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
费心费神将近一个月,还没和施小雨的律师见面,就先要迎来她自己的相亲场了。吃过午餐后父女俩都回房各自补了觉,再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太阳都已经沉了半头。
羿天德参加酒会只带桑璇去过几回,也就几个和家里走得近的叔叔伯伯她能认出几个来。这种场合不去尴尬,去了也尴尬,再加上那个什么yangyang,估计到时候全场想过红娘瘾的都得冲着她来。
看着被余晖照亮的房间,桑璇叹口气,从床上慢悠悠爬起来走进衣帽间。
午睡前就一直在思考怎么让顾洵看到她接触新人,又怎么刺激顾洵让他死心。
说他俩是死对头,倒也没错。
这会儿明明大可以拒绝他说些狠话让他死心,却还要选择眼见为实这种戏码,把那把刀子往顾洵心口扎。
她了解顾洵,顾洵也了解她,万一演得不够像,估计没几分钟就会被拆穿,被他逼问,不上不下的。
真要轮到自己做绝情断义这事儿了才真得佩服林贺。
不声不响就直接订婚的魄力也不是谁都有的。
宴会没什么机会参加,桑璇买衣服也从来不会去选择礼服类型的裙子。再加上大冬天的,穿件毛衣套件羊绒半裙已经是对外人的最高敬意。
打个哈欠做到化妆镜前,简单打个底擦了点唇膏,满意地回客厅等待羿天德的出发号令。
可有时候,父女俩对于审美似乎是有各自想法的。
电视机里进度条刚挪到十来分钟的位置,身旁就传来羿天德听起来似乎有些嫌弃的话。
“你老爸我走霸总风,你走休闲风?”
桑璇回头瞥去一眼,又垂头看了看今天的穿搭,“有什么问题吗?保暖、时尚,自恋一点的话我觉得我今天还挺漂亮。”
“宴会厅暖气足,你穿这一套去怕是热了都没法脱。”羿天德扯了扯自己的西装下摆,“我记得你衣柜里是不是有专门参加宴会的礼服?去那里面挑个一件。”
“老爸。”她无奈回头,“十岁之后我就没参加过宴会,非要说礼服应该也早在小时候就丢掉了吧。”
羿天德双手抱胸站在沙发边,像是在思索什么。三岁一代沟,他俩这都不知道隔了三的几次方了,审美天差地别的,也没那么想采纳中年男人的建议。
桑璇不理他,按下遥控板中间按钮继续看电视。
良久,眼看时间都快跳到五点的时候羿天德才动弹了一下。
自打桑凌离开,家里的衣帽间有一半都被他这好闺女占据。但要说正儿八经要出席大型场合的,没准还真找不出第二条。
衣帽间里的衣服虽然他不清楚有什么类型,但送女儿的礼物,他可记得门儿清。
“闺女儿,你毕业晚会那天,不是有件和礼服很像的小裙子?那条老爸记得蛮好看的,你穿那条好了。”
“应该在衣帽间里的。”
“?”
桑璇愣了两秒,便飞快开口:“诶老爸!”
这头桑璇阻止亲爹的话还留在客厅,那头羿天德已经迅速转身回衣帽间寻找那件裙子。
如果是其他衣服羿天德可能还会记错,可偏偏就是这件,偏偏是这件他父爱大发,跳过总裁办的秘书姐姐自己挑选的送她的毕业礼物。
偏偏她还把这件腰带给送了出去
几秒后,羿天德趿着拖鞋手里拎着那件裙子从衣帽间出来。
嫩粉色裙身被熨烫妥帖,除了原本的版型连多余的压痕都没有,从头到尾都犹如崭新刚拿到手一样,可唯独腰间缺了那条深粉色的腰带。
“诶?不对啊闺女儿,你这条裙子原来这里是不是有条腰带来着,老爸记得这儿,可以绑蝴蝶结的呀。”
僵着背转头看向那个面露疑惑之色的老父亲,桑璇一时语塞。
这件礼服算是成年后亲爹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亲自挑选且审美上升不止一个层级的礼物。要让他知道这腰带被拿去给猫当围脖用,应该会胡思乱想很久。
就她爹这德行,脆弱敏感那套全给学会了。
“估计当时收拾衣帽间不知道塞哪儿了,我,我随便找条腰带搭一下吧,反正都一样。”
桑璇丢掉遥控板起身,一面说一面带着那件裙子往房间跑。
差不多颜色的腰带倒是有不少,但要说搭配,肯定还是原装的好。桑璇纠结半晌,选了个粉色的编织腰带,颜色与原装相近,编制工艺倒是给这条看起来乖顺的裙子加了点休闲感。
裙长到大腿,看着有点冻人,但全程只有下车那段路程会被冷到之外,倒也没什么影响。
在让羿天德满意和持续表达不满中,桑璇选择了前者。
换好裙子又拿起个相配的手包,便在亲爹欣慰的神色里跟着坐上迈巴赫后座,一路驶离兰苑。
“羿总,送给梁总的礼物已经提前让小冯送去智境,今晚看邀请名单兰卡的总裁应该会到场”
刘秘书几乎是自两人一上车就在给羿天德汇报工作以及行程安排,面面俱到,也听得桑璇头晕脑胀。不知道是不是睡前思虑过多,午餐又吃得少的缘故,今天晕车的程度似乎比以往更加严重。
摆在膝盖上一直没敢玩的手机突兀地震动好几下下发出声音,引得一旁正在听刘秘书汇报的羿天德都忍住瞟过来一眼。
「韦梦」:我去,怎么林贺要结婚了??
连桑璇都是通过羿天德才知道的消息,怎么远在多伦多的韦梦比她还快。
「韦梦」:你是不是很伤心啊桑桑不过没事的,你那会儿还年纪小嘛,林贺也没什么好的,长得没顾洵帅,成绩没顾洵好,也没有顾洵会哄人
倒是不必。
情书这件事原本知道林贺是单身倒还好糊里糊涂地应付过去,但现在他要订婚了,再加上这件事似乎快搞得人尽皆知,好像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林贺的影响都不太好。
「又双叒」:我没事
光标在对话框里闪了两下,指尖停在发送键上又往下挪,将文字删掉。
想来这段时间韦梦都没再做群聊天的转播员,估计上回讨论的八卦已经过了风头。如果只是澄清一下,那封情书的所属者不是林贺,是不是也没问题?
桑璇咬着下唇,虚拟键盘被敲敲打打半天,总算把回复发了过去。
几分钟后,尚且还在沉睡中的多伦多。
市中心某条街区边的留学生公寓里,韦梦看着发来的消息,发出了她通宵熬夜后的第一声疑惑。
什么叫“那封情书其实不是给林贺的”?
不是给林贺的那是给谁的?
理三的那个位置,分班后两年就没怎么换过。除了最后一次换座位是林贺坐到那儿之外,前头一年多应该只有顾洵和最后一学期老师们所说的,冲出来的那匹黑马。
可他但存在感这么弱,长相应该也一般,不大会是桑璇喜欢的料。至于顾洵,磕糖什么的只是她自己口嗨而已,就看桑璇和他的相处,要说顾洵暗恋桑璇还差不多。
韦梦凝眉沉思,这道选择题难度堪比她的论文。
下一秒,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又双叒」:你别到处去说,这件事跟你说也只是想撇清我和林贺的关系,没什么别的意思。
懂了。
说到底还是林贺。
桑璇虽然是沾染过逃课陋习的老师眼里的不良学生,但在这种事情上,道德感又比谁都强。
看似撇清关系,实际不还是不想在同学聚会的时候让别人在林贺面前乱说话?
韦梦摇摇头,看透一切地倒回床里。
站在好友的角度,这是失恋。但从她这个cp脑爆发的角度来看,简直是文理双冠的崛起之时!!看好顾洵三年,这回身边的位置都空出来了,他总该把握机会了。
车一路绿灯,刚到达智境礼宾迎面帮她拉开车门,脚刚迈出一步,手机就不合时宜地震动了几下。不断冒出的消息震得手都发麻,桑璇裹紧羽绒服迅速走进宴会厅把外套脱下递给侍应生,这才找到沙发坐下慢慢看那堆未读信息。
「韦梦」:旧人总得要新人替,真难受也没事,你可以考虑考虑顾洵啊!!
「韦梦」:顾洵能跑会跳,能打篮球能游泳,在你身边还天天像个哆啦A梦!
「韦梦」:而且据我观察,他肯定暗恋你很久了。都说在一起就得找个他喜欢你的,你要不看看他呗?
“旧人总要新人替….怎么又是这句话。”
桑璇狭着眼盯着那句话嘀咕两声,握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发热。就连那日气息喷洒在手背上的温度,都好似还停留在骨缝里。
她甩甩手,又不自然地收拢。
韦梦总这么不顾她死活地磕cp也不是个事儿。
至少在现在,说让她考虑顾洵跟往她心口上捅刀子无异。
「又双叒」:我和他不可能,这个也不许乱说。
「韦梦」:怎么不可能?他都藏你情书诶,要真对你没意思,干嘛怕你的情书被正主发现?
「又双叒」:可能是不想让我如愿以偿。
「韦梦」:那看你被拒绝岂不是能爽一万倍?
眼前盛着透明酒液的杯子被桑璇端起送到唇边。
所以该怎么解释顾洵藏她情书这件事呢?
是误认为情书是送给林贺的,还是真就幼稚到只是不想让她和喜欢的人告白而已。
如果是前者。
他喜欢她的时间长度,似乎一点都不比她短。可为什么这段感情里,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做了胆小鬼呢。
“小姐,羿总找您。”
肩膀被刘秘书拍了拍,桑璇眉心一跳回神,视线对上远处正和陌生男人并肩站在一起的羿天德。他冲她招了招手,桑璇垂眸掩下情绪,把手机塞回手包里。
“这位是你王伯伯,你周岁那会儿抓周,抓到支笔,他还说要拐你去学建筑呢。”
桑璇扬起还算个合适的笑:“王伯伯。”
“这么多年不见小桑璇都已经是大姑娘了,就是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估计她是一个都不认识了吧!”
体型健硕的男人性格也同他的体格一般,豪爽大气,一开口的东三省口音更是让桑璇对他有了印象。听到长辈的自嘲,她连忙摆手否认。
“诶呀没事儿,这都得怪你爸。当年我们几个就你生了女儿,得到消息就出来炫耀。长大反倒是一次面都不给见了,怎么?是怕那几个小子撺走小桑璇不是?”
“就算老羿不想藏着掖着,他那个前妻也不会让小桑璇跟我们混在一起的。”自三人身后又走来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当年最看不起我们这个圈子的,不就是桑凌了吗?”
听到桑凌的名字,连只负责赔笑的桑璇都有些笑不出来了。
这人是羿天德的逆鳞,也算是雷区。从前几乎是听不得别人说她一句不好的,就算是朋友,估计羿天德都会选择和诋毁桑凌的那人老死不相往来。
今天是别人的生日会,要是真闹大,都算得上是触到了寿星的霉头。
“是啊,看不起我们。”
桑璇看向杯口的视线猛地抬起,看向对面神态自若的羿天德。
居然不生气?
不对,应该说,他甚至是笑着回答的。
“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伦敦那件事麻烦你了老谢,回头请你吃饭。”
王伯伯抬了抬眉,“伦敦?什么事儿?老羿你今年还去伦敦了?”
