知是不是今年特别热些, 五月的并州已经暖了,阳光从天井当院洒下来, 照得院中一片明亮。这里看起来像是许久没人住了, 墙角结着蛛网,石缝里钻出细细的杂草,葡萄架上也攀了几缕野藤。
可这院子虽荒,却不显破败, 看来设计之人颇有巧思。
铺地的青石从院门一路延到屋檐下,旁边特意留出几畦土,许是从前种过花草。东边墙下摆着几只空陶盆,西边搭着葡萄架,架子不高不低, 正好遮出一块阴凉地。院中那棵老槐树生得极好, 枝叶铺开, 将大半个院子都拢进影里。
这要是好好收拾一番, 夏日傍晚在树下摆一壶酒,躺在椅子里吹风, 想来很是舒服。
谢无忧站在院子里,脚步慢慢停下来。
他不自觉一笑,这院子长得真好啊,和他曾经想要的一模一样,老槐树,躺椅,葡萄架——
等等。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他抬起眼,重新将这院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老槐树,躺椅,葡萄架。
风从院墙上掠过去,叶影轻轻一晃。他心口忽然剧烈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净舟。
净舟没有看他,那人只是走到墙根,俯身拿起一把旧铁锹,拨开树根旁的杂草,沿着松软的泥土往下翻。没过多久,铁锹尖便碰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将泥土一点点拂开,两只酒坛从墙根下露了出来。
红色封泥已经旧了,沾着一圈潮湿的土,可谢无忧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松鹤楼的罗浮春,一坛十金的罗浮春。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净舟,看着他一点一点拧开封口,浓郁的酒香漫开来,在这个小院里四散开去。
谢无忧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觉得脑子一阵发空。他没有立刻走上前去,只是背靠在门板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看着院子里的那个人。
净舟已经从屋里取出两个大瓷碗,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他动作从容,仿佛这院子就是他的。
“哎,无尽灯大人,”谢无忧终于开了口,“这并州城大得很,你怎么就这么巧,偏偏知道这处院子没人住?”
清冽的酒液倒进瓷碗里,哗啦一声响。
净舟没有抬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来之前,我问过叶平笙,他说这城里有一处旧部留下的私宅,地处偏僻,正好可以落脚。”
“哦?是嘛。”谢无忧不置可否地拉长了音调,他慢悠悠踱到石桌旁,撩袍坐进那张摇椅里。
碗中酒液轻轻晃着,罗浮春的香气直往鼻端钻,勾得人心口发酸。
谢无忧端起碗,闭眼深吸一口酒香,随即仰头饮下半碗,熟悉的辛辣一路烧过喉间,又在舌根慢慢回出一点甘甜。
“真是好酒。”他感叹了一声,转而撩起眼皮,盯着对面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人,“这埋的酒也是叶平笙同你说的?”
净舟淡淡道,“我闻出来的。”
“哦,是吗?”谢无忧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问:“你不喝吗?这么好的酒,只看着我喝,多没意思。”
净舟这才拿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下来,落进衣襟里,沾湿了一小片。湿透的白衣贴在胸口,衬得颈侧那道伤疤更加明显了。
他垂着眼,把空碗搁回石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风穿过枝叶,细碎的光落了满院。
谢无忧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看树梢间漏下来的日光,忽然道:“这院子不错。”
“我也觉得。”说着,净舟给自己又倒了一碗。
谢无忧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姿态懒散。他晃着空了一半的酒碗,语调漫漫地飘在风里:“你说,要是我还活着,定要在并州寻个这样的院子。喝喝小酒,吹吹小风,管它什么军令如山家国天下。”
净舟低声“嗯”了一声,再次端碗,仰头灌下。
谢无忧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伸手把那坛罗浮春拿了过来,给自己又添满了。酒香在风里慢慢散开,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谢无忧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大人,那本册子呢?再拿来我瞧瞧。”
净舟:“做什么?”
“看看我这上辈子都做了什么。”
净舟迟疑了一瞬,还是从怀中取出那本深青色封皮的薄册子,递了过去。
那册子里字迹工整,详尽地记载了谢无忧之前说过的所有记忆,他如何作为影子,代程牧征战四方,如何死在朔方山。玄戍军恶鬼为何怨气滔天,梁兆雄与耶毕又如何设局陷害。桩桩件件,条理清楚,连他看了都觉得这无尽灯大人办差实在周全。
可唯独关于程牧,一个字都没有。
程牧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横的竖的,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究竟是哪里来的?
他又是如何死的?
净舟如此缜密的一个人,连姜元之事都有详细记载,却偏偏对程牧,没留下半点笔墨。
谢无忧指尖摩挲着纸页,问:“当初在梁兆雄家,史书上没写程牧是如何死的吗?”
“大约是写了。”净舟道。
“大约?怎么写的?”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谢无忧慢慢合上册子,抬眼看他。罗浮春后劲大,他脸上已经泛起一层薄红,眼神却清醒得很,“判官大人事事详尽,怎么偏偏这事不记得了?”
净舟垂下眼,没有回答。
谢无忧也不追问,只是没头没尾问道:“你不觉得他死得也有些冤吗?”
净舟端着酒碗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若不是谢无忧正盯着他,大概也察觉不到。
净舟面不改色道:“你如今已成了鬼,功德都被他抢了,还关心他冤不冤?”
谢无忧笑了:“你说的对,我关心他做什么?他这人啊,从前待我就没个好脸色。嫌我话多,嫌我碍眼,恨不得我只是个没嘴的泥塑木雕,可偏偏他又离不开我这影子替他上阵杀敌。”
“漠北那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我这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捞着,满身都是替他挨下的刀箭。他倒好,舒舒坦坦地稳坐后方当他的小侯爷,金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你说,我得是多没心没肺,才要去心疼他?”
“再说了,虽然我其他记不得,可他最后同我说的话,我可是想起来了的。他叫我滚,说我要是再不走,他就亲手杀了我。他说我是他的影子,是他的污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说,我闲着没事关心他做什么?是吧,无尽灯大人?”
净舟执着酒碗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酒香都带了丝苦意,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都这么对我了,听到耶毕说他被冤枉的时候,我本该高兴才是。可那时候,我这儿,”谢无忧抬手指了指心口,“就莫名其妙疼得厉害,总想着他或许是个好人,你说怪不怪?”
净舟:“是有些怪。”
谢无忧:“我也觉得怪,判官大人博古通今,不如替我断一断。”
“你说我会不会其实,一直都喜欢他?”
啪嗒——
净舟手一抖,半碗酒洒在了身上,酒碗脱手跌落,谢无忧眼疾手快,在半空中稳稳扣住了那只瓷碗。
他把碗递回去,歪着脑袋笑道:“我就开个玩笑,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你喝醉了。”净舟劈手将碗夺回,动作里带着一丝仓皇。
“醉了吗?”谢无忧不退反进,向前走了几步,把净舟逼在石桌边,故意喷了一口酒气在他脸上,“孟婆汤一喝,前尘尽散,连自己酒量好不好都不记得了。好像……是真的有些喝多了。”
他说着,眼睛半眯起来,盯着净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一只手,指尖虚虚地划过净舟的脸颊,“无尽灯大人,你知道吗,你长得真好看。”
“不过这张脸,没有你原来那张好看。”谢无忧语气飘飘忽忽的,像是在说梦话,“原来那张脸,真是……好看极了。”
“谢无——”
净舟抬起手想推开他,谢无忧却根本不给他退开的机会。猛地向前一扑,净舟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死死压在了石桌上,手里的酒碗脱手坠地,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谢无忧把脸埋进那截僵硬的颈窝里,用力蹭了蹭,含含糊糊道:“醉了醉了。”
净舟眉头拧紧,正要把人推开,忽然听到谢无忧喃喃喊了一声。
“净舟。”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无尽灯,不是判官大人,是净舟。
谢无忧把脸压进他锁骨处,感受着对方瞬间屏住的呼吸,和那一颗隔着厚重衣料也遮掩不住的,剧烈跳动的心。
净舟没有动,那只原本要推开他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就这样任由他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两个人贴得很近,呼吸几乎缠在一起,酒气混着罗浮春的香,慢慢散进风里。
谢无忧闭着眼,唇角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片刻的迟疑,以及最终的纵容。
下一瞬,谢无忧眼神骤然清明,他猛地撑起身体,退开三步。
净舟的手肘还撑在石桌上,一时没有起身。他衣襟被酒浸湿了一片,领口被方才那一下扯得有些散,衣料乱作一团。几缕散发垂下来,耳后连着颈侧都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谢无忧居高临下盯着他,冷笑了一声,“怎么不推开我?无尽灯大人如此来者不拒吗?”
净舟听见他的语气,微微一愣。他很快直起身来,抬手将衣襟拢好,语气平淡道:“我不跟酒疯子计较。”
“哦,是吗?”谢无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问你,我的功德点既然是被程牧占了去,若我要拿回来,那人会怎样?”
“自然是失去功德点。至于之后如何,各有各的因果。”净舟不看他,蹲下身,将地上的碎瓷片一块块拾起来。
“各有各的因果?”谢无忧重复了一遍,似是觉得这话很有意思,“他要是没了功德点,会要下地狱吗?”
净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
可笑至极。
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轻飘飘地说他不知道。
如今如此,从前也是如此。这个人向来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他,一意孤行。
总是喜欢自作主张,总是这般傲慢,以为只要他不说,别人就能在弥天大谎里安稳一世。
日光从老槐树密密的枝叶间漏下来,零零碎碎落在地上,也落在他侧过来的半张脸上。那点光停在眉骨与鼻梁之间,另一半却沉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谢无忧坐回摇椅里,合着眼,身子随着摇椅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指尖搭在粗瓷酒碗的碗沿上,懒懒地转着圈,瓷沿与指腹相磨,发出细细的声响。
许久,谢无忧指尖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微微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算了。”他闭着眼,“我不想要什么功德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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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铃铛
净舟霍然转头:“你说什么?”
