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射场


    两人骑上马,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宁欢颜看出前去的方向,问:“新建的猎场在忘归林?”


    邬弋野点头, 怕她因从前的事情心中有阴影,又解释道:“猎场修在忘归林外围,视野还算开阔,我会照看好你的。”


    宁欢颜背弓嘟哝:“我骑术颇佳呢!”


    邬弋野道:“骑射和单纯骑马不同,身体微侧,双手同举,刚学骑射的人很难掌握平衡, 需要腰腹极为有力。”


    他垂眸看她小腹,束带勾勒出的腰身少了几分纤细, 更为流畅挺拔,夸奖道:“你练得不错。”


    宁欢颜同时也在看他的腰身,他今日所用是条雕花金腰带, 紧紧缠在玄色外袍上,更显精壮却不粗野, 反而透着锐不可当的贵气, 看上去就很有力气。


    她撤回视线,脸上微微发热, 摸向自己小腹。从春日练习到夏日,感觉自己比之从前珠圆玉润的身形更为有力, 配合本就高挑的形体, 倒看不出从前是在深宫养尊处优的公主了。


    她侧眼看了一会,问:“你骑射技艺是怎么学会的?”


    邬弋野轻拉缰绳,让自己的马往她身侧靠了几分,宁欢颜一开始要躲, 却发现这马难得没对她喷气。


    邬弋野道:“我爹爱骑马,小时候家里赚点银子,除了留下每月嚼用,再上交些给我娘,剩的钱全都砸进马场了。我第一次跟我爹去马场,碰到了个跛子,年轻时候被抓去打仗,丢了半条腿,后来就靠在马场喂喂草料,清理马粪维持生计。”


    “我还没上马,他见着我上下打量一眼,说我这个腰绝对是练习骑射的一把好手,日后肯定能当个百步穿杨的队正,他说得天花乱坠,我爹听得心花怒放,当场投了三十两,让我练了一年的骑射。”


    宁欢颜:“原来那个跛子倒是小瞧你了。”


    邬弋野扬眉:“他当然小瞧我了,哪用一年,半个月我就骑着最烈的马将射场的靶子全都射穿了。他们当家的把银子都退了,还给我一笔定金,让我别再射靶了去帮他们驯马,我没去。”


    宁欢颜忍不住笑:“孙大圣都还当过弼马温,到你便不行了?”


    邬弋野也笑:“所以他后来不是掀翻了天宫,你难道想当年并州杀出个反贼,反了你家不成?”


    “那可不成。”宁欢颜严肃道:“皇家最讲究忠,你要是反了,丢的可不止一条命。”


    邬弋野若有所思:“那你呢?你讲究什么?”


    宁欢颜道:“自然也是忠。帝王需要忠。臣,公主需要忠仆,道理是一样的”


    邬弋野微微歪头,瞧了她一会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靠近问:“你那三个侍女侍奉你很多年了么?”


    宁欢颜见他颇有兴趣,也没躲开,点头说:“嗯。苏嬷嬷是宫中老人了,从我兄长出生便在他身边侍候,我出生后阿娘又让她来侍奉我。因为阿娘和兄长身体都不好,她担心我也先天不足,将我喂得白白胖胖的,被我阿娘笑说她才是最担心我含在口中化了的人。不过我后来大了些,她也便放开手了些。”


    “成荫是我的贴身侍女,她年龄与我相仿,算是陪伴一起长大的,手巧心细,心地又纯净开朗。宫里人少的时候,我总把她召来说书,她脑袋里装着稀奇古怪的故事,每次说得也绘声绘色,我说等她年岁到了若要出宫,得给她修个说书阁呢,”她轻叹:“没想到,她陪我来了这里。”


    邬弋野静静听着,见她没继续言语才开口:“还有一个呢?”


    宁欢颜有些犹豫:“你真要听?”


    邬弋野不明所以:“嗯。你讲。”


    “她……和阿恙有些关系。”宁欢颜一边说,一边看他的脸色。


    他面上看不出异色,倒是胯下那匹坐骑又狠狠一喷鼻,宁欢颜闻声一躲,那马却又低了头,悄悄地凑过来。


    “雁回本不是宫里人,她的身世有些复杂。”宁欢颜说得含糊:“总之,我和阿恙无意之中救了她一命,她娘重伤不治当场辞世,当时雁回满身血水,她看向母亲冰冷尸体的眼神让我想起我阿娘,替她葬了母亲之后,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没说话,我本以为她不愿,于是留下一袋银钱,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背后扑通一声,雁回朝我磕头,说‘愿意’。”


    邬弋野听完说:“你不觉得——”又戛然而止,摇摇头:“没什么。”


    宁欢颜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雁回性子阴沉些,可实际上她比成荫还要心思纯粹,”她想了想雁回的出身,描述道:“有些天真的残忍,但她绝不会背叛。”


    邬弋野抓住关键:“残忍?”


    “嗯……”宁欢颜没说话,许久还是那句:“她身世复杂。”


    两人说说谈谈,很快来到忘归林外围。


    新建的射场位于忘归林北道,正是山林中鲜少的低洼平地,旌旗、跑道都已修了十之八九,箭靶和兵器架则已尽数备好,很难想象北凉工匠的效率,竟能在短时间内建造这样一个规模不小的射场。


    邬弋野勒马环视一周,确认无异动,调马又走到她身边:“今天几乎没人,你可以尽兴地跑。”


    见到射场的第一眼,宁欢颜便心生欢喜,在军营中虽说有秦英相伴,可练习时周边兵士野兽般粗犷的吼叫声实在让她分心,还是安静的私家射场更利于专注练习。


    她朝邬弋野感激点头,纵马飞快跑了几圈,这一跑起来,清风扑面,全身骨骼都好似轻盈舒适了不少,她抬眼看才发现这里种了不少玉兰,莹润清雅,观之心旷神怡。


    她回首望向邬弋野,心中暗觉好笑:这人怎么忽然从武夫变成雅士了?


    邬弋野策马赶了上来,目光锐利盯着前方的箭靶,只道:“持弓。”


    宁欢颜一哽,讪讪收回幻想,正经神色沉下目光,行云流水地从背上取下银弓。


    邬弋野说得的确不错,在马上持弓需要极强的腰力以做协调,她刚松开缰绳腾出手,马一个猛冲,险些把她从马鞍上颠下来。


    “你还挺像我从前从西月商贩那里买的一个小玩具的。”邬弋野道。


    宁欢颜听出他一惯的揶揄,虽比之从前少了几分蔑视,可她十分清楚,此人一定没憋什么好话,于是撇头装作没听见。


    邬弋野却不是会放过她的性子,特意凑近了笑道:“叫不倒翁!”


    “讨厌!”宁欢颜被他笑恼了,朝他射了空弦。


    邬弋野却十分配合地捂住胸口,一副被射中从马上跌下的模样。


    宁欢颜一惊,正想伸手去控马,却见邬弋野从马腹之下一翻身,凭借腰力又飞身从另一侧上了马。


    有点羡慕,宁欢颜痴痴地看着,若是自己也有如此腰力那该会多么飒爽,想着越发好奇,甚至想上前摸一把。


    宁欢颜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向身边意气风发之人,在心中将自己贬斥一顿,她怎能生出如此不知羞耻的想法?


    邬弋野自是不知少女七弯八拐瞬息万变的心事,只知道她本来拧起的眉眼重新松开,于是知道她已不生气了。


    她实在是个很好哄的姑娘,有时甚至他都觉得她应该打上他几鞭狠狠出口气才好。


    因着气恼和羞耻,趁他上马时宁欢颜双腿一夹,纵马总他身边飞驰而过,举起银弓全神贯注盯着眼前箭靶,试图驱散脑中不知礼的想法。


    正要开弓射箭,忽然面前掠过一道身影,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若是再迟一点点,她射出的箭就会穿透他的身体。


    她恼道:“你发什么疯?”


    “嘘——”邬弋野神情严肃,眸光锐利扫视四周寂静茂密的林子。


    宁欢颜立刻警备起来,控马走到他身边,仔细环顾四周,小声问:“有什么不妥?”


    邬弋野严肃盯她半晌,等她忐忑之色溢于言表,这才扯嘴促狭一笑:“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射我?”


    “你好讨厌!”宁欢颜的一颗心被他弄得七上八下,此刻他还嬉皮笑脸地逗弄揶揄他,毫不长记性,蹙起双眉,用马鞭狠狠在离她极近那人大腿上抽了一鞭。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从前诸般,一是自己太能忍让,二是害怕他报复,每次都忍气吞声、得过且过,今天终于发泄出来,那一鞭鞭出无限畅快感。


    冷静下来后,她才略带忐忑地看向邬弋野,见他并没有露出生气凶恶的神情,反而仍维持着方才嬉笑的嘴角,伸手在被打疼的大腿上揉着。


    他说:“你说你把宁无恙踹进过湖里,我还不信。今日我信了,你身上的劲儿还真不小。”


    “无聊!哼!”宁欢颜满面羞红,张嘴骂了一句,策马逃离。


    才跑一会儿,后面奔蹄之声不休,邬弋野很快骑马追了上来,宁欢颜悄悄回头看一眼,而后昂头加快了速度。


    宽阔的猎场上,一前一后双马奔腾追逐,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宁欢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自由。


    “等这里建成后,我能把秦英带来吗?”她显然已将方才的怒气抛之脑后,亮着眼睛问。


    “你就那么喜欢她?”邬弋野皱眉。


    宁欢颜:“她曾经替我解过围,是个很好的姑娘。”


    邬弋野:“只要救过你,是个人你都喜欢。那若是我救你一次,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宁欢颜险些让马绊了脚,嘟囔一声:“说什么呢!我哪有!”从他身边飞速跑过,心跳与蹄声一样奔踏不休。


    高速奔跑中,眼前又闪过一道影子,这次她学乖了没立刻举弓,而是立马驻足。


    邬弋野停在她身前,又是一副严肃的神情,目光紧紧盯着林中的某一方向。


    宁欢颜哼道:“这次又打算怎么戏弄人?”


    邬弋野没答,目光警惕,不曾移动过一寸。


    宁欢颜翻了翻眼睛,拉缰要走。


    “别动。”


    宁欢颜一顿,环视四周,静谧安宁并无异响,再也不想理这促狭鬼,扬声道:“我才不会再上你的当!”


    说罢调头要走。


    这时,伴着一声尖利的箭啸,一支铁箭破空飞来,与此同时,眼前掠过一道身影,宁欢颜反应过来时,感觉后背一热!


    邬弋野居然跳上了她的马,还二话不说控马回拉,后退数十步。


    那支羽箭擦过邬弋野坐骑上方,紧接着,林中传来密密麻麻的奔蹄声。


    宁欢颜心中一沉,难道他们又碰上山匪了?可山匪的目标为何是邬弋野?


    她定下心,暂时默许他与她共乘一骑。


    抬头看时,林中走出十数匹马,最前头那匹灰杂色马上坐着一人,目眦欲裂,身负弓箭,手持横刀,一副夺命的气势。


    宁欢颜瞳孔一震,是韩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求情


    受惊的马匹很快奔回两人身边, 邬弋野却并未动身回去,一手控着宁欢颜的马匹,一手拉上自己坐骑安抚一番, 像是完全不在意从林中忽然杀出的十数人。


    宁欢颜咽了咽口水,那夜韩松愤恨的惨叫声犹在耳边回荡,韩梅流干的鲜血和冰冷的身体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身后贴着邬弋野的气息,突然让她有些如芒刺背。


    “走啊。”她小声催促身后之人。


    邬弋野:“为什么要走?”


    宁欢颜像是碰上了傻子:“没看出来他想杀你?”


    邬弋野不在意道:“看出来了。不过,想杀我的人多了,他是哪个?”


    “……”宁欢颜一愣,既而沉默。难怪他不慌不忙, 敢情是完全不记得啊。


    她压低声音厉声提醒:“韩松。要替阿姊报仇的韩松!”


    邬弋野身子一绷,垂下目光看向她的侧脸, 狐疑问:“奇怪,你怎么记他记得这么清楚?”


    宁欢颜眼睛简直要翻上了天:“他要杀你,你居然还记不住他的脸, 你才更奇怪!”


    宁欢颜懒得与他饶舌,伸手便要去夺马缰, 以韩松为首的十几人却忽然分列, 朝两人急奔而来。


    这数十骑兵手持精刀长枪,各个气势汹汹, 横砍竖劈,邬弋野看了片刻, 微微眯眼。


    “趴下。”他忽然开口。


    “嗯?”宁欢颜还没反应过来, 忽然被他按上后背,一股力量不由分说地将她弓身按倒在马上,紧接而来的便是抽刀利响。


    下一瞬,那往二人身上劈来的横刀立时断成两节, 随之倒下滚落的,还有马上那具肥胖的躯体。


    他手中所持长枪还未倒,邬弋野纵马掠过,顺手将长枪夺了来。


    枪花一转,少年将长枪斜持在身侧,嗤了一声:“想杀我,就雇这些人来?”