“有点私事儿”羿天德突然掏出兜里的手机,“阿璇,炀炀到了,你去外面等他一下?老爸跟几位叔叔叙叙旧。”
一想到几个中年男人还跟从前似的扎堆稀罕女儿就想笑,羿天德拍拍身边谢昶的肩膀,“好了,别看了,那是我女儿。”
“那怎么,以前要不是你阻止,我们还有干女儿呢,真是”
“诶,老羿,那个炀炀,谁啊?小桑璇男朋友?”
羿天德看着自家闺女裹紧羽绒服消失在门外才叹口气,“算是相亲对象吧,到谈恋爱的年纪了,大学和社会都鱼龙混杂的,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得替她把把关不是?”
“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你也别催太紧。”
“世事无常,谁也料不到今天睡下去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要是没爹没妈地留她一个人在世界上,太孤独老谢,太孤独了。我不忍心。”
许是羿天德几年前的那场大病,让这群人彻底放弃了劝说的念头。
老王紧急转移话题,“那这炀炀是?”
“蒋晋康他家那个小的,爹去世了娘又不管,孩子还在读书呢,比我们阿璇还小一届。”
谢昶思索片刻:“蒋一炀?那孩子怕是已经做出点成绩来了吧,上次在纽约的科技峰会上还见过他呢。样子不错,跟小桑璇倒也算是郎才女貌。”
几人聊得投入,谁都没发现此时默默挪到身后假装拿酒实则偷听的年轻男人。
早在见到桑璇的时候,他就想起来这女孩儿是谁了,想凑近确认,却不成想竟然发现了顾洵的感情危机事件。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这顾洵回来不就是打算找着女孩算账来的吗,怎么账没算清,人看起来倒是要跑了。
男人拧紧眉头,找到那个许久没有出现的聊天框。
「乔渊」:顾洵,那个强吻你的桑小姐怎么在相亲啊?
第92章 92
桑璇裹着羽绒服从宴会厅离开后便往大门口去,自动门打开,她站在台阶上冲远方的入口处眺望。两三分钟过去,也没在那视线尽头的黑暗处见到车灯亮起的趋势。
她拨开袖口看向腕表。
这个什么yangyang看来也不是个守时的人,请柬上六点的时间,现在都快超了十分钟。
言而无信的人,让她利用起来好像也没那么有愧疚感。
寒风从脖子钻入又往衣摆溜出,桑璇在原地跺了跺脚,回头看向玻璃门内在大厅里偶尔穿行的客人。今天这酒店两个宴会厅全都有客,除了排场看起来不小的梁总六十大寿,另一面桑璇始终没能看到任何标志性的展架或是宴会主角。
但来参加宴会的貌似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有不少的宾客在两厅内来回穿梭,脸上都笑盈盈地与彼此寒暄,又在转身离去时唇角压平,瞬间变了脸色。
虽宴会要请帖,但两厅齐开,不可避免的会有人趁着出来的空挡结交攀谈。
桑璇是纵观全局的场外人,看似体面的人情往来,假得像眼前草坪里那两头铜鹿一样。她怠于应付这样的场面,羿天德能把她支开也算是好事,虽然
他一看就是做了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事。
但只要瞒着的事不涉及到羿天德的身体,桑璇也没什么好过问的。
当然,如果是为了私人感情而支开小辈,那她更乐意。
羿天德什么时候可以带个有共同话题的后妈回来,全家最开心的人估计就是她了。
桑璇回神仰头看向天空,黑黢黢一片,要仔细看才能分辨出几颗。城市的光污染严重,根本看不到在凉湖那晚看到的星空。
京市的夜晚像块黑色幕布,看不见星星,最适合作为她繁杂心绪的安放之处。
陈亦辰的爸妈是一起创业起家的结发夫妻,顾洵的爸妈虽然对孩子不好,但职业雷同,也有共同话题。这么看来,三组家庭倒是真只有她家父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类型。
如果顾洵不转专业继续画画,和简思婕结婚大概也算是个圆满的结局吧?
至少两人的职业爱好相投,平时也挺有共同话题的。
就算不是为了梦想而是为了顾洵的幸福,简思婕,也是他的最佳选项。
“桑璇?”
身后忽然响起陌生的厚重声线,桑璇回头,一张确实不那么熟悉但能清晰知道是谁的人撞进她眼里。
顾洵和他父亲眉眼长得很像,但顾洵更多的是深情,而眼前这中年人的眼里只有经过岁月蹉跎后的凌厉。但骨相好,饶是已经到了半百的年纪,那双酷似桃花眼的眼睛丢进一票中年男人里还是一眼就能看到他。
小时候常听长辈说儿子长得像母亲才有福气,这么看来,倒还有点事实依据。
“叔叔。”
“今天和你爸爸来参加生日宴的?”
“是,梁伯伯生日。”
“嗯。”
男人点点头,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让桑璇松了口气。她确实应付不来惯用严肃对待小辈的长辈,有时光是回答问题都觉得费劲。
“外头冷,要不进去坐坐?”
桑璇视线聚焦到那两头铜鹿上。
总觉得今晚碰到顾洵的父亲是件逃不掉的事,也逃不掉直面她和顾洵即将断开的关系。
自动门再次打开,一老一少走进大厅的休息区,坐进单人沙发里。期间除了大堂经理送来的两杯暖手咖啡之外,再无其他人打扰。
对面男人正襟危坐,参加完聚会后看起来仍旧没有失态的样子。倒是她刚在外头被寒风侵袭,这会儿从靠墙的装饰镜里都能和看到自己煞白的脸色。
“顾洵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桑璇视线落回到眼前的咖啡杯,点点头。
岂止知道,就是连那光怪陆离的梦都做过好几回了。
“思婕跟你说的吧?这孩子,连顾洵我都还没说呢。”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桑璇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眉。
果然不出她所料,顾洵要是提前知道,估计得把家里闹个天翻地覆,和父母都老死不相往来也有可能。但要是婚期将近,逼着顾洵选择的话,顾洵百分百会选择梦想。
还好没在一起,她还能选择个看似体面的离开方式。
顾国纲兀自开口:“也不是叔叔想要拆散你们——”
桑璇没忍住轻声打断:“叔叔,我和他没在一起。”
“不用撇清关系,思婕说过的你俩快了。”顾国纲一副“我都清楚”的模样冲她望来,“叔叔只是希望他的未来可以脚踏实地,就算拿固定工资也比饱一顿饿一顿要好。”
桑璇好像从顾国纲的描述里看到了个未来只能以乞讨为生的顾洵,以及——
明明已经拒绝了简思婕,怎么还会跟顾国纲说他俩快在一起了?
定了定神,想好有点礼貌的说辞后便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叔叔,我能理解您作为父母的良苦用心。但顾洵的画得到过很多人的认可,我们学艺术的也有很多方式可以赚钱养活自己,如果您只是怕他生活条件不好,那完全可以放心。”
男人像是被打开了什么暴躁开关,眉头从桑璇的第一句话后就没松开过。
直到最后两个字落下,顾国纲轻嗤一声。
“放心?要是把你和顾洵换一换,我倒真能放心点。但你知道这小子卖的画才多少钱吗?在国外那几年硬着头皮不跟家里来往,那画全是我和他妈妈买下来的。”
“小钱是能赚,大钱呢?你要是跟他在一起,吃苦的不还是你。没有正经工作,养家都难。”
“啊?”
桑璇表情都瞬间凝固住,似乎大脑宕机了。
这话题怎么突然从下马威变成了她和顾洵的以后?一个都要跟别人订婚的男生,跟她到底还有什么关系啊。
“叔叔,我跟顾洵真的没——”
顾国纲看着眼前那脸色煞白还要撇清两人关系的女孩叹口气。
顾洵那个性子别人不知道,作为父母的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一根筋到只要是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为了画画估计跟家里决裂完全决裂都有可能。
要不是方兰之前那个孩子因为父母不理解选择放弃生命的案子警醒他俩,估计顾洵这会儿已经在准备明年转专业的事了。
他们家就这一个孩子,误解也好,对父母不敬重也好,所有顾洵嘴里所谓强加在他身上的“为你好“也好,在生死前,什么都不重要。
但搞艺术不是长久之计,吃不上饭的也比比皆是。硬的不行来软的,可方兰的好言相劝仍旧没起作用。
只能寄希望于桑璇身上。
希望她能捆住这匹轴得要死的马。
要是捆不住,简家至少在顾洵真吃不上饭的时候还能帮衬一下。如果捆住了,那更好。
未来不管什么事都还有家里兜底,手上还有一技之长,还有留给他的律所能供小两口过得很好。
两个人过日子不容易,养孩子不容易,养大更不容易。
顾洵没经历过吃不起饭的日子,只一味对未来抱有美好幻想,等他真面临重大打击,或许还没跟前这小姑娘扛得住事儿。
“欸,顾律,王总正找您呢,上次那个案子”
休息区漫开的寂静被从旁走过来的男人给打破,手里端着红酒,对顾国纲也是毕恭毕敬的态度。
两人没聊几句,顾国纲就一脸正色地将人打发走,最后起身扣住西装纽扣时又摆出还算得上和蔼的笑容。
“叔叔都知道,能找到彼此都喜欢的人确实不容易,但如果顾洵没有选择你,你也不要怪他。”
顾国纲这句话说反了,顾洵其实没得选择。说起来,应该是希望顾洵别怪她才对。
她和顾国纲没什么两样,甚至可能比顾国纲更恶劣。都说着希望顾洵好,希望顾洵有未来,却又根本不在乎当事人的选择。
顾国纲赌错了,他不该认为顾洵心里的那杆秤会为她倾斜。
毕竟。
他们的选择恰恰相反,顾国纲想他转专业,而她,正在把顾洵推到他所热爱的那条路上去。
会有好结果的。
他们都会有。
只牺牲幸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桑璇坐在原地揉了揉脑袋,起身也离开休息区。
玻璃门再次打开已经是六点半,在她迈入寒冷时,一辆黑色越野车刚巧在门口停下。
驾驶座车门被关上,身材高挑的男人绕过车头,走到台阶前停下,微微抬眸看向她。
“桑小姐?”
等人真到近前,桑璇才想起自己似乎根本不知道yangyang长什么样。
她点点头,“你是”
“蒋一炀。”男人冲她颔首,“实在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车,现在才到。”
在路灯的映照下,那棕色瞳孔里的寒凉比这夜晚更甚。
只一眼,桑璇就不大喜欢他。就算在说好话,那眼睛里也像是平静无波的一潭死水。漠视一切,又睥睨众生。
相比之下,顾洵冷脸的攻击力都略逊一筹。
“生日宴还没开始。”桑璇牵动唇角,一想到拼命撮合他俩的亲爹,不觉有些尴尬,“蒋先生,我有事想跟您商量,不知道可否”
“好,我也正好有事要提前与您沟通。”
男人迫不及待的样子像是早就有了打算。
几分钟后。
桑璇又坐回休息区的单人沙发里。
今晚倒是跟沙发挺有缘的,一小时里和它分开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分钟。
她已经离开宴会厅太久,为了能在寿星切蛋糕结束生日宴之前赶上,不等经理上热饮,桑璇便已经开口直奔主题。
“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请您帮忙扮演一下我的未婚夫只要几天就可以,在16号之前。”
对面男人忽然挑了挑眉,“家父的丧葬仪式是在羿总的帮助下完成的,羿总确实也给予了我很多帮助。据我所知,羿总是想要撮合我们两个的,您只是需要我扮演您的未婚夫?”