谢无忧睁开眼, 日光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慢慢聚拢,最后落成一道寂静的白影,如真似幻地立在他身前。
“我说我不想要功德点了。”他声音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看我这样的人, 手上沾过血, 心里也不干净。这辈子杀孽太重, 积下的恶业早就烂透了骨头。说到底我也不过是程家一条狗, 配不得这样的功德,我不要了。”
净舟蹙眉盯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想过了,我生前无人在意, 死后亦是孤家寡人, 去地狱受刑还是去轮回转世,对我而言没什么分别,要功德有什么用?”
“那功德是你拿命换来的!”
“那功德也是程牧拿命换来的。我拿走了功德,他怎么办?他要去哪里?他会落得什么下场?”
净舟的指尖猛地蜷缩进掌心, 他没有看谢无忧,视线偏开,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他死活如何,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
谢无忧气极反笑。
他这种人,天生一副混账脾气。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向来活得恣意放肆, 极少有真正动怒的时候。可这一刻, 心底那股被人当成傻子糊弄的羞恼, 却在那一句“与你何干”里猛地窜了上来。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净舟的领口, 猛地将人拽到自己眼前,一股子酒气喷在他脸上。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他整个人逼近过去,“那我死活如何,又与你何干?”
净舟偏过脸去,道:“别耍酒疯。”
“哦?耍酒疯?”谢无忧盯着他那截紧绷的脖颈,眼底一点点泛起红意,“我谢无忧活了这么多年,酒喝过不知多少回,可从来没耍过半点酒疯。怎么,你不记得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我怎么忘了,你不是说过么,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吧,程,净,舟。”
那三个字落下,像平地炸开一道惊雷。
净舟一把甩开他的手,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老槐树的树干,震得头顶残叶扑簌而落。
他急促地喘着气,声音发涩,厉声道:“谢无忧,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在说什么,”谢无忧站在原地,抱着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净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谢无忧眼角一跳,“别装了,你都记得。”
“程大将军,这死去活来一次,你怎么还没以前会撒谎了呢?”
净舟垂下眼,左手指腹慢慢摩过拇指侧面,指节抵住袖口,那截雪白衣袖轻轻晃了一下。
“你从前不是很会撒谎的吗?”
谢无忧上前一步,劈手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衣袖往上一推,清瘦的腕骨之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黑绳银铃。黑绳已经旧了,边角磨出细碎的绒,银铃也不复当年光亮。
“我问你,这东西,你当年不是同我说你不需要,早就扔了吗?”
银铃在日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一点细碎响声落进谢无忧耳里,却把许多年前那场风雪重新掀了起来。
长庆七年九月,漠川九州已下其七。
程牧原本想借着这一股势头,北上直取素凉。可天不遂人愿,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毫无征兆地封了整个漠北。
越往北,越冷。
冷到把所有的棉衣全都裹在身上,依旧有人冻掉了脚趾。
最开始打下潼关和并州时,朝廷的嘉奖来得很快。捷报刚送出去没多久,圣旨便追到了军中。
后来却渐渐不一样了。
拿下暨北之时,玄戍军在风雪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听传旨太监捏着嗓子念完一篇洋洋洒洒的嘉奖圣旨。说来说去,却无非是在京中为玄戍军立一座功德碑,好叫万民瞻仰。
这话听着倒是好听,可碑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服穿。
粮草和冬衣总是迟迟不见踪迹,将士们没办法,只能往棉衣里塞干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碴,一眨眼就掉下来。
谢无忧夹在行军队伍里,正跟着往前走,忽然瞧见前头帅旗一晃。
“折回暨北!”
紧接着,队伍里压不住的低声传开:
“太好了,再走真的要冻死了。”
“不是说上个月就要新发一批棉衣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影?”
“别说棉衣了,都多少天没吃肉了。”
“嘘,都别说了。”
谢无忧哈出一口白气,回头看了一眼,叶平笙就跟在他身后。
这小子两年里窜高了不少,站在孩子堆里总算不再是最矮的那个了。只是这会儿整张脸冻得煞白,嘴唇泛青,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
谢无忧眉头一皱,一把将他从队伍里拽了出来。
“喂,你棉衣呢?”
叶平笙牙关都在打颤:“贺钊要撑不住了,我给他先暖暖。”
“你倒是挺大方。”谢无忧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随即解开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往叶平笙身上一裹,“程牧已经说要折回暨北了。从这儿沿原路往回,一日就能到,你给我撑住,别半道冻死了。”
叶平笙哆嗦道:“那你呢?这天气……”
外袍上还带着谢无忧的体温,兜头罩下来。
“先管好你自己吧。”谢无忧把衣领往他脖子底下塞紧,顺手在他冻僵的脸上揉了一把,“这点毛毛雪,冻不死我。”
叶平笙被他揉得脑袋一歪,还没来得及还嘴,就被谢无忧一把塞回了人群里。
谢无忧哈出一口白气,转眼便在睫毛上凝成碎冰。他把两只手揣进腋下,原地跺了跺脚,侧过头,目光穿过风雪,落在队伍最前方。
程牧一人一马立于帅旗之下,正低头同姜元说话。
他右手攥着缰绳,左手却死死掐在左腿上,脸色很是不好看,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摇晃不定。
谢无忧刚想上前一步,耳边又响起程牧不久前说的话。
他说在外人面前,不许和他说话,不许擅离职守,就当个小兵。没有他允许,不能进军帐。
谢无忧站在原地,攥紧了拳,隔着白茫茫四野看了半晌,最后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大军在风雪里艰涩行进了整整一日,终于在夜幕降临时赶回暨北,在背风的山坳处扎下营来。
可入夜之后,风雪更急。
帐外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巡逻兵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嘎声响。
谢无忧在自己的小帐篷里翻来覆去好半天,越躺越烦心。最后还是一骨碌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黑绳。
他揣着那截黑绳,避开巡夜的人,熟门熟路钻进中帐。
一进去,先扑面撞上一股苦药气。
程牧果然还没睡。
案前摊着地图与军报,程牧坐在后头,左腿搭在矮凳上,衣摆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正按揉着大腿前侧。
听见帐帘响动,他迅速抬手,将案上的书信压进地图底下。抬眼看过来时,已然皱起了眉头。
“我说过,在军中不要随意来找我。”
谢无忧早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对他这副冷脸向来不大往心里去。他反手把帐帘掩上,笑嘻嘻凑过去,“我又不是来找镇远侯的,我来找净舟的。”
“出去。”
“别这么凶嘛。”谢无忧自顾自在他跟前蹲下,手已经覆上他的膝头,指腹隔着布料按住穴位,“疼不疼?我看你都快从马上摔下来了。”
程牧猛地扣住他的手腕,“谢无忧,你到底能不能听得懂人话?”
谢无忧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他这次没有回嘴,只低着头,慢慢掰开程牧的手。随后两只手握住他的腿,力道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搓经脉。
陪在程牧身边这么久,这人什么时候犯病,犯病时是什么样,怎么揉会舒服些,他早就一清二楚。
程牧低下头,攥紧了手指,眉头却到底一点点松了。
帐渐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外头狂风拍打着毡帘。
谢无忧没有再说话,只一点点替他揉开腿上的僵痛。直到程牧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他才收回手,起身从怀里取出那截黑绳,轻轻搁在案上。
“漠北风雪大,牛羊身上都会系这个,这东西声音传得远。”他声音还有点闷,“要是你哪天犯病,疼得忍不住了,又不方便叫我,你就摇一摇,多远我都听得见。”
程牧垂眼看着案上的黑绳。
黑绳编得不算齐整,边上还有几根没收干净的线头,一看就是某些人手笨得很。那黑绳中间串着一只银铃,烛火一晃,铃面上漾出一点很浅的光,在程牧眼底也跟着闪了一下。
“拿走。”他闭上眼,道,“我不需要。”
谢无忧脸色一僵。
“我是你养的狗吗?”他难看地笑了一下,“你现在同我说话,非得这样吆五喝六的?”
程牧没有答,只是伸手拿起那截黑绳,指腹在银铃上轻轻擦过。下一刻,他却忽然抬一手,将它随手扔远了。
铃铛落在毡毯上,闷闷响了一声,很快滚进暗处。
“不要做这种多余的事,别忘了你的身份。”
“程牧!”谢无忧终于有些恼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帐中静了一瞬,程牧抬起眼,看着他。
“我是大齐镇远侯,玄戍军统帅,你觉得你是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
谢无忧怔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眼底也压着火,“怎么,如今你要我跪着和你说话?你这些时日到底在犯什么毛病?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好好同我讲?”
“你想多了,”程牧神情一暗,他疲惫地抬起手,抵住额角,“战事将尽,我很快不需要你了,所以耐心没以前好,你忍忍。”
谢无忧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弧度。
“行,侯爷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如何?”
说完,谢无忧转身便走。
走到帐门前,他手刚要掀帘子,却又放了下来。
方才那些气话归气话,但季延交代过的小心行事,他始终放在心里。他从帘缝里往外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钻出军帐。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条黑绳。
也从未听过那铃铛响起。
第65章 谋反
“你看错了。”程牧猛地抽回手, 缩进袖口中。
“我看错了?”谢无忧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舌尖抵着腮帮子,“老子自己一个结一个结做的东西, 我能不认识?倒是你,一条早就扔了的破绳子, 为什么还在你手上戴着?”
程牧垂下眼, 没有答话。这沉默落在谢无忧眼里, 比任何狡辩都刺眼。
谢无忧哼笑一声。
“你到底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来人间时?”
“还是更早?”