    这些人虽膘肥体壮,但行列散漫,劈刀毫无章法,一看便是以蛮力相拼的打手,自然都是为着银子来的。


    一杀鸡儆猴,剩下十余人皆震慑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韩松怒火中烧,骑马冲来,举起长枪竖劈而下,邬弋野横举枪杆接下,双枪猛烈撞击,鸣声不绝,正震到以弓身之姿趴在马上之人的耳中。


    宁欢颜耳鸣不止,模模糊糊听见邬弋野带着几分兴味的嘲讽:“没想到你这瘦鸡身材还有几把力气。”


    “放开她。”韩松忽然冷冷道。


    所指自然是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半趴半被按在马背上的宁欢颜。


    枪声一震,韩松手中的枪咔的一声裂成两半,后退数步才得以站稳。


    “你算什么东西?”邬弋野的怒意已隐藏不住。


    不料身下忽然一动,宁欢颜怒气冲冲地直起身,邬弋野这才注意到,他方才没控制好力气,她的皮肤本就脆弱敏感,此刻颈后露出大片红痕。


    他顿感歉意局促,阵前却又不能失了气势,正愣神沉默间,忽然一道马影掠过——


    韩松伸出双臂,趁着奔势竟将宁欢颜直接从马上夺下,放至自己身后。


    突入其来的举动将几人尽数敲懵,宁欢颜大惊失色中听见韩松说:“你不是也想杀他?不如助我一臂之力,何必受他欺辱?”


    “我……”宁欢颜还在震惊中,断断续续地想起山寨那夜,正是与邬弋野针锋相对到极点的时候,韩松的误会有理有据。


    “撒开你的狗爪子!”


    邬弋野盛怒,提枪直往韩松捅来。韩松委身一躲,正擦着宁欢颜脸颊而过,三人皆是一愣。


    “放肆!”宁欢颜扬手便在韩松脸颊上一打,又狠狠用袖口往自己脸上一擦,趁着对方还在愣神,跃下马背,眨眼间便骑上自己的马。


    邬弋野开始也在发愣,想到自己都没曾碰过的雪肤玉腮居然被这狗山匪捷足先登,又看到宁欢颜充满惊怒的双眼,全身顿时被滔天怒意席卷。


    招招突进,仿佛攻城血战,一枪一枪裹挟着巨浪般的怒意直往韩松面门、心口捅去。


    受雇来的杀手本就吃了下马威在一旁观望,本想趁着机会将宁欢颜扣押,可转头一看,她那同伴活像地狱中烧着业火走出的阎罗,这一枪若是打在自己身上,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当场毙命,他们本非亡命之徒,何必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各个勒马回退,败军奔逃躲入山林之中。


    宁欢颜惊怒交加,乘上自己马匹时才稍稍定了心,想到韩松方才应当是躲开邬弋野的那一枪,没把握好分寸,以至几乎与她贴面而过。


    肌肤虽未相触,可气息却喷撒在面上化雾,湿湿粘粘,让她极不喜欢、极其别扭,又拿巾帕一连擦了许多次。


    擦到最后一次时,邬弋野闯进东暖阁那个雨夜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从她脑海中闪过,她忽地浑身惊颤。


    通常而言,对于憎恶、反感、讨厌等负面情感,人的身体直觉总是比本心能更快作出反应,可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她对邬弋野的触碰竟没有丝毫抵触和厌恶。


    就连那夜他忽然控制不住情动,凑近她身前时,心中更多的也是惊羞,被他失控大胆的举动吓到,连耳光都不像今天甩得这样干脆。


    这个后知后觉的想法让她不禁感到迷茫,骑在坐骑上竟诡异地陷入了沉思和分辩。


    她究竟该相信自己的言语、自己的本心,还是自己的身体直觉?


    直到铮的一声利器脆响,她方才回过神抬眼望去。


    韩松手中长枪枪尖竟已被挑断,落在地上碎成铁块,他本人也已滚落马下,对面骏马高扬前蹄,铁蹄正要与长枪一同从高处将他踏得粉身碎骨。


    “等等——”


    骏马立顿长嘶,鬃毛飞扬,隐约露出身后主人狠戾的双眼。


    马蹄落在了离韩松几寸外的地方,邬弋野一手控马,一手持枪,眼底盛怒未消,带着一丝不解地看向她。


    “你又为他求情。”


    第二次了,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她带着近乎恳求的目光求他,求他放过眼前这个男人,甚至她自己才刚刚被救出来,遍体鳞伤,她不问他为何来,不问他如何得知,不问他过去每一时每一刻是如何度过的,也不告诉他她都在寨子里经历了什么,也不求他尽快带她走!


    她的恐惧、她的委屈、她的痛苦,竟都比不过为那山贼求情重要,她求他放过他,放过一个参与伤害过她的贼人!


    宁欢颜急忙开口解释:“在黑云寨,他和他阿姊救过我。”


    邬弋野听后,额角更是跳得疼痛难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她说,他救过她。


    邬弋野的理智告诉他,她的确是个将感恩看得很重的姑娘,否则也不会将当初秦英那举手之劳记在心上,可韩松不同。


    她求他放过救过她命的人,可这个人偏偏也是想要他邬弋野性命的人!


    这世上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放在以前他根本丝毫不在意,可如今不一样,这个人居然惹得她的注意,受到她的庇护,得到她的开脱,凭什么?


    就凭他救过她?那难道他邬弋野没有?


    她又把他当作什么?把他的性命当作什么?


    他也曾救过她多次,为什么她不能将目光移到他身上?只移到他身上?!


    他睁开眼,却不是望向宁欢颜的方向,而是狠狠瞪视地上的韩松。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他冷冷道。


    话音刚落,眉目之间狠厉之气尽生,举起长枪枪尖直指韩松脑袋,他不想听她求情,也对她的理由没有兴趣!


    他就如那些人说的一样,是个没心没肺、阴狠暴戾、狼子野心的煞神,只要他看不顺眼,杀了又能如何?


    银枪正要捅穿韩松脑袋的前一刻,一声清脆震耳的金石碰撞声响彻整个射场。


    枪头与箭簇狠狠相撞,竟偏离一寸,擦着韩松的耳尖而过,深深捅进了地里。


    宁欢颜还维持着坐在马上开弓的姿势,呼吸急促,三十发一筒的羽箭此时只剩二十九发。


    她缓缓放下弓,想说些什么,却见邬弋野好似冻结般立在原地,怔然看向地上那支打偏他枪头的羽箭。


    她定是用足了力气,以至箭镞竟生生撞平了几厘。


    邬弋野没有回眸,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道:“你的箭,对准的是我?”


    “我……”宁欢颜没有底气,即时此刻她全然没有杀心,可她不敢告诉他,她最初向他求师游猎的真正目的。


    面对此刻的他,她会觉得撒谎是一种罪过。


    “你为了救他,把箭对向我?!”邬弋野突然扬高声音,大声质问。


    “情况紧急,我……住手!”


    宁欢颜来不及思考,抓住羽箭又是一发,将即将穿喉的枪尖再次射离几寸。


    “我……”宁欢颜欲解释,可事实却容不得她解释:“你冷静一点!我说了,我是因为他救了我的命,所以我才想救他!”


    这次射得邬弋野连枪都扔了。


    他只觉得箭枪相震的痛麻感已侵遍全身,痛得他好似只能感受到愤怒这单一的情感。


    他突然冷笑,眸光顿时阴狠下来,反唇相讥:“你为他救你而救他,那我为他要杀我而杀他,有何不可!”


    “呵,你和他的命尊贵,是么?”


    宁欢颜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她否认她和韩松的命尊贵,也从未曾看轻过邬弋野的命,可她没办法否认前一句。


    她视韩松为恩人,可同时韩松却也是邬弋野的仇人,她越是阻拦,他越是痛恨,于是便陷入纠缠不休的死结之中。


    破局之法,只能是一个人先退一步。


    可她不愿意退。


    她无法允许自己作壁上观,眼睁睁看着一个曾在危难绝望之中对她伸出过援手的人死在她面前。


    曾也有人对她说教过,甚至讥讽过,她这是自命清高,这种高高在上的善意与伪善无异,最为令人痛恨!


    可她还是没曾改过,只是因为她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少主——”


    远方传来呼喊声,打破一潭死水,蒙广和秦英并行急驰而来。


    蒙广像是没见到地上还有个人,飞速下马跪立禀请:“军中急报,大公子请您速去督军府。”


    他知道少主在陪夫人练习骑射,只是军中大事耽误不得,想到这些时日都是秦英陪练,因此也将人带来,可谓是洞察上头心意,做得滴水不漏。


    他邀功似地说:“这边儿有秦英陪着,少主您也别担心。”


    宁欢颜:“不用了,我……”


    “哪个瞎了眼的告诉你我担心?”邬弋野暴躁打断。


    在场人皆是一愣,尤其蒙广、秦英两位更是面面相觑,不知少主为何这么大火气。


    邬弋野骂完后紧闭双眼,深长呼吸数次,欲言又止数次,才从牙缝挤出字来:“走。”


    他看也没看一眼宁欢颜,拨马掉头就走,蒙广紧忙跟上。


    行了几步,邬弋野忽然顿身,回头又瞪了一眼秦英,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你也走。”


    秦英虽有不解但没再多言,道了一声“是”,歉疚朝宁欢颜颔首,跨马而上跟在两人身后离开。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射场门外,宁欢颜一时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更为沉重。


    盯在几人消失的地方许久,才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韩松。


    “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吃味


    韩松挣扎良久, 才勉强借着枪杆撑起身体,没站立半刻,两脚又似软成棉花, 跪坐下去。


    “你?受了重伤?”宁欢颜狐疑地左看看右看看。


    此人面上只有很浅的血迹,看不出打斗受伤的样子,可目光涣散,脚步虚浮,又不似作假。


    正想着,韩松忽然吐出一大口血,将宁欢颜吓了一跳, 当真以为他要命丧射场了。


    一口血吐出来后,韩松终于动了动黏腻的喉咙:“方才之事, 多有得罪。”


    他说的是肌肤相碰之事。


    宁欢颜蹙眉,连忙制止:“不必再提。”


    韩松喉咙又动了动,又说:“多谢你。”


    宁欢颜道:“不必。你和韩梅都在黑云寨帮过我, 我也还了两次恩情。”


    她想了想,还是试图劝解道:“你阿姊之死, 怪不到他头上。”


    “胡说八道!”韩松忽然怒目而视, 险些又喷出一口血。


    “他邬家坐镇季州两年,不思剿匪除恶, 反倒仿照那昏庸南朝建治,任由山匪劫掠良民、杀人越货, 此乃无能!他邬弋野明明与匪首约定退兵, 却在未能救出全部人质的时候洗劫山寨,致我阿姊惨遭毒手,背信弃义!”


    他胸膛剧烈起伏,吼叫道:“你以为, 他们邬家从寒门到坐镇一方,背信弃义的事还少吗!?”


    宁欢颜噌的一下火气也上来了,“南朝昏庸?兴德年间,风雨飘摇,我大颐君臣民无不戮力同心,内稳朝纲,外御强敌,太子殚精竭虑,客死他乡,何来昏庸?”


    “建政以律令法治为根本,无其则政令如空中楼阁,邬家先建治,后铲奸,前几月黑云寨刚刚覆灭,城中人牙生意销声匿迹,又何来无能?”


    至于背信弃义,她并不知他所指为何,她也不曾了解邬家过去,因而略过。


    韩松一时被她突然而起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磕绊数下突然问:“你不是也想杀他?”


    “闭嘴!”宁欢颜低声警告,环顾四周确信无人才略带堂皇道:“我与你不同。”


    韩松冷哼一声:“你当时当着众人面说的,可不像是在说假话。你想杀他,无非是为了自保或有想保护的人,与我有何不同?”


    宁欢颜一噎,被他说中心事,无论是当初自保还是在受到恭王以幼妹相威胁的书信时,她的确动过这个念头。


    未等她反驳,他继续道:“倒还真是有一点不同,你早将当初的豪言壮语忘得干干净净,怎么,你没有想要保护的人了?还是说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你才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宁欢颜气恼反驳。


    韩松年纪看着与她相仿,话里话外却透着天真鲁莽的少年气。


    “你口口声声要替阿姊报仇,报仇的方式就是雇了十几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打手,在毫无准备、毫无规划的情况下,凭着一盘散沙的组织和一腔可笑的莽劲儿冲到他面前来,大声告诉他‘我要杀你’?哼,你这种人要是当了将军,恐怕一县、一城、一国都要毁在你手里!”


    “我才不要当将军!”韩松忽然黯下神色,“当将军有什么好?踏着多少人的白骨才爬上去,说不定哪天就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我不要,我不要当什么将军!我只想要我阿姊平平安安地回来!”


    韩松痛苦又不甘的怒吼声在空旷的射场回荡。


    宁欢颜伫立原地良久,韩松已经失去了和谈的理智,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事不关己、不痛不痒,如果易地而处,她又能保存几分理智呢?


    半晌,她说:“你走吧。”


    韩松没再同她说一句话,默默地从地上捡起刀枪,从她身边走出几步,停下身背对她问道:“你是以什么身份替他开罪?”