“扮演”二字被咬得极重,像是要强调些什么。
但明显感觉,这人的攻击力正在消退,比在外头的时候要缓和许多。
“是,只需要您扮演我未婚夫。具体原因涉及到隐私我不方便透露,但距离16号也只剩两天。看在我父亲帮助过您的份上,您应该并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挟恩图报这事儿,她爸没干,倒是被她做了。甭管对面那人怎么想,话说出口也没有撤回的道理。
桑璇只得紧攥手指来给自己加点底气。
可男人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件什么重要的事,在她尾音刚落的下一秒,对面便欣然答应,“好。”
“但您所提出的请求在羿总对我们家的好面前不值一提。所以桑小姐您的要求就作为我和您之间的交易,和羿总无关。”
但凡道德过得去的,挟恩图报应该都会成功。所以蒋一炀答应这件事也算是在她意料之中,但后半句——
这是两人的初见,桑璇实在想不到蒋一炀有什么是需要她帮忙的。
“什么交易?”
“这次回来我知道羿总是为了撮合我们两个,所以我想您可以拒绝掉和我相处,怎么诋毁都无所谓。”蒋一炀的眼尾染上笑意,“实不相瞒,我已经心上人了。”
“……”
想不到谈这事儿还得被迫喂一口狗粮,桑璇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上的笑都难看了些,“当然。”
蒋一炀的想法正中下怀,原本还怕纠缠还怕牵扯过多,关系尴尬,但这下桑璇倒是真的能大胆利用他了。
两人交易达成,都没等到经理的咖啡便并肩走进宴会厅。
“需要挽着我吗?”在进门前,蒋一炀侧头询问。
真主动。
估计光是想着怎么拒绝羿天德的好意就想了很久吧。
桑璇摆摆手,只是与他并肩进入宴会厅,“蒋先生追到自己心仪的女孩了吗?”
“快了。”
“这次出差结束回去我就跟她告白。”
“那女孩儿也喜欢你吗?”
“不确定,不知道。但我希望她喜欢我,如果不喜欢,我也要尽量传达我的心意。”
不远处,乔渊一路跟着桑璇出门却被人拦下攀谈。随口应付两句刚把人打发走,没走几步,又碰到一群上来寒暄的人。
有眼熟的,也有压根儿就没见过面不认识的。不清楚对方来历却又能叫出自家亲爹大名,他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
捏着催魂似的不停震动的手机,等身边围着的人总算散去,留给他的只剩下桑璇挽着那个陌生男人离开的背影。
“卧槽”看着两人即将走出自动门,乔渊低骂一声快步走上前,“桑小姐!请等等桑小姐!桑——”
“乔先生,近期我有场个人画展想找您策划,您看能否”
眼前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人给他团团围住,乔渊伸手隔开两人的距离,“再说啊再说,你找我助理吧。”
拨开点缝隙再一抬眸,好不容易追上的人已经站在门外的台阶下了。
“乔先生,今年有打算….”
丫的…
乔渊压根儿听不见身边那人说了什么,只能目送男人扶桑璇上车,又绕到另一边关上车门,启动离去。
救不了了,细想了一下追车的可能性,最后认命拿出手机跟狗仔似的对着车屁股拍了两张照片。
看着消失在视线里的车尾灯,他举起手机:“顾洵!这都多久了,你还没从家里滚过来吗!桑小姐被那男的牵着手——”
男人话还没说完肩膀就被搭上来一只手,吓得他“卧槽”喊出声,连语音键都忘了松。
少年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鼻尖通红,像是一路跑着来的。
“你怎么现在才来?”
顾洵下颌线紧绷着,嗓音都跟着发沉,“车抛锚了。”
“那你?”
“没打到车,骑共享来的。”
那双凌厉的墨瞳一下就刺进乔渊眼里,有时他还挺怵这个学弟的,明明年纪不大,冷脸的时候恐怖得要命,跟刚才那个男人都有得一拼。
可无奈人长得好看,脸再臭也不会因此削减丝毫魅力,反倒是还能给他加不少buff。
乔渊看向在两人身后窃窃私语的女生,像顾洵这种人就是在什么场合里都有优先择偶权的。
只是感慨还没出口,才刚一回头就看到顾洵那双桃花眼又沉了几分,“人呢?哪个厅?”
“走,走了。”
“还是不够巧,你刚来应该有看到那辆黑色越野车——”
“车牌发我。”
“欸,你干什么?要去追车啊?你别想不通啊顾”叫唤声在顾洵折返回来的步子里渐渐变小,那几步跟踩在他声带上似的。
乔渊舔舔唇有些紧张,“干嘛?”
“车借我,明天开去你工作室。”
“这车跟了我很久的,要不是你,我都不会借的。追不上就算了,千万别冲动,他们又不是今晚就订婚,你也别——”
在顾洵冷冷扫过来一眼里,话音戛然而止。
“我今晚听不了‘算了’这词。”
乔渊做了个拉链闭嘴的手势,刚把钥匙从兜里掏出就被对面那人跟强盗一样抢走,连句谢谢都没有。
少年几个大步一迈冲出酒店大厅,消失在黑暗里。
看着自动门缓缓闭拢,乔渊嘀咕了声:“真没耐心也不知道这样怎么追桑小姐。”
第93章 93
圆月高悬,郊区开往市中心的快速路上几乎没什么车。
越野车一路疾驰离开智境,今晚桑璇没喝多少酒,但纷乱的思绪仍旧摧残得她精疲力尽。
看寿星切完蛋糕一人一句客套的祝福语后,羿天德被留下跟寿星再开下一场,送桑璇回家的任务就落到了蒋一炀的身上。两人从头到尾站在羿天德身旁赔笑,偶尔被不熟悉的叔叔伯伯问起关系时,桑璇也没过多解释。
一整晚,羿天德的脸都快笑成向日葵了。
但等过掉十六号,亲爹的美梦就要被她亲手打碎,一切就都结束了。
所有人都会回到自己的跑道。
顾洵和她也会回到各自正确的位置上。
“桑小姐。”
蒋一炀蓦地出声打断她的思绪,桑璇脑袋离开副驾驶窗户,坐直身子看向他,“怎么了?”
“您知道这儿有什么适合买礼物的地方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物件能作为礼物?”
看着方才聚会上还不茍言笑的男人这会儿竟然会露出些许羞涩意味的笑,桑璇挑起半边眉,“送给那个女孩儿?”
“是,我想告白除了花,应该还得要点别的。”
越野车在红灯前刹停,窗外纷乱复杂的光线投射进车里,冷然的脸上蓦地出现裂痕。
饶是像这种性格的男人,想起心上人也会变成柔软的普通男生。
她无法拥有的,希望别人都能拥有。
虽然预想不到两人的未来,但她觉得至少在女生被告白的那一刻,哪怕是一秒,都会感受到自己是被那颗热烈赤诚的心给包裹住的吧。
桑璇敛眸看向手机壳,“是应该要点别的,女生的话要不要看看配饰或是美妆?手链项链、护肤品香水之类的。”
没得到回复,桑璇再次抬眸看向他。发现男人脸上那抹称得上是尴尬的纠结情绪,耳朵还攀上了若有似无的红,车内昏暗,她无法看清。
“怎么了?”
“我,我送过手链,她嫌我眼光不好,虽然收下了但一直没戴。护肤品就”
平缓的语气也无法将生涩的羞赧完全掩埋过去,桑璇有些想笑,可蒋一炀的性格又让笑在即将出现在脸上时急刹车停留在想法外现之前。
她清了清嗓,“您住在哪儿?”
“凌华丽景。”
“那儿附近有家万汇,专柜很多,这两天闲来无聊可以去逛一逛,多做对比总能挑到好看的。还有三楼的有家浙菜也很不错,可以去试试。”
“要不桑小姐好人做到底,陪我去选两件?顺便坐实我们的关系。我想您要我扮演您未婚夫也是为了让大家看到吧?只是挂个名头怕是没人会信。”
不管是酒店还是商场都在京大的商圈范围,离长华府也近,不管是学生还是住户周末几乎都在那块购物闲逛。蒋一炀这个人精,倒是比她想得周到。
左不过只剩两天的时间,管顾洵信不信,都只能接受她已经有未婚夫的事实。
“好,您是我爸带回来的,按理说我也得替他尽地主之谊。”
“那明天?”
桑璇刚要答应,却不巧有消息提示,手机亮起,她看到了屏幕中央的日期。
她依稀记得韦梦是14号的落地时间,难得见一面总不能突然放好友鸽子。
“明天我朋友回国,我得去接人。后天吧,后天中午,刚好我能请您吃顿饭。可以吗?”
蒋一炀这趟回来本就是为了送父亲的骨灰回一早就定下的陵墓里,本来说好的下葬时间就在十六号之后,期间他除了呆在酒店里,也没什么另外安排。
他点头应下,想来也不能占了人家女孩的便宜,又开口主动提起:“桑小姐想知道羿总去伦敦是做了什么吗?”
「韦梦」:我登机啦!!
手机刚解锁,桑璇看到消息回了个表情包,便再次抬眸看向他。
这要放在古代,正人君子也不过就是蒋一炀这样的吧,不占便宜不吃亏。脑补蒋一炀朝服加身,桑璇突然觉得有些不太礼貌的好笑。
“蒋先生的人生字典里是不是只印了礼尚往来四个字?”
“互相帮助是人之常情,我看刚才几位寒暄时一直在刻意避开羿总去伦敦的事。但我觉得事关您的家庭,您应该知道。”
男人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原本对这件事没什么过度揣测,但在蒋一炀的言语间,桑璇竟然被勾起了一点窥探亲爹八卦的兴趣。
“行,那既然是蒋先生的好心,我就收下。”
手机被倒扣在膝盖上,她倦怠地靠回座椅里,“我爸去伦敦,到底做了什么?”
“一个多月前我接到一通电话,托我调查一个英国男人。彼时我父亲的骨灰正从焚化炉里出来,所以有悲伤的加持,我记得很清楚,那个男人叫温斯顿·塞卡尔,您的继父。”
女孩那双像猫一样慵懒的眉眼蓦地瞪圆。
蒋一炀很满意她终于打起精神的样子,停顿片刻察觉她没有打算开口的意思,便接着往下说:“也查到了他在今年年头对您做出的不轨之举”
“可当时在他家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见。”
“那应该是他不熟练,窗户没拉,被隔壁邻居撞个正着。但没留下证据,并且他这行为应该被定义猥亵未遂,治不了什么罪。”
说到这儿,蒋一炀其实是觉得可惜的。
羿天德在他父亲去世期间对他的照顾说得上是无微不至,比去世的那位更像他父亲。在得知羿天德还有个女儿后,虽不能成为夫妻,但在能力范围内保护她,蒋一炀还是能做到的。
女孩看起来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你们做了什么?”
“揍了一顿,然后把他丢在了那栋小洋房门口。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晚您父亲让我先离开,他等您母亲从楼上下来。”
“我妈哭惨了?我爸心疼了?”
