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两全
东暖阁耳房中, 成荫正趴在浴桶边,睡意朦胧,时不时撑起脑袋努力维持清醒。
她昨夜实在太困了, 好在成功将公主和苏嬷嬷都送出了门,只需她待在耳房维持些动静就好。
成荫懒洋洋地打了个打呵欠,揉揉眼睛才看见东方既白,公主应当跑出几里地了。
她对着冉冉升起的红日合上双手,心里默默拜道:“老天爷可一定要保佑公主平安找到仙药啊,保佑少主和公主别再有什么波折了!”
她想把诸天神佛都拜了个遍,才拜到三太子, 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成荫忙从耳房钻出,贴在大门上听屋外的动静。
“公主可已晨起?”
成荫认出是柳珠的声音, 一时慌了神,本以为最多只用应付外头的卫士,谁成想夫人竟然又来找公主。
成荫将门打开一条缝钻了出来, 见邬弋苍也在,更是心惊肉跳, 掩饰道:“公主太多疲累, 还在安睡。”
柳珠审视这一丫头一眼,成荫从未见过她如此严肃威严的样子, 忙低头掩饰慌张。
“我进去瞧瞧。”柳珠二话不说,抬步便进。
成荫拦道:“不可, 公主她……”
柳珠不听她言, 毫不留情将她胳膊打开,直接推开了东暖阁大门。
满室空无一人,只有淡淡梨花清香,角落里的宁神香刚刚熄灭了最后的火星。
柳珠急迫道:“公主去哪了?”
成荫看着邬家夫妇身后跟着的劲装兵士, 快要吓哭了,咬咬牙视死如归:“你们想对公主做什么?我绝对不会出卖公主的!”
说罢,成荫紧闭嘴巴,抬头挺胸,一副慷慨赴死的凛然模样。
邬弋苍刚刚四下瞧了瞧,问:“苏嬷嬷呢?难道陪公主出去的是她?”
成荫昂首不答。
这可急坏了柳珠,她喝令道:“你这丫头好不晓事,难不成想让你家公主死无葬身之地?!”
成荫瞬间惊惧,双眼睁的滚圆:“你、你们想干什么?”
跟着邬弋苍身后的胡医师忽然撇开众人,往屋里角落而去。
他捻起香灰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腹捻开取出随身的葫芦,将葫芦里的液体倒了上去。
“大公子。”他回身禀告:“此香中掺了迷人心智的迷药,久闻之人容易出现轻微幻觉,进而神思迷荡,做出冲动之举。”
“这!不可能!”成荫大声否认:“这是我们自己带来的宁神香,特意根据公主体质调制的,平日都由嬷嬷保管!”
柳珠喝道:“你所说的苏嬷嬷便是要害公主的凶手!”
成荫难以置信,摇头道:“不、不可能不可能,嬷嬷从公主降生之日就侍奉左右,谁都可能伤害公主,唯独她不可能!”
邬弋苍道:“现在不是为谁辩解的时候,得先找到公主,找到后再行对峙。”
柳珠也忙按住成荫双肩,焦急地摇动数下:“成荫姑娘!我们不是开玩笑,你究竟知不知道公主去哪里了?再晚些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成荫吓得魂不附体,结巴道:“白、白马原。”
邬弋苍立刻道:“传令府兵,往城北月牙川去寻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柳珠,托付道:“阿珠,府里诸事暂且拜托你了。”
柳珠点头催促:“你快去吧。”
邬弋苍领了一队卫士,骑上马亦往月牙川追去。
柳珠缓下心神,问成荫昨夜究竟发生何事,成荫惊魂未定,颤着声音将昨夜公主翻阅医经看到仙药、布置耳房沐浴、翻窗出府寻药之事一一交代。
柳珠捧着那本陌生的藏书,唤来忠心卫士,命人将其作为证供送到督军府去。
“公主是什么时候走的?”
“约莫五更天。”
成荫越想越后怕,如今脑袋清醒几分,简直觉得昨夜自己真是昏了头,怎会附和着让公主偷溜出府!
柳珠瞧着小丫头一副悔恨欲死的模样,叹了口气,对胡医师道:“麻烦医师拿些驱魇宁神的药茶来。”
成荫眼泪一个劲儿地掉:“夫人,您说公主她会不会……”
柳珠心里也没底,可这世间就是有太多的奇迹,所以她相信,阿野既然心有所感,身受重伤还能从榻上跳下,就一定能带公主平安归来-
宁欢颜奔到白马原时,天色将近大亮,一轮红日从连绵不断的白色沙脊线后喷薄而出。
她驻马停在白沙上,望着那轮火红的朝阳,心中默默念道:“一定、一定要换来他的新生。”
苏嬷嬷打马赶上前来:“公主,这附近不像是有草药的地方,看来我们得翻过眼前这座沙丘。”
“嗯。”
苏嬷嬷道:“这沙丘陡峭,骑马上去怕是马蹄打滑会将人摔下,公主您……”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宁欢颜的双腿,宁欢颜不在意道:“长腿就是用来走路攀爬的,我可以,走吧。”
宁欢颜翻身下马,苏嬷嬷跟着也下了马,取下水囊随身带在身上。
两人渡过月牙川,来到耸立的白色沙丘之下。
苏嬷嬷将水囊递给公主:“一会爬的时候怕是没工夫喝水了,公主先喝些解解渴。您的银弓就让我背着吧。”
宁欢颜颔首,奔了一路也是口渴,接过水囊喝下几口,递还给苏嬷嬷:“嬷嬷若是渴了自取用,不必讲究。”
苏嬷嬷默了一瞬,垂眼:“得公主垂爱,老奴不渴。”
“走吧。”宁欢颜取出一支长箭,插进沙里借力往上爬。
冬日白沙寒凉,漏进鞋袜里,凉得人一激灵。宁欢颜忍不住抖了抖鞋,谁知重心不稳,沙砾细碎,哧溜一下往下滑了数寸。
她从未爬过沙丘,不敢再乱动,维持着稳定的姿势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可惜沙地实在打滑,往上爬三步就要掉一步,鞋袜中还都浸满了碎沙,挤在逼仄的空间内,让人浑身难受得像有蚂蚁在爬。
宁欢颜咬咬牙,索性甩掉鞋,脱了罗袜,赤脚踩在细沙上。
苏嬷嬷提醒:“公主您本就体寒,若是寒气侵入体,怕是要难受上好几日。”
宁欢颜道:“救命更要紧,难受几日就难受几日。”
她抬臂,将箭插得更深借力向上。
她本以为脚下会像踩了冰刀子一样难受,可没没想到脱了罗袜赤脚踩上去反倒没有原先那般刺激,像是踩在新雪上一般,没有那么凉,也没有那么容易打滑。
苏嬷嬷跟在身后,看着公主手脚并用往上爬的坚韧背影,忽然道:“我觉得很奇妙。”
宁欢颜:“嬷嬷说什么很奇妙?”
苏嬷嬷道:“我想起公主出生时才那么小那么软,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按年龄算算,若是我有孙子孙女,也和您差不多大了。”
听着嬷嬷说起幼年时光,宁欢颜紧绷的坚毅的神色露出一丝缓和,笑了笑:“嬷嬷在宫里奉献了一生,又陪我远赴异国他乡,等事情都结束了,我给嬷嬷奉杯热茶。”
苏嬷嬷一愣,别过眼:“老奴不敢。”
宁欢颜:“您应得的。不止是我,兄长、乐平您都照料过一阵子,劳心劳神,就当我也替他们给你奉杯茶。”
苏嬷嬷眸光一闪,似有泪花,低低自喃:“是啊,照顾了那么多别人家的孩子。”
正刮过一阵微风,卷起细小沙粒,宁欢颜用手挡好脸才不至于吃了满嘴沙。
“嬷嬷说什么?我方才没听清。”
“没什么。”苏嬷嬷快速抹了眼眶:“您别担心。”她跟着爬了会,缓缓道:“爬沙丘耗时耗力,我给公主说说故事,替您解解闷?公主可想听?”
宁欢颜笑道:“嬷嬷莫不是跟成荫待久了,也学得说书的本事?”
苏嬷嬷也笑道:“是啊,故事不就是得说出来让人听的吗?”
宁欢颜抬头往远处望,两人已爬了一半,离登顶约莫还要小半个时辰,于是点头道:“嬷嬷讲吧,不过得小心些,别吃了沙子进肚。”
苏嬷嬷应了,开始娓娓道来。
传说北地之族,其中有一支极善草药之法,族人们经常上山入林采摘各类草药,采好了药或做些汤羹自家吃了,或卖给别人补贴家里嚼用。
不过族人们都恪守归训,毕竟草药这种东西,用对了便是灵丹,用错了就是毒药。其中有个叫阿苏娜的女人,日日上山采药,每每要亲手制成清热药丸才敢拿出去叫卖。
有一日,她采完草药回了家,像平时一样叫女儿拿石臼出来碾汁,叫了半晌没见人出来,找了满院,最后在一处窝棚找到了女儿。
她就问女儿:“干什么去了?喊了半天都不回话?”
女儿没回话,眼神躲闪,岔开话说她这就去拿东西磨药。
阿苏娜毕竟和药草打了十多年交道,女儿轻轻一动,她就在她身上闻到了药草味,以及从窝棚深处传来的、压根丝毫掩饰不住的血腥味。
她看着女儿慌张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缓和声音问:“从路边捡回个人,送给你娘救?”
女儿这才明白母亲早已看透,慌忙摆手:“不是路边捡到的,我今早一过来就看见里面躺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好心替他止了血。我怕您说我没有防备心,所以才……”
阿苏娜摇摇头,进去看了那重伤之人一眼,女儿已替他止好血,脸也仔细擦了。
那是个眉目清淡,温和如画的男人,一看就知不是她们族中之人。
阿苏娜回头望了望女儿,“你不是看人家好看,动了春心才救他的吧?”
女儿嘴上否认,可脸红彤彤的,分明写着被母亲说中的心思。
讲到这里,苏嬷嬷摇头叹息:“一见钟情,最是害人。”
宁欢颜道:“放话本里是俗套了些,成荫和我讲过许多故事,都是以见色起意开头。可细想来,世间初见无非那样几种,万千爱侣,其中一见钟情的自然也不少。”
她低着头,神色忽然露出几分眷恋温柔,轻声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两情相悦才最好。”
苏嬷嬷跟在公主身后,看不见她的脸,只听着她带着蜜意的声音,就想起卓娜当时的神情。
宁欢颜接着问:“所以卓娜和那个男人后来两情相悦了吗?”
苏嬷嬷点头嗯了一声。
宁欢颜:“我猜那个男人又是哪家落难的贵人?”
苏嬷嬷挤出笑:“公主心思纯敏,猜得不错。”
宁欢颜摇头:“成荫给我讲的故事里十个有九个是如此,故事总要有千般波折才能被称之为故事。”
“可有时……”宁欢颜往向广阔的沙丘,黯然道:“真希望她们可以平平淡淡、幸福安康地过一生。”
苏嬷嬷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讲起之后的故事:
男人在院子里修养了大半个月,卓娜悉心照顾,两人渐渐地互通各自的情意。
半月后,男人的手下终于找到已恢复大半的他,卓娜这才得知他原是个高不可攀的贵族之后。
男人允诺她,等他打完这场仗就回来娶她为妻,带她回自己的故乡。
半个月后,男人果真和兄长打赢了仗,消息传回王庭,他们的王大喜,承诺无论男人要什么奖赏他都会答应。
“他要了卓娜?”宁欢颜应和着。
苏嬷嬷道:“是,他不要什么金银珠宝,只要卓娜。”
“两人门第悬殊,想来他们的王更愿意自己的得力干将去娶一位门第相当的女子作为帮衬?那男子据理力争,忤逆了王的意思?”
苏嬷嬷摇头:“没有。他想了一个偷天换日都是办法,为卓娜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足以配得上他的身份。”
“卓娜虽觉得不妥愧疚,却又割舍不下爱人,于是默许了,随男人回到故土,做起了贵妇人。”
“再到后来,卓娜怀上了孩子,孕期远离故土思念母亲,男人见她每日郁郁寡欢,于是又将她母亲偷偷接过来,为她也换了一重身份,安排她去另一处贵人家做工,对外既不让人轻易看出他们的关系,又能缓解卓娜思母之苦。”
“的确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宁欢颜称赞道:“话本里少见如此痴情的男子,我还以为故事会是男子返回故土便忘了许下的承诺了。如此也算是个结局不错的话本。”
苏嬷嬷叹道:“是啊,阿苏娜在那一户贵族人家颇受照顾,他们家还有个玉雪可爱的女儿,每每看到她,阿苏娜便想起自己那个不可言说的外孙女。”
宁欢颜回头对她笑了一笑,安慰道:“或许她就是老天送来的礼物,弥补她无法光明正大地享受天伦之乐的遗憾。”
宁欢颜抬头望了望,说说谈谈两人竟已走完了全程,只剩最后一丈的距离。
只剩一丈,只剩一丈,或许她就能找到书中所写的那片林原!或许她与他也能迎来一个好的结局!
她掩抑不住漫溢出胸膛的激动与期盼,竖跨一大步,将自己整个身体提上了沙丘,站在最高处往下俯瞰。
一望无际的茫茫白沙。
沙丘后根本没有那片救命的林原。
宁欢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心头燃起火苗好似呼得一下被狂风吹灭。
她看着那单一苍白的颜色,哇地呕出一口滚烫的鲜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相见
宁欢颜踉踉跄跄地跪倒在沙上, 一下被苏嬷嬷接在怀里,就像幼时她总抱着还是小不点的公主。
“嬷嬷……嬷嬷,”宁欢颜心中郁结, 瞬间涌出委屈的泪:“这里没有,哪里都没有!”