    宁欢颜默了半晌,只答:“旁观者。”


    “那若是别的旁观者就认为他邬弋野最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呢?”韩松恶狠狠剜了她一眼,而后说:“下次,不要再为我求情。”


    “我要杀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说罢,韩松决绝离去。


    宁欢颜的手无意识在马缰上摩挲。


    世人皆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两个当局者之间的恩怨,轮不到第三者置喙,也不能容忍第三者置喙。


    所以即使看得清,懂得明哲保身的旁观者也往往退居一旁,省得引火烧身。


    可她却偏偏当起了理中客,若此时是在宫中被宁无恙撞见,他应该又会带着不明的讥讽意味说“皇姐真是个德若高山的君子啊。”


    这下好了,她这个第三者理中客把两边都得罪得不清,韩松倒不打紧,今日走了便走了,可邬弋野与她同在一府一院,日日相见,他又不是个好哄的人。


    姿态放得太高,估计他只会跟他那匹犟马一样,喷她个晕头转向;姿态放得太低,她又实在放不下惯养出的架子,更何况此事并非是她的过失。


    更为难的是,她完全没有哄人的经验。


    她是大颐的安寿公主,是伴着北境平关大捷而降生的祥瑞之女,又因是皇帝体弱发妻所生之女,倍得各方宠爱,就连如今阴狠的摄政王,也曾经是她亲近的恭王叔叔。虽说还有个妹妹乐平,可乐平向来乖巧懂事,从不需要她费心去哄。


    一朝突变,最让她惶恐的还不是一去难回的身份荣宠,而是在还未学会生存技能的情况下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摸索试探,一招不慎,便会撞得头破血流。


    更更更为难的是,她也不知道他为何生气。


    苦思冥想间,她想起成荫曾与她讲过 的话本。


    那话本里的男主人书生喜欢上了女主人公小姐,邬弋野曾亲口承认他喜欢她——对上了。


    某日那小姐与书生同游时,碰上了小姐青梅竹马的公子,三人对峙——似乎也对上了。


    再而后,那平日温润懂礼的书生竟从琴行抄起一张古琴砸破了那么子的脑袋——勉强也对上了。


    成荫说,这种故事叫——吃味。


    宁欢颜眨眨眼,默默地想,所以邬弋野生气是因为吃味?


    可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话本里的小姐摇摆不定,才引得书生误会重重,她又不曾和韩松暗通款曲,她一举一行皆是光明磊落!


    世上怎会有人平白无故地吃味,那邬家少主虽有着少年人顽劣的脾性,但绝不会幼稚得看见个男人就吃醋,这未免也太无理取闹了!


    面对此前从未经历过的困境,她心中烦闷又不知该与何人诉说,牵着马浑浑噩噩地走回邬府。


    一进东暖阁,便闷头扑向榻上,趁着屋中没人,哼哼唧唧、呃呃啊啊怪叫一番,疏解心中郁结之气。


    死真是个惹人厌烦的话题。


    若是她父母兄长没死,她如今还是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大颐公主,哪会像如今远嫁他乡、夙夜忧叹;若是韩梅没死,韩松也不会因此记恨上邬弋野,也便不会出现今日这为难之事。


    她无力改变人之生死,可一个死字,却能轻而易举地瞬间改变一切。


    发泄一通后,她重新坐起身,过了一会成荫捧着茶来,察言观色问道:“公主今日去射场玩得可尽兴?”


    不提便罢,一提她便想起邬弋野狂风骤雨般突变的脸色,短短一个上午怎么就能发生如此离谱的事呢?


    她愁眉苦脸地说:“没练。”


    成荫又问:“少主有公务在身?”


    宁欢颜几乎是控诉一般,带着委屈埋怨:“那大老爷又又又生气了。”


    她无奈撇嘴,沉默片刻虚心求教:“成荫,你从前说话本里……一方吃味了,另一方该如何?”


    成荫大叫:“少主吃味了!”


    宁欢颜莫名其妙:“你这么兴奋做什么?”


    成荫亮着双眼,颇为熟稔地道:“公主您还是看得太少了,愤怒的吃味可是极为好品的,吃味就代表着在意,吃得越酸,在意得越深。”


    宁欢颜轻声道:“我只是猜测……猜测,呵呵。”


    她见成荫满眼放光,笑得不明不白,偶尔还托腮看着她,感觉不大自在,紧忙问道:“赶紧告诉我话本里是怎么解决的。”


    成荫笑意越发令她毛骨悚然,“我遍览群书,公主您说的是哪种解决?”


    宁欢颜暗暗觉得不妙:“体、体面一些便好。”


    成荫搜肠刮肚地想了想,筛选掉部分说不出口的,再筛掉部分过于掉身价的,最后说:“我记得有一本里,小姐和书生闹了脾气,口上说着死生不复相见,结果夜里小姐又给书生留了道门缝。”


    “留了门缝便好了?”宁欢颜狐疑问。


    顾念着公主身份,成荫自然不能说,那留了门缝后又发生的六百八十字的精华,只道:“这门缝就是个台阶嘛,吵了架,又没人愿意让步,于是留个门缝,好歹告诉对方,还有一丝机会,错过了这门可就关了。”


    似乎……挺有道理,宁欢颜心想。


    既然她说不出口,低不下头,不经意间留个门缝窗缝也不会失了面子,问起就说随手的。


    宁欢颜颇为信服地点点头:“你的话本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成荫得意道:“那是自然,您不是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些被人说上不得台面的话本,在我看来可价值万两呢。”


    是夜,晚膳撤走后,宁欢颜遣散众人。


    已至盛夏,院中蝉鸣清长,紧闭的窗扇悄悄支起一条缝后,蝉鸣便从那狭窄的缝隙中钻了进来,瞬间充盈整间屋房。


    宁欢颜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她对邬弋野翻窗的本事还是颇有信心的,毕竟第二次总会更为轻车熟路。


    最好趁着盛夏,他能给她带朵荷花来,那她才同意考虑考虑与他和好。


    想了一会,又放弃这个想法,他胸中毫无笔墨丹青美意,指望他以花代话,可真是难如登天。


    罢了罢了,毕竟是她放的台阶,还是少为难他些。


    月光投下的清晖从窗头转到窗尾,又从窗尾转而不见。


    已是亥正。窗扇悄无动静。


    宁欢颜的心与那月亮一道西沉。


    他今夜,真的不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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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密信


    栖阳院静了一夜。


    看着那扇支开却毫无动静的窗扇, 宁欢颜起先是失落,后又生出恼怒,最后在疑虑之中困意渐起。


    她迷迷糊糊地托着腮, 就这么靠在桌边浅睡了一夜。


    夜蝉的长鸣悄然被晨雀的啾啾声取代,宁欢颜迷蒙着瞌睡,脑袋重重往下一点,惊醒过来。


    院中依旧静静悄悄,不闻一丝脚步声。


    初醒,她还有些发懵。偌大的房中,她孤零零地坐在椅上, 愣愣地盯着窗缝露出的天光出神。


    这份安宁,居然静得让她不习惯, 甚至偶尔传来幻听。


    每每此时,她便挺直身体屏息以待,只是那窗缝依旧静悄悄地维持着原本的大小。


    期待而后失望, 再次期待而后再次失望。


    到最后,她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重新将窗扇关上。


    他一夜未归么?还是回了府, 不愿回栖阳院?


    此时天光微亮,约莫寅正, 府中众人正是歇息之时,没有人注意到东暖阁的门悄悄打开, 公主悄声从阁中出了门, 往院外走去。


    若是一夜未回府便罢了,若是回了府但没回栖阳院,那便只有一个歇处。


    栖阳院是邬弋野的别院,没有书房。


    本来暖阁是为主屋不便时让他有个歇脚的地方, 可自从她加入邬家后,两人十分默契地分房而居,府中上下也皆默认,邬弋野便再也不便宿在此处。


    她轻着脚步行过长长的青石板路,跨过两道门,经由游廊来到一处山水诗情的院落。


    宁欢颜听闻二人大婚当夜闹得难看,邬弋野连院子都不愿再踏进,当夜就是宿在他兄长的归朴斋的。


    至于么?这次他生的气难道比大婚当夜还要大?


    宁欢颜站在归朴斋门外,犹豫了许久,既忐忑又带着几分期冀,推来了书房门扇。


    居然不在?


    宁欢颜暗暗吃惊,他昨夜果真一夜未回?究竟出了什么事,他竟在督军府熬了一宿?


    她莫名有些失落,又有点担心。


    总不能真冲到督军府去找吧?


    她默默半垂眼睛,一亮眼的光点忽然从她眼角闪过。


    宁欢颜晃了眼,定神望过去,发现光点来源于一旁的桃花木雕云博古架,晨光映在某物上,这才反射出一星粼粼光点。


    归朴斋平日由邬弋苍的家仆打理,斋内清香绕鼻,摆设讲究,一看便知是充满诗情画意、笔墨寄情的文人居所。


    能摆在博古架上的,虽不全是名家珍品,那也必有过人之处。


    宁欢颜受礼乐书艺熏陶长大,见到藏品多有些走不动道,临走时被晃了眼,心下更为好奇。


    那物摆放得高,她需得踮脚才能瞧到,一连踮了几次,弄得她觉得自己像只滑稽的兔子,索性小心将那物伸手取了下来。


    只一眼,她险些将那物从手中滑下去!


    一方十分陌生的印信,可偏偏用的竟是夔龙纹!


    夔龙纹,乃大颐皇室所用纹样,因其昭含天命至成之意,后渐渐演变成仅为东宫太子才能使用的纹样。


    这金云五爪夔龙,分明与当日在邬弋野房中所见的印信纹样如出一辙!


    她见过太多太多次了,这是兄长的纹样,可邬弋野的那方印刻她的确有印象,而眼前这方印刻实在陌生,为何也刻有夔龙纹?


    最为关键的是,为何邬府存有象征东宫太子的印信?


    难道兄长与邬家还有过什么过往?


    宁欢颜心中接连涌出一个又一个谜团,可就是找不到一个线头,越想越迷茫。


    良久,她稍稍平静下来,悄悄将这方陌生的刻章放回架上。


    她踮起脚,视线不能看全,只得摸索着原先的位置,咔的一声,卡了上去。


    不对,怎会是“咔”的声音?


    她一扭头,发现身后的书桌下竟缓缓退出一方秘密矮柜。


    她急忙走上前,见矮柜中空,深约一尺半,中间摆放着一支上了锁的小盒。


    宁欢颜纠结一番,虽然觉得擅动他人物品不是君子所为,可此时心中仿佛有一个跃动的声音一直在耳边煽动:打开它,你的谜团就能解开,打开它。


    她握着那只盒子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悄悄打开看一眼,若与她无关,她必会与兄长诚恳道歉。


    小盒从外部锁住,她在柜中翻找半晌,却没发现能打开盒子的钥匙。


    正失望颓丧间,她忽地想到,昨日和邬弋野一同用早膳时,他曾送了她一个礼物。


    是钥匙!


    邬弋野说,这是他们家的传家宝,他和兄长各有一把,都送给了各自的妻子。


    既然这只密盒藏得如此隐秘,使用的料材也均是上等,必是极为重要之物。


    更为令她浑身一颤,心感命中注定的是:她真的将他送的礼物时刻带在了身上。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钥匙,凝视眼前的密盒半晌。


    总得试一试。


    她将匙尖插入外盒的缝隙中,果然十分顺利地送了进去,继而便是咔一声轻响,密盒开了。


    宁欢颜忐忑十分,呼吸也慢了下来,已到了屏息的状态。


    无论是突然有人闯进来,还是即将要看到盒里的东西,都让她绷紧了心弦。


    盒中放的是几页纸,纸角微微泛黄,已是有些年岁了。


    宁欢颜拾起其中一张,字方映入眼帘,她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是兄长的字!


    这些密密麻麻的字穿越数年的光阴,才得以展现在她面前,斯人却已逝再也不会回来。


    她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作兄长的遗物。


    擦干朦胧的泪眼,宁欢颜这才定下心神查看纸上的内容,顿时浑身冰凉。


    手中拿着的两张纸,一张题头大写:决裂通牒,另一张题头大写:讨邬檄文。


    “邬氏昔自并州逃离,投入孤之麾下,孤怜其才,授以韬略,资以兵马,倾心栽培。不意其狼子野心,窃权营私,未及半载,竟挟势叛逃,背主求荣。如此忘义反复之徒,天地共愤。今檄文昭告——”


    宁欢颜头脚彻底冰凉,那张激情愤恨的讨邬檄文从手中无力地飘落,轻轻地覆在地上。


    她似寒冬腊月被人扔进了冰窟,全身无意识地颤抖,怎么也止不住。


    邬氏曾效力于兄长麾下,后又领兵叛逃,这才到了北凉境内。


    她嫁入邬府这么久,人人都知她是大颐的公主,怎么可能不知她与太子的关系!


    都在瞒她,都在瞒她!


    他们想向她隐瞒什么?隐瞒判主的不义之举?隐瞒自立为王的狼子野心?向她这个妹妹隐瞒他们曾对兄长做过的恶事?!


    宁欢颜全身剧烈颤抖,已分不清是震惊、愤怒、失望还是悲凉。


    下唇被她咬得煞白,突入其来的丝丝血腥气漫入口中,刺激得她稍稍恢复些思考的能力。


    邬弋野,邬弋野也在瞒她么?依照他的性子,他能瞒得如此滴水不漏么?