“没有。那女人哭,您父亲什么也没做。他站在那里等女人哭完,大概是说了句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话,那女人咒骂声音很大。后来我就听到了他给你打电话。”
耳边的声音和透过听筒传来的失真嗓音重叠。
——“之前太向着她,是爸爸的问题。爸爸不希望那成为他们欺负你,你却不告诉爸爸的理由。”
话音落下半天,桑璇都迟迟没有缓过情绪来。
她不知道羿天德是怎么知道她被欺负的事,也不知道生着病到处谈生意还要分心来替她算账的羿天德有多累,也无法感同身受将爱人硬生生从心脏的位置里推出去的羿天德有多难熬。
难怪那天的道歉,来得这么突然。
难怪回来第一面说的是害怕她被欺负,要替她找个合适的对象,才能放心离开。
——“我闺女儿以后要成为什么?”
——“画家,和妈妈一样厉害的画家!”
——“好,那爸爸希望小桑璇可以平安幸福,谁敢欺负小桑璇,爸爸就赶跑他们!”
蒋一炀从小亲缘浅淡,跟父母的关系不远不近,在两人离异后这种关系就淡得更加彻底。除了死别,亲人这个身份在世界上应该还没有让他能够掉眼泪的地步。
看着身旁女孩那一滴欲落未落的泪珠,他抿抿唇。
被吐槽的超低情商在此刻具象化,有碍于男女关系,蒋一炀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身旁的人。
要是她在就好了。
蒋一炀突然有些想她。
如果她在的话,这会儿一定会像个大姐姐一样拍拍桑璇的肩膀,将人搂进怀里去了吧。
蒋一炀掀开扶手盒,抽出张纸巾递到身旁,还没来得及开口,斜后方突然变道与他并行,刻意跟他保持着一样的速度,与他并驾齐驱。
要是没记错,这辆车在方才他开出来没多久就跟在车尾,一直到现在。
他在京市没对家,车是找朋友借的,但朋友身份特殊,不大可能有仇家。唯一的可能是身旁这个还在读大三的女孩,可她一个学生又能惹上什么人。
他皱起眉,“桑小姐,旁边的车,您看眼熟吗?”
桑璇情绪话还没完全收拾好,接过眼前的纸巾擦去泪珠。
夜色渐深,隔着深灰色车窗压根儿就看不清什么,以为能分辨出的只有车型,但她所认识的人里,没有人会开这个样式的车。
下一秒她甚至感觉到越野车正在加速,旁边的车也照样加速咬死。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猛兽,不准许逃走却又将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不合时宜地,桑璇想起不久前在网络上看到的科普帖。桑叶不是抓老鼠的料,桑果就更别提,估计出生到现在连老鼠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但那贴子里说,猫抓老鼠,似乎就是这般恶劣。
两车同时驶过倒计时的绿灯,又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下。就是傻子也知道,这车就是在跟踪他们,只是跟得太明面,在这只有两辆车的马路上,太显眼。
难道是在挑衅?
桑璇抬手将车窗落到一半,对面的防窥效果太好,就算撤掉一层阻碍视线的玻璃,她也仍旧没能看清半分。
冷风灌入窗口,桑璇回过头将车窗关闭,“算了,一会儿换条路开——”
在车窗合上之后,声音在风中消散。
被随手丢在副驾驶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液晶显示屏上提示着来电备注。看着女孩的面容被那该死的防窥膜再次遮住,顾洵压下心里的烦躁,按下接听键。
“干什么?”
乔渊有些哆嗦的刻意压低的嗓音透过高档音响传入他耳朵里,“我在你爸车上,你千万别做傻事啊,我怕你出什么事,一会儿你爸直接把我撕票了。”
“你怎么在他车上?”
“谁知道!我刚还在打车,你爸那车就停面前了!”乔渊生无可恋地低嚎,“你们姓顾的就是我克星!诶不说了不说了,你爸要上车了,你千万别干傻事儿听见没!你们老顾家就你一个——呃叔叔”
声音骤然放大,吓得顾洵一激灵。
“跟谁打电话呢。”
“我奶奶,我奶奶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很快,加个油。”
“欸欸好,奶奶您听见了吧!就这样啊!奶奶再见!”
电话在“乖孙”的一声声奶奶中被掐断。
顾洵看着眼前开始倒计时的红灯,又看向右侧那台越野。
刚开始或许真的想过要做什么,但现在仔细想想他能干什么傻事。
桑璇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喜欢他的话,比起车里那个男人,他才是那个没名没分的男小三。又不可能拦车,又不可能抢人。
就连她自己都说了,亲两下而已,都只能算是酒后胡来,当不得真。
唯一能让她负责的事都被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说他是小三都好听了,明明这人狠心地连个小三的头衔都没给。
看着眼前的红灯从三秒变成一秒,跳转变成绿灯。
旁边车辆起步,他也跟着挂挡踩下油门。
他自嘲地牵起抹笑。
能做的,就只有先争到个小三的头衔,再把那个正宫赶跑。
反正做替身不是第一次了,做小三道理估计也一样。
乔渊挂断电话后长舒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给顾洵又发去条叮嘱的消息。
对话框里的话刚成型打算发出去,坐在副驾驶上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截住他的动作。
“跟你那个姓顾的奶奶说,今晚回趟家,我在老宅等他。”
他上辈子真是欠了他们顾家的了。
父子俩一个德行,这压力能两头吃的他算是头一个。
自求多福吧顾洵,今晚估计又该没好果子吃了。
在顾国纲的目光下给顾洵发去消息后,对面并未及时回复,而后看着后视镜里男人的脸色,转头又给助理发去一条。
「乔渊」:桑璇桑小姐那边去联系一下,圣诞节之前的档期空出来,闻的三号展厅排一个画展进去。
「李助」:好的,需要拟定策展策划书详谈吗?
「乔渊」:用不着谈了,她的画我知道,策划书直接发桑小姐邮箱,不满意再让她提出来修改。
「李助」:好老板,您该不会是看上桑小姐了吧?
寂静的车厢里突然响起连续的咳嗽声,引得副驾驶上的顾国纲都回头看向他。
看上桑璇,他还要不要命了!
“顾洵回你了?”
“没,没有。应该是在开车没空吧。”
待顾国纲移走目光,乔渊才再次看向手机里的对话框,愤愤地打下几个字。
「乔渊」:我这是补偿!
第94章 94
suv跟着越野车开到半途顾洵就知道这辆车的目的地在哪里,不论那个男人怎么变换路线,目的地不变。
桑璇不可能去陌生人家里,而这儿肯定不是通往京大的路。
驾驶员把着方向盘偏移既定轨道,跟着前车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大弯,确定越野车还在视线范围里才慢悠悠按下接听键。
“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别找我,开车呢,想让我出事?”
电话备注仍是乔渊,可开口的另有其人。
“你还知道要出事?什么好的都不学,学半夜三更去跟踪人家女孩子的车!十分钟之内给我滚回来!有事跟你说!”
哈曼卡顿的音响效果把顾国纲的愤怒非常完整地传达到他耳朵里,有些聒噪。
他怠懒地看向眼前那台车,估计到兰苑还得十五分钟起步。
“十分钟滚不回来,带桑璇的那个男的开车技术太烂,我不放心。”
“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那是她未婚夫,出了什么事那男的能担责,你能吗!”
“我能啊。”顾洵懒懒地哼笑一声,“只是她不愿意让我担责。”
他真要出了事儿,桑璇都没法以家人身份给他签手术同意书。
“……”
“你回来,我有办法解决桑璇的未婚夫。”顾国纲沉默半晌继续开口,“机会就这一次!过时不候!”
顾洵握着方向盘的手恍惚一瞬,视线短暂偏移到了冒着弱光的液晶屏上。
随即又是一声浅到微不可察的轻笑。
桑璇不喜欢他,顾国纲又能有什么办法。
说到底是两个人的感情,就算顾国纲真用什么手段搅黄了那两人的婚约,桑璇会不会和他在一起都还未知,更何况——
如果她会伤心,顾洵宁可不要。
一个人难过,也好过三个人纠缠不清。
在下一个红绿灯前,顾洵没再跟着越野车开出去。
suv停在直行道上,看着眼前的红灯他不着调的呛着电话那头的人。
“您要用什么办法?先说好啊,您是律师,律师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你管老我用什么,赶紧滚回来!你姑姑也在。”
他姑?
不是避顾家人如蛇蝎吗,怎么还在今天这么不算什么特殊的日子回去了。
顾洵苦思冥想无果,灯眼前绿灯一亮,再不情愿也找了条最近的路开回兰苑。
suv刹停在单元楼下时那台七弯八拐的越野还没到,看着屏幕催促的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径直迈步往单元楼内走去。
甫一开门,入眼的便是那客厅里那几人正襟危坐的模样。
个个把脸紧绷着,脸色还算好看的只有乔渊和他那个便宜姑父,只是他看起来没什么话语权,只配坐在顾芳莹单人沙发的扶手上。
顾洵趿着拖鞋勾了张椅子坐到众人之间,“什么事非要我回家一趟?还把一大家子都凑齐了,准备把我赶出家门了?”
坐在沙发上正中间的三位辈分最大的面面相觑,两位女性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坐在老太太左手边的顾国纲开口:“:之前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跟你说。”
“好事坏事?好事随意,坏事不听。”少年手臂撑在椅背上支着脑袋,面色不善,“今天晚上我得到的坏消息够多了。”
顾国纲咬了咬牙,“也不算是坏消息。简家有意和我们维护两家的友好关系,所以在我们双方家长的一再考虑下,决定让你俩订婚。”
红木椅背落到大理石地面上的响声突兀地响起,坐在最外侧的和这个家原本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乔渊被惊得眉心一跳,脑袋都跟着瑟缩了一下。
作为从开裆裤时期就认识顾洵的好友,乔渊是见过他狠揍冯维的历史的。冯维最后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至今还留在他脑子里,虽然不是对他,但当时血腥暴力的场面足够给年幼的他留下心理阴影。
面对突然暴涨的戾气,保命是人的本能。
所以他现在跑来得及吗?
这种杀意四起的场景,他一个外人掺和进来,多少有点不礼貌了吧。
屁股刚有往外挪的打算,站在椅子边的少年收了脚,一步跨到他身边,双手插兜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是周身的戾气没散,下颌线也仍旧紧绷着。
“学什么联姻?”
“你不如多给简家当几次无偿法务顾问,卖你自己比卖儿子要划算得多。”
乔渊偷偷看向c位上的三人,顾国纲一副被气急了的样子却没发作。
“你!随你怎么说。”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反正这婚事很久之前两家就已经定下,不会因为你的不配合就取消。”
话音消失空气里许久,一片静默中除去对峙的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乔渊看向对面担忧着自家侄子的顾芳莹,顺着女人的肩又看向她身边那个正在安抚她的男人。
好嘛。
这种时候还要来虐单身狗。
眼珠子扫视一圈,最后落到身前的抱枕上。顾洵是因为他被抓回来的,乔渊难辞其咎。还好尽早安排了对顾洵的补偿,否则这次的攻击范围里,没准他也在其中。
又过了许久,少年的视线在几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了顾国纲的身上,慢吞吞搬起椅子坐回到位置上。
他凝眸看着众人,轻嗤一声,“那你跟我说什么有办法。鸿门宴啊,回来等着给我砍头的?”