宁欢颜高声痛哭,一抬头却在苏嬷嬷眼中见到了极为陌生、复杂、矛盾的情感,既狠戾快意又惭愧痛苦。
“嬷嬷,你怎么了?”宁欢颜忍住自胸腔蔓延开的不适,带着关怀问道。
苏嬷嬷拍拍她的背,轻声道:“公主还没听完我的故事, 还不能睡。”
“嬷嬷你在说什么?”
宁欢颜茫然想挣扎起身,却被苏嬷嬷紧紧按在怀里。
一股异样从胸腔中荡开, 宁欢颜又控制不出地呕出一口血来,像极了昨日榻上的邬弋野。
她全身发软,四肢仿若泡在水中渐渐要失去知觉, 只能感受到急速流动的血液中带着难以忍受的疼痛。
神思恍惚中,她听见苏嬷嬷呢喃的声音:“很快就好了。我在您的药里加了些止痛的, 不会让您和他一样痛苦。”
苏嬷嬷轻拍着公主的背,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无数连绵起伏的沙丘, 落到远处冉冉升起、艳红如血的朝阳上。
她用摇篮曲一般哄睡的温柔声音接着讲起故事来。
“阿苏娜觉得自己虽背井离乡,可能时常见到女儿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时她唯一的遗憾是, 卓娜生产时没能陪在身边。可听到女儿平安生产, 后来又偷偷和外孙女见过几面,看着女儿和外孙女健康无虞,自己也不必再为生计奔波,阿苏娜觉得自己是上辈子积了大福德。”
“直到有一日, 外头的兵打进来了,要娶到王庭的公主才肯撤兵。”
苏嬷嬷本被朝阳照得彻亮的眼眸忽然变得浑浊,木然地转到宁欢颜的脸上。
“卓娜丈夫为阿苏娜找的主人家,就是王庭。”
宁欢颜睁大的瞳孔骤然一缩,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口中涌出,堵住了喉咙。
甜腥的血液攫取住她的喉管、身体、神智,她拼尽力气伸手去够苏嬷嬷背后的银弓,却徒劳如溺水之人被抽去了救命稻草。
苏嬷嬷拍背的力道加重,似是想让公主安静下来。
“他们的王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于是冷血地将注意打到自己弟弟的身上。”
苏嬷嬷漠然又仇恨地望向宁欢颜,“王的弟弟,卓娜的丈夫,你的叔父。宁擎。”
“你的父亲舍不得你远嫁,所以将宁擎的女儿宁清雪封为公主,代嫁到远在天边的西月王庭。”
“无论我的卓娜如何央求,如何哭诉,如何申冤,你的父皇依旧铁石心肠,将清雪送往陌生的地方,换得自己的女儿苟且偷生,害得我的卓娜日日以泪洗面,含恨而终。”
“公主。”苏嬷嬷带着不甘和恨意质问:“你安稳度日的这几年,就不曾想起过吗?不曾愧疚恐惧过吗?!”
听到这句质问,本还在拼命挣扎的宁欢颜忽然安静下来,眸仁急速颤动,浑身迅速变得冰凉。
“你的命,本就是偷来的!本该嫁往西月的是你,在西月受尽凌辱践踏,折磨而死的也是你!你身上背负的不止清雪一条命,还有我的卓娜!”
苏嬷嬷深吸一口气,平复激荡的恨意:“让你嫁到北凉,忍受邬氏一族的侮辱,不过是将你原来的命还给你。”
“所以……”她勾去公主嘴角的一道血痕:“公主您不要恨我。”
“本想让您重走一遍清雪走过的路,可老天还是眷顾您,次次都歪打正着让邬家那伙人救了您。”
她落下一滴泪,很快擦去,神色骤然阴戾,仰天痛苦长啸:
“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
苏嬷嬷满怀痛苦恨意的念白盘旋在广阔白色沙丘之上,久久不去。
这句诗乃是曹子建悼念早夭女儿所做。
宁欢颜的身体已经从战栗变成了控制不住的抽搐,她眼前闪过走马灯: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苏嬷嬷曾红着眼,求她教她书写这句诗。
或许在那个下午,仇恨的种子就已生根发芽。
苏嬷嬷痛恨的长啸声渐渐消散,她又恢复平素温和的模样,公主吐血的频率比她想象得还要快。
她将宁欢颜抱在怀里,轻拍着背哼起长调来:“很快,很快就不痛了。听说清雪当年死后,尸身直接被抛至荒野,不知最后被谁吃了。”
“老奴照顾公主多年,知道公主爱漂亮,所以我会好好将您葬了,就葬在这片神圣的白马原。”她闭上眼,用氐族语念道:“愿天马涤荡您的罪恶。”
宁欢颜她粗喘着气,想逃离这个怀抱,可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血液流走。
她双眼仿佛只能看到一片血红,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冲动忽然冲出:她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此地。
混沌挣扎中,她凭着脑中最后一丝清明想起藏起的袖箭。
自从上次和邬弋野在野外遇到凶恶野猪后,她便意识到若是情势紧急,挽弓搭箭乃是下下策,必得使出出其不意的一招,才能抢占上风。
是以之后都留了心眼,每每出门都会在袖中藏上两支袖箭,以备不时之需。
她艰难地摸到机括,用尽力气扣动。
咻得破空一响,苏嬷嬷痛叫出声,那双禁锢住她的双手终于松开。
宁欢颜来不及细想,也根本没有力气撑起身,便往沙地上一滚。
沙丘高低起落,宁欢颜迅速滚落下山,猛吐一口鲜血。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宽阔的白色沙丘线上,出现了一匹白马。
“传说,白马是替人引路的。”
那夜邬弋野的话在她耳边回荡,宁欢颜攥起拳头,赤脚起身,将万事置之度外,不管不顾地朝白马奔去。
脚下白沙彻骨寒凉,耳边冬风呼呼作响,就在逐渐模糊发白的视线中,她看到有人逆着漫天大雪朝她奔赴而来。
宁欢颜突然呆立在原地,欲语泪先流。
看着面前朝她奔赴而来的人,她竟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已经死了,是否正在与他黄泉路上相见!
“邬……”
她想张口唤他,却被腥甜的血浪堵住了胸喉,发出一种极为模糊而原始的声响,像是如新生儿发出的本能的叫喊。
她吐掉口中的鲜血,胸腔中涌动的滔滔情感让她再次尝试发出声音。
远处的身影越来越近,临到下坡,那身影从马上一跃而下,撑着一身苍白的病衣,朝她狂奔而来。
宁欢颜轻轻呜咽了几声,血泪齐涌而下,一声清澈的叫喊响荡在广阔的白马原。
“邬弋野————”
宁欢颜朝他跑去,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跌倒在他怀中。
邬弋野跪在沙地上,紧紧怀抱住她,却没有看她。
宁欢颜仰躺在他怀中,看着他模糊的脸。
中毒这些时日他受尽折磨,面色苍白,本就深刻般的骨骼此时更为阴翳,双目赤红,比她初见他时,还要像业火中走出的修罗。
可她却不怕了。
宁欢颜伸手,想碰一碰他紧皱的眉头,将将碰到却被他捉住了手,放在唇上浅浅亲啄。
宁欢颜已失去了分辨温度的能力,可碰到他双唇的那瞬间,仿佛还是被他灼人的温度烫到,一如往常。
邬弋野眷恋地吻着她的指腹,忽然眉目沉翳,迅猛地从背上取下弓箭,对着后方开弓便是一箭!
后方传来咚的倒地之声。
宁欢颜听见苏嬷嬷在背后狂放地哭笑着:“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自己。”
而后传来听了十数年的和蔼温柔之声:“公主,我与您的人间恩怨了结了。您死在白马原,我来陪您。等到了阴曹地府,我还、还——”
伴着苏嬷嬷戛然而止的声音,宁欢颜又猛地涌出几口血来,血势急切迅猛,源源不断地从口中排出。
邬弋野瞬间急乱,扔了弓箭,将她抱起,往马上疾奔。
宁欢颜眼前发白,只能看清那人模糊的轮廓,气若游丝地问:“你、你好了吗?能活下去了吗?”
“我好了我好了,你也会好的,你信我。”邬弋野紧紧拥住她,试图挽回怀中人逐渐逝去的体温。
宁欢颜虚弱了笑了笑,缓缓闭上眼:“我信你,我日后都信你……”
“宁欢颜!宁欢颜!”
撕心裂肺的怒吼响彻沙丘,怀中女子已再也没有了回应。
邬弋野眼前蓦地一黑,跪倒在白沙之上,猛吐出一口浓稠的黑血。
他的毒并没有解,只是因着心中所感,竟从榻上惊坐而起,抢夺府中马匹,一路狂奔到白马原。
在再也不能听见她的声音时,心中的支撑瞬间分崩离析。
邬弋野擦掉嘴角黑色,颤抖着伸出手朝少女鼻息探去。
如细碎的春风破开肃杀的冬日。
虽微弱如游丝,但还有气息……还有气息!
得即刻为她寻来医师诊治!
邬弋野猛摇几下脑袋,眼前视线逐渐清晰,将人抱起翻身上了马。
“驾——”一声长喝,身下骏马狂奔。
白云跟着主人身后,也发足狂奔。
一路上邬弋野跑一会就要伸指探一探她的鼻息。
眼看着从离半寸仍有鼻息,到全然相贴才有触感,甚至最后一次等了半晌才感受到毫末的呼吸,邬弋野恍惚地险些从马上狠狠摔下。
白马原离邬府约莫八十里,将人带回府里诊治定然来不及。
邬弋野也不知狂奔出多少里,四下环顾,入目之景已从旷阔的沙丘变成幽静古木。
白云忽然朝西南方长嘶。
邬弋野这才想起,那个方向有座佛寺。
慈恩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天心
邬弋野跳下马, 抱起昏迷不醒的女子便往寺门疾奔去。
寺门外有两光头小沙弥,十二三岁,正洒扫寺门, 忽然见到两个衣衫被鲜血染尽的人朝自己奔来。
两个小沙弥吓得魂不附体,其中大一点的连忙道:“快去禀告师父。”
小一点的沙弥忙扔下苕帚,急急忙忙地搬救兵去了。
留下的小沙弥紧握着苕帚,将身拦在寺门前:“这、这位檀越想、想做什么?”
邬弋野之前独自来请过姻缘牌,知道寺内大致布局,没理外头的小沙弥,横冲直撞便要往寺后厢房奔去。
他双目赤红, 神情阴翳,还抱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 小沙弥吓得都快哭出来了,可还是鼓足勇气将苕帚横在门前。
“不、不能进!二位檀越身负血光,会冲撞佛祖的!”
“滚开!”邬弋野将人一踢, 直接冲跨过门槛。
小沙弥哇哇大哭,却还不忘抱着他的腿大声阻止:“佛门净地, 不能收留女子居住房中, 你进去了也没用呀!”
邬弋野被他扒着腿,走也走不快, 强忍住直踹人心口的冲动,狠狠道:“你再不放开, 我就砍了你的脑袋放在佛前开光!”
小沙弥更是号啕大哭:“我佛慈悲, 不、不会收我的脑袋!”
邬弋野血气直往脑袋翻涌,抬脚就要猛踹。
一道洁白拂尘忽然插进两人之间,嚎啕的小沙弥被人抓起后领,拎到半空。
小沙弥害怕得嗷嗷大叫, 再见到来人的脸时像见到了救星,“师叔救命!”
那半僧半道之人将小沙弥放到地上,猛摇着头邬弋野道:“佛门之地,邬少主杀性还这么重,不好不好!”
见到来人,邬弋野怔愣一瞬,回过神转头又要往寺里冲。
“哎哎哎!”半僧半道之人一甩拂尘,拦在寺门前:“没听这小光头说吗?寺里住不了女人。”
“臭道士,我今日没空跟你闲扯,给我让开!”
“什么道士道士的,没听见小光头叫我师叔?求人放尊重点,称我法号天心。”
“找死?”
“邬少主啊,”天心和尚摇着头,痛心疾首:“你追杀我这么多年,哪怕少一点杀性,你夫人都不会有今日此劫。”
邬弋野猛然顿住,将信将疑地看向这故弄玄虚的疯和尚:“你什么意思?”
天心没答话,转头将小沙弥拉到身前:“再把你刚说的话重复一遍。”
小沙弥怯生生问:“哪句话?”
“就佛门净地,血光之灾什么的。”
小沙弥得了师叔支持,昂起脑袋大声复诵:“檀越身抱满身血腥的女子进殿,恐冲撞佛祖。”
邬弋野冷哼:“你们不是成天叨嚷着,出家人慈悲为怀,如今只因怕冲撞了那些泥塑雕像,眼睁睁见死不救,你们的慈悲心都让狗给吃了?!”
小沙弥被骂得狗血淋头,瞠目结舌无法反驳,灰溜溜退居天心和尚身后。
天心也不恼,眼神一错,瞥见了一旁赶来的天元方丈,顿时眉开眼笑:“哟,师哥来了,快快快。”
他赶紧把天元引到邬弋野面前,控告道:“这小子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想夺寺里厢房住住,师哥你说这怎么能成?”
“一来没得师哥你的首肯,太不晓事!二来小光头说得有理有据,带血光的女人进殿,可是大大大不敬!得让她死外边儿,才能保得佛门净土。师哥你说是不是?”