    邬弋苍为何又要将这檄文放置密盒中,藏了这许多年?他与兄长到底有什么旧事,让全府上下之人对她守口如瓶。


    更为明亮的天光通过格扇窗透了进来,洒在瘫坐在地的女子后背上,外头洒扫人的声音次第传来。


    宁欢颜大梦初醒,快速将纸张放入盒中,将盒子锁好原封不动地放进柜中,最后转动印信,将矮柜重新滑入书桌之下。


    像是身后有如附骨之蛆、追着她啃咬的怪物一般,几乎是惊慌失措地逃回了栖阳院。


    才一踏进暖阁,反身闭上门,呼吸变得极为深重急促。


    “公主……?”


    声音冷不丁地从房中一侧响起,宁欢颜浑身一惊,睁大双眼朝房内看去。


    成荫、苏嬷嬷、雁回三人都在房中,都放下手中活计齐齐看向她。


    晨起侍奉皆是由成荫负责,因而看见她在房中宁欢颜并不意外,只是不知苏嬷嬷和雁回为何一早也在。


    苏嬷嬷赶紧将脸色苍白的公主牵进里屋,满心担忧:“公主,您去哪了?怎么手凉成这样?雁回,快,快倒杯热茶来。”


    三人簇拥在她身边,倒茶的,喂茶的,暖手的,手上不歇,眼睛也皆紧紧盯着公主不放。


    过了好一会儿,宁欢颜缓过劲,轻轻开口问:“嬷嬷、雁回,你们这么早来找我有事?”


    “嗯。”雁回点头,从背后拿出一封书信。


    苏嬷嬷解释道:“雁回一早来找我,说是驿馆来了急信要亲手交给您,谁知我们二人到了,发现您不在房中,可真是急坏了,您这一大早的能去哪呢?”


    宁欢颜朝雁回伸手:“给我吧。”


    雁回握住书信,顿了一瞬,双手递给宁欢颜,退身至她背后。


    封上未署名,只落了一款新帝印信,印墨浓重,像是印信之人用了极大力气盖章在上。


    宁欢颜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她拆开信封,中有近十张纸页,她照例拿起首张新帝所写阅读。


    “宁欢颜!你如何能爱上杀兄仇人!你如何能为他留在北凉!”


    开篇似当头一棒 ,连平日的客套寒暄都省了,宁欢颜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读下去。


    “你可知他邬弋苍如何在你兄长困顿之际叛离主上?如何抢夺亲兵叛逃北境?你以为,他邬家能在北凉起势,靠的是谁的基业?!你岂敢对他的弟弟生出情愫!孤便找来这满宫密令物证,让你瞧个清清楚楚!”


    她长于深宫,虽常伴圣驾,可大多都只是在一旁听大臣内侍禀报,有些听得懂,有些不知所云,从未亲眼读过朱批上书。


    她一张张划过,兵部叛逃密报、太子陈情密信、知制诰拟令、州府处置文书、各府县秘密通缉告示


    一张一张划过眼前,邬氏!叛逃!大逆不道!罄竹难书!太子失援!病重!共而诛之等等百千诛心之词,似成千上万的蚁虫,在阵阵发黑的眼前毫无章法乱爬!


    邬氏从并州渡河逃出,投入太子宁厦麾下,受其栽培却私下培植势力,领兵叛逃,致使当年太子深陷氐族、北境割据势力势力双重夹击之下。


    虽靠奇兵突袭、将士破釜才勉强逃出生天,军队遭受重创,太子因而缠绵病榻数月,此番呕心沥血终致根基受损,北境动乱不休。


    太子参为主帅不愿班师回朝,又强撑了两年终于撒手人寰,此时正是邬氏占据北凉全境领土之时。


    眼见公主要将书信尽数揉碎,众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皆凑上前来。


    成荫满面惊慌问:“乐平公主又不好了么?”


    苏嬷嬷唤了几声,试图唤回公主注意:“公主,信使还送来一方盒子,您可要看?”


    宁欢颜缓缓抬起眼睛,还有什么能让她接受不了的。


    她颤抖着声音,吩咐道:“拿来。”


    苏嬷嬷忙道了声“哎”,小心翼翼将方盒取来。


    宁欢颜打开盒子,上层又放着一张字条,字体隽永,却冒着丝丝寒气。


    “叔父能等,可你的妹妹却等不及啊”


    宁欢颜脑中轰隆一声,双目无神,机械地拿起盒中上层。


    漆黑厚重的方盒深处,赫然放着一根染满血污的清秀手指。


    宁欢颜猛地将那漆盒一扔,大叫一声:“乐平!”双目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死寂的房中,唯余那根清瘦的女子手指从盒中骨碌滚出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大吵


    宁欢颜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 重到像沉入一片死水的尸体。


    眼前是混沌深重的黑水,似乎有人在她脸上轻擦,耳边迷迷蒙蒙地传来些声音, 一切的感官在慢慢恢复,将她打捞上来。


    她猛地睁眼,榻前跪了数人,人人脸上皆是惊慌之色,不少人正哭啼着,见到公主醒来大惊大喜,顿时止住抽噎呜咽之声。


    苏嬷嬷忙让人给公主灌下热汤, 又将她扶在怀中,低声道:“那些东西都已遣人收好, 无人看见。”


    宁欢颜置若罔闻,人人脸上都挂着泪,她只觉自己的脸颊十分干燥, 伸手抹了抹,没有泪水, 但泛着咸咸的味道。


    她突然猛地坐起, 在众人大惊失色的目光中,背上银弓, 踏鞋冲出了门。


    医师侍女在身后忙不迭地追,一路跑过府中长长的青石板路, 却不敢高声喊叫, 恐惊动老夫人。


    这一人在前奔跑,数人在身后追的混乱画面被路过的晋叔看在眼里,迷糊地道了声:“这是怎么了?”


    念及自己曾受过公主的恩惠,晋叔苦着一大把老骨头, 缀在最后,一路跟着仆妇侍女追着公主,一边喝退好奇探着脑袋窃窃私语的下人,一边也想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宁欢颜全然听不见身后的乱做一团的脚步和呼喊,只一股脑地往前跑。


    一路跑进了府内的射场。


    府中射场陈设一如往常,连天都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日光扫过石台上摆放整齐的角弓,折射出锐利的肃杀光点。


    宁欢颜忽然顿住脚步,目光死死盯住眼前一排五座的箭靶。


    她从背上取下银弓,接二连三地从箭筒中取出羽箭,一箭发出立马接上下一箭,生生用一人射出了一队弩箭手的气势。


    众人惊魂未定地从射场大门推搡着鱼贯而入,见到的便是公主威严盛怒的侧脸,和那五座被羽箭射穿的箭靶。


    众人皆浑身一颤,皆不敢上前,好似只要一动,那利箭便会射到自己身上,射出千百个血窟窿。


    宁欢颜发疯似地将身边的箭筒一筒一筒清空,又在射场中四处寻找备用羽箭。


    五座箭靶其中有两座是以黑石所制,除靶圈被密密麻麻的羽箭射满,侧基竟也被生生射出了数十个大缺口。


    直到最后一支羽箭脱了手,射场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早被公主疯魔的惊人之举吓得不敢言语,又见公主的准头和狠劲,更是悚然,两股战战,纷纷望向苏嬷嬷,像是寻求庇护的鸡崽子。


    苏嬷嬷伸手护住众人,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众人瑟缩在门口墙角,等了半晌,苏嬷嬷才试探着缓步上前,小心道:“公主可要让人将箭靶换了,再取几筒羽箭来?”


    忐忑等候良久,宁欢颜才冷冰冰地开口:“不必了。”


    众人仍是不敢妄动,紧盯着公主。


    只见宁欢颜并未朝她们走来,反而直直往箭靶处走,走到其中一座前,她忽然伸手,将插的浅的一根高高拔出,而后狠命地扎了下去。


    众人感同身受,纷纷捂住自己的心口,不敢抬头再看。


    只有不知何时挤到队前的晋叔小声啧啧,公主这狠劲儿,可真是跟他家少主一模一样,可瞬间也跟着众人愁眉苦脸起来。


    若是这两人日后都管杀不管埋,他这把老骨头要承担的重任可就更大咯。


    宁欢颜松开紧握箭尾的手,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一回头便见到七八张比哭丧还难看的脸。


    其中还有他邬家的人。


    “你来干什么?”


    晋叔正悔间,女子已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眼前,身量虽与他平视,可全身上下都透着养尊处优上位者的压迫气息,排山倒海地朝他打来。


    晋叔忙垂手:“我见您房里好像出了事,跟着来瞧瞧看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宁欢颜没说话。


    晋叔浑身直冒冷汗,他平时最怕的就是少主沉默不言,他就算再会猜心思,也猜不到哑巴心里去啊!


    “我房中出了事?”宁欢颜目光冷下来:“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老奴失言,老奴失言,”晋叔立马明白:“老奴就是路过,呵呵。”


    宁欢颜没有再言语,众人十分自觉地让开一条道来,她背起银弓,没有再跑,只是平稳地走出了射场大门。


    等到公主身影消失,众人皆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有胆小的险些没一头栽倒下去,小声议论着:“公主这是怎么了?”


    晋叔瞥了一眼那小丫头欲言又止,苏嬷嬷却开了口:“还敢议论,脑袋不想要了?”


    说罢,领着众人追着公主离去。


    等到宁欢颜的人都已离开,晋叔才长长舒了口气,不长记性地再次感叹:这么主和少主的脾性虽都称不上好,可也真是相投,无法无天,只管折磨旁人。


    要他说啊,那道士的批命真是越来越令人信服了。


    他抹了抹长须,摇起头来,这一转脑袋,便就看见远处门中走来一人。


    他看不清楚细节,可那模糊的轮廓身形早就烙铁似地印在心上,不是少主还是谁?


    他老眼昏花,少主可是目光如电,这样的距离定是早已看到了他,想溜也晚了。


    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赶忙小跑上前,十分熟络地接过邬弋野递来的外袍,“哟,少主这眼下青黑,可是昨夜在督军府一夜没睡?”


    邬弋野略有疲色,可心情好似不错,应道:“呵,西月那边儿又有蠢货要给我们送大礼了,我和兄长研究了一夜。”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吩咐道:“珠姐姐是不是还在睡着?那你派人去给我哥送些朝食,他一夜没睡,我怕他撑不住。”


    “哎哎,我这就去安排。”晋叔连忙应道,临走之前弓身询问:“少主,有一事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邬弋野有些不耐。


    晋叔道:“公主好像生了大气,我刚从射场出来,那靶子,哎哟!真是射得比三岁幼童的牙口还稀稀拉拉!您说说,公主这一大早是生谁的气啊?”


    邬弋野一愣,看向晋叔怪模怪样、意有所指的眼神,不自在道:“我怎么知道!她的心思,我从头到尾都没懂过!”


    “哦哦,哦哦。”晋叔本好意提醒,见少主也要跟着动怒,忙不迭道:“老奴先去送饭,先去送饭。”


    说罢,倒腾着两条腿,健步如飞地跑了。


    邬弋野沉默片刻,迈步朝射场走去。


    一入射场,纵使他操练士兵数万,身经百战,也还是略略被眼前景象惊了一番。


    晋叔还是保守了,眼前五座箭靶已被射得破破烂烂,风一吹,断裂的草茎跟着在风里打转。


    怎么……射得这么狠?


    他愣神半晌,突然想到,用了这样大的力量,射出百余支羽箭,她的手怕是磨得比这箭靶还烂。


    一想到此,他便也没心情先命人将这千疮百孔的箭靶换了,转身便朝栖阳院走。


    他昨日负气与她分别,分离的时候她明明好好的,虽然她应该也对他有气,但也不至于气成这个样子?


    莫非,在他离去后韩松又发生了什么事?


    邬弋野顿感懊恼,昨日气血冲上了头,军情紧急,他竟然将她留在韩松身边!让这个阴险小人有了可乘之机!


    她受他欺负了?还是被挑拨离间了?


    他来不及细想,快步往栖阳院赶去。


    到了院中,东暖阁窗扇门户紧闭,邬弋野皱了皱眉头。


    他记得从上个月开始,白日里她总会命人将窗扇半开,她偶尔还会来窗边与他说话,导致他后来每日都要到窗边看看,看她有没有来看他。


    邬弋野在门口站了片刻,想伸手敲门却又缩了回去。


    犹豫间,东暖阁的大门打开了,走出的是雁回与成荫。


    雁回刀了他一眼,板着脸离开,成荫倒是朝她福身,叫了声少主。


    邬弋野拦住成荫问:“她昨日开始就心情不好?”


    成荫道:“没有,只是……没什么,奴婢也不太清楚。”


    邬弋野吃了闭门羹,只得自己去问。


    成荫转身进屋,冲到他前面,提前开了口:“公主,少主来了。”


    宁欢颜一动不动,连眼也没抬。


    邬弋野走进房中,在她对面特意撩袍坐了下来,见她依旧不看他,神色越发肃然。


    他打破沉默:“那小子欺负你了?还是跟你说了什么?”


    宁欢颜沉默,闭上了眼,看都不看眼前人。


    “你信了?”邬弋野追问。


    依旧沉默。


    邬弋野拧眉:“昨日你为一个要杀我的人求情,今日又为他连说都不同我说了?你什么意思?”


    宁欢颜终于睁开眼,空洞洞地看向他:“你想我跟你说什么?”


    邬弋野被她漆黑无光的瞳仁看得心脏一抽,“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告诉我!”