“……”
“还是你从头到尾, 根本就没有忘过?”
程牧低声道:“这不重要。”
“不重要?你觉得不重要?”脸上的笑意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抬手戳在自己的心口上,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得团团转, 很有意思是不是?”
程牧声音低了些:“我想等你拿回功德——”
“又来了。”谢无忧打断他, “又是你想。”
“你少在那自作主张!你想让我拿回功德点,你想让我滚远点,你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该走哪条路,我该恨谁, 我该原谅谁,我该拿什么,我该忘掉什么,全都由你说了算,是不是?”
程牧急道:“不是!”
“不是?”谢无忧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五指卡住程牧的下颌, 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程牧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干净, 袖中的手指蜷紧了。
谢无忧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可他仍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
“程牧, 我是人!不是你养的狗!”他手臂上青筋暴起,压抑已久的话倾泻出来,“我不是每天给口吃的,摸两下脑袋,就能傻乐着什么都不问的东西。我不是非要躲在你身后,等你替我安排好一切。我有我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怒哀乐,我自己的执着,我有我想做的事,想保护的人!”
谢无忧说到最后,嗓音带了哑,却依旧红着眼眶步步紧逼。他撕开皮肉,露出心中烂透了的委屈。
“谁准你替我决定的?你凭什么骗我?凭什么不告诉我?凭什么到头来告诉我,这是为我好?你问过我了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问过我谢无忧想怎么活,又想怎么死吗!”
谢无忧活了两辈子,不记得自己流过泪,以至于当视线被温热的液体彻底模糊时,他竟有一瞬间的惊慌。
他喉头剧烈地滑动着,哽咽着,问出最后一句:“你凭什么觉得,我谢无忧不配跟你死在一块儿!”
话音落下,程牧那一身刀枪不入的冷静轰然碎裂。
他抬起手,刚要去抓谢无忧的手腕,谢无忧已经避开他,骤然拧身,扬起右拳,狠狠砸向院中那株老槐树。
砰的一声闷响,树皮皲裂,树叶簌簌往下落。
谢无忧的手背瞬间见了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低着头,胡乱抹了两把脸。
再抬眼时,程牧还愣在石桌旁。那人衣襟凌乱,腕上那枚银铃轻轻垂着,一动不动。
“行,你又不说了是吧……”
谢无忧晃晃悠悠站起身,随手将摇椅拖到院门口,他一屁股坐下,双腿大喇喇地敞开,整个人横在那里,把门口堵得死死的。
“那就都别走了。”
他抓起那壶剩下的罗浮春,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如同一道烈火,一路从喉咙烧进肺腑,却怎么也压不住胸口那股子越翻越猛的闷气。
隔了这么久,他还是喝不懂程牧心心念念的罗浮春。
午后阳光晃眼,穿过槐树枝叶,打在他被泪水洇湿的睫毛上,折射出一片模糊的金芒。酒劲混着憋屈一股脑儿撞上脑门,谢无忧只觉得视线虚浮,整个人晕得发沉,可那一双眼却死死钩在程牧身上。
程牧胸口那片酒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团洇开的痕迹。衣襟松垮地垂着,整个人显得清瘦得很。
随着他低头,前胸那片交错纵横的伤疤露出来,连带着露出了一半心口附近的暗红色凹痕。
只是看了两眼,谢无忧方才那股几乎要掀翻天地的怒火,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泄了气,只剩下一腔说不清的苦涩。
“还没想起来?”谢无忧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瓷碗边缘,“程净舟,你再这么装聋作哑下去,我这坛酒可就见底了。到时候酒劲儿上头,我可保证不了会对你做出什么出格的混账事来。”
程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你想起来多少?”
谢无忧道:“全部。”
程牧抬起手,捂住了半张脸,道:“对不起。”
“少来这套,我不要道歉,你也不欠我什么。”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酒坛里的余香还浮在空气里,谁都没有动。
许久,谢无忧才开口问:“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程牧喉头一动,开了口。
院外平地一声高喊,把那个字截了个干净。
“谢无忧!谢无忧你人在哪儿!”
“有人说瞧见有人背着人往这儿来了,快!”
紧接着是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
谢无忧没有理会外头的动静,目光仍直勾勾地盯着程牧,催促道:“你要说什么,说完。”
话音刚落,墙头瓦片轻轻一响。
谢无忧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黑影已经翻墙落进院中。
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道哪个混账东西这么不长眼。待那人站稳,才看清来的是叶平笙。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院中,气氛沉默了一瞬,诡异得有些微妙。
叶平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见一人领口凌乱,颓然坐在桌边,一人眼眶微红酒气熏天,再迟钝的人也能觉出一丝古怪,但他顾不上细想,拽着谢无忧急道:“我刚才在外面喊你,你是聋了吗?”
谢无忧懒懒道:“年纪大了,耳朵背,谅解一下。”
“你就别贫了!”叶平笙将谢无忧从摇椅上拉起来,急道:“耶毕死了!”
谢无忧的酒一下子醒了,“什么?重说一遍。”
“方才队伍休整之时,一个没看好,自戕了。用的是藏在靴底的一片小刀,正中喉管,没救回来。”
“耶毕?自戕?”
谢无忧眉头紧锁,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石桌旁的程牧,那人也是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
耶毕这人,旁人或许不了解,可他们再清楚不过。
他是赫连草原上最凶悍的将领,纵横漠北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绝不是受了几日阶下囚的屈辱,便会寻死觅活的人。
更何况,只要耶毕活着,大齐为了边境安稳,多半也不会立刻杀他。等哪日需要跟赫连换东西,他还能当一枚谈判的棋子,未必没有重回草原的一天。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死了。
院中静了一瞬。
片刻后,程牧抬起眼,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他压了下去。他撑着石桌站起身,声音沉稳下来:“别慌,先回去。”
叶平笙这才回过神,立刻点头。
三人赶回军中之时,耶毕已经咽气很久了。
他靠坐在木牢笼的角落里,头微微歪着,颈侧豁开一道深长的口子,血淌了满地。那一刀下得极狠,半点没给自己留活路。
可他的眼睛仍睁着,唇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对自己这个结局十分满意。
谢无忧蹲下身,盯着那双没闭上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真有你的。”
原本耶毕与梁兆雄二人一并押解回京,只要耶毕肯当堂对质,梁家通敌卖国的罪名便是铁证如山,神仙来了也难救。
可如今他这一死,死无对证。梁家宫中有太后撑腰,朝中有梁相坐镇,单凭几页口供,想撼动梁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怕是很难上加难。
而此时梁兆雄陷害程牧的消息多半已经走漏,一旦梁家脱罪,那曾浴血奋战的边关将士,会不会心寒,会不会兵变。
朝堂要保梁家,边军要杀梁家,两方一旦内耗纷争,大齐便会自乱阵脚。
耶毕啊耶毕,倒不愧是赫连第一大将。
程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叶平笙身旁,沉声道:“派人去各处边境驻军,稳住军心,这事一刻都不能拖。”
“先生周到,我立刻叫人去办。”叶平笙道,“可这人死了,没有人证了。”
谢无忧道:“当年玄戍军又不是都死了,朔方山一役的始末,他们都亲眼见过,不都是人证?”
“人我都能找到。”叶平笙叹了口气,“可恐怕只靠玄戍军的人,翻不了案。”
谢无忧问:“为什么?”
“因为当年程将军,是自认谋反的。”
谢无忧猛地抬头看向程牧。那个人侧开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为什么会自认谋反?”
叶平笙眼眶通红,死死攥紧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当时唯一能保下玄戍军的办法。”
“朔方山那一战,程将军带着不到两万弟兄杀出赫连人的包围,冲到山口时,等来的却不是援军,是梁兆雄。”
“那时候将士们已经精疲力竭,人人带伤,还以为终于等到了救兵。谁也没想到,梁兆雄一到,直接下令开战。后有赫连追兵,前有梁家堵路,腹背受敌。程将军也是到那时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迟来的援兵,是梁家早有预谋的清缴。”
叶平笙闭了闭眼。
“梁兆雄不是傻子,也不想真拼到两败俱伤,他给出的筹码很简单。要么,他给玄戍军扣上叛军的帽子,将这两万人斩草除根。要么,程将军签下那份通敌谋反的认罪书。只要主帅伏罪,剩下的两万残兵就是受蒙蔽的从犯,可以免受株连,保下一条命。”
“程将军为了护住那两万条人命,才在那份供状上按下了手印。”
谢无忧站在原地,耳畔嗡鸣作响。
他的目光有些迟钝地晃了晃,最后落到程牧身上。
“然后他就这样死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再给我两章!真的就两章!所有故事马上收网。
第66章 线索
程牧没有回答谢无忧的问题, 他沉默地走上前,缓缓抬起手,像是想按在谢无忧肩上。
谢无忧冷硬地往后退了半步, 错开了身,那只手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
程牧低声道:“这事以后再说, 先解决眼前的事。”
“以后再说, ”谢无忧冷笑, “你最好是真的会说。”
程牧没有反驳,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万年不变的闷葫芦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还真是, 哪怕死了,也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算了说正事, ”他不再看程牧, 只转向叶平笙,“耶毕提到梁兆雄派了一名大齐特使去和他详谈,说不定这个人还活着。”
叶平笙满脸颓然:“可梁兆雄又不可能告诉我们,上哪儿找这个特使?”
“耶毕知道, ”程牧突然开口。
叶平笙不解,问:“可耶毕已经死了,难道沈先生还有办法让他开口?”
谢无忧这才侧过脸,冷冷瞥了程牧一眼,嘴角扯了扯, “人家可是地府判官, 只要是死了的, 他想要谁开口, 谁就得开口。”
叶平笙听得后背一凉,他已知道这两人都不是活人, 也知道眼前这位沈先生是阴司判官。可知道归知道,真要看他对着一具刚死的尸身问话,仍旧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了看耶毕的尸体,又看了看程牧,最后干巴巴道:“那……试试?”