天元方丈斜了天心和尚一眼,合掌唵哞一声阿弥陀佛。
“邬施主,”天元沉静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请将人带入后厢房,我请弟子去城中寻医师。”
他和蔼地看了一眼小沙弥,替他告罪:“只是平日寺中的确不宜收留妇人,还望邬施主不要怪罪戒嗔阻拦。”
“多谢。”邬弋野道了声,再不逗留便往后殿方向飞奔去。
待他离去,天元方丈唤来一青年和尚,和戒嗔小沙弥一道去城里请医师,又唤来另一和尚,请其速往邬府传报。
安置妥帖,天元这才望向斜斜倚在寺门上的天心和尚:“游历游回寺里了?”
天心抖抖破旧的僧袍:“没钱了,回寺里换一套新的,顺便看个热闹。这小子追杀我几年了,如今掉进泥里,我可不得看他的笑话?”
天元长长地叹息,他这个师弟灵根聪慧,早年悟道,可行为放浪,后更成了半个疯疯癫癫的道士,难承衣钵,因而面对他,天元既无奈又惋惜,每每只能以叹息表达自己心境。
“师哥别叹气了,寺里怕是有鸡飞狗跳的好事看了。”
天元:“何意?”
天心:“那小公主中的毒可不是一般的毒,我看城里没有一个医师能救得回来。她要是死了,邬家那浑小子估计能把大雄宝殿都给你掀了。”
天元:“……”
天心继续说:“更好玩的是,那小子自己也身中同一种毒。如今他挂念着那小公主,还能吊着一口气,等公主一死,掀完大殿说不定他自己也在里边儿殉情了。咱慈恩寺还能多个凄美爱恋的传说名留青史。”
天元听不下去,脸色铁青地打断:“没事干就去诵经,把你口里的污浊罪业好好洗一洗!”
天心笑嘻嘻道:“那我还是先去打水先把身上洗净了罢。”
他嬉皮笑脸地往后殿走,天元合掌摇了摇头,自行前往邬弋野和公主所在的厢房。
两柱香的功夫后,邬府的医师连同季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医师全都汇集在慈恩寺的一间小小厢房之中。
一方窄榻前围了一圈人。
邬弋野满身血污地坐在一旁,直愣愣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医师替宁欢颜诊脉,而后面露难色地移交给下一位。
每过一位,仿佛就在他的心上来了一记重锤。
最后轮到胡茂林,他诊治半晌,来到邬家夫妇和邬弋野面前,低弱着声音道:“公主所中之毒与少主是同一种,只是公主反应更为激烈,短时内吐得血太多,恐怕……”
“那就把我的血换给她。”邬弋野忽然开口。
众人为之一静。
邬弋野忽然起身,攥起胡医师的领口,暴怒而起:“那就把我的血换给她!救活她!你听到没有!!”
盛怒之下,人早已失去理智,胡茂林被他又揪又摇,眼冒金星,叫苦道:“少主哟,换血哪有这么容易,我行医这么多年也只在狐鬼传说里见过。”
“阿野!阿野!你冷静点!”邬弋苍和柳珠连忙扣上邬弋野的双臂,将野兽般的弟弟往回拉。
胡茂林也被这阴狠的毒逼得没了办法,哭丧着脸:“少主啊,我就是用尽毕生所学也没法子,您就是让我陪葬,我还是没法子啊!”
邬弋野急喘着气,目眦欲裂,忽然想起什么,撒开胡茂林,满屋找人:“那个和尚呢?那个和尚呢!!”
满屋的人对他避之不及,柳珠掉着泪要去拦他,晋叔又是心疼公主又是心疼少主,泪串掉得比屋里所有人都凶。
“你要找谁?我们帮你去找。”柳珠轻颤着声音问,试图唤回些邬弋野的神志。
“我要找那个和尚,我要找到那个和尚!”邬弋野猛地拉开房门,高声对众人道:“他说如果不是我,她今日不会有此劫。”
“他一定知道什么,他一定有办法救她!”
邬弋野狂冲出厢房,见人便抓,见房便进,口中不断高喊:“那和尚在哪?给我出来!”
寺中还有香客,正在大殿前虔诚上着香,忽见一头野兽似的人狂奔而来,双目通红如血,顿时双手一甩,尖叫着跑开,空中此起彼伏地扔起数不清的供香,满寺香灰四散飘落。
平素庄严肃重的大雄宝殿此刻堪比闹日的市坊,一人左突右进,横冲直撞,仿若一颗入河的石头,搅得河水不得安宁。
邬弋野身后跟着一连串的人,又是赔罪,又是叫喊。
终于天元方丈露了面,半路将人拦下道:“阿弥陀佛,邬檀越你要找的人在西厢净房。”
邬弋野听罢,顿时调转方向,纵跃过几座大殿往西厢冲。身后一群人仿佛蛇尾,猝不及防地跟着往回跑。
天心刚沐完浴,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正出了房锁门,听到外头鸡飞狗跳、哭爹喊娘的动静。
“得,这就开始了。”
他摇摇头,将门彻底落锁,刚一转身便对上邬弋野赤红的眼睛。
邬弋野二话不说,抓住他手臂就将人往厢房疾奔。
天心大概猜出邬家小子的意图,偏装作不晓事的模样问:“哎哎,你抓我去哪?要我脑袋的话,我可不去!”
邬弋野一路狂奔,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将人带飞到宁欢颜身边去。
等到了厢房,他撇开众人,先试探试探宁欢颜的鼻息。
还有鼻息。
他猛松一口气,将天心扯来道:“救她。我知道你有办法。”
天心耸肩道:“医师都没办法,我不过一介普通僧人,就更没办法了。”
邬弋野神情陡然狠厉:“我没功夫在这跟你浪费口舌!你若今日不救她,这寺里有多少人我砍多少人!有多少佛像我毁多少佛像!我誓将你这慈恩寺变成人间炼狱!”
房中众医师皆恐惧地疯狂吞咽口水,心知少主若是失了理智,没准真能将他们变成刀下鬼。
天心却反手指着邬弋野,笑嘻嘻地对天元方丈道:“你看这小疯子。”
“你别在这嬉皮笑脸浪费时间!”邬弋野暴呵一声,抽刀便将旁边一檀木柜劈了个分崩离析,木屑飞溅。
天心毫无惧色,在厢房里转了一圈,摸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医师的脑袋:“别关系的,他就说说,别当真。”
医师们更加瑟瑟发抖。
简直是将自己的命交到了两个疯子手里。
天心玩够了,才稍稍正色对邬弋野道:“办法呢,我倒的确知道一个,只不过不知你愿不愿意。”
邬弋野毫不犹豫:“我当然愿意!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
天心和尚觑他一眼,“那跟我来大雄宝殿吧。”
作者有话说:
天心:第7、8章出现的半僧半道的“疯和尚”以及贯穿全文小邬活不过弱冠谶语的神棍天元:第40章 出现的方丈时隔太久,慢慢收束一些伏笔,不知道有没有朋友注意到,嘿嘿~我还是蛮喜欢这种疯疯癫癫扫地僧的角色,披着马甲的大佬就很有意思
第84章 月圆
大雄宝殿外香客早已散尽, 无数供香在殿前鼎炉中烧得正旺,烟雾迷漫缭绕。大殿正中,宏伟的金佛像合掌垂目, 慈悲地俯瞰佛像下小小的蒲团。
戒嗔小沙弥从层层叠叠的幡幕后探出脑袋,朝大殿正中长跪不起的人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他缩回脑袋,对身旁的天心和尚道:“师叔,这都子时了,邬檀越跪了得有五六个时辰了,会不会跪死了?”
“你倒还真是菩萨心肠,忘了他在寺门外差点把你踹死了?”天心横他一眼。
戒嗔道:“情之所至, 让人盲了心智,小和尚我也不是不晓事的人, 自然不会怪罪。不过师叔,您真有办法救那么主性命吗?”
天心咬了一口手头上的蒸饼,耸肩:“你以为你师叔真是大罗神仙, 能找阎王爷勾了生死簿啊,我当然没办法。”
“那您还——”戒嗔险些高叫出声, 皱着眉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您怎么能骗邬家少主,还骗得他磕那么多头, 脑袋都快碎了。”
天心道:“瞧瞧瞧瞧,说得好像你是菩萨心肠, 我是恶鬼心肠。那我问你, 不把他骗过来,他凶性一发,寺里那么多条人命你管是不管?”
他拍拍戒嗔的小脑袋:“你这颗光头要是不要?”
“再说了,这邬家小子一生征战, 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他刀下,让他在佛祖面前忏悔几个时辰的罪过,便宜他了。”
“您、您……”戒嗔心善,实在看不过眼,又不知如何反驳,生气地甩开天心和尚,端了碗素粥从幡幕后走出来。
“邬檀越,你都跪了一日了,吃点东西吧。”戒嗔将素粥放在地上。
邬弋野长跪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戒嗔心有不忍,那么高壮的一个人此时跪缩成一团,脊背如折断的弓,在金尊大佛的映衬下显得如此绝望又渺小,与那些走投无路、望乞神佛之人没有任何分别。
他眼眶一红:“我师叔是骗你的!邬檀越你不如回厢房回去,好好和公主告个别,珍惜最后一段时光。”
邬弋野身体忽然激颤,不知是愤怒还是心寒,却仍俯首在地,不肯抬头。
戒嗔看得都有些怕了,正欲离开,听见身后传来呢喃声音:“他没有骗我。她不会死的……她一定不会死的……”
他的声音空洞而执着,仿若绝境之人拼尽全力的挣扎,戒嗔听着那疯魔的颤声有些难受,朝师叔投去一个埋怨的目光,不愿再留在殿中,合掌跨出了殿门。
子时已过,月上中天。
戒嗔小沙弥抬头望了望,过了子时便已是十一月十六了,没想到今夜的月亮比昨日还要圆。
他遥遥站在殿外,对着金佛虔诚礼拜,默念着: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佛慈悲,请保佑邬檀越夫妇团圆。
天心啃完了手里的蒸饼才从帷幕后现身,瞥了一眼戒嗔离去的方向,又将目光转回到邬弋野身上。
“跪足七个时辰了?”他问。
“是。法师。”邬弋野失魂落魄地半直起身,问:“下一步是什么?”
天心捻捻须发,意味深长地说:“邬少主,你应当知道自己手中有多少杀孽罢?”
邬弋野跪立道:“是。可乱世兵马相踏——”
天心打断:“不必辩解。因果自有轮回。”
邬弋野低下头颅。
天心道:“你可认下罪孽?”
邬弋野如山般沉默跪在佛前,半晌他沙哑着声音道:“只要能救她,世间万般罪孽都可加诸我身,这条命你尽可以拿去。”
天心道:“世间杀业亦有轮回,与你结缘之人也必与你同担其业,共承其劫。”
邬弋野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天心:“不公平!这不公平!”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嘶吼后的哑意:“我犯下的杀业,凭什么叫她来扛?那些血,那些孽,都是我一人动手,一人承当,我不需要她来替我还!”
“我只要她活着……我只要她好好地活着……”
风穿过殿廊,吹得长明灯焰微微晃荡。
邬弋野跪在那里,嘴角的污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天心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物朝他递去:“那便在佛前由你自己来偿还,了结罪业。”
邬弋野握住天心和尚递来的短刀,问了一句:“我死了,她必能活?”
“你还上了,她就能活。”天心说得模棱两可。
“你若食言,”邬弋野瞪着通红的双目,恶狠狠地警告:“我化成恶鬼也要砍下你的头颅,将你碎尸万段!”
“哎呀哎呀!”天心觉得晦气,连忙制止:“佛前怎么能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邬弋野狠瞪他一眼,夺过天心手中的短刀便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脖颈动脉刺去。
“邬檀越!”
戒嗔撒开手上托盘,飞也似地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茶水洒了满地。
“我新换的布鞋!”天心心疼地大喊。
戒嗔快哭出来:“师叔!你要做什么!骗邬檀越说能救公主还不够,还想在佛前逼死人么?”
“谁要逼死人了?”天心抢过那柄短刀,“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什么这什么!”
戒嗔定惊一瞧:“剃、剃刀?”
天心故作神秘道:“邬家小子身上的杀业,要他一条命哪里够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一根头发便是一尘世命数缘牵,他身上杀业那么重,自然要剃光了才能还得完。”
戒嗔仍是惊魂未定,又被师叔这离经叛道、似是而非的说法唬住,磕巴道:“啊这、这不好吧。”
天心白他一眼:“我又没问你。”他看向邬弋野:“邬家小子,这刑你受是不受?”
“受。什么刑我都受。”
毒素早已侵入他脏腑,邬弋野此时耳中嗡鸣不止,眼前阵阵发黑,只能辨认出与宁欢颜相关的话语。
听不真切小沙弥和那疯和尚为何争吵,只知他要让她活下去,无论何种代价。
闻言,天心站至邬弋野身后,神情忽然庄重,对戒嗔道:“打水来。”
戒嗔被他突如其来的庄肃之气震慑住,点点头忙跑去井边提水,又健步如飞地奔回殿中。
天心握住剃刀合掌在佛前三拜,开始一丝不苟地从邬弋野鬓角开始剃发。
漆黑如墨的发簇在佛前纷纷垂落,金佛垂眸,岿然如山,将世事尽纳入眼底。
戒嗔在一旁看得恻隐之心再次大动,剃度对于他们出家人乃离俗、脱苦、出生死之意。可于常人,削发已是堪称奇耻大辱之刑罚,这邬檀越若还有命活,不知该如何见人。
天心剃发由左至右,左边刚刚剃完,便要从右边鬓角剃下另一半,右门突然猛冲进来一人。
高叫:“少主!少主!公主醒了!!!”