    宁欢颜淡淡瞥过眼,无视他的举动。


    “你在生我气?”


    邬弋野转到她眼前,宁欢颜瞥开眼,邬弋野再转到她面前。


    “你在气我什么?”


    “气我伤害他?还是不听你的话?又或是下了死手?无理取闹?气我抛下你一人?”


    “我不气你。”宁欢颜忽然直视他,


    邬弋野一顿,紧紧盯着她:“那你……”


    宁欢颜眼圈渐渐红了,邬弋野神色一变,习惯性地伸手要去接她的眼泪。


    宁欢颜的泪却没有落,归朴斋的密盒、宁无恙送来的密令,还有恭王拿来威胁她的那根手指,在她眼前飞速而重复地闪过。


    她猛地闭上眼,转过身,咬牙道:


    “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邬弋野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冰水,脑袋发懵,不自觉歪了歪。


    “为什么?”


    宁欢颜背对他,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讨厌你,我恨你。”


    “你……恨我?”


    邬弋野还没来得及问,宁欢颜忽然扬高声音:“所以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不要再跟你有任何交集!我不想看到你!听明白了吗!?”


    “可我们明明……”


    “明明如何?”宁欢颜狠狠瞪向他,“我难道对你动过手脚?难道说过我喜欢你?要和你长命百岁海誓山盟?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她冷冷转回视线:“还请邬少主不要一厢情愿,免得痛苦不堪。”


    “宁欢颜!”邬弋野咬牙。


    他胸腔猛烈鼓动,一双清亮的眸子尽数红透,压抑着怒火:“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轻软下的语气让宁欢颜心中猛然一酸,良久,她背对着他,轻声道:“言尽于此。邬少主请回。”


    她话里话外都是一刀两断的决绝,邬弋野心中的慌乱早已压过愤怒,他双手死死扣住宁欢颜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掰回来。


    “别碰我!!”


    宁欢颜用力挣脱,肩头却被紧紧扣紧他的掌心,摩挲起来疼痛异常。


    “你怎么能说我们没什么?”邬弋野喘着粗气:“你是进了我邬家门府的新娘,是与我拜了天地父母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是你在北凉的家人!我们结了发!求了姻缘!给了信物!怎么不算山盟海誓?你我一辈子都要在一起!埋都要埋在一起!”


    “你告诉我,宁——”


    宁欢颜突然将颈上他送的那支钥匙拽下,狠狠一扔,捂住双耳。


    “滚!!”


    作者有话说:


    全文35W字,进度真·过半了~顺道再推推下一本👇《和高冷竹马身中欲蛊后》,可爱轻松甜文一枚,施工中


    第46章 冷静


    崩溃怒吼的回音、钥匙滚地的金石清声在房中阵阵回荡。


    宁欢颜看着面前被她吼得呆若木鸡的男人, 突然背身掩面,顾不得自己落在人家眼中是何模样,扑到榻上, 蒙着头大哭起来。


    邬弋野不知在原地怔了多久,直到缓过神来看向榻上女子,不知为何哭得是他从未见过的撕心裂肺,他手背一湿,何时连他也落下了泪?


    他昨日未归,衣裳也没来得及换,还带着一双银护腕, 用手背在脸上一抹时,护腕金属角擦过肌肤, 生生刺疼。


    邬弋野落寞转身,蹲在地上将那信物拾起,串线被她生生扯断, 钥匙已经滑落。


    他一手紧握断线,一手攥着钥匙, 起身冲出了东暖阁大门。


    韩松, 那个狗贼在哪?!


    一定,一定是他对公主说了什么!


    他无法从她口中问出, 势必要找到那个贱种,从他嘴里挖出来!


    他怒火冲天, 气血翻涌地脑中嗡鸣, 在离开栖阳院的前一刻忽然瞥见院中洒扫人的身影。


    “你过来。”他压着怒火命令。


    洒扫人身子一抖,颤着两条腿,把苕帚当拐杖,一路拄着拐过来, 大气也不敢出。


    “昨夜你歇大院里的灯时,可瞧见公主有什么异样?”


    洒扫人将苕帚往旁一扔,跪地颤颤巍巍地说:“夫夫夫人天颜,我不敢、不敢多瞧。”


    上方传来一道不快的鼻息。


    他连忙跪得更低,“但但但,”


    “但是什么?”


    “但我经过暖阁去主屋歇灯时,好好像看见公主房里的窗扇半开着。”


    “窗子开着?”邬弋野自言自语,拧眉问:“什么时候?”


    “挺挺晚了,我听见外墙打了三声梆子。”


    三更,早该是她入睡的时辰。


    从前她入睡的时候虽不会将窗扇从里锁上,但为求安静,也会全都掩上,昨日怎么开着窗睡?


    正思忖间,听那洒扫人说:“窗子开着,屋里的灯也没歇,直到今晨都还亮着,公主像是在等人。”


    等人?


    邬弋野眉头拧在一起:是韩松?


    不对,若是等韩松,依照她谨慎的性子怎会大摇大摆地约在府里相见?


    不是韩松,那——


    是在等他?!


    他眉头乍松,愕然回首望向东暖阁,撇下那洒扫人,疾步往房里去。


    刚到门口,便被端来热汤的成荫和苏嬷嬷拦下。


    苏嬷嬷道:“公主命我在外守候。”她轻叹了口气:“公主正是伤心之时,还请少主留步。”


    成荫抱着茶汤闷闷低头,一言不发。


    邬弋野急问:“她昨夜在等我?等了一夜是不是?”


    苏嬷嬷愕然,摇头道:“老奴不知。”


    邬弋野又将目光投向成荫,成荫低闷着头,还是什么也不曾言语。


    邬弋野心中越发急躁,用力撇开门神似的二人:“她在生我的气!我要去找她!”


    成荫被 推得一踉跄,扬声道:“你现在去,只会让公主更厌烦!”


    邬弋野推门的动作一滞。


    他昨日在射场伤了她的心,负气将她留在韩松身边,她没做计较,反倒为他留了窗,等了他一夜,从深夜等到天光,等他来找她。


    若是他昨夜能更快些处理完公务,能趁着夜色回府,是不是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邬弋野顿感万分懊恼,他知道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从前都是被人众星捧月地呵护着,性子里有着磨不去的傲气与倔强。


    与他争执后还能为他留下个台阶已是给予他极大的脸面,可他居然阴差阳错地错过了,让她白白等了一夜,气了一夜,任谁第二日都会气恼。


    他放弃推门而入,疾步走到那扇窗前,对着里屋大声道:“昨夜有军情急报,我才一夜未归!并非与你置气!军务紧急,兄长一人难以处理,我帮——”


    嗖的一声,一支飞箭将琉璃窗扇杀破,极速朝邬弋野射来。


    邬弋野闻声一躲,与那带着盛怒的羽箭擦身而过,箭镞噔得一声钉死在身后的树千里。


    琉璃窗扇零零碎碎破成几块,窗上剩下一个大洞,缺口处露出的少女头发蓬乱,面色发红。


    宁欢颜手举银弓,胸膛猛烈起伏,双手仍是发箭的姿势,狠狠瞪着屋外的邬弋野。


    邬弋野离得远,破洞框住的人显得小小的,孤身一人立在榻前,气息却是猛烈的,眼神是失望痛恨的。


    他很想将那阻隔的整扇琉璃窗打碎,跳进去,不由分说地抱住她,她要骂他也好,要打他也罢,甚至拿那只箭捅进他的心脏也无妨。


    可是看着她的眼睛,他却不敢。


    若是他真如此做了,在他将箭捅进他身体里时,她甚至也会对她自己下手。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有此预感,只是面前女子此时的爱恨嗔怒太过强烈,竟让他生了退缩之心。


    他落寞而不舍地撇开眼,轻声说:“好。我先走。”


    在他离开的那瞬间,房间里的女子气息骤紧,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任由自己倒在榻上。


    直到邬弋野的背影消失在栖阳院门外,成荫和苏嬷嬷才开了暖阁门,急忙朝榻上奔去。


    成荫从被背后抱起公主,让她靠在怀里,苏嬷嬷又喂了些热汤。


    成荫早已泪流满面,抱着公主哭道:“您这是何苦呢?才被吓得晕过去,又和少主置气,身子怎能受得住?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根手指又是怎么回事?您跟奴婢说说也好啊?”


    苏嬷嬷轻喝:“成荫,别胡言,管好你的嘴。”


    成荫哭得脸也花了,怼道:“什么胡言,就是你们天天这也胡言那也胡言,才让公主每日担惊受怕,出了事也不敢说,没人可说!逼得公主现在事事闷在心里,魂儿也丢了!人怎么能不大病一场!你瞧瞧,公主哪还有一点点往日的光彩!”


    苏嬷嬷神情微动,靠着榻沉默不言地将汤喂进去。


    宁欢颜靠在成荫怀中,力气也没了,魂魄也没了,勺子贴到嘴边,她便张一下,失魂落魄,目光呆滞。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听见公主涩着嗓子问:“雁回呢?”


    成荫道:“在药房里帮着煎汤呢。”


    宁欢颜默了默,对苏嬷嬷道:“让雁回去帮我寻一个人。”


    苏嬷嬷点头,问:“公主想寻谁?”


    宁欢颜:“韩松。”-


    邬弋野离开后在府中转悠半晌,每次不管往哪转,最后总会驻足在栖阳院前。


    他忍不住要破门而入的冲动,却又因离去前她的目光而感到煎熬,后来索性驾上马,箭也似地冲出府门,狂奔数里来到营地。


    没心思理会众人的寒暄,闷头冲进演武场,取出架上两排十八般兵器,从头到尾泄愤似地耍了个遍,场中用于训练的木桩全被齐齐斩断。


    银枪在空中划出尖锐哨音,邬弋野拧腰落地,侧执长枪,宽阔的胸膛因剧烈的呼吸而起伏不定。


    “进来。”他头也不回,对大门喝道。


    蒙广一惊,他本是听到动静带人来看热闹的,毕竟少主习武难得一见。


    众人本也是跟着他来开开眼,谁知到了场外,见少主孤身一人硬生生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神情狠戾,招招致命,咔咔声不绝于耳,仿佛拧断的不是木桩,而是他们的脖子。


    他们面面相觑,纷纷咽起了口水,想到自己的武艺不敢进场,却又不忍错过,因此躲在那大栅门后。


    这番被少主抓了包,逃跑为时已晚,只好灰溜溜地起身,跟在蒙广身后。


    蒙广朝他们使使眼色,算是安慰一番,接着挂上笑,抚起掌:“少主真是天纵英才,开了眼了,真是开了眼了!”


    邬弋野不吃他这套,一个眼刀扫过去,潮水般的掌声顿时熄了火。


    “上次剿灭黑云寨,她曾替一个人求情,记得吗?”邬弋野冷言问。


    蒙广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那么少主方才为何发这一通脾气自然不辩自明。


    知道缘由,蒙广大大松了一口气,“记得。”


    邬弋野:“把他给我抓回来,扔进督军府大狱。”


    “啊这。”蒙广有些犹疑:“抓是没问题,下狱么……那批匪徒并非全是奸恶之徒,审问后都由大公子批了释令,我再抓人下狱,不好吧?”


    邬弋野闭眼:“……”


    蒙广:“行,没问题!”


    蒙广连忙应下,凭借他多年的经验,此时先带弟兄们离开此地才是最要紧的。


    邬弋野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众人转身,从武场大门鱼贯而出,唯独有一人留下。


    “少主。”女子声音响起。


    邬弋野睁眼,侧瞧一眼,是秦英。


    “您和公主为韩松吵架了?”秦英单刀直入。


    要放往常,邬弋野早冷着声音喝一句“关你何事?”可今日他只问:“你如何得知?”


    秦英毫不畏惧地走上前:“昨日与公主辞行时就看出来了。”


    她直言:“公主没气,您生气了。生气就会多疑、会愤怒、会伤人心。”


    “您此刻比昨日还气,只能说明,您伤到了公主,公主也生气了,于是您更生气。”


    她顿了顿,不解问道:“可为什么是韩松?公主对他明明毫无想法?”


    邬弋野握枪的手一紧,怀疑道:“你怎么知道?”


    秦英道:“因为公主看他的眼神,很普通。”


    邬弋野:“你昨日一直在观察她?”


    秦英点点头:“说来您或许会不以为意,每个人看喜欢之人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也曾有喜欢的人,能明白看向喜欢之人的感觉。”


    她坦荡地望向邬弋野,却碰上他警戒的眼神。


    “你。”邬弋野眼含警告从她身边掠过:“别再痴心妄想。”


    “她是我的夫人!”


    作者有话说:


    傻狗怒吼:你们都没有老婆吗!为什么都来招惹我老婆!


    第47章 报应


    邬府, 私家射场。


    最后一支利箭破空离弦,宁欢颜总算松了松因全神贯注而异常紧皱的眉头,将银弓放到石台上, 开始一道道解开腕带。


    自她收到宫中来信已过七日,她抱着那些敕令文书来回翻看少说也有百回,试图找出其中伪造破绽,可无论是呈进用纸、印信规制,都不像是能轻易伪造的。


    唯独那只木盒,她一见到心中便翻腾起无尽的哀痛与恶寒,不敢再看。


    屋子的窗扇破了, 着人来换用了几日,她透过那破碎的琉璃扇, 时常能看到邬弋野在树下徘徊。


    两人对上眼神时,他总是欲言又止,想上前与她说些什么, 被她恶狠狠、怨忿忿的眼神怼回去,默默靠回树干。


    邬弋野有时会想, 她如今看他的眼神比之她初来北凉时他看她的眼神, 究竟哪个更为冰冷?