三人一起将耶毕的尸身拖进了不远处的密林深处。
林子里暗得很,天光被枝叶压得只剩薄薄一层。风一过,满树叶子簌簌作响。
程牧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簇细碎的金芒,并指如刀,轻点在耶毕早已灰败的眉心,一点金光无声地没入。
原本已经僵死的人,眼珠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叶平笙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谢无忧靠在树边,抱着手,声音轻飘飘的:“害怕就往你好哥哥身后躲躲,不丢人。”
叶平笙狠狠白了他一眼,“切,谁怕了。”
两人并肩立在林边,目光死死盯着程牧那边的动静。
程牧单手点在耶毕额头,林中一时静了下来。
半晌,叶平笙转头看着谢无忧,低声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我怎么死的?在战场上死的呗,”谢无忧语气懒散,“我现在身上都还是赫连人的弯刀口呢,跟改了花刀的猪肉一样,怎么,你要不要看看?”
说着谢无忧作势就要伸手去解腰带。
“不用了!”叶平笙一把按住他,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才闷闷地问,“你们能在人间待多久?”
“还有三天。”
“哦。”叶平笙低下头,脚尖不安地碾着地上的枯叶。
“怎么?舍不得了?在檀州打我一拳的时候,不是恨不得我立马消失吗?”
叶平笙咬牙:“那是你欠揍。”
“行行行,我欠揍。”谢无忧很大度地点点头,“要是真想我,等你以后死了,来底下找我就行。要是我那个时候没下地狱,肯定罩着你。”
“真晦气!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还不好听?”谢无忧啧了一声,“那行,祝叶大将军长命百岁,活得比昆仑山上的老王八还长。”
叶平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谢无忧笑得没心没肺,可那是他的真心话。
叶平笙生在漠北,年少从军,这辈子除了沙场血腥,生死离别,就没见过多少好景致。谢无忧和程牧的上辈子已经折在了这里,但他真的希望,当年的小家伙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替他看看大齐往后的太平盛世。
叶平笙沉默了片刻,突然用肩膀撞了撞他,“你是不是跟判官大人,吵架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和他吵架?”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叶平笙斜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我看判官大人不像坏人。你这张嘴又向来不饶人,别把人气跑了。”
谢无忧挑眉:“哟,真是长大了,还管起我来了?”
“谁想管你,”叶平笙嘴上这么说,神色却认真起来,“活着的时候就欠揍,死了估计更讨嫌。你以后在下面也别逮谁呛谁,哪天真吃了亏,没人给你撑腰。”
谢无忧气笑了:“你这是劝人还是骂人?”
“算了管你也是多余,”叶平笙沉默片刻,突然问:“你在地府,见过程将军吗?”
谢无忧一愣,下意识抬头望去。
程牧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耶毕的尸身前。那一身素白衣衫被林风吹得微微浮动,衬得他身形越发单薄。
这人比从前瘦了太多,原本宽厚的肩膀如今只剩下伶仃的一道,难怪叶平笙认出了自己,却没有认出他来。
谢无忧道:“没见过,不过他是怎么死的?”
叶平笙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别开眼,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谢无忧心口一沉。
林中风声擦过耳侧,树影晃了晃。
正这时,一道金光从耶毕眉心浮出,没入程牧指尖。他没有立刻起身,只垂着眼,缓了片刻。
谢无忧原本还靠在树边,见状,抱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程牧很快站了起来,只是起身那一下,身形一晃,他抬手扶了一下身旁树干才站稳了,然后转回身,走到叶平笙面前。
“耶毕说,那名特使当年约莫三十岁上下,身高七尺,右手食指与中指一般长,左脸颧骨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叶平笙猛地抬头,“我知道这人!方闽!”
他声音骤然拔高,惊得林中几只飞鸟扑棱棱振翅而起。
“左脸颧骨处有胎记,右手食指与中指一般长,是兵部左侍郎方闽。八年前他还只是从九品司务,这些年连升数级,如今已经官拜兵部左侍郎。这还真能问得出来啊!”
程牧道:“认得便是好事。”
叶平笙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了两口气,冷静了一些,一抱拳道:“多谢大人。”
得了线索,叶平笙随即通知大军启程。
林中又只剩下了谢无忧和程牧二人。
谢无忧看了眼他方才扶过的那棵树,又看向他:“问个死人,怎么变得这么费劲?”
程牧低下头,没开口。
谢无忧哼了一声,“爱说不说随便你。”
风从树梢间穿过,耶毕歪着脑袋靠在树边。那双眼仍旧半睁着,方才被魂术强行牵起的那点生气已经散了,脸上又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相。
程牧垂眼看了片刻,抬手合上了耶毕的双眼。
两人一时无言。
谢无忧蹲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捡了片叶子擦去了他脖子上已经发黑的血渍。
“这老畜生,活着的时候像条疯狗,死了倒还有几分硬气。”
程牧看向他。
谢无忧把那片染了血的叶子随手一扔,道:“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可怜他。”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但一码归一码,能把自己的命也算上,也是他有本事。”
说完,他弯下腰,一把将耶毕背到了背上。
程牧道:“你带他去哪?”
谢无忧背着人往外走,随便寻了匹马,翻身上去,道:“送他一程。”
他拽住马缰,随手拦下一个传令的小兵,道:“跟你们叶大将军说一声,让他先带兵启程进京。我有些私事要办,办完之后,肯定能在入京前赶上大队。”
说罢,他没等小兵回应,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沿着林外的窄道往北去了。
并州城外往北,离尔布尔河只有不到百里的路程。
谢无忧立在山头之上,山脚下便是奔流不息的尔布尔河,水光蜿蜒,绕着草原边缘一路向远处去。风从旷野尽头吹来,带着草腥气和湿冷的水汽。
他勒马回望,看见程牧果然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谢无忧将耶毕的尸体抱下马,四周盘旋已久的秃鹫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发出一阵阵令人胆寒的啼鸣,在高空盘旋起落。
程牧翻身下马,走到他身侧,什么也没说,只俯身托住耶毕的双脚。
两人一前一后,将这位曾经的赫连第一大将,抬上了山顶的巨石。
随后,他们默契地退开数步,站在簌簌山风里。
他们刚一让开,高空中盘旋已久的秃鹫便俯冲而下,一下咬开耶毕的皮肉。
谢无忧终是撇开眼去,嗤笑一声,道:“也不知道这赫连人是怎么想的,这种被鸟啄食,身首不全的葬法,竟也能叫体面。”
程牧望着远处的尔布尔河,道:“肉身不过是暂借人间的一副皮囊。生时骑马饮酒杀敌,死后便还给天地,血肉归鹰鹫,白骨归山河,唯有自由的魂灵,会借着鹰隼的翅膀,重归长生天的怀抱。”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远处尔布尔河水奔流不息,一如许多年前。
谢无忧道:“听你这话,倒像是挺羡慕。”
程牧道:“是羡慕。”
谢无忧一愣,他本是随口一刺,没想到程牧竟认得这样干脆。
他扯了下嘴角,“羡慕什么?羡慕他死了,了无牵挂,你死了,还得在这儿跟我这块狗皮膏药纠缠不清?”
“谢无忧……”
“你大可放心,判官大人。”谢无忧突然拔高了音调,“等此事了结,回了地府,我直接再喝一碗孟婆汤,去阿鼻地狱报道,保准还你一个耳根清净。”
说完,他转身便走。
身后立刻响起脚步声,下一瞬,程牧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谢无忧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盯着那只手,冷笑一声,道:“做什么?判官大人这又是何必?你从前不是厌烦我得很吗?不是嫌我碍事,一门心思赶我走吗?你不是要只身独行长明万世,根本不需要我吗?”
山脚下,春汛已至,尔布尔河水在奔腾咆哮。
程牧道:“不是如此。”
谢无忧道:“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程牧攥着他的手腕,指节一点点收紧。可那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几次到了唇边,却始终吞吞吐吐说不出口。
谢无忧没了耐心,“不是说以后再说吗?怎么,现在还不够以后?程净舟,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算是以后?”
说完,他一根一根掰开程牧的手指。
程牧指尖一空,谢无忧没有再回头,冷着脸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马蹄踏过山间碎石,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正好下章开始净舟坦白一切,不想让大家等太久,所有伏笔都会得到答案!
第67章 说书人
从并州到京城, 一路上风都变暖了。
漠北汹涌的河水流入江南的小桥人家,成了烟波江上一缕青烟。
谢无忧在京城百里外的驿站旁,重新追上了叶平笙的大队。他骑在马上, 半眯着眼,整个人懒洋洋地斜靠在马鞍上。
叶平笙勒马回头, 往他身后瞅了半天, 没见着想见的人, 纳闷道:“那位沈大人……判官大人呢?”
谢无忧眼皮都没抬:“不知道。”
叶平笙伸长了脖子, 朝队伍末尾张望,这才看见跟在最后头的程牧。
这一路上, 他都在谢无忧身后跟着,不远不近, 始终保持着一个能看见他背影, 又不会惹他心烦的距离。
叶平笙看了看前头这个,又看了看后头那个。
“你们俩又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吵架了?”
“好什么好?”谢无忧撇了撇嘴,嗤笑一声,“我跟他从来就不熟。”
叶平笙:“……”
他懒得理会这张嘴, 转头对身边亲兵道:“通知下去日落前到京城,今日先在城外休整,明日一早进城。还有,你去请沈先生到前头来。”
谢无忧这才掀起眼皮:“怎么?”
叶平笙莫名其妙:“什么怎么?”