邬弋野猛地睁开双眼,犹以为还在幻梦中,声音抖得厉害:“真的……真的?!”
“千真万确!正在找您呢!”晋叔喜泪交加,用袖抹了,被喜事冲昏了头脑,这才见到少主不知何时成了阴阳头,魂也吓飞了:“少主,少主您别想不开!公主真的醒了!”
邬弋野猛地直起身,长发散乱,踉跄几步,等也不及冲出了殿门!
晋叔跟着飞奔而去,殿中徒留和尚两人。
天心摊着手:“这还没剃完呢……”
戒嗔却似看到了神迹:“师叔!您真的会救人性命?!”
天心斜睨他一眼,哼道:“刚才还揭你师叔的短,现在又觉得你师叔是佛祖下凡了?”
戒嗔摇着他宽大的衣袖,满眼尽是崇拜好奇:“师叔师叔,您是靠因果宿命救的公主?”
天心想了想:“算是吧。”
戒嗔道:“怎么做到的?您点拨点拨我?”
“想学啊?”
戒嗔拼命点头。
“首先。”天心严肃道:“你要碰到一个自幼泡在药罐里的人,泡到能排异一切与体质不相合之气。”
“啊——”戒嗔慧根不错,很快明白过来,失望道:“您是说公主吃药吃多了,自己就把毒排出来了?”
“不然她怎会吐血吐得这么凶,那吐出来的可都是真真切切的毒血!”
“再说了,公主吃的药珍贵到你我这等凡人瞧一眼也瞧不上,你见过赤金相间的莲花吗?没有吧,我听说他们皇家人可是当点心吃的,”天心揉着肚肠:“什么时候我才有这种命尝尝?”
“师叔!”戒嗔恼怒道:“那你又打诳语了!邬檀越若是知道你骗他剃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可没空,他满心满眼全挂在那么主身上,我只管逍遥自在!走吧,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邬弋野一路狂奔,从大雄宝殿到殿后厢房有一段长长的青石路,还隔着数道院墙,他一路纵跃,不过几息工夫便闪现到厢房外。
少女已在榻上半坐起身,正小口小口饮着温水,脸色随还如白纸,可那一双漂亮的凤眼倒映着暖融融的灯火,随着她的动作而细微流转。
她是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了。
邬弋野伫立在门外,仿若过了三秋,胸中无限情绪激荡,喉咙却被翻涌的血块堵得严严实实。
宁欢颜的余光瞥到了那个站在门外阴影中的身影。
她仿若重新学会说话一般,颤着声音轻声唤:“邬弋野。”
只一声,邬弋野便狂奔冲进房中,将人紧紧搂在怀中。
湿凉的鼻息、有力的心跳、温暖的体温……她身上的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活过来了。
邬弋野心中纵横缠绕的牵念终于解脱散去,他长松一口气,仿佛比一辈子还要长,靠着她的颈窝,阖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后生
“邬弋野。”宁欢颜轻轻晃动肩膀, 小声唤着他的名字。
房中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紧紧缠抱,宁欢颜苍白的脸色竟有了一瞬的发烫。
她又唤了好几声,并无回应, 忽然意识到一个令她惶恐失措的事实:她本敏感的颈窝此时竟毫无痒意,她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宁欢颜身子猛然一抖,将人放倒在榻上,摇着他无知觉的身子高喊: “邬弋野!邬弋野!”
才祥和宁静不过一刻的厢房顿时陷入紧张惶恐,邬家夫妇冲到榻前,见邬弋野面色如金纸,无论如何摇动都毫无反应。
撑了许久的柳珠只觉眼前发黑, 险些跌倒在地。邬弋苍紧忙抱住妻子,对身后急喊:“胡医师!来看看阿野!”
胡茂林本还沉浸在公主复生的喜悦、震惊、迷茫之中, 不知自己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如何歪打正着,却见少主又直愣愣地倒下, 简直要把他医师生涯折腾在这佛寺里了。
“我看看我看看……”胡医师扑在榻前,心里压根没底, 努力回想自己方才到底对公主施了什么针, 照本宣科地在少主身上扎了个遍。
邬弋野胸前衣物已尽数剥落,密密麻麻竖着无数细脚直针。
可胸前的黑线仍在蔓延, 仿佛黑色的潮水,将银白的针脚尽数吞噬。
染色变得越发迅速, 以至最后一针下去, 眨眼间针尖已被黑色吞没。
宁欢颜伸指去探鼻息,竟丝毫活气都没有,一时间面色煞白,转而为愤怒, 抽起胸膛上的银针,狠狠地扔到地上。
不等她开口,胡茂林已跪得迅速:“少主心气已散,我一介凡人实在难救啊!!”
“滚开……”宁欢颜抱起沉睡的邬弋野,不再让任何人触碰:“都给我滚开!!”
说罢,她贴上胸膛正中那黑色的毒眼,失去神智地往外吮吸。
可此毒非蛇毒,皮肤之上没有破口,根本无从吸出。胡茂林见公主已进癫狂之态,不忍开口。
邬弋苍安顿好妻子,疾步走到厢房门外,倒头便拜:“还请法师指条生路。”
戒嗔惊了一跳,忙将人扶起,他本是被师叔强拉着来躲在门后看所谓的热闹,忽然受此大礼,惊慌失措,忙推着天心进了屋。
戒嗔合掌道:“诸位檀越请冷静,我师叔已有解法。”
众人齐刷刷朝天心和尚投去急迫殷切的目光。
“别听这小光头瞎说!”天心否认,目光落在榻上的宁欢颜身上:“邬家小子自己在佛前说的,只要你能活,他什么都愿意。”
“我佛这不是应愿了?死得其所,死得——”
“老秃驴你给我闭嘴!”宁欢颜突然一声暴呵,愤恨地瞪向天心。
天心被吼得愣住了神,嘀咕:“真是被那小子带坏了,皇家教养也不过如此。”
他扯扯嘴角,扬声道:“怎么?公主也要我整个慈恩寺陪葬?”
“师叔!”戒嗔气愤地低斥,再也憋不住跑到榻前,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竹筒倒豆子似地一股脑念道:
“公主您将死而复生根本不是因为何种神迹!而是您自幼饮药尝草,养出了解百药之体。简而言之,您自己便是药!!!”
小沙弥振聋发聩的提点在房中来回回荡。
胡茂林千算万算都不曾算到,竟是靠公主自身解了药,磕巴问道:“什、什么意思?难道要么主割肉入药?”
戒嗔又是一声阿弥陀佛,崇敬地朝宁欢颜一拜:“佛祖割肉饲鹰,以换取生灵长生。我想,是这个道理,只是公主千金之体……”
“拿刀来。”宁欢颜冷静而决绝道。
“公主,此乃佛门传说。小师父所言未必——”
“拿刀来。”
众人不敢再言语,只得寻来一把短匕首,又讨来麻沸散、盐汤、油火等等物品。
屋中医师虽多,可也皆未做过刳肉割腹的活计,压根不敢自己动手。
宁欢颜将宽袖拢至半臂,盯着自己如霜如月般完美无缺的小臂看了许久,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刀锋决绝而下。
“慢着。”天心慢悠悠地开口。
“皮肉乃人后天所长,最无用处。人之精气,在于骨血。”天心松开眉头,瞟了一眼她的腕间。
他耸耸肩:“喂他点血就行。”
说罢,转身将双臂背到身后,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去。
他说得轻巧,宁欢颜却觉灵台一点,眼中即刻清明,“兄长,请帮我捏住他的下巴。”
邬弋苍稳步走上前来,朝她深深一揖:“谢过公主。”
邬弋野的嘴巴被捏开,宁欢颜用匕首沿着小臂竖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滚涌而出,沿着雪白皓腕急促地滴到他的口中。
柳珠缓缓转醒,看见眼前之景拉来晋叔说了个大概。
听罢,柳珠眉头哀动,眼里的泪却止住了,抬手抹了一把,念道:“我回府一趟,去为公主备些血燕送来。”
宁欢颜全神贯注,盯着血珠一粒一粒精准送入邬弋野的口中。
如今仔细观察才发现,她的伤口凝结修复得都异于常人地快。刀口结住了,她便再划开一道,血花迸溅,尽数落入下方人之口。
反反复复地送了许多血液,宁欢颜再去看他胸前黑网,颜色竟真的浅淡许多,而最中心那触目惊心的黑块也偃旗息鼓,软趴趴就要被消解。
宁欢颜收回臂膀,急喘着气伏靠在他身边休憩,早已感受不到疼痛,耳边唯余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地跳了一夜。
跳到曙光乍现,潮水般的黑夜被跃进的明亮阳光驱散,柳珠和成荫提着食盒出现在了厢房外。
公主靠坐在榻上,阿野阖眼躺在她的膝头,两个十多岁的少年仿若池中交颈的天鹅,相互依缠,相互倚赖。
柳珠眼眶微微发热,放下食盒,端了碗血燕坐到榻边:“公主用些罢,补补血气。”
宁欢颜木然地转动眼珠,终于凝在柳珠身上。
滞涩的嗓子微动,她朝柳珠浅浅一笑:“多谢嫂嫂。”
柳珠听得眼泪都下来了,只觉得这一刻的公主好似才真地活了过来。
她舀起一小勺补品递道公主嘴边,看着她吞咽下去。成荫则急忙开了另几个食盒,七手八脚地将朴素的朝食分递给房中众人。
众人经过一夜的折腾早就食指大动,顾不上讲究纷纷就地用起朝食来。
此时正是寺中早斋时分,清爽的稻黍麦香穿过厨房的窗扇,就着邬家送来的热粥小菜,扑鼻的香气萦绕整个后殿。
温暖的血燕炖汤顺着喉咙落入腹中,宁欢颜觉得整个胸膛都暖乎乎的,食欲也回来许多,用下一碗带着几分羞赧问嫂嫂:“还有吗?”
“有有有,管够。”柳珠忙起身替她去盛。
宁欢颜这次自己接过,舀起炖汤送入口中,汤匙碰到嘴边的一瞬间,自下低低传来一声:
“宁欢颜。”
汤勺一顿。
所有人都停住了吃饭的动作,瞪大了眼睛,屏息朝榻上看来。
邬弋野半眯着眼睛,似还在适应房里的光亮,仰躺在公主的膝上,喉结清晰地上下微动。
他张张嘴,声音微哑带着笑意:“我饿了。”
无异于久处黑暗中的人看到银白曙光乍现。
宁欢颜懵在原地不敢垂眼,瞬间涌出的清泪顺着脸颊汩汩淌下,滴在他的脸上。
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庆幸,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难以置信,千百种情肠交织,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幻梦还是现实。
“又要请我吃你珍贵的眼泪么?”
温暖的指腹拂上她的脸颊,比喝了一整碗血燕胶汤还要让她感到暖意融融。
“我、我……”
泪水冲开一整夜的忡忡忧心,宁欢颜再也忍不住,当着众人的面前,扑到他胸膛上放声大哭。
众人闻之无一不为之动容,各自悄悄抹泪中,见柳珠朝他们摆摆手,便不好多留,皆退出了房,将门轻掩。
在这个熟悉的怀抱中,宁欢颜动情大哭,哭到昏天黑地,日夜不分。
再次直起身时,才发现原来只过了一刻。
她抽过帕子,抽噎着擦掉泪,端来吃了半碗的血燕,“你还饿不饿?要不要吃些?虽然是我吃剩的一半……”
邬弋野动动僵硬的手臂胳膊,毕竟习武多年,很快便掌握了身体,半撑起身张嘴:“啊。”
宁欢颜破涕为笑,舀了满满一勺塞进他嘴里。
邬弋野咽下,便嚼着血燕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在他殷切灼热的注视下,宁欢颜喂完了剩下半碗血燕,取来清水让他漱口。
做完后,她坐回榻边,邬弋野还在盯着她。
“怎么一直看着我?”
邬弋野眉目温柔,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看到你吃饭,我好高兴。”
宁欢颜凝望着他,鼻中一酸:“我也是,看到你能吃饭了,我也好高兴。”
一日三餐不过寻常事,寻常到她时常忘了,用膳饮食是鲜活之人最本能的欲望。
在大恐怖、大生死之后,最原始的本能向二人昭示着:他们走出来了,再也不必分离。
邬弋野珍重地捧起她的脸,重新变得温暖的鼻息喷洒在她面上,又再次听见彼此有力的心跳。
“邬檀越,啊——”
推门送药的戒嗔小沙弥大叫一声,羞红得转过了身,合掌替二人忏悔:“此处乃是佛门净地,二位檀越如何不知羞——”
一旁倚在门上的天心顺手将小沙弥按住,对二人嬉皮笑脸道:“亲吧亲吧,我佛不会介意的。”
“师叔!”