“办法当然有,就看你愿不愿意做。”
顾国纲跟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份蓝色讲义夹,摊开推到茶几左上角,乔渊看到标题的那几个大字时,眼前又一黑。
又是婚姻大事又是转专业,顾洵这块地上总共两颗雷,全被顾国纲给踩得结结实实。
就这扫雷技术,能超过全国0%个人。
“我说呢,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顾洵长臂一伸,指尖够到讲义夹边缘,举起来看了一眼,轻蔑的将它又丢回原处。
怪不得他生日那晚桑璇这么反常,怪不得之后每次想要跟她走进些都会被莫名推开,怪不得会问他那么无厘头的问题。橙子和苹果,人和梦想,看来桑璇是已经替他做出选择了。
顾洵垂头合眼,压下心底里叫嚣着即将要冲出肺腑的怒意,连带开口的嗓音都变得沙哑,“你和我妈,一个来软的一个来硬的。”
“说到底不就是想看着我做个提线木偶,你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吗?”
“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人我自己会争取,这婚谁爱订谁订。你要不怕丢人,就大胆办,到时我和简思婕谁都不可能去。”
顾洵看向仍旧回避着自己视线的老太太,闭了闭酸胀的眼,离开红木椅起身睨向坐在最外面的乔渊,“走不走?”
“啊,走你等等我。”
乔渊一步三回头地看向身后那群一声不吭的人,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事儿啊。
一家人怎么就非要弄得收不了场反目成仇才行。
乔渊看向顾洵,先他一步换了鞋压下门把手,却在即将推门那一刻,身后又传来顾国纲声音,照他来看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你觉得羿天德会把自己的宝贝女儿交给一个连自己生活都没保障的人吗!你想多了顾洵!喜欢当不了饭吃!羿天德拼死拼活在外打拼也要给桑璇好的生活条件,你觉得他会允许桑璇跟着你吃苦?"
“你天不天真!”
“你觉得你和蒋一炀,羿天德会把女儿放心交给谁!”
又一声,将男人的怒意隔绝在厚重的门内。
且不说顾国纲没有桑璇的联系方式,按照他的性格甚至不会主动去跟桑璇提。借刀杀人,他会得很。按下电梯下行键,他给找出手机里最近没怎么联系的人。
看着逐渐上行的数字,他拨通那人的电话,半晌都没接,只能趁着电梯到达楼层前给那人发去消息。
又折膝走进轿厢里。
直到电梯下行到一楼,层门打开两人走到车边,顾洵都没再说一句话。他眉眼间很平静,但乔渊总觉得他心里有股化不开的愁。
别人不知道顾洵又多喜欢桑璇,可他知道。
在过年才能聚在一起的日子里,顾洵的手机屏幕但凡亮起就一定是那个叫桑璇的女孩来的消息。在他还根本不知道桑璇长什么样子的时候,女孩的名字已经深深刻在一票好友的脑子里了。
打牌吃饭看电影甚至是打篮球都要跟人家报备,就算只能得到对面发来的一句骂他的话,他也能笑出声。
那副倒贴的不值钱样,朋友圈子里都以为顾洵是谈恋爱了。他们派乔渊求证,当时顾洵只说,她是他的续命丸。
续他这条因为替人出头就被父母丢到陌生城市的烂命。
“有烟吗?”
两人走到车边,顾洵斜倚在车前盖上,侧头看向他。
乔渊上下口袋摸了个遍,最后在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个窄盒,“我只有金圣,你,你不是不抽烟——”
“好,后天见。”?
他的话在女声发出后戛然而止,顾洵已经推开眼前的烟盒,回头看向身后正在和男人分别的女孩。
仗着没在路灯下,仗着今天穿全黑套装,仗着女孩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顾洵看想她的眼神都更加放肆。那赤/裸的占有欲好似要将人吞吃入腹,引得乔渊都有些不自在。
偏生远处的桑璇没察觉丝毫,还挥着手跟副驾的男人告别,笑眼弯弯,露出个恬静的笑。
少年那留恋又隐忍的视线在女孩转身走进单元楼里消失殆尽。
顾洵冷冷瞥向那辆调头离去,起身打开车门,“上车。”
“啊?啊烟不抽了?”
还不等乔渊在副驾坐稳,驾驶员已经点火挂挡,一脚油门开出小区,与才离开的越野擦肩而过。
桑璇躲在单元门后,看着那辆suv离去,又想到临别时蒋一炀在车上和她说的话——
“那车现在眼熟了吗?”
只是轻飘飘几个字就足以表明蒋一炀猜到了大概,就算桑璇否认也无济于事,她点头承认,甚至在下车后在他的提议里,折返回来和他上演了一出“与爱人分别”的戏码。
不出两人所料,她成功收到了顾洵那道炽热的视线,又在蒋一炀的提醒中保持着笑意快速走进单元门。
“真爱演”桑璇暗骂了一声。
这个蒋一炀也就表面看起来正人君子,要腹黑起来,和顾洵比倒是也没落下风。
目送走两尊大佛,坐着电梯慢悠悠回到家里。直到洗漱好躺在床上,怦怦直跳的心脏才落回肚子里。
只是和蒋一炀演这么一段都有种被捉奸的既视感,跟她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顾洵的事似的。
还有他的视线。
明显到就算是藏在暗处都能被人一下就捕捉到,怎么刚才在路上就没发现那车是他。
她和蒋一炀的虚假关系因为顾洵的突然发现而被迫提前,后面两天她是断然不能回长华府住了。
丢在脑袋边上的手机震动两声随即安静,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施小雨的消息。
「小雨」:律师助理刚才联系我说明天有时间,桑桑明天你有时间吗?
「又双叒」:几点?
看着紧接着发来的消息,桑璇又退出去看了眼韦梦给她发的航班信息。倒是正好卡在了航班到达之前,能在一天内解决倒也省去了后面再出门的麻烦。
她回复施小雨后都没等她仔细查看其他消息,便沉沉睡去。
这一晚光怪陆离的梦又缠上桑璇。
只是这次不大一样,梦里的顾洵似乎正在挣脱宾客的视线枷锁,在逃出无形锁链与她食指相扣的瞬间,少年低眉顺目地覆在在她的耳边。
“我爱你,桑璇。”
第95章 95
有了之前几天的怪梦铺垫,桑璇早已麻木。只怕是再过两天的订婚现场,她亲眼看见都不会有什么感觉。
起床洗漱过后走到客厅才发现桌上有份早餐,还有张红色信封,喜庆的样式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显得异常醒目。家政刚巧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个盛着酸奶的碗。
“桑小姐,您的早餐齐了。”
“好。张阿姨,那个信封是什么?”
张阿姨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拍脑门,“你看看,这事儿差点忘了。这是隔壁老太太送来的请帖,一早就送来了,那会儿我才刚到呢。”
涂抹花生酱的刮刀按在面包上下意识用力,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她还是想多了。
不管梦里发生过多少次,现实里就只需要收到一张请帖就足以让她心底泛酸。稍稍一松懈可能就再也不想把这人推出去了。
“桑小姐,今天中午您想吃什么?”
桑璇收回视线,继续涂抹手上的面包,“一会儿我要出门,中午不回来吃了。”
和请帖共进早餐,那喜庆的红看得她胃口都不大好,才刚消灭一片就端着酸奶碗往沙发上去。
和施小雨约好的时间在十点半,只是起到个陪同作用,也没什么需要她特别准备的。
一直到十点,在桑璇频频回头看向餐桌第十二次时,张晓兰总算忍不住拿着抹布从厨房里出来,把请帖换了位置。
她在羿家工作二十来年,这位小小姐的脾气秉性不说完全知晓,但也至少了解到个七八十。
看着不好相与,相处之后却比谁都软和。小时候挨骂没闹过一次脾气,甚至还能乖乖地坐在位置上继续画画,就算脸上还挂着眼泪,手都不敢抖一下。
唯一一次脾气稍微大点儿还是因为爸妈离婚,不过也只是离家出走到小区儿童乐园,自己在那滑滑梯下面坐了俩小时。等找到她的时候,那小手都是冰凉的。最后还只是抬头看她一眼,问了声“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自那之后小小姐更不爱说话,每天每天把自己关在那间画室里,吃饭偶尔见那一面就跟个小苦瓜似的,没笑过。
要不是隔壁那个顾家的孩子,估计小小姐这辈子也不会敞开心扉,有现在这样的性格了。
闹腾是闹腾了些,可好歹是个健康孩子,成天斗嘴听得她也开心。
也估计是孩子们有了亲密的关系,情窦初开时张晓兰先她父亲一步,发现了小小姐的小秘密。
起初她也只是好奇,直到某一次小小姐在客厅写作业,滚到桌角的那块橡皮上写着顾家孩子的名字,她就瞬间知晓了。
情窦初开是好事,证明小小姐长大了。
可….
张晓兰握着拖把叹了口气。
可她都没发现俩孩子在一起,这转眼就听他们说顾家那孩子都要订婚了。
青梅竹马的,明明这么相配….
“张阿姨,我先出门了,一会儿我爸要是回来就跟他说我去学校了。”
“欸好,路上注意安全。”
桑璇换好衣服急吼吼地出门,外头的风还是足够强劲,她往羽绒服外套里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小区门口的网约车。
手机里施小雨紧张的情绪已经快要溢出屏幕,但十来分钟后,消息就不再发来。
看着快到点的时间,估计咖啡店里律师已经开始和施小雨沟通,无暇让她宣泄紧张了。
桑璇没再着急,点开消息列表一一回复未读信息。
柯佳的游戏活动分享,陈亦辰的搞笑视频,韦梦的聊天记录截屏,一封邮箱提示。
第96章 96
“您好,您的甜点和饮品已经上齐了,单独打包的那份需要现在给您做吗?”
“现在吧。”
桑璇放下手机看向远处开始收拾准备起身的律师,又叫住侍应生,“靠窗那桌的单一起买了吧,麻烦您帮忙取一下小票。”
施小雨打官司的钱怎么都不肯让她出,那作为朋友,替她付两杯咖啡钱省下来攒律师费也算是表达桑璇的支持了吧。
目送侍应生走到那桌去抽出清单小票往回走,错开视线和施小雨对望片刻,点头示意。
看来聊得确实比想象中要顺利。
手机震动带回她的注意力,桑璇解锁屏幕看到新消息。
「韦梦」:您的好友即将落地,请注意查收~
桑璇没忍住笑出声。
真是把自己当个礼物来的。
思索片刻,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打出几个字,余光里看到逐渐靠近的双腿,发出消息后桑璇便抬起了头。为了见律师,施小雨也算是精心打扮过一番,可看起来仍然像个高中生。
“怎么样?”
施小雨拉开桑璇对面的椅子坐下,长舒口气:“好可怕第一次和律师有正面沟通,虽然非常有亲和力,但气场好可怕好几次我都觉得她是在审我。”
桑璇把蛋糕叠推到她面前,重重点头表示感同身受,“这世上有三大职业很恐怖,心理医生、中医、律师。”
前两者的恐惧都是源自于网络上偶尔的经验贴,而最后那个,则是和顾国纲面对面交流得出来的结论。又或者是更早,打小时候起左邻右舍吓唬孩子最爱用的就是“顾奶奶家有个会抓坏孩子的叔叔”
“同感!不过姚律和我讲话的方式已经很温柔了,只是我对这个职业有刻板印象,总觉得和司法有牵扯的职业都很严肃刻板。”
“等胜诉,你就会觉得律师是个带着温暖怀抱的天使职业了。”
“乱说,就算胜诉了,我对律师这个职业只会有敬畏之心,说到底也是个人,对于个人,我该不喜欢的还是不喜欢。”
桑璇狭着眼,支颐着看她,“怎么感觉话里有话。”
“说方煜珩呢。”施小雨往嘴里塞进一勺蛋糕大方承认,“从见面开始我就不太喜欢他。”
“这人怎么说呢。看起来心眼太多了,做朋友都怕被算计,更何况他打算追你。”施小雨自顾自分析完,又摇摇头,“不行,还是没顾洵同学上道。”
从出事报案到现在差不多也就过去一个多月,时间不长但施小雨明显解开了心结,言谈举止都比原来更加大方。可以畅所欲言,可以调侃开玩笑,这是作为她朋友最希望看到的。
但如果这调侃对象不是桑璇自己,那应该会更好。
叉子撇下巴斯克的一角含进嘴里小声嘀咕,“你就是被柯佳给带坏了。”
“我这是长眼睛了。”
“你以为卢黛生日那天我喝醉了是不是?可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俩抱在一起的样子,桑桑,心动的感觉是不是和坐过山车一样?”