    他当初毫无理由地厌恶这个妻子,如今境况调转, 轮到他被她厌弃、躲避。


    想着想着,身上会起一阵恶寒, 因果报应, 是他从前极度嗤之以鼻的。


    而今,这番痛楚是真真切切报应在他身上了的。


    这七日,两人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多为宁欢颜单方面的:哼、滚、送客!


    宁欢颜把腕带拆下, 转了转手腕,这些时日她心中惊忿交加,整个身心都浸在射场,箭箭狠戾,即使戴着腕带,虎口处还是被磨出了血泡。


    她碰了碰,疼得皱眉,身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起先她还以为是那阴魂不散的邬家少主,一把从台上抓起弓便要负气而走,直到脚步声近了,才发现是雁回。


    “公主,韩松的下落查到了。”


    宁欢颜:“在哪?”


    雁回:“督军府大牢。”


    宁欢颜一惊:“什么?怎么又下了狱?”


    雁回道:“不知。听说是邬弋野身边的副将抓了人直接扔进去了,这会儿估计快受刑了。”


    宁欢颜立刻交代:“备马,去督军府。”


    “是。”


    两人行动迅速,连衣裳也没换,很快便来到督军府外。


    宁欢颜此前从未踏足过此处,守卫并不认识,正被阻拦间,忽然见到从门后踏出一人。


    “蒙广。”宁欢颜叫道。


    蒙广才了了差事,刚刚从狱里出来,就要往军营去,好巧不巧正撞上宁欢颜,简直就是出门忘了看黄历,他这些时日真是倒霉透顶。


    蒙广拦下守卫冒犯之举,问道:“公主怎么突然来了?”


    宁欢颜颔首道谢,对他并无火气,情况紧急,先让他领了自己进门才开门见山地问:“方便带我去牢里见韩松吗?”


    蒙广脚步一顿,僵硬转头:“你是为这事儿来的?”


    宁欢颜点头,完全不否认。


    蒙广嗐了一声,颇为语重心长:“我劝你就别管这事儿了,你越为他求情,少主火气越大。你可能都不知道,当初你要是没在山寨替韩松求情,今儿或许他都不会被下狱。”


    宁欢颜条理清楚道:“当初要是没求情,他就是横尸一条了,死人当然不会被下狱。”


    蒙广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仔细一想倒也的确是那么回事儿,少主下手向来没轻没重,死不死的也是一念之间的事儿。


    蒙广只好道:“我带不了,我在少主心中还没到万事能免死罪的地位,”他耸耸肩往右一指,“你沿着这条道走到尽头往右拐,再接着问,最后就能到。至于怎么问,不用我教你吧?”


    蒙广眨眨眼,宁欢颜会意,点头道:“多谢。”


    与蒙广告别后,宁欢颜照他所指一路走到尽头,道明自己少主夫人的身份,再编造个来意之后,畅通无阻地到达天牢外。


    天牢重地,自然不比外头好糊弄。因此她一开始也没想着软硬兼施地闯进去,只问狱卒邬弋野是否在里面,得了肯定的答复,才托他传话,言公主正候在牢外。


    她则在牢外做起心理建设。


    从出府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此番来天牢一定会以大吵一架作结。


    她还算擅长吵架,可面对邬弋野,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吵架是个让她身心俱疲的活计,明明不想吵,可好似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谁也不肯低头让步。


    “夫人请。”


    正深呼吸间,狱卒从门内走出,弯腰伸手相请。


    宁欢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对囚牢的想象一贯都是阴沉的,时刻充斥着死囚的哀嚎和酷吏的鞭笞。


    而此牢中虽然灯光昏暗,可并不闻一丝杂声,甚至静得有些瘆人。


    她按下心中堂皇紧张,一步一步往前。


    路过的牢屋都已被清空,一连走过八间,皆是肃静得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音。


    直到来到第九间,她才看见那张冷峻肃杀的侧脸。


    暗蓝的天光自牢房天窗漏下,打在他的侧脸上,平白添了许多森然的阎罗鬼气。


    “你真的来了。”


    意料之外,邬弋野平静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在空旷的监牢中似死水起波般回荡。


    却不是对着宁欢颜说,而说对着面前的监牢。


    韩松身着惨白囚服趴在地上,闻言缓缓抬起头,看见宁欢颜时错愕一瞬,又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怨怼。


    “我不是说过,不要再为我求情。”韩松咬着牙,瞪向宁欢颜。


    邬弋野额间直跳:原来还有他不知道的故事。


    宁欢颜淡淡扫过韩松,见邬弋野闭上了双眼,开口问:“他又犯了什么罪?”


    邬弋野依旧同一个回答:“他想杀我。”


    宁欢颜:“全天下那么多要拿你邬弋野项上人头的人,你缘何总盯着他不放?”


    邬弋野盯着她,暗蓝天光让他目光更为幽深,“正因为多了去,我见到一个,”他转过头:“处、理、一、个。”


    “你……”


    邬弋野忽然冷笑了,回望向她:“这些日子我想见你一面,想和你说一句话都难,结果还是要靠着这个人,才能让你主动来找我。”


    提起这些时日,宁欢颜心中蓦地发痛。


    她知道邬弋野每日都在树下等她,她也曾趁他失神时悄然瞥过几眼。


    可每每一见到他,哪怕只是一个侧脸、一个轮廓、一个眼神,她都会想起邬府、宫中不谋而合的密信。


    兄长那篇字字泣血的讨逆檄文,乐平那根鲜血淋漓的断指,都像是铺天盖地的催命符将她绞得喘不过气。


    “你输了。”邬弋野忽然起身,一步步朝监牢走去。


    “你要做什么?”宁欢颜警觉道。


    “我与他打赌,赌你会不会来。”邬弋野从袖中抽出一把长钥,“他说你不会,我说你会。”


    他忽然回头,对她笑得惨淡:“多可笑,明明你是我的夫人,应该由我来说‘你不会’的。”


    一声哗啦金属锁链的利响,监牢门大开。


    邬弋野正对着她,举起双手,那只断眉轻轻挑了挑,笑了:“我赢了,心情好!如你所愿,我放了他。”


    宁欢颜愣在原地。


    在抬头时,邬弋野的气息已经离得很近了,带着独有的别扭委屈。


    “我问他,他对你说过什么。他说,骂过邬氏、骂过南朝,一背信弃义,一软弱无能。”


    邬弋野仍然不解:“你怎会因他骂邬氏而生气?”无视身后大开的监牢门,也无视韩松。


    他终究是投了降,孰对孰错,谁先退一步,谁做低俯小,全然无何所谓,只要她还愿意同他说话便好。


    他带着几分示好,静下语气默默牵起她的手:“所以,你是不是为了那夜我没来找你生气?”


    宁欢颜浑身一颤,耳边嗡鸣不止,只听到背信弃义几个字,韩松当时竟一语成谶。


    她双目发直,掠过邬弋野直奔韩松而去。


    邬弋野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底,喉中似有血浪翻涌,眼前一黑,险些发了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失了声,他连她的名字也叫不出了!


    “你知道什么?告诉我!”宁欢颜蹲在韩松面前,忽然扯上他的衣领。


    韩松匍匐在地,刚从邬弋野打开牢门的戒备中缓过神来,紧接着又被宁欢颜猛然一扯,险些磕得开瓢。


    “做什么!”韩松喝道,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两个疯子!”接着转身坐到角落里去了。


    宁欢颜蹲在牢中,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恢复些神智。


    她实在昏了头,邬氏叛主,消息刻意被镇压,连太子与宫中来往也皆是密信,韩松一介布衣又岂会知道?


    方才情绪大动,又脚下酸麻,起身扶着牢门缓了许久,五感才渐渐恢复。


    环视四周,邬弋野不知何时已离开了监牢,韩松身着囚服,坐在监牢一侧盯着她。


    “缓过来了?”韩松问。


    宁欢颜点点头。


    韩松清了清嗓子,已不复她刚来时那般愤世,冷言冷语道:“我没想过你会来。我以为上次放了狠话后,你该听进去了。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你不要来插手,我更不需要你来救。”


    宁欢颜顿了顿:“我不是为救你而来。”


    韩松一愣,问:“那是为什么?”


    宁欢颜朝通往牢外的路看了一眼:“先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从天牢一路走出督军府,顺利得异常,无人阻拦、无人质问,甚至无人敢侧目瞧上一眼。


    宁欢颜已提前让雁回备好马车,马车上放有干净外衣,带着韩松一路往城外而去。


    “你到底要说什么?”韩松坐在马车一侧,目光仍带着警惕。


    他如何瞧不出她这一路心神不宁,数次欲言又止,眉目之间缠绕着解不开的纠结犹豫和忧愁伤悲。


    宁欢颜沉默半晌,像是下定决心:“我想与你合作。”


    韩松皱眉:“合作什么?”


    “你想杀他,我……”宁欢颜定定看向他。


    “我也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联盟


    韩松没有预想的反应激烈, 淡淡地说:“你这话说得言不由衷。”


    宁欢颜哽住,良久道:“我是认真的。”


    韩松睨了她一眼:“你这话,我在寨子里就听过了, 结果呢?你前几日不还是副高高挂起的姿态,替他开脱?怎么突然变了态度?”


    宁欢颜被他说得极为羞愧,低垂着头说:“你不是曾经问过,我难道没有想保护的人?”


    她这一说,韩松自然猜到她态度忽然翻天覆地的理由,满心怨气:“邬氏少主难道不算你想保护的人?那你在射场为他说什么话?”


    宁欢颜沉默不语。


    韩松忽然朝她伸出手,作势要去握她的手, 宁欢颜一惊,迅速躲开, 惊怒喝道:“无礼!”


    韩松定定望向她,眼中尽是怀疑与嘲讽:“你口口声声要与我合作,说想杀他, 我怕你到时候下不了手。”


    见女子紧攥拳头,偏过身不愿与他接触, 韩松倒是回撤一步, 轻轻松松点明:“刚才在牢里,他牵你的手, 你可没躲。”


    宁欢颜的脸唰得一下红了,瞬间的羞赧、激愤以及被此人点破的懊恼涌上心头, 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韩松停缓片刻, 问:“你杀了他,当寡妇了有什么好处?”


    “不用你管。”宁欢颜躲着他,戒备回敬:“你杀了他,当个逃犯又有什么好处?难道杀了他后你也跟着你阿姊去?我看那样, 你阿姊只会在阴间恨得不想见你!”


    “你!”韩松被她一张毒嘴说得血涌上头,骂道:“你和邬弋野当真是一对恶夫毒妇!”


    “放肆!”宁欢颜遭受羞辱,心头火气,扬起手便要扇下去。


    韩松立马一把打掉她的手腕,冷哼一声:“他邬弋野会怜香惜玉,我可不会。”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宁欢颜手腕被他打得发麻,一时竟真的动弹不得,方知从前与邬弋野打闹时,他真的收着八九分的劲儿。


    她憋着没有叫痛,韩松打完倒是眼神清澈了片刻,终于正经起来问:“你为什么要跟我合作?你是他的女人,撒个娇,卖个身,趁他意乱情迷,阳气尽泄之时在床笫之间不就能将他弄死,何必费——”


    哐——地一响,韩松只觉眼冒金星,似乎有什么金属硬物砸在他脑袋上,他甩甩脑袋,在重影中看清,砸他的是一只雕兽箭筒。


    宁欢颜浑身气得发抖,什么卖身!她堂堂安寿公主岂会如此下作!


    韩松被砸了脑袋,心火顿起,一抬头看见女子愤慨万分的神情,其中还透着些浑然天成的傲气威严,一时说不出话,只觉惭愧。


    他默了半晌,声音也带着几分认真的求问:“所以你是不愿暴露身份?还是不愿他死前亲眼看到是你下的手?”


    宁欢颜喉间滚了一滚,依旧愠怒:“你别管。总之,你要不要合作?我可以和你说明白,没有我,你要杀他难如登天。”


    韩松认真想了片刻,问:“你打算怎么杀?”他回想起山寨那夜她与寨主的对话,接着问:“不会又拿‘从长计议’那套来糊弄我?”


    宁欢颜听他终于肯聊正事,憋下火气重新坐下:“此次并非脱身权宜之计,我自然已有考量。”


    “七日前,他曾收到军中急报,在督军府议了一夜的事。我后来略做探听,据说是氐族秘密与西月蕃商搭上暗线,要从西月进购一批军器械物,而邬氏自荡平北凉后便一直将商道关口驿站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西月想要交货,必须借道季州。”


    “密信被季州督军府截得,西月与氐族双方需要掩人耳目,因此无论是蕃商、押送军士等皆会扮成商人模样。”


    “既然借道季州,邬氏怎可能放过此等天赐良机?必定设兵伏击,夺取军械辎重,轻骑自然来去自如,可夺取物资后军队行进必然缓慢,军心松懈,你若领兵干扰,我再从远处发箭,说不定真能成事。”


    韩松微微震惊,问道:“你认为你能当着那群虎狼之师的面杀掉他们的主帅?说不定没等你拔箭,刀斧手已冲过来将你乱刀砍死了!”