邬弋野和宁欢颜相视一笑。
邬弋野凑在她额上动了动唇。
短短几日,一切的死去活来都落进这个轻若鸿毛的吻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回府
一吻毕, 戒嗔早已跑得没影,天心则将扇门大开,透亮的日光如奔流涌入进屋, 屋外焦急等待的众人也都一拥而上。
成荫一整日都没见到她家公主,忍不住冲到榻边扑进公主怀里,咿咿呀呀地低泣。
邬家夫妇来到榻边,盯着邬弋野的脑袋瞧了半晌,柳珠没憋住笑:“阿野,你这头发……”
“我打算都剃了。”邬弋野目光灼灼:“另一半,换她下半生的福气。”
天心本想插嘴说:这可没法保证, 但想到自己被邬家小子追杀这么些年,可得出出气, 于是也不去阻止。
柳珠道:“你顶着颗光头如何见人?母亲可是要从山里回来了。”
“那就大大方方地告诉母亲。”邬弋野忽然将成荫撇开了些,抱住宁欢颜不撒手,向众人宣示:“她真的从南边请来了我的命数。”
宁欢颜被他拥着, 又听他在众人面前不加掩饰的爱意,既甜蜜又羞怯, 低头不好意思看兄嫂和房中侍从。
自然错过了兄嫂欣慰的眼神, 还有成荫捧着脸一副欣喜痴迷的目光。
劫后余生,两个病人在寺中修养了一阵, 其余人可就忙起来了。
邬家夫妇先回了府安排府中诸事,对众医师安抚行赏, 向慈恩寺供奉功德, 派遣马车前去寺中接人等等。
宁欢颜留在寺中,陪邬弋野落完另一半发,两人在寺中转了转,听他说他此前是如何知道此处有佛寺, 如何请了姻缘牌,越听越觉得世事真是妙不可言。
在寺中休养两日,两人拜别天元法师,走出寺门时正碰上背了葫芦,挽着拂尘的天心。
宁欢颜温和道:“法师要去哪里?”
天心道:“我本就是回寺换身衣服,如今衣裳换好了,我自然也该继续云游四方去。”
他眨眨眼,笑道:“这次没人追杀,云游可就轻松许多咯!二位,有缘再会。”
两人目送天心离去,宁欢颜忽地笑出声:“你看上去比这位离经叛道的法师还像和尚。”
邬弋野揽住她的腰,没说话。
宁欢颜瞧了一眼马车,轻声道:“我想……先去趟白马原再回家。”
邬弋野嗯了一声,两人上了车,车夫轻驾一声,往白马原奔去。
这些时日两人都失了大量血,柳珠特意在马车上备上许多厚实的兽皮毯。
邬弋野准备将一方银狐毯披到她身上,想了想还是将人圈进怀里,自己再披上毛毯。
他取来杯热茶递给她,宁欢颜伸手接过,衣袖顺着小臂滑落,露出割血后留下的伤疤。
她怔愣一瞬,当时还不觉得,如今看这道深刻的褐色伤疤,倒真觉得有些狰狞。
邬弋野自然也注意到了,却不敢伸手去碰,伤口才刚刚开始恢复,正是脆弱的时候。
他沉默将她的衣袖拢下,在她颈后留下一串细碎的吻。
“痒!”宁欢颜回过神,边躲变笑:“感动了?”
这叫他如何不感动不心疼?
“下次……”
“我还会这么做。”宁欢颜打断他的意图,仰起一张脸望向他:“你活着在我身边,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眉目亮晶晶的,盯着他一个劲地颤。
少年剃了发,眉眼唇鼻显得越发清晰锋利,如果忽略微小的断眉,甚至生出了与他平日桀骜狂气不甚匹配的……温润清冷。
宁欢颜仰头想亲他。
“你好像……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邬弋野挑动那根断眉,打断了她。
宁欢颜被戳破了心思,顿时像只炸毛的狸奴,撇开眼否认:“我哪有!”
邬弋野笑着将人揽回,咬耳朵道:“我说笑的。要是还不知你心意如何,我也白去鬼门关转一圈了。”
说完,他要补上方才被打断的吻,宁欢颜生气地偏头,不让他亲。
二人且追且躲,钻到车厢角落,终于如愿落下了一个轻吻。
车又行了些时辰,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公主,已到了白马原。”
邬弋野将人抱下了车,牵起她的手往左前方去。
他自然知道她要去哪里。
宁欢颜走了几步,突然驻足:“等等,我……”
邬弋野知晓她怕,怕见到苏嬷嬷的尸体,怕想起前几日得知真相的恐惧,曾经日夜不休照顾她十多年的嬷嬷,是伤害她、利用她伤害所害之人的凶手;也怕她心里真的有愧,无法面对。
于是就这么站在原地陪她,牵紧她的手,一刻也不松开。
宁欢颜做足了心理准备,无论如何,还是要把苏嬷嬷的尸体带回去好好安葬的。
两人一路走到三日前的地方。
“这……”宁欢颜呆愣住了。
广阔无垠的莽莽白沙之上,唯有一条月牙似的川水叮咚淌过。
没有污血,没有尸体,一切都像是被涤荡过,天地澄净。
宁欢颜站立良久,忽然弯身跪在,在白沙上深深叩首。
堂姐替她出嫁惨死异国的往事不能磨灭,她和她的阿耶欠她一个告罪,欠她至亲至爱一个告罪。
邬弋野没有阻止,站在一旁好一会才开口:“你知道此事最好的解法是什么吗?”
宁欢颜想到堂姐,想到自己,也想到乐平。
她是幸运的,可并不意味着每个和亲公主都能和她一样幸运。
她攥起拳头,起身:“是让大颐不必再有和亲的公主。”-
两人回到邬府可谓轰动的大事。
折腾了十天半个月的邬府小厮奴婢们见到公主少主二人平安归来,心里落下的石头堆起来都能盖起一座山头!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更别说领头的晋叔。
自打两人马车到了地方,晋叔就跟尾巴似的一路伺候,问问要不要这个要不要那个,重伤失血还是别走了,不如把库房的轮椅搬出来……
一路叨叨至栖阳院。里头传来叮铃哐啷清脆的响声。
不一会儿从里面跑来一举着锥的工匠,见到少主咧嘴一笑:“少主平安,真是老天保佑!您醒得也真是时候,我和兄弟们加快了工期,估摸着这几日您和公主就能搬到一处住啦!”
邬弋野眼睛一亮:“我去看看。”
工匠乐呵呵地将两人引入屋。
青石板已无处可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大的描金梨花木雕床榻,上铺织金妆花锦被,帷帐虽还未能挂上,可光看这架势活像要办一场大婚似的。
工匠们一看少主的神情就知道,这年末的岁赐是稳了,干劲十足!
二人看完了主屋,又一同回到东暖阁。
一开门,已有一个身影正弯着腰打理床褥。
宁欢颜松开手,连忙走到榻前:“雁回?你回来了?”
雁回闻言转身,有几分局促,过了许久才开口:“公主。你好吗?”
她的目光匆匆扫过一眼公主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成荫虽还气着不跟她说话,可她大致也从府中别处探得些消息。
宁欢颜点头:“我很好。”她牵起雁回的手:“雁回,留下吧。我的意思是,留在我身边,不必再听宁无恙的话。”
其实雁回没想过走,上一次是因为公主让她走,所以她才走。这一次,公主要她留,她就留。
“嗯。”她应下,应得是不再听令新帝。
“行了,”邬弋野抢过公主的手,对众人道:“你们都出去。”
雁回仍看不上邬家的少主,她依旧不明白公主和他爱来爱去到底在爱什么,就像她也不懂新帝为何如此执着要接皇姐回宫。
可这是公主自己选好的夫君。
雁回嗯了一声,退出房关上了房门。
站了许久宁欢颜也累了,斜倚在榻上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邬弋野没上榻,在脚踏边盘腿坐下,抬头殷切地看着她:“我想……这几日搬来暖阁住。”
“为什么?”宁欢颜道:“除了主屋,你不是还有住处?”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问我为什么?”邬弋野郁闷:“我自然是时时刻刻想见你,难不成每次你还要我跳窗进来?”
宁欢颜眼珠一转,笑着呛声:“现在你大可以走正门进来啊?”
邬弋野支着下颌挑眉:“这是从哪里进来的事吗?”
他拉过宁欢颜的手,严肃道:“说真的,你现在身子刚恢复,一个人我不安心。”
宁欢颜本想说不碍事,成荫和雁回会上夜。
可见他殷切期盼的目光,还有自己心中未曾宣之于口的依恋,宁欢颜认真地点点头。
“那,你今夜歇在我这里?”
“好。”邬弋野高兴地抱住她的腰,在她小腹间蹭起来。
“别蹭了,痒……”宁欢颜推他,下了规矩:“你伤口也才恢复不久,体内余毒刚清,不许乱动。”
她抚上邬弋野的心口,脊背因后怕还是阵阵发凉:“伤口再崩开的话,你的左臂就废了。”
“好。”邬弋野应下。
少顷,宁欢颜又唤来雁回和成荫,告知二人今夜邬弋野要搬来暖阁歇息一事,让二人不必上夜,也回房好好歇息。
成荫听闻二人要搬到一起,眼睛都亮了,问:“公主真的不必我们上夜吗?若是您和少主需要叫水擦身什么的,多不方便。”
宁欢颜疑惑道:“我们自然是沐浴好了才上榻安睡,不必你们侍奉。”
成荫欲言又止,看来是她多想了。
听闻两人今夜就要搬到一块,柳珠忧心忡忡,把邬弋野叫去:“阿野,你何必急着这几日?等到你和公主身子都彻底好了,不耽误你办事。”
邬弋野愣了会,否认道:“珠姐姐,我们没打算办事……我就是,就是想陪着她。”
柳珠是过来人,语重心长地劝:“说都是这么说,等夜里真四下无人,抱着公主你还能管好自己?”
邬弋野肯定道:“自然。我既答应了她就不会食言。”
柳珠沉默片刻,知晓自己是劝不回来了,母亲此时又不在,只好道:“那你自己去库房备好肠衣。”
邬弋野耳尖倏地红了,辩解:“我们真没想……”
柳珠道:“那最好,可以防万一,先备着,我让人傍晚送到你们房里去。”
邬弋野:“……”
用过晚膳,两人在庭院里散了会步,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前些时候的事,便先后沐浴去了。
宁欢颜身着一套浅杏色里衣,先出耳房上了榻。
说不紧张羞赧是假的,毕竟从小到大她也不曾与男子同榻而眠,即使面对的是她的夫君。
若是一年前的大婚之夜,她或许不会如此紧张羞怯,可今日……
正兀自想着,邬弋野也出了耳房,身穿月白中衣,腰间松松垮垮系着跟带子,衣料贴身,勾勒得人越显挺拔健壮。
与此同时,门外送来一托盘。
宁欢颜一看,是母亲曾送过来的透明物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同寝
宁欢颜气愤地看向邬弋野。
“怎么生气了?”邬弋野不明所以, 急着上前拉她的手。
少女撤回手,面色浮上一层羞恼交织的绯红,指着那盘肠衣道:“上次我们抱在一起从榻上滚下来时, 母亲就送了这盘东西过来。今夜听说我们要歇在一起,又送了一盘……”
“我虽不知究竟是何用处,”公主昂脸斥道:“可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否则母亲怎么说得如此模棱两可?你还说是套枪的,早就知道你在骗人!”
她越说脸上的红霞便晕得越为醉人,看得邬弋野身上发热,一时只顾着盯着她, 忘了解释。
公主见他不说话,还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 身上不知怎的跟着一麻,催道:“你、你怎么只看着我,不说话?”
邬弋野撤回目光, 咕咚灌了几杯茶,将那装满肠衣的托盘推开。
“库房说是预备着, 不过我们用不上这东西, 我既答应了你,就会听话。”
他说得诚恳, 宁欢颜羞恼的气也消了几分,主动牵回他的手, 将人带到榻边往里一指。
“你睡里边。”
“为什么?”
“我怕我夜里睡觉会动, 里边靠墙,你左臂不会被碰到。”
邬弋野瞧了瞧,的确,如此侧身压着的也只是右臂。
他点点头, “那歇灯了?”
“你先上去,我来歇。”
邬弋野脱鞋上了榻,躺得板正。
虽说不是第一次到这榻上,可前几次穿得齐整,也并非整夜都与她同榻而眠,如今真上去了,他倒有几分无所适从。
床榻以柔软的绸茧铺就,丝丝缕缕的熏香气味缠绕鼻尖,沁入胸腔脾肺。
邬弋野喉间微动,憋出句话来:“你的床也太软了。”
“那你睡到脚榻去?”
邬弋野不说话了。
宁欢颜坐卧在榻上,放下锦帐,取下被褥,一床盖在自己身上,一床盖在邬弋野身上。
安静过了一会,邬弋野开口:“被子厚,你的床太小了,挤在一起有点难受。”
宁欢颜亦感受到了。
一个人睡还好,两人若是蒙上层轻薄丝被也过得去,偏偏正是隆冬,两床被子的厚度加上此人之体格,硬生生占了床榻三分又二。
宁欢颜思量片刻,起身将邬弋野身上的被褥掀开。
邬弋野见状要去帮。
“你别动。”宁欢颜命道:“冬日被子重,你胸前伤口用力会崩开。”
这点伤口放在身经百战的邬弋野身上算不上什么大事,伤口不会这么容易崩开,就算崩开,他的手臂也没那么容易废掉。
可听着她满是担忧的教训,邬弋野心中跟打翻了蜜罐儿,也便不与她解释,只美滋滋地道了一声:“知道了。”
宁欢颜将被褥叠好,放回最里边,想从他身上跨回来。
夜里漆黑一片,她一抬脚,偏下方之人又动了腿,咚得撞在一起,一个不稳险些从榻上跌下来。
邬弋野眼疾手快,扯住公主的衣裳下摆便将人拉进了怀里。
宁欢颜推开他:“你怎么突然乱动?”