“你跟他倒是挺热络。”谢无忧眉头挑得老高,“什么时候认的亲?有这么多话要跟他讲?”
“你这人怎么这样?”叶平笙被他噎得够呛, “沈先生不愧是能当判官的人, 经纬之才, 胸有丘壑, 这一路上出谋划策帮了咱们多少?且为人清雅端正,是个十足十的君子好人, 你少拿你那破嘴招惹他。”
谢无忧一听这话,心里更堵了。
上辈子叶平笙对程牧唯命是从,如今都不认识了,还这么向着他,也不知道程牧给这小子下了什么降头。
“行啊,他是君子,我是小人。”
谢无忧一撇嘴,他此刻只要一想到程牧,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陈年烂棉花,堵得发慌。偏偏叶平笙还一口一个沈先生,听得他更烦。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落在风里。
“你们正经人慢慢聊,小爷这地痞先滚一步。”
谢无忧撒马就跑,走到日头向西,道路尽头终于勾勒出金陵城巍峨的轮廓。
他一拽马绳,原本疾驰的黑马长嘶一声,渐渐慢了下来。
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踏进金陵城时,总觉得这城大得没个边际,红墙绿瓦重重叠叠,从城南走到城北,仿佛要走上一辈子那么长。
可如今,这死了一遭再回来,他却又觉得这城实在好小。小到即便将整座城的万家灯火都装进来,也填不满心中一隅。
谢无忧轻巧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往腕上一缠,就这么牵着马,随着人流进了城。
金陵比从前更热闹了。
南来北往的人挤在长街上,各地口音混成一片。
高处酒楼丝竹不绝,富家公子倚栏而坐,豪掷千金。楼下穷酸书生凑在茶摊上,喝着二钱苦茶,议论着天下大事几和。
这座城像是从来不缺热闹。
从前程宁和亲那日,也是这样。大街小巷挤满了人,红绸招展,鼓乐喧天,人人都伸长脖子去看那位远嫁北境的穆宁公主。
如今许多年过去,长街还是长街,酒楼还是酒楼,只是少了许多人。
他脚步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程牧竟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两人隔着半条长街的喧嚣对望。
上辈子,他老是跟在程牧身后,怕追不上那人的脚步,也怕那人一回头看不见自己。
谁能想到,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谢无忧刚想要笑,街边伙计清脆的吆喝声便穿透人潮,直直撞进耳朵里。
“松鹤楼新开坛的罗浮春哟!一日只卖五十坛,来晚可就没了——”
谢无忧循声转过头去,长街尽头,一块黑底金漆的招牌高高挂着,正是松鹤楼。
他抬腿便往里走。
一进门,伙计立刻迎了上来,笑脸堆得殷勤:“客官,一位?”
谢无忧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两位。”
“一位!”谢无忧一摆手。
伙计眼珠在两人之间一转,立刻看出后头那位气度不凡的才像是付钱的主,半句废话没有,扬声往楼上喊:“雅香阁,两位!”
真是狗眼看人低。
谢无忧嗤了一声,懒得同他计较,抬脚上了楼。
松鹤楼一共有三层,中间挑空,底下搭着一方小台。此刻正有个女子抱着琵琶坐在台上,指尖一拨,满楼珠玉声碎。
谢无忧跟着伙计进了雅香阁,往窗边一坐,正好能看见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潮。
程牧在他对面坐下。
谢无忧没看他,只抬手招了招,叫伙计过来:“来一坛罗浮春,再随便上几个下酒小菜。”
伙计笑着应下,刚要转身,谢无忧指尖却忽然一动,又把人叫住了。
“等等。”
伙计连忙回头:“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谢无忧道:“再来一盘桂花糕。”
伙计一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赔笑道:“客官不巧,这桂花糕是秋冬时节的点心。如今都入夏了,去年的桂花早用完了,若要吃,怕是得等今年秋天。”
等今年秋天。
谢无忧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许多年前,程宁站在镇远侯府的廊下,一身柳色长裙,笑吟吟地与他说定,等以后回大齐那日,要带他来松鹤楼,点一桌子的桂花糕。
那时候谢无忧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子,只觉得来日方长。
他垂眼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半晌,忽然一笑。
“桂花这种东西,倒是娇气。算了,机不逢时,没有就没有吧。”
伙计没听出其中意味,只连声应着,转身下去备酒菜。
雅香阁里一时安静下来,程牧抬眼看他。
谢无忧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懒洋洋往窗边一靠。没过多久,伙计抱着一坛罗浮春上来,红泥封口一拍开,酒香便漫了出来,辛辣里裹着一点熟悉的苦。
那味道太熟了。
熟到像是一瞬间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月夜。程牧抱着酒坛,一口接一口往下灌,脸上挂着一道浅浅的泪痕,问他能陪得了一时,还能陪得了一辈子不成。
那时他说,你想多久便多久。
谢无忧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对面的人,没好气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狗皮膏药了?”
程牧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茶水落进杯中,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我有话要同你说。”
“哟,闷葫芦要开金口了?可小爷我还不乐意听了,”谢无忧往后一仰,双手抱臂,目光径直越过程牧,看向楼下的小台,“这楼下姑娘琵琶弹得真好,这人生苦短,我要听琵琶,不听废话。”
话音刚落,楼下最后一声琵琶音恰好收住。那女子抱着琵琶起身,朝满堂酒客盈盈一礼,转身下了台。
谢无忧:“……”
程牧道:“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
谢无忧盯着空荡荡的小台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你要说就说。”
正当这时,楼下忽然爆出一阵热烈掌声。
只见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上前,撤下方才的圆凳与屏风,又在小台正中摆上一桌一案。
没多时,一个戴黑色小帽的说书先生慢悠悠登上台来,撩袍落座,伸手拿起桌上的惊堂木。
“啪”的一声。
满堂酒客顿时静了下来。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列位,书接上文。要说当年那镇远侯程牧,祖上确有几分功劳,可功劳再大,也大不过君父二字。此人久在边关,手握十万玄戍军,天高皇帝远,竟渐渐生出不臣之心。”
程牧:“不是真心的。”
谢无忧:“什么不是真心的。”
“我同你说的那些话。”
楼下醒木又是一响。
“那时朝廷圣旨已下,要与赫连议和,休养生息。可程牧呢?他非但不肯领旨,反倒抗旨不尊,趁着朔方山大雪封路,私自调兵,占山为营!”
“哪些话?”
“在暨北之后的所有话。”
窗外人潮喧嚣,楼下说书人的声音高高扬起:“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程牧自以为漠北风雪能遮住他的罪行,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程牧闭了闭眼,“我不想你也死在漠北。”
“你知道梁兆雄的计划?”
楼下说书人道:“这消息,终究传到了兵部尚书梁兆雄梁大人耳中!梁大人一听,当即拍案而起!他说,程牧若反,北境必乱。北境一乱,大齐危矣!”
“那一日,朔方山大雪如席,狂风如刀。梁大人率军赶到山下,与程牧叛军迎面撞上。两军厮杀,刀枪并举,直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嚎!”
程牧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死在漠北?”
“有人知道了。”
说书人冷笑一声:“邪终究压不了正!任凭程牧如何负隅顽抗,终究敌不过朝廷天威!程牧兵败被擒,当着众将士的面,亲口认下自己通敌谋反抗旨不尊的罪名!”
楼下满堂喝彩,有人拍桌大笑:“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知道什么了?”
程牧攥紧了手指。
“你。”
“更荒唐的是,后来坊间又传出一桩秘闻。那程牧自幼腿有残疾,是个瘸子,可这些年在漠北屡战屡胜,哪里是什么用兵如神?”
“原来他暗中豢养了一个死士,日日戴着面具,充作他的影子,替他上阵杀敌,替他冲锋陷阵!”
“他自己坐在中军帐中,安享功名,却把欺君罔上的罪名藏得严严实实。诸位说说,这是不是该杀?”
底下立刻有人应和:“该杀!”
谢无忧怔住了。
楼下满堂叫好声仍在继续,可那些声音像是忽然隔了一层水,远远浮在耳边。
许多年前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缘由。
谢无忧慢慢抬眼,看向程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应当是漠北草原上自由的鹰,不必同我一样困在这里。”
“后来程牧被押回京城。行刑那日,嚯,京城万人空巷!卖菜的不卖菜了,打铁的不打铁了,就连那茶楼酒肆里的伙计,都伸长了脖子往长街上瞧。为什么?都想看看这乱臣贼子,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长街两侧,人挤着人,人挨着人。程牧一露面,好家伙,骂声四起!有人提着一篮子臭鸡蛋,照着他的脸就扔过去。啪!蛋液顺着囚衣往下淌,那叫一个狼狈。”
“程牧被押上刑台时,一声不吭。诸位,你们说,这是不是死不悔改?”
茶客纷纷骂道:“死不悔改!”
说书人大喊:“午时三刻,腰斩!”
“诸位有所不知,这腰斩可没有砍头来得痛快。上半截身子还活着,就这么蜷在血泊里,迟迟断不了气。”
满座皆是倒吸冷气之声,人人面露骇色。
说书人一拍醒木,“所以才说,老天有眼,不叫他死得痛快!那程牧就这么趴在雪地里,上半截身子浸在血中,从午时一直捱到深夜——”
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一扬。
“昔日镇远侯程牧,终于在京城长街之上,血尽而亡!”