听到施小雨的形容,桑璇深呼吸一口反而弄巧成拙,压着声音在咖啡厅里咳嗽了半晌。
过山车倒确实和过山车一样。
因为他的靠近而欢喜,因为他的痛苦而悲伤,因为他的经历而心疼。
在知道顾洵在国外自己学会烧饭、修门锁的时候,心里的心疼无法作假。就算本人事后已经完全不在意,作为初次听到他遭遇却又无法回到过去帮助他时,会因为无力而懊悔。
这是过山车的起步,而直达巅峰应该是每一次接触的瞬间,对视、拥抱、在他唇角落下的轻吻,是每一次递向她的没有橘络的橘子和无数张晕车贴,是每次她偷偷躲起来时都会被他发现。
喜欢是在意、是看见、是感同身受,是彼此不计较的付出和成倍的爱。
可现在过山车已经在最高点,要开始往下坠了。
银色叉子落在嘴边,桑璇轻抿一下,“嗯你说得对,就是过山车。”
过山车有起伏跌宕,而最终,他们会回到最初的起点。
垂眸又解决掉半块蛋糕,唤醒屏幕看着逼近航班落地的时间,桑璇不等施小雨继续讨论便转移话题,“中午我定了位置,一会儿陪我去接个朋友然后吃饭去?”
“我也想!!”施小雨苦着脸,“可今天猫咖又要来几只小猫,我无法割舍它们。诶对了,桑叶和桑果这几天就一直寄存在店里吗?你俩孩子不要了?”
简思婕猫毛过敏,估计订完婚,桑叶就得易主了吧。
桑叶亲人,还特别亲她。如果到时候顾洵真的要找领养人,还不如一早就出钱把桑叶买回来。
“下午我去看看它们。我爸猫毛过敏,我回家住带不了它。桑叶就等回头我和顾洵交接好,也会一起带走的。”
桑璇快速整理好随身物品又从侍应生手里拿走那份属于韦梦的咖啡,“我先走了啊,有事儿打电话,要是中午有空就出来吃个饭,就在禾空。”
“好。”
被推开的门顶撞到挂着圣诞装饰物的小铃铛,发出清脆又微弱的声响。
寒风刺骨,桑璇无暇顾及停在眼前的那辆眼熟的suv。她桑璇拢了拢围巾,看着网约车司机发来步行道停不了车的消息,便埋头往最前面的路口走去。
“诶?老板,那是不是桑小姐?”
“深渊”年底有好几个要提上日程的画展需要策划,其中还不乏圈子里出名的艺术家。大家都是奔着赚钱来的,也想在最好的场馆占据最有利的展出位置。
就作品摆放位置就和那几位拼盘开画展的画家沟通了一上午,难缠又讲不通,吵了半天也没吵出结果来。
乔渊揉揉太阳穴摘下眼镜,“我跟她不熟,你拍张照,一会儿等顾洵来了让他认认顺便看看她上了哪辆车,一起拍进去。”
“我们是正经公司吧。”
“废话。”
“您也是正经人吧?”
乔渊从后座抬眼甩过去一记眼刀,“你跟人聊过天吗?”
“不是你这操作都快赶上专业狗仔了,拍两张,拍上车,再发给当事人讹一笔。”助理折下第三根手指,转头看向乔渊,“老板,偷拍违法的!”
“拍了今天的午饭就是顾洵请了,你自己看着办。”
蛇鼠一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深渊”虽然有钱也不是他的,但谁不想无缘无故坑别人一顿饭呢。
助理默默举起手机,刚巧拍到短发女孩上车的画面。
“嚯,越野诶,现在网约车都这么不挑舒适度吗?”
乔渊一听刚合上的眼又瞬间睁开,看向已经没有人也没有车的路口,“什么牌子?”
“自由侠,还是辆橙色的。”
“哦,那午餐还有。”
乔渊刚要靠回座椅上,车门就被猛地拉开,寒风从外涌入车厢内,冻得只穿件卫衣的乔渊打了个寒颤,刚要开口骂来人一句,却在看到跟鬼一样的顾洵时,刹住了车。
他清了清嗓子,“昨晚宿醉今天还能好心情来跟我吃饭,怎么?想通了?是决定臣服于你爸的威严之下还是决定乖乖结婚”
少年挎着脸,身上的疲态还印着昨晚的狼狈样。视线懒懒扫过他一眼,随后一份文件直直落到乔渊腿上。虽说不重,但砸下来时的冷意,还是让乔渊有些心虚。
“别明知故问。”少年嗓音仍旧喑哑,“拍张照发给我爸,要是再惹出什么幺蛾子,我不介意把他的律所给炸了。”
乔渊清清嗓子,揉了揉鼻尖。
昨晚回去之后视频最先掐头去尾发给了远在老宅休息的顾国纲,一方面用来表明顾洵喜欢桑璇喜欢得要死要活的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顾国纲放心些。
只要不让顾洵订婚,就闹不出什么大事来,转专业就是早晚的问题。就算为了桑璇,顾洵也总会有转专业的一天。
就是他没想到顾国纲还没睡,还给他打了电话,看现在这情形,应该是还不凑巧地被顾洵给听见了。
“咳”乔渊讪笑两下,“我这也是怕你和桑小姐错过不是,你想啊,你要是单身介入她感情里顶多你是小三,但要是你有婚约,你和她纠缠,就是互为小三,桑小姐她名声”
“我知道。”
顾洵从昨晚接着酒劲和乔渊倾吐时其实就已经在向顾国纲妥协了。他父母说的话其实挺对的,就算桑璇喜欢他,羿天德也不会允许桑璇嫁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他自己也不允许。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车是家里的,房子也是家里的,赚来的钱连个钻戒都买不起,要是离开家,他只是个要依靠姑姑救济的没什么担当的成年人而已。
反观顾芳莹,她喜欢艺术,叛逆出国学习画画,但在国外依旧获得了双学位硕士,在金融圈打拼的两年混得风生水起。
梦想不是职业规划的最终目的,应该是作为消遣才对。更何况,对于画画他也谈不上有多喜欢,只是因为可以和父母对着干,只是因为这条路上恰好有桑璇一起同行,才让他坚持下去。
所以顾国纲的选择题一开始就给出了必选项——
桑璇。
她是所有正确答案的必要条件。
“欸,那订婚你不去了,简思婕怎么办?她岂不是很尴尬?搞得像是被你们顾家嫌弃了一样。”
看着向后倒退的街景,顾洵冷哼:“刚开始订婚的就压根儿不是我,简思婕还自以为是地推波助澜一通,现在她是要订婚了,我要做小三了。”
一小时后,刚落地的韦梦睡眼惺忪地坐在禾空的包厢里,对着眼前的菜单和看天书似的,半天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一会儿我朋友来蹭个饭,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嗯?嗯,来吧,我正愁没人来跟我说话呢。”韦梦的眼皮稍稍抬起一些,随后又耷拉回去,“你看吧,我有点太太困了。”
“你刚才不还热情澎湃的,现在激情就被消耗殆尽了?”桑璇翻着菜单,在手机上点了两个菜,抬头看向对面哈欠连天坐没坐相的韦梦,“飞十几个小时还没睡够?”
“飞十几个小时,有一半时间我都在战斗!!”
“你不知道他们那个群里,不知道谁造谣说顾洵要订婚,一夜之间全炸了,就连年级主任都被老杨给拉到群里来吃瓜。”
韦梦原本还困倦的双眼瞬间来了劲,打开手机边说边翻聊天记录,“我跟你说,林贺订婚就算了,这人我知道,就是按常理出牌的那种人,但顾洵绝对不可能,他不可能喜欢上除了你之外的人。”
“怎么不可能?就算他真的喜欢我这么久,一个喜欢的人而已,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nonono,谁都可能换目标,唯独顾洵换不了。”
桑璇又不是跟他绑定了。
还他换不了。
所有八卦里,就他的瓜最保真!
桑璇继续翻页,“你们这些八卦都是从谁的嘴里知道的,怎么传得这么快?”
“嗯有林贺同学的,也有简思婕同事的,她已经在杂志社开始实习了你知道吧?还有一些群里匿名的知情人士,应该就没了”
“嗯。”桑璇点点头,“东坡肉吃”
包厢门被一把推开,柯佳站在外头一本正经地走进来,视线在两人身上看了个来回,随后坐在了桑璇身边。两个自来熟的还没聊几分钟,就已经和对方相见恨晚,一见如故了。
桑璇在两人的聊天夹缝里点完菜,起身下楼去街边给那两位侃侃而谈的新朋友买两杯奶茶解解渴,顺便给足她俩的交流空间。
包厢门被重新关上,柯佳这才鬼鬼祟祟地坐到韦梦身旁。
“姐妹展开细说,为什么顾洵不可能换目标?”?
韦梦疑惑开口:“桑桑在大学里经常提顾洵?”
“不啊,顾洵是我同班同学,但按照你的分析,他很有可能是冲着桑桑来的。”
韦梦抿紧唇,猛地抬头那唇角都有些难以下压,“你是说,顾洵虽然出国了,最终还是和桑桑成为了京大的同班同学!”
“你们这不是挺会磕糖的吗?怎么只看到顾洵喜欢桑璇啊?”
“因为桑桑高中喜欢林贺啊,我们也知道的。”韦梦努着嘴耸了耸肩,“不过我觉得他俩不配。”
“等等等!”柯佳挑起半边眉,“你说桑璇喜欢林贺?那个顾洵的表弟?这么邪门的cp,你们怎么发现的?”
韦梦表情瞬间垮下来,“还用的着发现吗?她都给林贺送情书了!”
——“我给他送了情书,可惜被他丢了。”
柯佳拿着手里的水杯,静默一瞬,“那个其实情书”
移门向两边推开,桑璇看向自己那两位不同阶段却正凑在一起讨论她八卦的好友。想也知道是出现了信息不对等的情况,在柯佳审视的目光下,她清了清嗓子。
“情书是给顾洵的。”
第97章 97
桑璇铿锵有力的回答在包厢里回荡了好几圈,在幽怨的眼神里,到嘴的可口餐点也食难下咽,直到就餐结束柯佳丢给桑璇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便匆匆逃离战场。
韦梦那副“你背叛我”了的表情,让桑璇实在难绷,等包厢门被完全关上才缓缓起身做到那个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爆炸的河豚身边。
“你就是故意的!你告诉新朋友都没告诉我!我在垃圾堆里苦苦找糖三年,三年!你情何以堪!”