邬弋野轻松道:“我又不是死人,谁知道动一下偏就赶巧了。”
根据过往的经验,宁欢颜觉得他多半是故意戏弄于她,有些气愤地挣扎要从他怀里出去。
刚一动,黑暗中传来一声闷闷的痛哼。
她手动了一动,这触感……
她倒在他怀里时,撑住的是他的胸膛,肯定碰到伤口了。
方才羞恼的气性顿时散得无影无踪,她急急问道:“我碰疼你了?”
邬弋野犹豫了一会,闷闷道了声:“嗯。所以你别乱动了。”
愧疚的公主哪能听得进去,还是尽量避着他的伤口推开了,跑下榻去点了盏灯端来。
里衣还是洁白如新,没有血痕洇出。
宁欢颜松了口气,道:“脱下我看看。”
邬弋野觉得自己的示弱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不但没能就如此拥着她入睡,反倒真让她计较担心起来。
他默然将衣裳脱了一半,露出左半边的伤口:“没崩开,你别担心。”
宁欢颜就着灯光仔细检查。
抹了数日的药,伤口已开始结疤,可最中心那层层叠叠的褐色硬痂仍叫人触目惊心。
这些时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还没仔细看过他的箭伤。
“还好是冬日,若是夏日定要结疮流脓了。不知道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病症……”
宁欢颜越瞧越懊悔心急,想着自己当时竟盲了心,真能下去狠手,一时眼圈也红了,声音也颤了。
下一瞬,便被人带入怀中,贴在他的胸前。
邬弋野道:“身上多了个洞而已,又不是长不好了。”
“我本也是如此打算的。一道箭伤能换来你解开心结,能换来我们之间的缘分,很值得。”
宁欢颜鼻子酸麻麻的,万语千言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只好贴着他承诺道:“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邬弋野笑道:“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就是下定了决心要杀我?”
宁欢颜默不作声。
“可我还是好高兴。”邬弋野紧抱着她,赤诚的心脏跳得咚咚响:“和今日一样高兴……不,今日还要更高兴。”
他忽然垂下眼看向怀里的少女。
“你喜欢我吗?”
其实早已不必问,可他就是想听她说。
宁欢颜仰起脸,哽咽道:“我喜欢你呀。”
邬弋野笑着又问:“你喜欢我吗?”
宁欢颜答:“我喜欢你呀。”
“我也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
水到渠成的吻落下,宁欢颜闭紧双眼,打了许久转的眼泪也随之滚落。
昂头亲了一会,后脖颈有些酸,忽然被人轻揉几下,唇上的触感也骤然离去。
邬弋野忽然将她提下膝,宁欢颜坐在榻上茫然地睁大眼睛,泪光闪闪。
“你生气了?”宁欢颜问。
“没有,我只是……”邬弋野喉结一滚,解释道:“有些困了。”
想来也是,他中箭中毒,又只喝了一小点血,定然恢复的慢,身体疲累。
宁欢颜点点头,将锦被盖到两人身上,并排躺下:“歇息吧。”
邬弋野没答。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宁欢颜觉得小指一痒,有什么东西勾了上来。
粗粝温热,不是他的手指是什么?
“你不是困了吗?怎么还不睡?”
宁欢颜没躲,邬弋野趁势小指变三指,三指变手掌,紧紧实实地扣住她柔软的掌心。
“牵着手,睡得安稳些。”邬弋野回想起她在怀中温度逝去的模样,不过才过几日,心中仍是后怕。
宁欢颜听出他声音里根本毫无睡意,反倒有几分不安,朝他身侧拱了拱,侧身在他耳边说:“我不会走的,你别怕。”
邬弋野没有否认,哪怕他曾不将生死放在眼里,如今心中亦有所惧。
下一瞬,他翻过侧身,手臂紧紧锢在宁欢颜的腰间,将人往自己怀中按。
隔着薄薄的衣料相拥,他才意识到,她的躯体有多起伏柔软,一场蓄意的谋害有多容易要了她的性命。
他实在少见的沉默,也少见将心中的恐惧后怕剖白在她面前,宁欢颜心下柔软,故意提起些旁的事,想将人从沉溺的惧意中引出来。
她提起生辰一事:“前几日你的生辰刚过,什么也没准备。过些时日我去街上采买些礼物,你可有想要的?”
“你。”邬弋野道。
宁欢颜佯怒锤了他右胸一道:“我说正经事呢。”
“我说得也很正经。”邬弋野道:“你忘了,你醒来那日正是我的生辰。”
宁欢颜神思一恍,算算日子,两人的确是在他生辰那日一起苏醒过来的。
邬弋野摩挲着她的背,将人抱得更紧:“我已有了最好的生辰礼物,我只要你。”
他的躯体与他的话一样火热,宁欢颜被他引得心直跳,脸色瞬间潮绯,情不自禁地往人怀里拱。
拱到一半心里生出几分不服,怎么只能她一个人兵荒马乱?
宁欢颜忽然不往他怀里拱了,腰间使力往上拱,正正对上他的眼睛。
邬弋野本抚着她的背,她这一动,火热的大手顺着侧身,滑到她的腰上。
“你做……”
话还未出口,已被微凉柔软的触感堵上,邬弋野顿时身体僵硬,想往后退。
宁欢颜哪里会放过机会,乘胜追击,双臂紧紧捆在他的肩背上,追逐着又要往他脸上贴。
邬弋野大为震惊,不知她是怎么了,若放平日有人近身,他就算还有伤也能将人胳膊折了,可如今馨香软玉一个劲儿往他脑袋里冲,他哪里还敢妄动。
他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焰,吸引了扑火的飞蛾,可他怎么能将她烧死?
熊熊燃烧的烈火只能无奈地躲避,偏偏飞蛾似失了神智,上下左右、四八方地朝他扑来,于是火芯好似添了一把油,烧得更盛。
宁欢颜缠着他、追着他,一直等到听见清晰的心跳声在夜色中咚咚不休,她才满意地松开,得意地看着惶然失措的邬弋野。
身体中激荡的力量还未压抑住,邬弋野弓身不好碰她,缓了许久才道:“你这是做什么?”
宁欢颜第一次听出他羞恼的意思,很是新鲜:“你害羞了?”
邬弋野:“……”
宁欢颜更为满意:“那你我就扯平了,每次都是我一个人羞愤,很不公平。”
邬弋野:“你怎么那么好胜?”
宁欢颜瞪了他一眼:“你不喜欢?”
他怎能不喜欢?
脑子和身体热烈的反应都仿佛在高声啸叫:他都快喜欢得要死了!
偏偏他又允诺过,只是想拥着她入睡,不会乱动,虽然二人对乱动的理解不尽相同,可既然允诺,如何能对她食言?
这事应得真是坏透了,她也坏透了……
洋洋自得完后,宁欢颜这才也生出几分赧然。
他削了发,看上去总像个清心寡欲的和尚模样,她生了坏心思对他“上下其手”,总觉得有些亵渎佛门子弟。
不不……宁欢颜猛摇起头,他才不是和尚呢,他是她的夫君,他们还要相伴漫长的一生。
“你怎么不抱我了?生气了?”宁欢颜示好地钻进他怀里。
邬弋野垂眸扫了她一眼,不躲了,直直让她撞上来。
两人之后总得经历,与其真 到了那个时候令她惊慌失措,不如先打个先头提醒。
宁欢颜本还沉浸在自得之中,忽然感觉自己的腿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又烫又硬,一愣,本能地收回腿,小腹涌起怪异的酸麻感。
“这是……”
邬弋野也不掩饰,目光在她漂亮的脖颈线上溜过一圈:“说过了,枪啊。我没骗你。”
宁欢颜反应了许久,感受到自己躯体的变化,羞恼地大叫一声,将人推开:“你你你从哪里学来的诨话?”
邬弋野得寸进尺:“没学。它俩长得难道不像?”
宁欢颜羞愤地捂住耳朵,这下才懂当时母亲送来这一小盘肠衣,他为何急着捂住她的耳朵。
邬弋野嘴角微扬,笑着将她手臂拉下:“原本你不招惹我,我也不招惹你,很公平。”
这下换宁欢颜躲了,“你你别过来。”
“你这下知道怕了?刚才不还豪气干云地冲过来?”
宁欢颜语无伦次:“这不一样!”
邬弋野追上来:“哪里不一样?”
宁欢颜说不出个所以然,忍受着全身的麻胀感,急得往后一路退到床沿边。
“好了。”邬弋野松口,伸手将人捞回。
“在压了,只要你规规矩矩的,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宁欢颜欲哭无泪,很想锤他几拳,又怕将这人兴头勾起,只得规矩地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好在邬弋野很守信,两人静静地相拥片刻,身体中翻涌的潮水便已退去,只剩零星的余韵。
等到两人起伏的呼吸渐趋一致,邬弋野才开口:“你不愿与我做这事吗?”
“不是……我只是……”
少女将脸埋在他颈窝中,身体还在发烫,像是被人投入了暖乎乎的火炉中。
她并非不愿,甚至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小腹情不自禁地相与他贴近,只要贴近了,那麻胀的异样感便会得到缓解。
可她面对从未有之的体验仍然充满了惶恐与不安,若是能得人教导,或许会好上许多。
她说:“我只是想等你伤口痊愈了。”
邬弋野知道她在找借口,可他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是捧起她的脸,珍重地吻了吻额头。
“那到那个时候,你就不能躲了?”
宁欢颜抱住他的脖子,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驸马
第二日, 放满肠衣的托盘原封不动地被退回了库房。
小厮朝邬弋苍、柳珠夫妇交代完,便退出了房门。
柳珠听闻此事,惊讶地放下朝食木箸, 看向夫君道:“没想到阿野真的说到做到,定力倒是比你还足。”
邬弋苍轻咳一声,没说话低头吃饭。
柳珠于是自言自语:“如此也好,公主年纪小,出嫁前也没得宫中教导,得先缓缓,等我过几日找她聊聊。”
邬弋苍问:“为何要过几日?可是府中事务太多忙不过来?”
柳珠笑道:“才不是呢!是你弟弟, 自从醒来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在公主身上,这不哥嫂也不来拜了, 军营也不去了,天天嚷着养病赖在公主房里。”
同一时刻,邬弋野还真就赖在东暖阁中, 与宁欢颜一道用早膳。
成荫帮着摆好一桌便出了门,据说是少主不习惯吃饭时身边有人杵着, 成荫本想说留下服侍公主, 结果公主也说不必她候着,让她早些去吃饭。
于是成荫只好退了出来, 正碰上要去吃饭的雁回,雁回难得先开了口, 邀请成荫一道前去, 成荫想了想,两人正好缺个破冰的机缘,于是点了头。
成荫走了,服侍公主的人就变成了邬弋野, 他替人盛好糖粥放凉,又将炙肉切成长条放进她盘中,忙得不亦乐乎。
宁欢颜道:“我可以自己来。”
邬弋野笑道:“不劳公主玉手,我把公主侍女遣走,就该替她服侍公主。”
宁欢颜听出他在调笑自己,也不再恼,就着他的好意,心安理得地将肉条递入嘴中。
嚼完了她问:“说正事,我过几日想去街上采买些东西,你真的没有想要的礼物?”
邬弋野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缺。”
宁欢颜思考片刻,忽然有了主意,露出一个甜蜜的笑:“那我就自行准备了?”
“你要送什么?”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邬弋野眉尾斜挑,暂且放过。
两人絮絮叨叨边吃边聊,邬弋野忽然道:“你对我的称呼是不是该改改了?总邬弋野邬弋野的叫,让别人听见,以为我俩多生分似的。”
宁欢颜喝了口粥,不急不缓地问:“你想怎么改?我称你夫君官人,你称我娘子夫人,听起来不更是生分?”
邬弋野引导道:“我想,有个特别的称呼,独属你我二人的。就像……就像珠姐姐叫我兄长一样。”
宁欢颜皱眉:“野哥哥叫起来也不好听罢?”
邬弋野:“……不必一模一样,独特就好。”
宁欢颜认真思考:“阿野?可你兄嫂都这么叫你啊?邬郎?我们那边都如此叫,也没什么独特的。”
“难道你想的是……”宁欢颜惊讶。
邬弋野恳切盯着她。
“邬彘奴?”
“宁欢颜。”邬弋野郁闷地看向她,“你是真想不起来还是装的,明明就有个现成的、独一无二的称呼。”
他着重强调独一无二,宁欢颜想了会还是一头雾水,拉住他的手示好道:“你想要什么称呼,你说出来嘛,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邬弋野心里的气还没来得及结就散了,他轻叹口气,道:“是驸马,我想让你喊我驸马。”
宁欢颜失笑:“这算什么独一无二,只要有公主就会有驸马啊。”
邬弋野认真道:“别的公主自然有别的驸马,可你安寿公主的驸马只有我一人,你一喊众人皆知喊的是我,怎么不算独特?”
宁欢颜弯着笑眼,“你好像讨要名分的妃子啊……”
邬弋野拧眉。
“驸马?”
真叫出了口,两人都生出几分不好意思,低下脑袋闷起头吃饭。
过了一会,邬弋野抬头提醒:“你跟别人提起我也要称驸马,别再叫我少将军了。”
“知道啦,驸马。”宁欢颜大声回应。
一连半月,二人同吃同住同睡。
自从从慈恩寺回来,每日进出栖阳院的除了邬府的人,连琼玉也带着宁淮时常来探望。军营那边蒙广也带着兄弟们来回看了好些次。
蒙广心大,邬弋野也没跟他讲过中箭一事的来龙去脉,见少主没事了,便催着他早日回军营。
公主听了直皱眉:“他身上还有洞呢,去了军营又得日日跟着你们操练,手臂废了可怎么办?”