满楼轰然叫好。
谢无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眼前忽然看不见酒楼,看不见人潮,也看不见窗外那片热闹的金陵长街。
只剩下一场大雪,白茫茫糊住了天地。
雪地里有血。
很多很多血。
粗瓷酒碗在谢无忧手里裂开一道细缝,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下一瞬,桌上的罗浮春被他一把扫落在地,酒坛砸得粉碎。辛辣酒香轰然炸开,酒液顺着木板淌了一地。
满楼看客齐齐朝雅香阁望来。
谢无忧站起身,他眼底红得吓人,反手死死扣住程牧的手腕。
“走。”
程牧被他拽得踉跄一步,“谢无忧。”
“我说走。”
两人撞开珠帘,珠串噼里啪啦砸在门框上,惊得邻座酒客纷纷回头。楼下说书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茶客的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潮水一样追在身后。
谢无忧头也不回,拽着程牧下楼,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一把推开后门,将人拽进了街后的窄巷。
远处酒楼里的喝彩声仍旧隐隐传来。
他背对着程牧,肩背剧烈起伏,扣着程牧手腕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指尖都发了白。
程牧低声道:“谢无忧,都过去了。”
谢无忧没有动。
程牧又道:“其实也没他们说的——”
谢无忧猛地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将人狠狠按到墙上,俯身用力吻了上去。
第68章 真相是假
“当——”
兴国寺的晚钟悠悠响起。
那钟声宏大悲悯, 越过金陵城的重重朱檐,越过长街上熙攘的尘埃,最终撞进这方逼仄的弄堂。
谢无忧眼前模糊起来。
青砖灰墙一点点褪去, 远处的人声也像被风雪吞没,只剩下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他最后一次见到程牧时, 也是这样的白。
从玄戍军中离开后, 谢无忧独自骑着马, 在漠北荒原上走了一天一夜, 脑中满是程牧那句“我不需要你了”。
想不明白。
他死活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为何平白无故程牧要说这样的话,更想不明白那个算无遗策的镇远侯, 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天不时,地不利, 人也不和的时候, 强行攻打朔方山。
想不明白,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因为程牧不是这样的人。
谢无忧这辈子,大概就是个贱骨头。
纵使满腹火气, 只要一想到程牧说三日后要攻打朔方山,就放心不下。他第一件想起的事,还是那几日军中缺粮的光景。
后方粮草补给部队原本半月前就该到了,当时他问起,程牧只说是收到消息, 大雪封山, 粮草迟滞。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饿着肚子怎么打?
他一路策马南下, 心想管他什么大雪封山,哪怕把漠北的冻土掘开三尺, 也得先把这批粮草找出来。
一路追寻到沧州附近,他终于在荒原上发现了大批车马碾过的痕迹。
车辙深重,马蹄杂乱,蜿蜒着没入暮色。
谢无忧顺着痕迹往前望去,只见沧州城外,营帐连绵成片。此时夕阳半坠,后勤军营里竟炊烟袅袅,锅灶旁人影晃动,隐隐还能听见说笑声。没多久,一阵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出来,热腾腾的,几乎要把漠北的寒意都熏散了。
谢无忧眯起眼,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此处离朔方山不过数百里。
数百里地,骑快马只需半日的功夫。就算是步卒拖着粮车,撑死也不过两三日的脚程。
前方玄戍军的将士已经喝了近半月的稀粥,饿得眼窝都陷下去了。再这么拖下去,不等赫连人杀来,自己人就先要倒一半。可这群押粮的,竟还在这里安营扎寨,生火炖肉。
谢无忧想到这里,就火气上涌。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城外树上,抽出长刀,朝着那片营火走去。
营门口两个守卫正说闲话,一个嘴里叼着草根,一个低头搓着手取暖。
谢无忧眼皮都没抬,径直从两杆长枪中间穿了过去。
他走得太理所当然,半点不像外人。那两个守卫只是扫了他一眼,问都没问一句。
进了营,肉香更浓了。
绕过几座营帐,后营灶火旁还架着几口锅,底下炭火没熄透,锅里剩着半锅肉汤,油花浮在上头,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谢无忧低头看了看。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了,程牧更是。
军中缺粮,最先减的是主帅帐里的份例。程牧那人,最会拿自己开刀,底下将士一日两碗粥,他便只喝一碗。后来一人一碗,他便只喝半碗。
玄戍军上下,个个饿得眼都发绿。这里倒好,肉汤都能剩半锅。
谢无忧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也不嫌脏,端起锅,仰头把那半锅汤喝了下去。
热的。
真香啊。
等最后一口咽下去,他抹了把嘴,转头一看,不远处一个瘦小伙夫正蹲在地上,费力地刷着那口半人高的大铁锅。
那人一边刷,一边小声骂骂咧咧:“他娘的,就会欺负老实人。一个两个吃饱了就拍拍屁股去耍钱,剩这么一大口锅,刷到明早也刷不干净……”
谢无忧垂眼看了他片刻,拎着刀走过去。
伙夫骂得正起劲,半点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谢无忧抬手,刀锋抵上他的脖子。
伙夫只觉得颈侧一凉,余光瞥过去就是浑身一抖,手里那把油腻腻的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刚要尖叫,身后的人已经低声道:“想活命,就把嘴闭上。”
伙夫双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敢漏出半点声音。
谢无忧俯下身,刀锋往下压了压。“我问,你答,不要说多余的话。”
伙夫拼命点头。
“你们在沧州城外待了多久?”
“半……半个月了。”
半个月。
按行程,这批粮草半个月前就该送到朔方山。他们却在离前线不过数百里的地方,足足停了半个月。
“你们不是负责给玄戍军送粮草的吗?”谢无忧咬着牙道,“前线将士在吃马料喝稀粥,你们在这儿等什么?等给他们收尸吗!”
伙夫连连摆手求饶,“好汉饶命!这……这小人哪知道啊!我们就听上头吩咐,梁大人说不急着启程。说玄戍军军中还有余粮,我们这长途跋涉的,不如休整好再……”
谢无忧眉头一皱,“梁大人?哪个梁大人?梁兆雄?”
“是……是兵部尚书梁兆雄梁大人,这次他亲自督运……”
梁兆雄,坏了。
谢无忧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早知道梁兆雄与程牧不对付,小时候程牧在梁兆雄脑袋上留了个疤,那姓梁的记恨到如今,也不算稀奇。
可这是战场,是几万将士的命。
梁兆雄怎么敢?他怎么敢在国难当头的时候,拿这几十万担救命的粮草做文章?
“梁兆雄人在哪?”
“在中帐……”
话音刚落,谢无忧抬手,刀柄狠狠敲在伙夫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全,软软地瘫了下去。
谢无忧转身直奔中帐。
玄戍军的中帐不好找,这里的中帐可太显眼了,帐外覆着厚厚毛皮,门口两盏避风灯幽幽晃着,生怕旁人不知道里头坐着位大人物。
他绕到营帐后头,刀尖轻轻一挑,在帐布上划开一道细缝。
暖意和香气一同扑了出来。
帐里火烧得正旺,金漆灯架上的火苗轻轻跳着。梁兆雄歪在虎皮椅里,指尖捏着一颗葡萄,慢悠悠送进嘴里。
“与耶毕那边,都谈妥了?”
一旁,方闽垂手站着:“大人放心,都谈妥了。只是下官的妻女……”
梁兆雄一摆手:“方大人的口才真是名不虚传。你放心,你妻女都在京中,好吃好喝养着,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大人,只是下官愚钝,大人如何确信,程牧明日要出兵?”
梁兆雄笑了一声:“前日我让人快马送了封信,说粮草和圣旨,明日就到。”
“圣旨?什么圣旨?”
“赫连公主都送来和亲了,这仗自然打不成。圣旨是叫程牧班师回朝的。他要是不想带着整个玄戍军抗旨不尊,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在圣旨到之前先把兵出了。”
“原来如此,耶毕那边说,朔方山北口已布下伏兵。只等程牧一入谷,便封住山口,到时前无进路,后无退处,便是插翅也难飞。”方闽迟疑了一下,“只是那粮草压了半月,玄戍军早就饿得没力气了。下官不明白,程牧为何偏要打朔方山?”
梁兆雄只是哼笑一声,没有回答。
谢无忧的指节骤然收紧。
为什么要打朔方山?
梁兆雄不会不明白。
出了潼关,除了那三道天险,便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在那样的地方打仗,步兵再勇,也追不上草原人的马。
骑兵所需的马匹,放眼全境,也只有西北长岭与东北热察两处能养出来。高寒之地才能养好马,才能为骑兵长途追击之用。可如今这两片土地一个在赫连人手里,一个在塔元勒手中。
更何况,精铁矿脉也在那一带。
中原没铁没马,若现在不趁赫连败势拿下朔方山,等来日赫连喘过气,塔元勒再蠢蠢欲动,大齐还是只能年年守关,岁岁死人。
帐中方闽仍有些不安:“可若赫连借此翻身,当真打下来……”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五万后勤军过来?还是你也当我真是草包?”梁兆雄把葡萄皮随手一丢,“朔方山这一仗,必是两败俱伤,程牧留在那儿,耶毕也别想走。”
“大人英明。”
梁兆雄懒洋洋摆了摆手:“行了,通知下去,传令三军,明日一早,拔营启程。”
帐外,风声掠过。
谢无忧五指死死扣进帐布里,手背青筋暴起。
这狗东西,拿几万将士的命当筹码,拿程牧的命当棋子。
他手摸上了刀,只要现在冲进去。
一步。
只要一步。
他就能冲进帐中,刀锋贴着姓梁的喉咙划过去,皮肉裂开,热血喷出,溅上桌案,也溅上那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
捂不住的血从他的指缝中漏出来,顺着袖口往下淌,染成梁兆雄最爱穿的暗红色。
方闽会吓得瘫软在地,甚至尿了裤子。
外头的亲兵会拔刀冲进来。
杀了他。
心底的声音在疯狂嘶吼。
杀了他,然后呢?