“不是当时那会儿才高中,都得算早恋。要是被老姚知道了,我得罪加一等。”
韦梦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牛肉,腮帮子鼓鼓的,斜眼看着她,“大家都在传顾洵喜欢简思婕的时候,也没见老姚管顾洵呀。”
“顾洵年级第一,写检讨的次数屈指可数,还是物理竞赛的一等奖得主。”桑璇帮韦梦顺着气,“免死金牌加身,跟我可不一样。”
后半句话的不经意停顿还是没能逃过韦梦的耳朵,她表情蓦地一变,把嘴里食物全都咽下去露出个揶揄的笑:“那现在是不是”
看到笑容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桑璇赶在那句话成型前先一步将其打碎,“——不是!”
韦梦脸色瞬间垮了下去,往座椅里一窝,不再看她,“你喜欢他,他喜欢你,怎么就不是了!你喜欢他这么久,不在一起你甘心啊!”
搭在背脊上的手倏然顿住,桑璇原本擒着弧度的嘴角也被情绪扯平。
不甘心。
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尽管知道顾洵选择哪一方的都是五五开,但她不想让顾洵为难,也不想让自己难堪。
早点死心总比一直给到不了终点的希望要好。
“甘心啊,人又不是只活这一次。”桑璇把手撤回也倒进座椅里,“也不会只喜欢这一个人。”
韦梦转头看向桑璇,神色复杂。
她和桑璇从高一开学到高三毕业一直是同班同学,就算是文理分班都没有把她俩拆散,所以她从前总能跟别人说自己是还算了解桑璇的人。
就单根据桑璇升旗仪式的念检讨,三年都没做过正宗好学生来说,她一定是个有仇必报,嘴毒但骨子里有是比谁都柔软的人。
因为对惹她的人太过于直白的报复,也自然让韦梦以为面对感情,她也会这样果断。
可现在,她似乎不太了解她了。
原来被陈亦辰抢走几根辣条都会不甘心到连续几个课间都给他来一掌的人,现在居然能说出不和喜欢了三年的人在一起也甘心这样的话。
“你喜欢别人了?”
“暂时还没有,喜欢一个人算是习惯,确实挺难忘的。”
韦梦撇撇嘴,想到高中唯一和顾洵同班的那年下课时感受到丧尸围城般的窒息感。他对于那群趴在窗外栏杆上偶尔回头假装看一眼的同学们而言,应该也挺难忘的。
明明脾气不算好,也不知道拒绝过多少次示爱,却还是有人不怕困难地往前冲。
韦梦一直是不太明白的。
离开桑璇的顾洵几乎是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那你跟他试试嘛就当给暗恋画上个句号?要是他本人都不知道你喜欢他,得有多遗憾”
“他要订婚了那条消息,是真的。”桑璇敛眸轻笑一声,“我总不可能为了爱去做小三吧。”
“订,婚?!”韦梦眉头瞬间皱起,褶皱都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和谁!不是,他怎么就订婚了?不是林贺订婚吗?你弄错了吧?”
她虽然不了解顾洵,但就光看那个性格也不是个会容易移情别恋的主,再加上新朋友柯佳的反应,顾洵根本不可能主动放弃桑璇。
“林贺确实要订婚了,我也没弄错。”
“就当老顾家年底冲婚礼kpi,想让唯二的小辈一起把人生大事完成了吧。”
桑璇看着被消息惊到石化的韦梦不觉好笑,在人眼前打了两个响指,“吃好了吗?吃好了我们去接一下猫然后回我家?”
“所以我的cp真的be了”
“就没开始过。”
桑璇无情戳破最后的希望,扫码买了单牵着那个失魂落魄的人下楼到路边坐上开往京大的网约车。
原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再也不会重提,直到晚上两人洗漱好上床,韦梦非要凑到和她一张床上睡觉时,又被提起。
灯被关到只剩书桌顶上的射灯,韦梦掀开被子躺进来一下就勾住了桑璇的手臂,紧紧抱着。
“虽然我很无理取闹,但你看在我这辈子都不会等到cp售后的份上,告诉我以前你喜欢他时偷偷做的小事吧,可以吗,就当是施舍给我一点糖吃。”
耳朵还没听清,半边肩膀上就挂上来一个眨着眼睛的韦梦。她个子不算高,骨架小,看起来年纪也比同龄人小,在还没熟悉前至少桑璇以为这会是个容易被捉弄的女生,可在熟悉后那跳脱的性子跟草原上那些牵不住的野马一样。
大方犯傻,理直气壮的撒娇,就算是面对班主任无情的责罚也只会打着哈哈过去,再好言好语地哄上两句。
桑璇对这类性格一直没什么抵抗力,在脑海中纠结了半天,感受到肩膀上那个不停拱她的脑袋,伸手按住。
“行。”
“洗耳恭听!”
对上韦梦那双丝毫没有困意的眼睛,桑璇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便起身拉开衣柜门,从最底下拿出个纸箱子。关于顾洵的东西全都在里面,从高中时开始被她珍藏的回忆,都一点一滴被保存在盒子里。
“咦?你怎么还放了瓶香水?”韦梦站在床边扶住她的肩膀往前探。
“不是想看,喏,都在这儿了,坐下来一点点跟你说——”
话音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桑璇肩头一松回头看向那个去帮她拿手机的韦梦,莞尔回眸,将纸箱里的物件一一拿出。
也好。
在他订婚前的晚上还能看看回忆,顺便把这些东西全都销毁掉。
“诶?未婚夫?你哒?”
“!”
糟了。
桑璇丢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接,“我朋友,搞着玩乱备注的,应该是找我有事,我先去接个电话”
手忙脚乱之中电话不小心被按下接听键。
“喂?”
韦梦弯腰捏着手机的头,桑璇身体前倾捏着手机的尾,那声独属于男人的清泠泠的嗓音从听筒里一泄而出。两人面面相觑,而后以韦梦松手告终。
她跌坐在床上,原本还想去和当事人顾某求证订婚真假,现在反倒是桑璇先给她来了个暴击。
房门再次被推开时桑璇还特地拿了几瓶啤酒进来,韦梦正生无可恋地倒在床上,“未婚夫,你的!”
这人小脾气大,桑璇不说出点好话估计今晚都不用休息了,叹口气坐回纸箱前,“假的。”
“假的??”身后挺尸似的韦梦一咕噜坐起来,“假的?!”
“应付g我爸的,嗯这男的有喜欢的人了。”桑璇低头开了一瓶酒往后递,随后摆弄着纸箱里的合照,“但你别跟其他人说,这是秘密,只有你知道。”
“嗯嗯!”韦梦重重点了两下头,“那你同学聚会是不是不带他露脸?”
“你是不是个人啊顾洵!”
“期末周之前喊你来放纵不是好事?”
陈亦辰看着眼前闪动频率过于高的灯球默默闭上眼睛,“你结课了。”
“结了。”
“老子明天还有早八!!”陈亦辰伸手挡着眼睛狠狠瞪向身侧的少年,“最近来愠色这么勤快,你小姑请不起男模要你镇场啊。”
灰色毛衣开衫袖子被挽起半截,刺眼灯光晃过少年白皙的手臂,比灯光还扎眼的红绳挂在他凸起的圆骨上。随着少年仰头灌入杯中酒液的动作,红绳靠在杯口后滑落到小臂上。
这红绳要是不出意外,就是那天从桑璇手里抢走那根。偷偷串起来挂在手上,生怕没人知道他是个有主的人。
顾洵冷冷扫来一眼,随即把杯子摆到大理石桌边缘,往前一推。
“今天需要这位顾男模出台的客人还没来呢,在此之前,他还得算小老板。”
陈亦辰回头一瞧,顾芳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着托盘站在两人身后了,他忙起身接过酒水,看着坐在沙发里的人打趣,“顾姨,要是什么时候生意不好了,让顾洵上去跳一圈保准能再火一波。”
“我看都不用跳,就坐这儿喝酒也能揽客。就刚才这么一会儿,来找我问他微信的都来三四个了。”
“看来那腕上的红绳也没什么用处啊。”
被打趣的当事人也不恼,半阖眼看向舞台中央正在表演的乐队冷冷出声:“把陈亦辰衣服扒光丢舞台上也能火,用不着我。”
“咳——顾姨您忙,我在这儿坐坐就回去。”
陈亦辰从托盘上端起杯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特调抿了一口,五官瞬间皱起,“我去,这什么咳怎么这么辣。”
“毒药,看看能不能毒死你。”
“火气冲我干什么?谈不到恋爱袭击无辜路人?”陈亦辰倾身抓起果盘里的瓜子,“欸,后天同学聚会你去不去?有几个说要带对象去,也是够缺德的,这不纯粹虐单身狗吗。”
话音一落,少年的眉眼间都染上些疑惑,“同学聚会,带什么家属?”
“那几个说是要让老姚看看嘶原话怎么说的来着?”陈亦辰绞尽脑汁思索半天,随即放弃,“就是想打老姚的脸,让他没想到自己能混这么好之类的。”
顾洵视线重新落回舞台。
要带家属,未婚夫算不算家属?
桑璇不会把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未婚夫也一起带去同学聚会吧?
要是同学都知道她有未婚夫,他再给人当小三,桑璇的名声岂不是要被他给毁了
可要他看着那两人秀恩爱,他也做不到。
顾洵敛眸看向酒杯,“不去,后天我很忙。”
陈亦辰轻嗤:“林贺订婚你忙什么?你又不是新娘子,这话要那对未婚夫妻说才对。诶,我哥今天跟我说你要转专业,转了专业岂不是离桑姐更远了,你还能追上吗?”
“不转专业,站那订婚的就是我了。你觉得到时候我还能追上吗?”
陈亦辰挠了挠脸,这才想起最近因为结课作业量激增,那几条当做八卦一样传过来的消息都被他全部设置为免打扰,被公众号压在了最底下。
要不是今天顾洵打的这通电话,搞不好这事儿他得到全都结束了才知道。
“是陌生人。”顾洵纠正他的措辞,“面都没见过就未婚夫,插队都没见到过这么插的。”
陈亦辰:“”
失恋者最大,他不跟失恋的人计较。
“行,陌生人。那这个陌生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什么立场他什么立场,我也配处理他?”
“桑璇知道不把我处理掉都很好了。”
陈亦辰忽然噤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往自己嘴里连灌了三杯酒,甚至把顾洵杯子里刚倒上的也一饮而尽。
被抢酒的顾洵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怎么你看起来比我难过。”
“小三就小三了,反正不被喜欢的才是小三,我看桑姐也是喜欢你的,那正宫才是小三。你就放心去勾引桑姐吧,有什么需要我打掩护的地方,我一定万死不辞!”
“你在给自己洗脑吗?”
“不算,虽然你做这事儿违背道德,但一般不都这么说吗,呃咳豪门没有真感情,联姻全都是儿戏,保不准那男的外面也有人呢,你都算不得小三。”
顾洵扫了眼低头神神叨叨的陈亦辰,又新拿了个杯子倒上小半杯。
从前做替身,现在做小三,也算是不用借着她醉酒就能接近她,就是没个正当名分他也认了。
结婚哪有不离婚的,离了婚,他还是有机会上位的。
摆在就被边的手机倏地亮起,顾洵睨了一眼,拿起来解锁。
「又双叒」:同学聚会你来吗。
这语气让顾洵没忍住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两人断联这么多天,突然就给他来这一下是当做什么?保持距离后的奖励?