蒙广像听见什么新鲜事,道:“少主受伤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这都半个多月了,照以往看,怎么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就是因为你们将士平日不把伤当回事,伤到了根本,所以恢复得才慢!”宁欢颜替邬弋野辩解:“他这伤口太深,到现在我一碰还疼呢!”
蒙广觑向少主,面上带着几分无言的嫌弃与恶寒。
可真能装啊!
在两人各不相同的眼神注视下,邬弋野闷头喝下碗黏苦的药汤,尴尬地清清嗓子对蒙广道:“你再替我代行处理一阵,我过几日就回去。”
“那可不成!”蒙广笑道:“少主你还一碰就疼呢,不好好调理养着,手臂废了,再也提不了枪了可怎么好?公主,您说是不是?”
宁欢颜认真点头。
邬弋野悄悄狠瞪了他一眼。
蒙广装没看到,他可太清楚自家少主了,心情大好的时候,他就算再阴阳怪气也惹不出什么事。
更何况,前边还有公主这座大山压着呢。
说笑了会,蒙广这才稍稍正色:“派人跟踪韩松那小子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他提起就气愤:“我说怎么翻不着这小子的老巢呢,敢情他压根就没个固定的窝!听说他把当年黑云寨剩下的十几个贼人凑一块儿了,打着什么走镖接单的幌子,说白了就是收钱替人砍仇家。上次少主您中箭那事儿,肯定也是有人雇了他,故意放一小队人马出来搅乱咱们的阵脚。”
气氛忽变得有些沉默,邬弋野长指叩两声木桌:“叫你查他的行踪,没让你查我中箭的事。”
蒙广耸肩:“这小子狡猾,平日和手下们隐姓埋名分住在各个村里,来活了才凑在一块儿,很是难寻。”
“不过,前几日在城门哨卡那发现了他,他出了趟城像是去见什么人,我们的人一路跟着他,跟到了城外一处客驿。不过后来他又回了城,我们的人去搜了那家客驿,不像是据点。”
“知道了。”邬弋野短短应一声。
蒙广又提报了些军务,略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会军营去了。
宁欢颜这才问:“你找韩松做什么?”
邬弋野道:“他扰乱兵马,害我中箭,我不该找他算账?”
他堵住宁欢颜的话头:“就算你不找他,他还是想要我的命,我先动手,未雨绸缪。”
“可是,”宁欢颜低头:“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他阿姐。”
“你觉得他阿姐的死跟我有关系?”
宁欢颜想想,摇摇头,她也想不明白韩松为何就此记恨上邬弋野。
“那他阿姐的死跟你有关系?你若没被捉上山,他阿姐就能逃过?”
宁欢颜咬唇不说话。
邬弋野知她对人性命一事很是看重,又不像他在沙场上征战惯了,对杀人夺命早已司空见惯。
还是松口道:“你放心,只要他老实点,我可以留他一条性命。”
宁欢颜知他说话算话,放下心来,拉着他的手笑道:“谢谢驸马。”
见他仍有几分无所适从,削了发后清俊脸庞上的窘然更是无从掩饰,宁欢颜暗笑踮起脚想亲亲他。
还没贴到面,邬弋野伸出大掌闷住她整张脸。
“你干什么啊?”宁欢颜退后一步,揉起自己被捏疼的脸颊。
邬弋野斜睨冷哼:“你为了他的示好道谢,我才不稀罕,亲了难受。”
“谁说我是为了他?”宁欢颜也扬头哼道:“我是见你这张脸长得还不错,才纡尊降贵想亲你的。”
邬弋野较上劲了:“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更喜欢我削了发的样子?莫不是像六根清净的佛门子弟,惹得你……”
“我哪有!”宁欢颜惶急大斥,脸色绯红:“再说你哪里六根清净了?”
正慌乱驳斥间,腰间被人一握,宁欢颜贴着湿热的气息抬头,被迫承接下突如其来的一场深吻。
邬弋野边追着落下细碎的吻边道:“那正好,六根不净活着才有意思。”-
两人又在东暖阁一同住了五六日,主屋的修葺事宜终于办妥。
腊月初八,两人一齐搬回主屋。
距离除夕也不过半个月,府中各处已经闹闹腾腾地备起新岁诸事来。
一早传来消息,老夫人近日也要动身从山中回府,与儿女共度除夜。
宁欢颜前几时便想上街去购置些货物,除开想亲自挑挑送他的生辰礼物,也想为婆母兄嫂,还有连琼玉母子挑些岁礼。
搬家也不需她照看,索性带上成荫、雁回二人往街上去了。
邬弋野倒是休了半日,晌午便从虎骑营回到府中,亲自督监众人将暖阁里的东西搬到不过数十步之外的主屋。
鲛绡帘罗、锦被缎枕、瓶花熏香,众人忙里忙外,将空旷的主屋布置得恍若天宫琼阁,令人眼花缭乱。
晋叔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去岁公主便是腊月过了嫁来的,今年好了,正好能跟着府里过年。”
他瞧了眼邬弋野的体格,脸都要笑烂了,道:“去年没行的礼,今儿正好补上,说不准您比大公子那边还让先老夫人抱上孙儿呢!”
邬弋野光是想想都燥热难耐。
这十几日夜夜抱着她入睡,感受她柔软温热的胴体,宁静悠长的呼吸,得亏是他打定了主意才没兽性大发,等她入睡之后,自己去耳房解决了。
他满意地巡视半圈,便走出门吹吹冷风。
这时,院外跑来一小厮,恭敬行了礼道:“少主,大公子说有事在书房等您,让您尽快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青州
归朴斋外。
邬弋野推门而入, 邬弋苍已等候多时。
“哥,什么事?”邬弋野漫不经心地问。
“恭王死了。”
邬弋野眉头一锁,“她叔父?”
邬弋苍神情严肃, 颔首道:“据说是半月前夜里暴毙,死于勤政殿,死前还在执笔批红。新帝悲痛不能自己,已辍朝数日养病,宫内外事务由三司暂代处置。”
“暴毙?”邬弋野冷哼:“恭王正值壮年,居然还会暴毙?半夜不回他恭王府,反而留在宫中, 还在勤政殿处理政务?哥,你这消息从哪来的?”
邬弋苍道:“旧时与我一道供职太子门下的同僚, 许多回京后入朝为官,我与他们素有往来,互通书信。新帝已辍朝数日, 民间议论纷纷,怕是大颐境内又要起动荡。”
邬弋苍看向弟弟:“估计过几日公主家书也要送到了。此事, 你打算如何与公主说?”
邬弋野想了片刻, 肃谨道:“我绝不会让她回京。此事极其吊诡,奔丧也好, 探望她那弟弟也好,只要她入了京, 跟上刀山没什么区别。”
邬弋苍:“只是乐平公主还在京中, 必定会被此番动荡波及,依照公主的性子,她不会坐视不理。”
邬弋野眉头皱得越发深,一时想不出好的法子来。
正苦思之间, 门外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邬弋野走上前打开门,成荫扑通一声跪地,哭喊道:“公主不见了!!”
一句话如重击,邬弋野顿时心下一沉,连忙将人抓起:“什么叫不见了?”
成荫又慌又急,颤着声音一股脑儿将今日之事倒了出来。
“我和雁回陪公主去街上,来到一家木雕小肆,公主说想去店里自己试试做木雕。雕了一刻,公主抬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让雁回去追,便只有我陪着公主。”
“雁回一直未归,后来到了午膳时分,外头正有叫卖古楼子的小贩,公主便让我去买些回来填肚子。”
“谁知我出门不过半刻,回来便见桌前空无一人,公主不知哪里去了,我问店肆东家,他说店里人多,没注意!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会转眼间就不见了!”
邬弋野听得已是心急如焚,青筋暴起,这小丫头说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将人撇开,急迫唤来府中卫士,将印信丢给为首之人:“即刻去督军府调用府兵,全城搜寻公主,把季州城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人!”
卫士们领命而去,邬弋野疾步往前院马厩冲,还未出院,远远地跑来一文官模样的青脸中年人,见到少主倒头便拜。
邬弋野此刻心若焚火,哪里有空听他言语,疾步从其身侧而过。
青脸文官忙叫住:“是与公主有关之事!”
邬弋野骤然顿住,冲上前来厉声道:“说!”
“城西南哨卡拦住一姑娘,那姑娘无公验在身,不得放行。谁知那姑娘竟试图硬闯,打倒士兵五六,后被捉拿归督军府,她自称是……是公主身边的侍女,受公主所命追人。”
青脸文官说完便将脑袋深深埋下,不知自己是否耽搁了公主的要事,提前告于少主,说不定可从轻论处。
“去督军府!”-
宁欢颜昏昏沉沉地醒来。
身体还未来得及反应,嘈杂疾奔的马蹄声便直冲脑门。
她两眼发黑地撑起身,眼前之景还很模糊,身下突然一颠,她猛得往前一冲,脑袋撞在坚硬之物上。
突如其来的疼痛到让她清醒一瞬,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狭小的车厢,车上除了她空无一人。
她这是在哪里?
她明明还在刻着木雕,怎会凭空出现在一辆奔驰的马车上。
“停车……停车……”
虚弱的声音被急促的马蹄声吞没,马车如流星般飞驰向前,一刻不歇。
宁欢颜又闭眼休息了许久,等到身上终于恢复些力气。
她打帘往外一瞧,顿时心惊胆寒。
奔马正掠过一广阔荒地,半屋高的青黑界石之上,正写着朱红的两个人大字:
青州。
青州乃大颐最北之州,北与北凉季州相接,南渡青江便可深入大颐腹地。
季州城位于季州东北,从城中出发进入青州边境,乘上快马少说也要三四日。
她这是昏迷了多久?
还不知自己是被何人掳走,为何掳走,又为何掳至大颐州府境内,宁欢颜僵硬的眼珠一动,划过前方之人的侧脸,顿时惊骇愤怒。
“韩松!”她竭力喝道。
马上的青年停顿一瞬,似是没料到她居然醒来,继而若没听到似的,加速往前奔。
宁欢颜惊怒不已,起身要下车拦人,马车却挑了一条满是碎石的路,车厢内一时动荡不已。
宁欢颜险些被撞得栽下窗去,连忙抓稳了车里的扶手木,稳住身体。
马车左右横冲直撞,车厢内颠得仿若发生了小型地震。
宁欢颜跪伏在车壁边,胃里酸水搅腾不已,险些呕出来。
约过了一个半时辰,马车渐渐减缓速度。
宁欢颜强忍不适,睁开一团乱麻的双眼。
眼前吊桥缓放而下,青灰色的城墙巍峨耸立,上书青州二字,城门外兵甲肃然,正仔细盘查过关商队人马。
她再次起身,躲在帘边仔细审度车外的情况。
韩松把她劫掳至青州意欲何为?他一外族人氏,又如何过得州府盘查?
照例来说,守城士兵要盘查一行全部随行之人的公验,马车更是着意盘查对象。
可轮到她一行人到了城门前,士兵非但不加盘查便即刻放行,更是有几人跑到韩松面前,伸臂恭送他入城。
宁欢颜心中更是疑虑万分,伸颈试图闹出些动静,引来一旁队正勘验。
既是在大颐的地界,她这安寿公主的身份自然能派上用场。
谁知她刚打帘而起,守城士兵纷纷垂下脑袋,避免与她眼神相接,避之不及,更遑论上前二次勘验。
韩松没再耽搁,扬鞭便往城里冲去。
宁欢颜越看越觉得不安,城中似是故意给韩松开辟了条道路,任他纵马飞奔。
最终,车马进了一气派讲究的府邸后门。
一路的颠簸,加之不知缘何的昏迷,宁欢颜此刻双腿近乎毫无知觉,待在车上动弹不得。
从车帘往外探望,正有一身着绯色官袍、头戴软脚幞头的肥圆中年人迎来。
他望了一眼韩松身后的马车,叉手赔笑,奉承道:“先生真乃少年英才也。”
韩松睨他一眼:“人我带来了。还望刺史不要食言。”
肥圆刺史忙道:“自然,自然。还请先生上房用茶。”
“不必了。”韩松冷淡拒绝,转身要走,又折回来提醒:“她已经醒了。”
刺史笑起褶子的脸顿时一僵,连忙命人掀开车帘迎公主下车。
这一掀,便见公主钗环尽散,额间有淤青,好不狼狈,正怒目瞪视众人。
刺史瞧得心惊胆颤,忙唤来身边人让赶紧去请医师。
他陪着笑:“公主舟车劳顿,府里已备好上房,这便送公主前去歇息。”
宁欢颜没理他,紧瞪韩松:“你把我劫掳到此处是何用意?”
韩松转过身不答。肥圆刺史连忙否认:“公主严重了,何谈劫掳呢?公主来我青州境内,自然是回家。”
宁欢颜怒极,对着沉默不语的韩松劈头盖脸骂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与那黑云寨贼人不一样,你阿姐以身入险境就是为了救出被掳走之平民,如今你毫无缘由,将我迷倒劫掳至他处,与季州那些阴沟里的人牙子有何异?与那些贼匪又有何异?你可对得起你阿姐?!”
“闭嘴!”韩松牙关咬得咯咯响,满目皆是恨意:“我和阿姐的事,不需要你们邬家的人管!更不会再轻信于你!既然你下不了手,那便没了用处!”