谢无忧的眼睛爆红,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抬手将刀尖插入自己的左肩一寸,锋刃刺破皮肉,剧痛猛地窜上来。
他咬紧牙关,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那点疼终于将他从满脑子的血腥里拽了回来。
从这里快马赶回朔方山,最快也要四五个时辰。程牧明日一早便要出兵,他在这里杀人泄愤爽快了,耽误的是前线几万玄戍军的命。
更何况,梁兆雄现在不能死。兵部尚书带着收兵圣旨死在沧州,朝廷会怎么想?
程牧抗旨出兵在前,若再背上一条杀朝廷重臣的罪名,便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这一瞬,谢无忧牙关几乎咬出血。
他死死盯着帐中那道身影,眼底戾气翻涌,握刀的手一寸寸收紧。
他霍然起身,刀光横扫而出。
中帐外那根承重木柱应声断裂,厚重的白狐皮帐顶一歪,紧接着整座中帐轰然塌下。
营中顿时乱作一团。
谢无忧没有回头看一眼,借着这片混乱,转身掠入夜色之中。
他一路奔袭,在沧州城外找到自己的马时,左肩的血不知何时已经染透了衣襟。
谢无忧俯身一夹马腹,朝朔方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69章 活着
漠北的风雪, 遮蔽了月光。
天地之间只剩两种颜色,近处是白茫茫的荒寒,远处是黑沉沉的混沌。
谢无忧伏在马背上, 迎着风雪往前冲。左肩那道伤被风一吹,疼得半边身子都发麻, 可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为了抄近路, 他没有走官道, 而是进了山。
谢无忧抬头看了眼天色。
离天亮还有多久?
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想到这里, 他喉咙里便泛起一股血腥气。他俯下身,几乎贴在马颈上, 哑声道:“再快点。”
马鼻里喷出一团白气,四蹄踏碎积雪, 往前又冲出数丈。
风雪深处, 忽然隐隐透出一点光。
谢无忧猛地抬起头。
是营火!
隔着漫天飞雪,那点光亮微弱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可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是玄戍军的营地。
照这个距离, 最多还有半个多时辰就能赶到,来得及!
谢无忧胸口那股吊了一整夜的气,在此刻终于松了半分。
就这半分,就这么一个眨眼的间隙,马蹄忽然往下一沉, 一声凄厉马嘶撕开长夜。
他只觉身下一空, 天旋地转间, 整个人被狠狠甩了出去。他在雪地上滚了几圈, 肩背撞上山岩,骨头都像要裂开。喉头一甜, 呕出一口血来。
满世界都是嗡鸣声。
谢无忧趴在雪地里,手指动了动,随后一点点抠进雪中。
不能停。
他咬着牙,硬撑着从雪地里爬起来。
不能停在这里。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前方雪面塌出一个黑洞。积雪太厚,将那处陷坑遮得严严实实,方才战马前蹄踏空,整匹马连人一并栽了进去。
坑底传来急促而痛苦的喘息,谢无忧脸色一变,立刻翻身跳下去。
战马倒在坑底,身子还在抽搐。它挣扎着想站起来,蹄子在雪地里胡乱刨了几下,却只刨出一片混着血的泥雪。
手掌沿着前腿摸下去,断骨已经错位了。
谢无忧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雪从坑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匹马一声一声痛苦的喘息。
他跪到马头旁,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它眼前,“对不起。”
声音碎在风里。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了。”
他闭了闭眼,拔出刀,“我送你一程。”
马最后抽搐了一下,温热的血很快洇开。它努力抬了抬头,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随后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彻底瘫软了下去。
谢无忧跪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把沾血的刀。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撑着坑壁爬了出去,迎着黑沉沉的山影,一步一滑地朝朔方山奔去。
等他一路跌撞着赶到玄戍军驻地时,天已经亮了,山风空荡荡地穿过营地。
谢无忧站在山头,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了下去。
程牧已经出兵了。
他闭了闭眼,喉间那口血气几乎又要涌上来。
可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
谢无忧咬紧牙关,顺着山坡一路滑下去。雪地太滑,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下滑,等终于滚到坡底,身上已经划得到处是口子。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爬起来便跌跌撞撞冲进马棚。
马棚里只剩下两匹烈马,谢无忧一把抓住离得最近的那匹,踩镫翻身上马。手刚碰到缰绳,身后风声骤紧。
一道寒光直奔他后颈而来。
他当即伏低身子,几乎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刀锋擦着发冠掠过,削断几缕乱发。
谢无忧反手抽刀,借着马背一拧身,横斩回去。
下一瞬,两柄刀在半空堪堪停住,刀尖离彼此咽喉,都只剩半寸。
“谢无忧?你怎么在这?你不应该已经出兵了吗?”叶平笙睁大了眼睛,“难道今日走的……是程将军?”
谢无忧没时间解释,急声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叶平笙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还是立刻答道:“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这距离望过去最多还有半个多时辰算起来,此刻应该已经快进朔方山了。
谢无忧眼前黑了一瞬,他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他按住左肩的伤口,五指狠狠压下去。好不容易结住的血痂被硬生生挤开,热血涌出,人却随之冷静下来。
还来得及。
一定还来得及。
谢无忧几步走到叶平笙面前,半蹲下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叶平笙,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叶平笙原本还想问点什么,可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还有他满身泥雪与血迹,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上一次谢无忧这样蹲在他面前,还是并州城里。
叶平笙站直了些。
谢无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现在没时间同你解释,你也不要问为什么。”
叶平笙点头:“好。”
“马棚里还剩一匹马,你现在立刻骑上它,去潼关找裴朔。告诉他,朔方山有伏兵,让他立刻出兵支援,要派骑兵来,越快越好。”
叶平笙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问,只道:“好。”
谢无忧松开他,转身去牵另一匹马。他替叶平笙套好马鞍,又将缰绳塞进他手里。
叶平笙个子还小,站在马旁,马镫几乎到了他胸口。他咬牙拽住缰绳,踩着马镫费力翻上马背。
他问:“还有别的命令吗?”
谢无忧看着他,风雪从空荡荡的营地穿过,吹得少年人眼睛眯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腓腓。”
谢无忧替他把缰绳理顺,拍了拍马颈。
“这马不好骑,但你要骑快些。”
叶平笙点头。
谢无忧看着他,忽然又道:“还有一件事。”
叶平笙:“你说。”
“今日起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要先活着。”
叶平笙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无忧却笑了一下,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意思就是别逞英雄。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有你在就有夜不归在,就有玄戍军在。再说了你这小身板,冲上去也就给人添个菜。”
叶平笙眼眶红了:“你才添菜!”
“行了。”谢无忧一掌拍在马臀上,“快走!”
烈马长嘶一声,带着少年冲入风雪,朝潼关方向疾驰而去。
谢无忧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双腿一夹马腹,径直冲向朔方山。
他从未觉得这半个时辰是如此漫长。
长到每一息肺腑的开合都像是被钢刀反复割锯,长到连漫天落下的雪花都仿佛在空中凝固,成了阻挡他前行的铜墙铁壁。
马蹄踏碎积雪,山影在风雪里一点点近了。
等谢无忧终于冲破那片雪雾,看见朔方山时,山坳口前,赫连人的重甲铁骑已经铺开,黑压压一片,堵住了出山的路。
谢无忧停在山道口,单手勒马,横刀而立。
风雪从山口灌出来,卷起他破开的衣袖。他满身泥泞,脸色却很平静,甚至还弯了弯嘴角。
“喂!”他大喝一声,“孙子们,爷爷在这儿呢!”
赫连军末尾的士兵听见动静,纷纷回头。
他们看着这个单枪匹马,连甲都没披的人,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是哪儿冒出来的疯子。
“找死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数名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朝他冲来。谢无忧冷笑一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猛地冲出,迎着那几名骑兵撞了过去。
刀锋出鞘,第一颗人头滚落雪地。
他从马背上俯身避过一枪,反手一刀劈开对方胸甲。热血溅上脸,他眨也没眨,顺势提刀横扫,又将另一名骑兵斩落马下。
几个来回,山口前便倒了一片。
可手里这把刀终究不是趁手的兵器,接连劈开数副重甲后,刃口很快卷了边。
谢无忧反手将长刀掷出,长刀破风而去,直直钉入一名赫连骑兵胸口。那人还没来得及从马上栽下去,谢无忧已经纵马擦身而过,探手扣住枪杆,将他手里的长枪夺了过来。
长枪入手,分量轻了些,比不过程牧那杆银枪。
不过杀人,够了。
谢无忧单手一转,枪尖在风雪里划出一道冷光。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黑压压的赫连铁骑,忽然笑了。
“来得匆忙,没带什么礼物,就借诸位的项上人头一用,当送给我家将军做下酒菜了!”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枪出如龙,一头撞进了那片黑压压的人堆里。
耶毕这两年被程牧一路打到今日,十万大军折得只剩一万余人。为了这最后一场诱杀,他拨了三千精锐守在山口。
三千人,本该是谢无忧无论如何也凿不穿的铜墙铁壁。
可他此刻已经疯了,偏要从这道门里杀出一条生路来。
他早已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掌心的血已经滑到握不住兵刃。断刀换成长枪,长枪折了便抢重矛,矛尖卡进甲缝拔不出来,他就反手夺过一把赫连弯刀。
杀到昏天黑地。
杀到双目充血。
杀到视野里所有的山川草木日月乾坤全都被失了颜色,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粘稠的红。
谢无忧浑身是血,肩背腰腹尽是伤口,可他感觉不到疼。
只是有些累了。
他拄着半截带血的长枪,单膝重重跪进雪地里。风从山口灌过来,吹乱他湿透的头发。那些发丝湿漉漉的黏在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血。
“别停啊……”他哑声低笑着,喉咙里的血沫顺着嘴角淌下,“都来啊,小爷还没杀够呢。”
他说着,撑着枪杆想要站起来。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晃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山口的石缝间。
就在这时,山口处那道密不透风的人墙轰然崩裂。赫连军突然四散溃退,紧接着,山谷深处传来阵阵喊杀声,玄戍军赤红的军旗迎着风雪,在那层层叠叠的人山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谢无忧倒在山口的乱石间,视线已经涣散。
模糊间,他看见一抹银白。
那是程牧。
他戴着那副银白色面具,骑在战马上,手中长枪破开风雪,带着玄戍军从山口撤出。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将士从山口撤了出来。
谢无忧就那么躺着看他,看着那道身影在视线中起落,手中长枪如银龙探海,枪尖在寒风中激荡出刺耳的嗡鸣。
真好看啊。
这枪使得真好,不愧是程净舟。
他忽然想,若不是那条腿,那人说不定当真比他还厉害些。
眼前的重影越来越重,他笑了一下,想再喊一声净舟。可还没开口,血便先从喉咙里涌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闭了闭眼。
算了,也罢。
终于脱困的玄戍军顺着那条生路一路冲出去,谢无忧看着程牧在风雪里一点点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口尽头。
世界安静下来。
雪花大朵大朵地落下来,落在他满布伤口的胸膛,落在他那双再也握不住枪的手心。
他躺在血泊里,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能如此走一遭,也是不枉此生。
若说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大约也只有程净舟了。
谢无忧嘴唇动了动,声音散进风雪里。
“程净舟,你给我活久一点。”
“小爷我今日亏大发了。”
“你要是活不长,我做鬼都要找你算账。”
==========作者有话说:==========
下章表白!