    宁欢颜眸光一闪:“他们的眼睛应该没有这么尖利。”


    韩松:“什么意思?”


    宁欢颜:“邬氏伏击地点,应当会设在——忘归林。”


    “西月秘密押送,必然不能走寻常商道,否则关口引检,此等规模的军械用具,根本无处可藏,不如铤而走险。他们行动在秋弥游猎大典后,正是巡视兵力薄弱之时。”


    “忘归林正是环山与平地过渡之处,或是在周围山上设有伏兵,一旦打起来便是包抄之势,你说邬氏身经百战,难道看不出此等天时地利?”


    韩松半晌说不出话,好一会才问:“你……学过兵法?”


    宁欢颜古怪地看他一眼:“常人略作深思,分析分析地图便能想通的事情,还需从兵法里找关窍?”


    “这哪是常人能轻易想到的……”韩松小声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他又扬声问:“如今不过也是猜测,邬氏当日部署、时辰究竟如何,你我如何得知?”


    他顿了顿,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我瞧你二人今日不欢而散,他岂会轻易向你吐露军机之事?”


    宁欢颜闻言咬咬唇,这也是她最为担心之事。


    这几日两人关系急转直下,她因密信和乐平之事的冲击失了理智,情绪大开大合,不知邬弋野有没有因此产生怀疑。


    再者,为了韩松她二人本就各自负气,今日邬弋野竟还没有大吵大闹,掀翻监牢,实在不像他的性子。


    她并没有几分把握,能从他口中探知机要。


    可此时,她也只能先说:“我自有办法。”


    韩松等了许久,等来一句模棱两可的神秘说法,想到那邬家小子,不免嘲弄冷嗤一声:“原来他邬弋野也不过是条动动手指,就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啊!”


    啪得一声,他的脑袋又挨了结实一锤,这一下是用银弓打的。


    “满口秽言!你这匪气让你阿姊听见了也要教训你!”宁欢颜怒着申斥。


    韩松听了这话欲言又止,他卧底山寨之时,韩梅真的曾反复交代,莫学了山匪粗野残忍做派。


    “行,我知道了。”韩松应下,望了眼窗外,马车已奔出城外:“之后怎么联系。”


    “驾车的是我心腹侍女,之后我会让她给你送信。”宁欢颜盯他半晌,有些不信任,又交代道:“方才说了,你当日要领兵干扰,若是寻上次那些唯利是图的打手,你不如直接献上人头。”


    韩松哼了一声,也道:“我当日带的人自然只会有序分为小股干扰,至于带什么人,你也别管。”


    说罢,他叫停车辆,跳下车辕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宁欢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叹气:一个松散的联盟。


    因此,是否能成事,连她心中也没有什么底气。


    可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便不可再犹犹豫豫,她要把她能做的,做到最好。


    “公主,我们现在要回去吗?”一旁的雁回面色平静,拉着马缰问。


    宁欢颜转回身,凝视她半晌:“回哪里去?邬府,还是大颐?”


    雁回无甚变化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松动,起身下了马,跪在车旁。


    宁欢颜垂眸,深色冷峻:“你一直在替宁无恙监视我,是么?”


    宁无恙所送家书态度骤变,不难猜出是有人告知她与邬弋野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而书信送往,多由雁回与馆驿相通。


    雁回不加掩饰:“并非监视,只是告知陛下您与邬氏的近况。”


    “为什么?”宁欢颜尽量稳住声音,但仍未用背叛等字眼:“宁无恙承诺了你什么?是你报他救命之恩?还是与陈平一样,想回大颐?”


    雁回抬头望向她,神色诚恳自若:“那年救我的是您,不是陛下。”


    辩解完后,雁回坦白道:“那个人会害您,陛下不会。”她看了一会公主,脸上露出迷茫之色:“您原本不是想回大颐么?”


    此话一出,宁欢颜许久未言,雁回便自己道:“最初您明明是不愿出嫁的,雁回无能,无法将您留在大颐,于是无论您去哪里我都跟着您。”


    “可是陛下有办法。”她忽然眼睛一亮,燃烧起希望:“临行前陛下将我召去,他告诉我,从前也有公主远嫁异国,在夫君暴毙之后得以返回故土。”


    “您想回去,我可以帮您杀人。”雁回说得简单直接,带着冷静的杀意。


    她本身就在杀手窝中长大,在幼年的回忆中,她的母亲,她短暂的“朋友”都是杀手,她们以杀人为生,以互杀为竞争,生来便是如此。


    她们杀人,不过是完成目标的必经之路,不必为此背上任何道德负担。就如新帝教给她的:她不是要杀那邬家少主,而只是为了让公主能回家。


    可公主拦下了她,在新婚第一夜便拦下了她。她疑惑,不懂公主说的那些理由考量,可是是公主说的,她也便照做。


    直到那日成荫跟她说,公主与邬氏好上了,她后知后觉地第一次生出烦恼与后悔。


    她更加不懂公主,烦恼那邬氏明明欺负了公主,却还没日腆着脸在公主面前转悠,后悔自己竟一直不曾动手。


    不过现在好了,公主终于幡然醒悟,决定自己下手。


    想到这里,她心中产生一丝罕见的愉悦:“等他死了,您就不会伤心了。您会回大颐重新做回公主,您会很快乐,是不是?”


    宁欢颜没有回答,紧紧地盯着她,只想确认一件事:“雁回,你和恭王有没有往来?”


    雁回错愕,眼神旋即坚定,垂头将双手平举过头,奉上佩剑道:“没有。”


    她不加解释,宁欢颜看着雁回双手奉上的银剑明白她的意思是,无论相信与否,如若必要,可将她就地处死。


    其实,她打从心底知道雁回必然与恭王没有勾结,可她却仍然害怕,害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背叛她的人是侍奉她多年的侍女。


    宁欢颜任她跪了许久,才轻声命道:“起来罢。”见她不动,又道:“现在处死了,谁来帮我与韩松联络。”


    雁回这才起身,依旧没有解释。


    扶公主上车前,她突然开口:“您真的会杀他?”


    宁欢颜脚步一顿,垂眸道:“当然。”


    她俯身进了车里坐下,才缓缓抬眼,眸光中交织的复杂情绪在无人之时才显现出来。


    她听见车外传来一个问题:“您会很痛苦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送药


    宁欢颜身子坐得端正, 心却一下被问乱了。


    回想起来,她并不是第一次杀人。


    来到北凉后,她已经杀过一人了, 在那夜的黑云寨,她抄起铁镐将那恶徒的脑袋砸得血肉模糊,当场毙命。


    一股寒气蔓延全身,他也会满身血污地躺在她面前么?


    宁欢颜努力回想当日杀人自保的干脆心境,以驱散想象的画面。


    她砸下铁镐的那一瞬间,有惊恐、有庆幸,却没有雁回问的痛苦。


    既然她当时能下得了手杀人, 那么面对邬弋野,她又在犹豫痛苦什么呢?


    她说服了自己, 扬声像是也要说服旁人,坚定道:“不会。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外面喝了一声“驾——”, 马车飞驰。


    伴着呼呼风声,宁欢颜的耳边传来雁回的声音:“好。我会帮您。您会做回快乐的公主。”


    回邬府的路上, 前半程宁欢颜实在心情不佳, 就算说服了自己,可不知为何心头总还沉沉的、闷闷的。


    直到临近邬府, 她才舒缓了些心情,认真考虑起日后规划来。


    她的骑射箭术虽已精进许多, 但距离一箭毙命仍有距离, 更何况邬弋野与其他猎物不同,他更为高大、更为警觉,更难狩猎。


    除箭术外,她目前最为重要的便是降低他的防备, 从他口中谈得那日虚实。


    宁欢颜深深吸了口气,牢狱之事的确是她理亏,强逼他放人,也合该她放低些姿态,与他道个歉,他也能就坡下驴,两人若是能和好如初,又何愁无法探听到邬氏的消息计划?


    打定好主意,马车也正好停在了邬府门口,宁欢颜进了府往栖阳院走,看见晋叔正端着一药罐疾步走出。


    宁欢颜有些吃惊,问:“他已经回来了?这又是什么药?”


    晋叔苦着的一张脸瞬间展开,忙凑上来道:“少主不知为何突然失声了!怕是熬了几个大夜太过劳累,这不大公子把他从督军府赶回来了,让他好生休息,好生服药。”


    他抱着药罐犯愁:“老奴无能,是一滴汤药都灌不进去啊。”说罢,撩着眼皮悄悄看向公主。


    宁欢颜震惊:“他失声了?明明刚刚才好好的?!”


    难怪当时牢里突然安静,她本以为是自己太过激动导致什么也听不进去,哪曾想人是真的发不出声音。


    “哎哟,这病可不就来势汹汹嘛!前脚好好的,后脚就倒了。”晋叔将药罐一推:“还不肯吃药,嗓子被药卤一卤不比被病气卤好点?”


    宁欢颜见他极力往自己瞟,当下明白他的暗示,替他送药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正愁找不到理由去见他。


    “带我去。”她交代道。


    晋叔求之不得,“哎哎,好好。”


    两人一同迈进栖阳院,正往主屋走时, 宁欢颜轻轻一瞥,发现东暖阁临近的窗子没关,窗台上似乎放着东西。


    走进一看,发现是一只白色小瓷瓶,揭开封纸闻上一闻,是熟悉的药草味,用于消毒清创,她手上练箭磨出的血泡正好能用得上。


    晋叔几十年做工练出的眼力见,一眼便瞧出她在看什么,没等发问便已将答案奉上:“是少主放的。”


    他半是明白半是糊涂又补充道:“真是怪,少主自己不吃药,倒惦念着给您送药。只是这不放屋里,放窗台上做什么?”


    宁欢颜喉间忽然泛起一阵难受,眉头蹙得深了些,转过脸不知对谁埋怨:“我要他送药做什么?”


    晋叔默不作声,只佝偻着身子将药罐奉得高了些,奉进公主的视线内。


    宁欢颜回过神,走到主屋前,推开了门。


    劲烈的穿堂风卷来一阵浓郁的酒气。


    “哎哟喂我的少主!”晋叔大惊失色,一把将药罐就地而放,头一次不怕死地上去夺了自家主人的酒壶,急得差点老泪横飞:“就这么一会儿,您从哪弄来的酒?这嗓子还要不要了!”


    邬弋野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徒劳地动了三次嘴皮,不知说的是“不要了!”,“要你管!”还是句骂人的话,总之不是“滚”,晋叔便赖在原地,硬生生将酒壶抢了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溜到宁欢颜身后。


    刚刚不欢而散的两人这才对上了眼。


    这下,邬弋野连嘴也不动了,彻底噤声。


    还好他失声了,宁欢颜心想,否则见到她的第一眼,以他的性子估计上来就要挖苦:“怎么?没跟那狗男人跑了?”


    宁欢颜接过药罐,又问晋叔要了个碗,便让他退下,将门也关上了。


    邬弋野沉默地看着她倒了一碗墨水似的药汤,摆在他面前。


    他回想起此前与她吵的几次,忽然反应过来,每次明明是他一腔怨火怒气,占着明理,结果到头来却也总是他败下阵来去哄她。


    凭什么?他是个什么很贱的男人吗?


    想到这里,邬弋野撇过头,闭上眼,另一念头又冒了出来:公主既然回了府,也算是没把他忘了,安抚好韩松,又来安抚他,还算有些良心。


    他冷哼一声,神色稍缓。


    不对……邬弋野神情一凛,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几个耳光。


    宁欢颜坐在对面,将他“一波三折”的面容变化尽数收入眼底,一时把握不好此人的怒意究竟有多大。


    毕竟她放跑了一个要取他性命的人,换位思考如果是她,她或许也会气得失声。


    观察良久,才决定开口问:“你的嗓子,什么时候哑的?”


    邬弋野闭眼,一动不动。


    夏日的空气黏腻湿稠,一丝流动的风都透不进来。


    “是在牢里生了大气?还是这几日熬得太厉害,把嗓子也熬坏了?”


    沉默,不带一个眼神的沉默。


    正常的理他是听不进去了,宁欢颜剑走偏锋,问道:“听说是西月那边有动作,你兄长让你昼夜不休地处理。”


    “你那么听你兄长的话,那我如今让你喝药,你听不听?”


    邬弋野终于睁开了眼,凝望她片刻,然后丝滑地翻了白眼。


    看着他撇过去的侧脸,宁欢颜心中忽然泛起一股冲动,问道:“我和你兄长,你选哪个?”


    邬弋野在心底哼了句“无聊”,这两者本就是不可比较的,她怎么能在把他气得半死,跟着野男人跑了之后,回来还若无其事地拿自己和兄长说笑?