“你!”宁欢颜被此人的冥顽不灵气得血气直涌。
韩松不再与她争辩,点了身边兄弟便愤恨离去。
空荡的后院只剩零星几人,那刺史堆起的笑脸看得更让人不安。
宁欢颜动了动腿,依旧没有力气,她问道:“此处是何地?你们把我掳来要做什么?”
刺史伏地道:“此处乃是青州刺史府,恭迎公主亲回大颐。”
“莫要与我说些冠冕堂皇的周旋之语!我已嫁往北凉邬氏,并未违抗圣意自行回宫,尔等今日将我劫掳至州府,是想胁迫邬氏,还是要反了大颐?!”
“公主明鉴,臣万无背主之心!”刺史惶急喊冤。
“即刻将我送回季州,否则我便修书宫中,尽陈你欺君罔上、勾结匪贼之罪!介时大颐、北凉雷霆之怒而下,你小心项上人头。”
“臣万无欺君之心!”刺史拜道:“臣乃奉命迎公主回宫,恕臣难以听公主谕令,将您送还北凉。”
“奉谁的命!”
惊怒的话音刚落,身旁忽然传来一句怯生生的女儿声音。
“阿姐。”
宁欢颜瞬时脊背僵硬,转头望去。
十四岁的乐平正局促地站在院中。
她身后立着一身着圆领团窠宝花锦服的青年,面色白皙阴沉,仿若暗夜中的幽昙,慢慢地探看过来。
“别来无恙。皇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军心
宁欢颜被人搀上轮椅, 一路送到后院厢房。
见到乐平,欣喜已压过震惊,她首要紧的便是查看她双手是否还完好。
好在果真如邬弋苍所说, 恭王不曾真的敢对乐平下手,只是此次见到妹妹,她似乎比从前更加沉默怯懦。
眼中甚至多了些了无生气的淡漠,与眼前的宁无恙如出一辙。
乐平紧紧抱了会阿姐,宁无恙便出声让她离开,乐平什么也没说,像只听话的木偶, 呆呆地走出门外。
宁欢颜目送她的背影,轻声唤她留下, 乐平却恍如未闻。
视线被横身插入的男人隔断。
宁无恙隔了片刻开口道:“皇姐只顾和乐平叙旧吗?”
宁欢颜回神,问道:“你和乐平怎会出现在青州?”
“恭王死了。”
“什么?!”
在宁欢颜难以置信的震惊目光中,宁无恙毫无波澜地劝说:“恭王死了。所以皇姐, 我可以来接你回宫了。”
“胡闹!”宁欢颜肃然:“恭王若是死了,朝野上下必定震动, 藩王虎视眈眈, 你身为天子不坐镇京城,反而出现在青州, 置朝政百姓于何地?”
宁无恙神情恹恹,仿若对世上诸事都无甚兴趣:“我当皇帝本就不是为了朝政百姓。”
“宁无恙!”
宁无恙对她的呵斥无动于衷, 漆黑的眼睛一转, 忽然有了活气:“皇姐,跟我回颐京罢。恭王已死,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我会保护你。”
他忽地起身, 冲上前来拉她的手。
陌生男人的气息靠近,宁欢颜猛地一颤,将手缩回身后,躲开了宁无恙。
“乐平能拉,为何我不能?”宁无恙漠然问。
宁欢颜被他吓得心惊:“你我俱已长大成人,男女大防你我都该谨记。”
宁无恙略露出活气的眼睛重新归于死寂,他转身拿了把椅子,在宁欢颜面前坐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那邬家的少主呢?他有没有牵过你的手?”
未等她回答,宁无恙突然倾身向前:“你是为了他才不愿回颐京?他对你做过什么?抱过你?亲过你?摸过你?是不是还——?!”
宁欢颜惊怒万分,抬起右手,甩手便往宁无恙脸上狠狠扇了一掌。
宁无恙眸色一沉,捉住她的手,往方才扇过的面上贴,摆出一副委屈良善的弟弟模样。
“阿姐当年把我从冰水中捞起来,可还记得对我说过什么?”
宁无恙温柔地回忆道:“你说,日后若是心中不顺,不要闷在心里,可以来你殿中寻你,你会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他抬眼:“可是,阿姐你不回去,殿中空无一人我去哪里寻你?”
“宁无恙,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宁无恙全身一滞,神情骤然阴沉狠厉:“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要抛下我了?你要跟着那姓邬的走了?你真的爱上他了?!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对得起你兄长!你怎么对得起我!”
他不提便罢,一提兄长她积蓄已久的怒气与恨意全都涌上心头!
“我倒想问问你,你搜罗伪造文书,着雁回监视我动向,离间我夫妻二人,又是何居心!”
宁无恙忽地暴起,焦躁地在房中来回转了几圈,拿起角落瓷瓶便猛地朝桌角砸去。
碎片横飞,叮啷纷纷落地,宁无恙边砸边怒吼道:“什么夫妻!都是被恭王那狗贼害的!我不准你说夫妻!不准不准!”
他冲上前,钳住宁欢颜肩头:“皇姐,你不要被他迷惑,跟我回颐京,朕是皇帝,没有人再能伤害你,伤害你的人下场都只能跟恭王一样!你不要怕,跟我回去。”
他不管公主如何挣扎,狠命控住她的肩头往骨血中按:“他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是不是?我同你说。”
“我爱你,皇姐。我爱你我爱你,你跟我回去,我会一生一世陪在你身边,我不要任何三宫六院,不要任何人,我只要你!我爱你我只爱你!”
多年的等待压抑已经让他溢出了怨恨,一字一句尽是疯狂的狠厉:“你若没有爱上他,若早些回了颐京,恭王何至于死?我又何至于抛下朝政百姓不顾,千里迢迢来寻你?你瞧,你跟着他只会给大颐带来灾厄,你听话,跟我回去,回到宫里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你还是尊贵的安寿长公主,我会为你修葺华美的公主府,修葺一道直通宫墙的暗道,我会日日来找你,夜夜与你笙歌,你我会是这世上最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好不好?”
“宁无恙!”宁欢颜被巨大的震惊与愤怒攫住,“你我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弟!你如何不知伦理羞耻!”
“什么姐弟!”宁无恙凶狠的神情忽然化为柔情似水的眷恋:“我不是你的弟弟,我也不要当你的弟弟,我要你,要你爱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眼中闪烁的狂妄的兴奋与充满怨恨的不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我都可以为你弑父弑君,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人了,你怎么能不爱我呢?”
宁欢颜耳边轰隆一声,“你、你……”
宁无恙抓住她的手,再次恳切地拂上自己的脸:“十岁,我撞破母亲和恭王奸情那日,是皇姐将我从深渊中拉了出来,难道不是天意?天意告诉我,我不要母亲,更不要恭王,我只为皇姐而活。”
“我听母亲的话,听恭王的话,他们让我给父皇端药,我便乖乖地端了去,他们要我坐上皇帝的位子,我也乖乖做他们的傀儡。”
“是你,是你对阿耶下的手?”宁欢颜惊惧心灰。
“因为我羡慕他,”宁无恙憧憬道:“生杀予夺,尽在一人手上,他可以为了私欲,随便推个替罪羊出去。
他闪烁滔天欲望的目光落在了宁欢颜身上:“私欲……就是我毕生所求啊……”
他看到皇姐似看鬼一样的悲愤眼神,忽地柔声安慰:“皇姐你别怕,我虽杀了你父亲,可我也杀了我父亲,我们是同病相怜的孤儿,我们会互相倚赖,我们会幸福地活在一起。”
他伸出手臂,想依偎在宁欢颜身边,驱散她的不安愤怒与恐惧。
宁欢颜飞速后躲,“滚开!滚开!我恨你!你真令我无比恶心!”
她越是挣扎,宁无恙越是愤恨,四肢跪上榻,朝角落里的皇姐爬去,去抓她破碎的衣角,无力的脚腕。
骨碌碌两声响,从宁欢颜衣袖中滚出两只木胎物什,滚到宁无恙面前。
燃烧着疯狂业火的双眸骤然阴冷下来,宁无恙捡起那两只尚未完工的木雕,一只是一匹矫健明媚的奔马,一只是一头圆滚可爱的小猪。
宁欢颜瞳孔骤缩,伸手去夺。
宁无恙几乎要将两只木雕捏碎,愤恨地猛地朝地上掼去!
尤嫌不够,抽刀将掼成两半的木雕劈了个粉碎,碾踩上去踏成齑粉,而后冲到房门外,怒喝:“药呢!怎么还不送过来!”
伴随着狂怒的回音,身着绯衣的肥圆刺史捧着一碗黑咕隆咚的药汤,慌不择路地从院门滚了进来。
“滚!”宁无恙一把夺过药碗,砰地将屋门狠狠关上。
见他端着药碗阴沉着走近,宁欢颜猛捶自己的双腿,却软如河中软草,没有知觉亦没有力气,只能拖行双腿躲逃。
宁无恙已到了榻前,一手攫住宁欢颜的后领,迫使她在自己怀中抬头,一手撑开她紧咬的牙关,在她惊惧怒恨的瞪视和疯狂的抵抗中,将浓烈的药汤强行灌入她的喉管。
“咳……咳咳!”
浓稠的质地加之刺鼻的气味,源源不断的药汤堆堵在宁欢颜的喉中,仿若要窒息,她越是挣扎,药汤灌得越是急切。
“皇姐你别怕,喝下去,睡一觉我们就回家了。”宁无恙轻哄,灌得越发猛烈。
房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陶碗碎裂声。
浓稠噎喉的触感顿止,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宁欢颜大口呼吸,阵阵发黑的眼前是乐平惊恐哭泣的小脸,乐平环抱着她,整个身子瑟瑟发抖。
宁无恙没料到竟有人会、竟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赤红的双目燃烧着被坏了好事的暴怒,伸出大掌便要去拧人的脖子。
乐平已抖得不成样子,绝望中迸发出孤注一掷的勇气和超人的怨恨:“你还想对阿姐也做这种事吗!!!”
振聋发聩的回音在屋中响荡,滔天的恶寒迅速漫遍宁欢颜全身。
乐平猛然扑倒她怀中,哭得声嘶力竭,凄厉万分:“阿姐!阿姐!他曾喝得酩酊大醉,将我认成了你!”
“贱人!你给我住嘴!”宁无恙青筋暴起,满是被揭露的恼羞成怒,伸手去抓姊妹二人。
他慌乱解释:“皇姐,我是太过想你,太过念你……呃!”
房中响起轰然倒地之声,宁无恙 捂着心口,躺在地上半晌爬不起身。
宁欢颜目眦欲裂,怒目狠狠瞪着地上之人,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她将全身力气汇集一处,凭借苦练游猎的强大臂力将人搠翻在地,可恨她此次出门上街,没有在袖中藏上袖箭,不能将眼前这恶鬼一箭毙命!
她要带妹妹离开这人间地狱,是她瞎了眼!竟将妹妹留在令她生不如死的恶鬼禽兽身边!
她亦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从榻上起身,背起乐平便往屋外跑。
冷硬的铁甲声迅速包围了整个院子,一辆马车正停在院中。
宁无恙从身后缓缓站起身,震裂肺腑的疼痛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只略略挥手,玄甲士便从四面八方围上,将两位公主粗暴地塞进马车。
那肥圆刺史正要下令,院外飞马来报:青州城外已见邬氏军旗!
刺史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竟比他预想得快上一倍,忙问道:“多少人?”
“探子来报,约有两百精兵。”
听到仅有两百人,肥圆刺史松了口气。
宁无恙沉步走出,漠然冷观甲士将二人拧送上了马车,将威严沉压的目光投向了刺史。
“通令全国,邬氏背弃结好盟约,凡我大颐州郡皆可讨之,务必将其困葬于青州!”
肥圆刺史跪受圣旨:“臣领旨!”
宁无恙横他一眼,杀伐之气犹盛:“城中守卫三千,即便邬氏可以一当十,亦落于下风,若是尔等仍有负朕之重托,如何请罪自不必朕多言。”
刺史成竹在胸,朗声道:“臣必不辱使命!”
宁无恙踏步上车,命道:“走。”
很快,他就能带皇姐回到颐京,永生永世再不分离。为此舍掉一个青州,无伤大雅。
这时,院外飞来一队人马,惶急伏地跪告:“大人,青州关哨俱已被截,无一放行,城中百姓惶恐动乱,聚集府衙门外讨要说法。”
刺史脸色大变:“两百人?截住全部关哨?!你们脑袋长得都给驴踢了?”
“不止两百人。”为首之人惶惶:“后有援军源源不断赶来,我们实在拦不住。”
“援军几何?”
“十万!”
“混帐东西!”刺史猛踹一脚,怒发冲冠:“你可知十万大军是何概念!他整个北凉加起来都不一定有十万!安敢在此夸大其词,动摇军心!”
未等他站稳脚跟,急报飞马纷至沓来。
“报——北凉季州大军倾巢出动,正朝我青州赶来!”
“报——北凉庆州、会州、儋州兵马朝我青州东西临州夹击而来!”
这边急报还没结束,外头又纷纷连滚带爬跑进来一队文官。
“大人!北凉通令各州各郡,言恭王驾崩,新帝病重卧榻不起,安寿公主星夜回京奔赴丧礼,北凉邬氏倾举全境之师归顺大颐安寿公主!凡敢称兵抗命者,皆视为趁国丧而怀异志,天不佑,法不容,必诛无赦!”
肥圆刺史两眼一黑,险些直挺挺四脚朝天背过气去!
邬氏放出此般消息,这分明是打算弑君夺位,拥立公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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