第70章 告白
暮色沉沉, 兴国寺的晚钟余音未绝,一声一声,沉沉撞进窄巷。
谢无忧发了狠, 他一手垫在程牧脑后,另一手扣住他的手腕, 将人死死按在青砖墙上, 俯身便压了上去, 吻得莽撞而暴戾。
程牧闷哼一声, 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想将人推开。
可这点挣扎犹如火上添油, 程牧越是推,谢无忧压得越紧。他指尖收拢, 攥着那截清瘦的手腕, 将程牧禁锢在方寸之间。
他此刻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揉碎了嚼烂了,生生咽进肚子里,好叫他们从此血肉交融,再不分什么此间彼方。
程牧被亲得呼吸发乱, 胸口剧烈起伏,他才刚偏过头去,谢无忧便一把扣住他的下颌,硬生生将那张脸又扳了回来。
“躲什么躲?”谢无忧的声音哑得厉害。
程牧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答。
他眼眶湿润, 眼尾泛着薄红, 呼吸乱作一团。嘴唇上方被咬破了一点, 血色沾在唇边, 叫他那张素来端正冷淡的脸,终于露出几分难以遮掩的失控。
谢无忧盯着他, 胸口那点火越烧越凶。
他急不可耐地俯身又吻了上去,吻得没个章法,唇齿磕在一起,满嘴都是血腥味。程牧被他困在墙和胸膛之间,本来抵在肩上的手突然像没了力气,垂落在身侧
他不躲了,也不推了。
只是任由谢无忧发了疯一样的亲他。
墙的另一侧,松鹤楼里满堂的喝彩声与笑骂声依旧如潮水般一阵阵拍打过来。
那一墙之隔,是金陵长街,是万家灯火,是程牧和十万玄戍军用命换来的太平盛世。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程牧在他怀中微微发颤,谢无忧的动作才终于慢下来。他松了些力道,脸埋在程牧颈窝里,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程净舟……”
该说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片空茫茫中,那只被他扣得发红的手腕忽然抬了起来,凉凉的指尖绕到他后颈,一下扣住了。
谢无忧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抬头——
程牧猛地将他往下一拽。
毫无预兆,谢无忧被拽进这个吻里。程牧吻得并不温柔,他扣在谢无忧后颈的手越收越紧,另一只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身上拉。
谢无忧低笑一声,反手搂住程牧的腰,将人重新按回墙上。
远处晚钟声一点点散尽,唇齿分开时,两人的呼吸仍缠在一处。
谢无忧仍紧抱着程牧,手指顺着他的腰线一点点往下探。隔着层层衣料,他终于摸到那道横在腰间的疤痕。
他的指尖停在那里。
“说书人说的是真的吗?”
程牧淡淡道:“说书人嘛,总爱添油加醋,没那么久。”
“疼吗?”他问。
程牧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无忧以为他又要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疼”,又或是“都过去了”。
可这一次,程牧没有。
“有点,”程牧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慢慢往下,落到他衣襟遮住的胸腹之间,“那你呢?”
“我什么?”
“死在朔方山的时候,疼吗?”
“疼啊。”谢无忧坦然道,“当时都快疼疯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回来送死?”
“你还问为什么?”谢无忧不退反进,猛地向前一步,呼吸都喷在他的脸上,“程净舟,事到如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程牧喉结轻轻一动。
谢无忧抬手扣住他的下巴,拇指不轻不重地擦过他唇边那点红色血迹,一副混账样子。
“我为什么回来?我闲得慌?我命太长?还是朔方山风水太好,适合我千里迢迢赶去送死?”
程牧被他逼得偏不开脸,只能看着他。
“是不是我方才亲得太轻了,还没把你亲明白?你要是真想不通,那亲到你明白为止。”
说着,他压根不给程牧反应的机会,他扣住程牧的手腕往墙上一按,低头便要吻下去。
“谢无忧!”程牧被他这种流氓行径闹得方寸大乱,赶忙抬手抵住他越凑越近的脸,耳后那点红一路烧到颈侧。
谢无忧被他按着脸,也不恼,反倒歪了歪头,呼吸全落在他掌心里,问:“你刚才为什么亲我?”
程牧猛地低下头,紧抿着唇,眼中一片羞恼。
“行,你不说,那我说给你听。”
他一把攥住程牧的手腕,将那只抵在自己脸上的手拉下来,按在自己心口。
“程净舟,你给我听好了。”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在漠北饿晕了被人贩子捡走,稀里糊涂来了京城。”
“我回朔方山救你,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替你杀人,替你冲锋陷阵,替你去死,都是我谢无忧自己选的。”
“能做你的刀,是我心甘情愿。”
“我以此为傲。”
“我无怨无悔。”
“如果还不明白,那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落下,后街忽然起了一阵风。挂在巷口的灯笼晃了两下,跌在地上,噗的一声灭了。
四周骤然沉入了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唯有彼此的呼吸声,在这窄小的方寸间纠缠。
谢无忧刚要开口,便感觉程牧抬手环住了他的后背,那双手一点点收紧,直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嵌进怀里。
许久,程牧在黑暗里开口。
“我也是。”
谢无忧整个人僵了许久,方才还横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的人,这会儿反倒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觉得两人胸膛紧密相贴,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两颗滚烫的心避无可避地撞在一起。谢无忧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程牧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着。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谢无忧带着一股子浓重的鼻音道:“那你以后,不许再骗我了。”
程牧哑声回道:“好。”
“不许替我决定。”
“好。”
“不许再说那些什么我无关,不需要我的屁话。”
“好。”
谢无忧狠狠道:“你最好是说话算数,要是再敢反悔,我就……”
就如何呢?他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四五六来。
打也舍不得打,骂也舍不得骂,除了自己生会气,好像还真就拿这个人没什么办法。
程牧慢慢松开环在谢无忧背后的手,指尖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一点点掰开他攥紧的拳头。
在这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精准地寻到了谢无忧的小指。
随后,他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了上来。
“我说话算数。”
谢无忧看着两人勾在一处的手指,忽然笑了。
真幼稚,幼稚得像两个几岁大的小孩。
可他还是用力回勾住程牧的小指。
程牧道:“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当日回朔方山,如果那日你没有回去,也许今日大齐就没有玄戍军了。”
谢无忧轻嗤一声:“你倒是看得起我。”
“那日姜元带先锋军开路,我率人断后。朔方山山谷狭窄,赫连人占着高处,箭矢滚石一齐砸下来。越往外冲,死的人越多,打到最后,连我都以为玄戍军要留在那里了。可山口外赫连人的防线突然乱了,我当时还以为,是天无绝人之路。”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
谢无忧喉咙一哽,本还想说几句玩笑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他才低声道:“我看见你骑在马上,枪使得漂亮得很,我当时就想,死就死了,也值了。”
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程牧会活很久。
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功成名就,活到大齐再无战火。
见关河安定,见海晏河清,见苍山负雪,见明烛天南。
凡是他这辈子没命看的,他都希望程牧能替他看个够,哪怕那些风景里,再也没有一个叫谢无忧的影子。
黑暗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巷外依旧是金陵城的热闹。人声鼎沸,酒楼里说书先生又换了一桩故事,醒木一响,不知又是谁的人生。
“行了。”谢无忧道,“哭也哭了,亲也亲了,话也说了。程大将军,再磨蹭下去,叶平笙那小子该以为咱俩私奔了。我们这一死,往后还有大把时间,但梁兆雄的事情,等不得。”
程牧点了点头:“我们去找方闽,这事叶平笙不方便出面。”
说罢,他刚要转身往巷口那点光亮处走,却忽然被人从后一把拽住。
“急什么?”谢无忧啧了一声,“你这衣服乱七八糟的,出去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说着,他抬手替程牧把被揉乱的领口拢好。
程牧低头盯着他,没有说话。
谢无忧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手指一顿,又瞧见他唇边那点血。他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替他擦了一下。
“这儿也破了。”
程牧看着他,反问:“谁弄的?”
“……”
“喂,程净舟你什么时候学坏了。”
“和你学的。”
“行行行。”
谢无忧被他噎得没话说,转身往巷口走去。
灯火照着金陵长街,人来人往,热闹不休。
谢无忧:“走了,找活人算账去咯。”
==========作者有话说:==========
平反开始!大约还有十几章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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