    宁欢颜见他无动于衷,想起他此时跟哑巴没有区别,于是简化问题。


    她摊开左手,“左手,选我。”


    又摊开右手:“右手,选你兄长。”


    邬弋野烦躁地鄙夷一声,余光划过她时,见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却又洇着湿漉漉的水汽,不似在说笑,倒像是真的在期待他的回答,眸色中还莫名带着几分试探与急切。


    邬弋野的心沉不下来,光是扫过一眼,他还在生气的脑筋便分了岔。


    他真是没出息啊。


    宁欢颜摊开双手,屏息以待。


    其实,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她与邬弋野相处不过半载,决计不可同家人相提并论。


    可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并且还心存荒唐的期待。


    沉默等到最后,连她也不自觉地将代表邬弋苍的右手往他身前挪动几分。


    忽然,两只手都被人紧紧抓住。


    温热的掌心相贴,代表炽热真心的血液好似从对面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进她的身体。


    宁欢颜猛然抬头,一颗心突突地跳起来。


    邬弋野紧紧抓住她的手,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


    他并没有说出声,可宁欢颜能凭借他的口型与动作猜出,他说的是:


    我都要。


    这一瞬间,宁欢颜心中涌出极为复杂的情感:她应该感动,可为何仍旧掩饰不住失落?应该惊喜,可又为何生出贪得无厌的幻想?


    她明明理智上知道,他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兄长,可这一刻她却又无比希望,他只握上她的左手,告诉她:我选你。无论对面是谁,我只选你。


    她甚至更希望,此刻的他能与邬弋苍一刀两断,分道扬镳。


    她被自己这不切实际的疯魔念头吓住,回过神来便要将手抽回。


    可对方握得很紧,她越想抽回,握住的力道越大。


    忽然,手腕一紧,宁欢颜觉得身子一轻,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的双手已经被扯到男人胸前。


    她连忙去推,两人身体才不致于贴在一起。可邬弋野却就势后仰,倒在了青石板床上,宁欢颜被他拉得一头栽下,正正好躺在他的宽阔坚实的胸膛上。


    她顿时大为赧然,此刻失声的不是邬弋野,倒像是她。


    “听……我……说。”


    沙砾般粗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宁欢颜一愣,撑在他胸上问:“你、你能说话了?”


    “能说。”邬弋野说得极慢,极为模糊,忍着血丝的腥味继续道:“但很慢。”


    宁欢颜一时不知是该勃然大怒还是欲哭无泪,维持着怪异的姿势,命令说:“放开我。”


    邬弋野摇头:“放开你,你就不会听我说了。”


    “可现在这样姿势也太……”她想说暧昧,可又说不出口:“太不成体统了。”


    “我们成亲了。”邬弋野沙哑着声音辩解:“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你压在我身上了。”


    “说什么胡话!”宁欢颜气呼呼斥道,“我什么时候压过你!你别信口胡言毁人清誉!”


    邬弋野说了许多,喉间疼痛,歇了片刻,不说话只盯着她。


    宁欢颜被迫趴在他身上,他的身体与眼神带着浑然一体的炙热,她趴着趴着,身体竟真的模糊生出一种熟悉感。


    可她完全没有印象!总不能是哪次梦游趴在他身上过?还是哪天夜里他翻窗过来瞧她,她浑然不知?


    一想到这里,身上难受得像有蚂蚁在爬。


    “你别扭。”


    邬弋野的声音更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情迷


    邬弋野的声音越发哑了, 宁欢颜听着仿佛有沙砾直膈耳膜,情不自禁生出几分惶急与担心:他失了声,此刻定是勉力开口才哑成这样。


    “你先把药喝了。”


    “我先说。”


    “先喝药。”


    邬弋野顿了顿, 并没有松手,将声音放得极轻,贴在她耳边说:“这次,让让我吧。”


    宁欢颜整个人简直都要蜷缩成一只烹熟的河虾了!


    她见不得要强的人忽然示弱,虽然她明白,只是因为他现在说话艰难才显得轻弱,可还是投了降, 默认让他先说。


    “你要说什么?”宁欢颜直接发问。


    心中也都想好应对之策,若是他问这些时日她为何态度大变, 她就说乐平生病她太过担心,再添油加醋一番那日她为他留了窗却没等来人的恼怒委屈,先抢占道德高点便好。


    若是他问韩松, 她便说只是将人送出城外,报他当初救命之恩, 还完了人情。


    在飞速思索应对之法的过程中, 她心中也同时涌现几分厌弃,厌弃自己, 她居然会做出如此恶劣之事,每时每刻扯着谎, 算计着别人。


    她瞥开眼, 不敢看他,将脑袋低低埋进他的胸口。


    邬弋野说话艰难,胸口气息起伏很是明显,宁欢颜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 起了又落。


    “我很后悔。”邬弋野哑声说。


    宁欢颜有些紧张:“后悔什么?”


    “后悔那夜没有回府。让你等了很久。”


    “其实那天后半夜,我是能回来的。可当时有些累,再加上……”他本就喑哑的时候声音带上了几分不自然:“还有气,不想低头。”


    “我又惹你伤心了。”


    邬弋野不知何时已松开了她的手,双手来到背后,一手放在她的头上,一手放在她的背上,虚虚环抱住她,轻轻抚起她的发。


    “你只与我说这个么?”宁欢颜的声音也很轻,更为沉闷。


    邬弋野坦言:“我也想与你辩韩松的事,可我怕你又走了。”


    说完这句话后,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浅浅的,响起女子轻微的啜泣声,紧接着是颇为无理的要求:“你就不能讨厌我吗?”


    宁欢颜趴在他的胸膛上,身体因酸楚而发软,手中紧攥他胸前皱起的衣衫。


    “你从前能那么轻易地讨厌我,为什么不能一直讨厌我!”


    邬弋野一愣,有些迷惑:这是她们宫里人惯用的说话方式?喜欢说反话?免得别人轻易猜出心思?还是她觉得委屈,因而故意提起从前他的恶劣行径?


    他连忙哑着声音辩解:“过去是我混蛋,我错了。你不要念着过去的事,你多念念我们的以后,好不好?”


    “以后?我们还有以后么?”宁欢颜涌出泪水:“你很快要死了!”


    “?”邬弋野拧眉:“我怎么不知道?”


    宁欢颜喉间一梗,吸了吸鼻子:“术士不是说你活不过弱冠?你都快十九了……”


    邬弋野一愣,而后低低哑哑地笑出声:“担心成寡妇?”


    他抚了抚她的发,安慰道:“放心吧,我命长着。从前为了母亲活,如今要为的人多了一个,我……”


    他的声音哑了,眸光却仍是一如往常的锐利,带着少年狂气。


    宁欢颜看着他,眼泪又吧嗒吧嗒落下,她抬手擦掉,呜咽着不知在说给谁听:“等你死了……我就回大颐去,呜……”


    邬弋野又笑了:“你从前不是说若我死了,便日日守着我的尸身,让我不得安生?怎么又要抛下我回去?”


    宁欢颜:“我妹妹还在大颐。”


    邬弋野:“我答应你了,会将她带过来。”


    “我兄长、父亲母亲也留在了大颐,我走后也是要埋在大颐的,”她想起两人大吵时邬弋野的口不择言,愤愤地说:“才不跟你埋一起!”


    邬弋野沉默了,的确是个难题,他总不能将大舅哥、岳父岳母的陵寝搬到这北凉来。


    她又不想他领兵灭了大颐,直接将南朝也纳入他邬氏版图。


    邬弋野犯了难,抱着身上女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也给不出解决方法。


    忽然,灵光一闪。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不如他跟着她回去好了!


    灭不了大颐,就把那个宁无恙扯下来,把她拥上那个位子,为她打下江山社稷,替她守王宫城池,等死了就埋入她的陵寝,再不济也能以功臣之名将自己的墓建在她陵寝前,替她守陵。


    反正他和兄长都无志天下,否则这么多年,他邬氏早就在北凉正位称王了。


    他整个人都因激动而轻微战栗,对上她眼睛时,却又很快冷静下来,要是他当着她的面说出如此荒唐言语,免不了又要挨一顿骂。


    邬弋野按下激动的心,目不转睛地盯着身上泪光泫然的女子。


    他征战时见过初融的冻土,见过披霞的雪山,楼头的落日,归南的候鸟、连绵的银沙……


    曾经见过的壮丽辉煌的景观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速浮现,最后定格在面前女子姣美欲泣的面容上。


    这一切一切都不如眼前人,她那样美丽,那样惹人怜爱。


    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间流转,他想亲亲她,从额头开始,亲亲她的眼睛,亲亲她的鼻尖、嘴唇、玉颈,而后下到两峰间、肋骨、小腹,再而后……


    “我们什么时候睡在一起?”他像是沉迷于幻象中,神意迷离,就这么将难以掩饰的欲望宣之于口。


    宁欢颜被问懵了:“你说什么?”


    邬弋野听出她话里的茫然和暗流涌动的愠怒,乍然醒神,他想解释:爹娘从前每天都睡在一处,兄长娶了珠姐姐后,两人也都搬进了一处院里。


    凭什么他们两人成亲已逾半载,还在分房而居,他不想每夜躲着她的侍女,盯着她的窗牖发呆。


    他想每夜能拥她在怀,与她耳鬓厮磨。


    他的冲动、欲望呼之欲出,少年的身体总是可以无师自通。邬弋野早就明白自己身体为何异样,却又不敢在她面前坦诚,怕她认为他在调戏、折辱她。


    一如现在,他全身的血气都在朝下涌,不得已避开她些,快速调整气息。


    谁知气血瞬间不往下冲了,泄洪似的逆流上涌,涌向胸膛,涌上喉间。


    “我想——”


    他想说,他想每夜抱着她入睡,可一张口,方才喑哑的声音此刻被涌上的气血完完全全冲熄了火,连一个短促的音都发不出来!


    欲言又止的暗示、愈发滚烫的身体,还有那情动的眼神,宁欢颜生出本能的羞恼:睡觉可是要并排贴在一起的,这样亲昵的举动,他怎么轻易宣之于口!


    “下流!!”宁欢颜惊恼呵斥。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药灌进去没!”


    下一瞬,主屋的门被人推开,房间立刻陷入一片死寂。


    榻上交缠相拥的两人瞬间都怔愣住了,面面相觑,而后缓慢而僵硬地同时往房门处转头。


    妇人同样怔愣住了。


    “娘……”邬弋野下意识开口。


    娘啊!


    宁欢颜一转眼心中便惊叫起来,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忙回头将脸埋得深深的,却意识到她埋进了邬弋野的胸膛,大为赧然,挣扎着要起身。


    邬弋野还直直地盯着母亲愣神,身上有异动,以武将的自然反应发力扣住,用力过猛,正与宁欢颜挣扎的劲儿相冲。


    本就不知所措的两人缠斗在一起,一道滚下榻来,滚到邬母柳氏脚边。


    宁欢颜脸红得欲滴血,急急忙忙整理好仪容,却又不敢抬头,一时趴也不是,跪也不是,站起身来也不是。


    邬弋野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动了动僵硬的双臂,虽觉尴尬却比宁欢颜好上许多,站定后起身将公主捞了起来。


    直到今日,宁欢颜才知道,人不止在害怕的时候会脚软,在羞赧之极时脚下更是会化成一滩春水。


    等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等着婆母训导之时,耳边传来一声:“娘……”


    邬弋野对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喊得嘶哑,妇人却并没有停步,反而走得越发快,如步云端,背影都透着轻飘飘的欢喜!


    宁欢颜长呼一口气,连魂都好似要跟着呼走,脚下一软,往侧边倒去。


    落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邬弋野面色也还发着红,垂眸看她一时也说不出什么。


    宁欢颜不知哪来的力气,立马推开他,提起裙摆怒气冲冲地走到案边,怨气满满地坐下。


    邬弋野跟着也来到案边,在她对面坐下,时不时偷瞟一眼她的脸色。


    “这下好了!”宁欢颜拍案,气不打一出来:“被母亲撞见如此轻浮之举!失了体面,定是会被责斥的!”


    “我……你你你!”她平时伶牙俐齿,此刻气得话也说不顺了:“下流!无耻!混账!流氓!”


    说着,还将自己的衣物搂紧了些,又将双臂护在胸前,红着脸瞪向他。


    邬弋野被她骂他倒是不生气,可被母亲撞见情动之时,多少还是有些无地自容。


    他耳尖烧得透红,嘴上却还堂皇狡辩:“母亲又不是没成过亲,我们都成了亲,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你难道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没有!”宁欢颜更为堂皇,大声、坚定否认,目光搜寻落在案上那碗放凉的药汤上。


    “你!”邬弋野险些拍桌而起,拧眉低头审视几眼自己的身体,疑惑又丧气。


    宁欢颜羞恼十分,想抓起那只碗,狠狠将药汤破到那张讨厌的脸上。


    刚一抓住碗沿,手被一只大掌按住,于是那只药碗在她眼皮底下被人夺了去。


    邬弋野抢来药汤,闷头灌下,愣是豪饮出烈酒下肚的架势,苦得眉头紧皱。


    他放下碗,突然捏上宁欢颜的下巴,强迫她转向自己,颇为霸道又哀怨地看向面前女子。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喜欢上我啊?!”


    说完,却发现自己只是徒劳张嘴。


    ……这是什么破药!


    他怎么又在关键时刻失了声!


    宁欢颜看着他一张嘴闭闭合合,脸颊被他捏得有些疼,惊恼又嫌弃打他的手:“讨厌!!走开!”


    这时,门外又响起笃笃敲门声。


    接着,外头传来邬母难抑激动的声音:“可否先停一停,娘有话同你们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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