顾洵蹙着眉回复:你希望我去吗?
几分钟过去,对面仍旧没有回消息的迹象。
顾洵心不在焉地把玩了几下手机,随即似是想到什么又解锁发了条消息过去:你在哪儿?
陈亦辰摇着骰盅收回视线,“消息发错了吧,没回你肯定是发现自己发错了,正尴尬着呢。”
少年脸色沉下去,手机丢回沙发里,骰子在骰盅里晃了一圈,“三个六。”
没等陈亦辰报完数,沙发里的手机开始了新一轮并且长时间的震动。顾洵撇开视线,皱皱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走到吧台后面的员工休息室里接起。
“喂。”
“桑璇?找我做什么?”
顾洵背靠在铁柜子前,深吸口气,缓声无奈道:“说话,怎么了?”
“没事我挂了?”
对面窸窸窣窣好一阵,像是刚从被子里钻出来又或者是把手机放在那儿摩擦了几下,最后等顾洵打开免提和静音时,对面忽然发出声音。
近乎呢喃的一声带着沙哑倦意的轻唤。
顾洵取消掉免提和静音,坐到休息室唯一一张椅子里,“我在,你是不是喝酒了?”
“我在。”
"我在呢,现在喝醉知道叫我名字了?"
好友的突然离席还久久未归,陈亦辰原本是有些担心的。在酒保的指引下,他绕到休息室外。才刚打算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一声声轻柔,甚至能说是在低哄的嗓音。
我草。
陈亦辰站在门外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一地。
看着这人平时嘴巴毒,谈起恋爱来倒是跟抹了蜂蜜似的。
门内。
电话那头在他的调侃中安静了一会儿。
“嗯,我在。”
第98章 98
陈亦辰听里头没声儿几秒刚打算抬手敲门,门就被从里猛然拉开。那人甚至没来得及给陈亦辰对视一眼的机会,被人影逼退两步再抬头,留给他的就只剩下个急吼吼离开的背影。
“诶,我草,顾洵你上哪儿去啊!诶!”
“疯子吧!我草衣服都没穿”
刚听到那点破动静就已经足够让他猜出对面是谁,用脚想都能猜出些什么来。陈亦辰低头暗骂两声随即跟上步伐,顺手还捞到那件随手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和酒保打了声招呼,准备出门追上那人时,却在一脚迈出愠色大门时被迫刹停。
不远处,刚冲动出逃的少年正斜斜倚靠在大门边的玻璃前,敛眸盯着一寸寸逐渐变暗的手机屏幕。挽起的袖口还没被拽下,小臂肌肤被暴露在寒风中显得愈发苍白,坠在手腕上的红绳也愈发惹眼。
看得陈亦辰都有些瑟瑟发抖。
他快走几步上前,手上的衣服往少年身上丢,嘴里止不住地吐槽着他这不要命的行为:“你吓死我了,喝酒的人能别乱窜吗!桑璇就在家能怎么样,可你这一时冲动上头要出什么事儿怎么”
话音在陈亦辰看到那张被隐在前额刘海下的那张颓丧的脸时陡然消散,“她跟你说什么了?”
即将锁屏的屏幕被拇指点亮,一通将近10分钟的电话出现在视野里,还有一条不久前才发来的文字消息。
「又双叒」:不好意思,她喝醉了现在要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草!这男的半夜三更趁虚而入!!!”
那几个字陈亦辰越看火气越大,要是手边有称手的工具他都能抄起家伙赶去桑璇家。
还明天再说,明天再说还能来得及吗?!
那个什么狗屁未婚夫,来历不明姓名不明身份不明,在他们几个人眼里简直是三无产品,都还没人承认呢,怎么就已经登堂入室了!
“你等着,我进去跟你小姑说一声,我们现在就去救——”
边说边打算转身往门口走,手臂就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擒住,硬生生把他拽回原地。
“你干嘛!桑璇喝醉很危险的!你不去救她吗!一会儿那男的要是对她做什么”
“算了。”
少年哑声开口,抬头看向他的眼尾都有一种强忍后隐约泛出的红。
“没她的默许,没人接近得了她。”
顾洵视线下落,顺着陈亦辰的胳膊落到那根惹眼的红绳上,泄了力手垂回腿侧。他靠回墙边,倏然伸手攥住那根红绳,力道大得几乎能把左手勒出血痕。
红绳是重新编的,牢固不易散,是顾洵特地吩咐店主把那根红绳给缠进编织绳里的。
此时却成了最好的压下冲动的良药。
疼痛从手腕上袭来,只有这样才能够压下心里那点酸劲,阻止自己去幻想某种场景,某些足以让他喘不上气的暧昧瞬间。
他在桑璇那里一直只是条没名没分的流浪狗而已。
比起眼睛,先一步醒来的是快要冒烟的嗓子。
桑璇拧着眉撑起半边身子看向周围。
身边原本要和她同床共枕的韦梦不知所踪,只有床单和枕头上的褶皱证明她昨晚确实睡在她身边。
揉了揉仍旧发蒙的脑袋,打算找拖鞋下床才看到那一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酒瓶。
她们昨晚有喝这么多吗?
这酒后失态的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吧?
桑璇坐在床边苦思半晌,视线落到床头安安静静正在充电的手机上,瞳孔猛地一缩。
房间门被推开,穿着家居服的韦梦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欣赏着她懵逼的状态。
“怎么样?头疼吗?”
“倒是还好。”
酒的度数不高,只是她人菜瘾大,喝了几瓶就有些难以停下,果酒里的基酒不同,估计是混着喝才喝出点问题来。桑璇回头看向手机,纠结着是否要向韦梦求证自己的记忆。
她醉酒好像一直都会断片,就那几回也是后来在其他人的提醒下才想起些什么,但这回醉得没那么严重,事情几乎全记得,只是不知道是记忆错乱还是现实。
“我昨晚喝醉之后是不是打电话了?”
韦梦放下在胸□□叠的双手,哼笑一声,走过来把酒瓶空罐都收进垃圾桶。
“诶呀,也不知道是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还顺手前来个盘里的。”韦梦眉头轻挑,“说吧,昨晚那个x是谁啊?还想你~那软不拉几的嗓音,这辈子没听你对我说过。”
桑璇逐渐拧紧的眉心在话音里蓦地一松,“我没叫名字?”
“叫名字我还来问你啊?直接找柯佳问问你是不是真有新人了!”垃圾袋被随手摆在衣柜边,韦梦一屁股坐在桑璇身边,“到底是谁让我们桑桑喝醉酒都在想他?”
没喊名字?
没喊名字是不是就证明对面也不知道这通电话是打给谁的?
桑璇眨了眨眼,摇头否认,“没有,没有谁,X是那家猫咖的老板,我就是喝醉忘记桑果在家里了,担心孩子呢。”
“担心孩子会这么暧昧地说想你?”
韦梦狭着眼,像是想依靠视线来看穿她的谎言。
空气安静一瞬。
只要没有特指某人再说想你,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桑璇的视线怔愣了一秒后,手机屏幕恰好亮起。在身旁炽热的眼神中,她胡乱点点头,拿起手机看向刚发来的消息。
一觉醒来又是早午饭,结课后的生活已经颓废到没有早晨了。好在有自知之明,和蒋一炀约的时间在两点,否则都不好说她得迟到多久了。
回复掉蒋一炀的消息随即立马下床打开衣柜,“我今天下午得陪我爸的客户去买个东西,你要不在家和桑果玩玩?我很快回来。”
“不用,昨晚就知道你今天有约,特地找了班长她们一起出来逛街。”没得到真话的韦梦撇撇嘴,双手撑在床上后仰着脑袋看她,“该说不说理二的班长号召力是真强,这一下子整个年级都被召回来了。”
桑璇拿出两件毛衣裙走到全身镜前比划,“是不是因为明年是百年校庆?今年就当提前预热了?”
“也有可能,诶,我听说老姚在我们毕业没多久就荣登副校长宝座了,是不是有你一半的功劳?”
“怎么不是物竞双子星给他带来太多荣誉,从而一步登顶升职加薪?”
桑璇回头冲人一笑,拿着裙子走进卫生间换上。
韦梦面容扭曲,“你能不能别提那破名字!我听得难受,物竞双子星年年有,年年换人,真搞不懂为什么给他俩起这么个名。”
想到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简思婕很好,顾洵也不坏,但两人就是说不上来的不相配。要说死对头,在她眼里简思婕倒比桑璇更合适这个名头。
并且那两人好像确实也是谁都不服谁的模样。
拍的宣传片那脸一个赛一个的黑,甚至顾洵像个无情的台词机器,一字不差地念完结束,根本没给NG的机会。
“那叫什么?”浴室门被拉开,桑璇揉了揉被衣领弄乱的短发走出来,“理三双霸?”
黑色毛衣裙勾勒出女孩姣好的身材曲线,盈盈一握的腰肢和恰好的胯宽将傲人的腰臀比展现到极致。桑璇打从高中起酷爱中性打扮,除了校服,寒暑假出来玩也少见她穿裙子,是以毕业聚餐那天的短裙已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现在想起来,顾洵当晚一直用来哦看着陈亦辰不让他喝酒的理由跑进文三班的包厢,恐怕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韦梦眉眼轻抬,丝毫不掩饰眼里的欣赏,对桑璇调侃:“明天也可以为了我穿这么好看吗?”
桑璇扬起个笑伸手搓了搓女生的脸颊,“想得美哦。”
韦梦轻哼一声拍开她的手,“你起的名儿也难听。赶紧洗漱,我叫的外卖都快凉了。”
桑璇飞快洗漱好顺便给自己化了个妆以此来遮盖遮盖宿醉的狼狈,趿着拖鞋走到餐桌边慢悠悠吃完自己那份时,蒋一炀也刚好发来消息。
拿起手包最后看了一眼还在阳台摆弄她那些干花的韦梦,打开手机把密码又发了一遍才离开。
长华府外来车辆无法进入,约好的商场离蒋一炀下榻的酒店更近,桑璇便约好和他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店碰面。桑璇到达时,蒋一炀刚巧端着两杯咖啡出来。
在得知蒋一炀要买饰品的当晚桑璇就做了攻略,万汇的奢品专柜主要集中在一楼,另外几家小众品牌则是和手作店铺一起合并在三楼。
但由于蒋一炀没有心里价位也没有想要的款式,漫无目的闲逛比想象中费时。转眼又快逼近饭点,还记得前一晚蒋一炀提到的饭局,桑璇得在六点前带他结束战斗。
可两人把一楼专柜都逛得差不多了,仍旧没敲定下来礼物的款式。
等到中场休息坐在甜品店里时,看着蒋一炀那眉头中间都快挤出第三只眼,桑璇实在没忍住开口询问:“她喜欢什么?”
“首饰花钱?不过大概是喜欢我的钱。”
“动物呢?或者花的类型?再或者是她的属相、星座?”
蒋一炀沉思几秒:“属龙,巨蟹座。她喜欢狗,养了只可卡布。花的品种几乎是全都喜欢,我送的每一束都手下了。”
“肤色和喜欢的颜色呢?”
“肤色是正宗黄种人,喜欢的颜色不确定,但她说过喜欢我穿浅棕色。”
从答应蒋一炀陪他来买礼物就知道少不了狗粮,但没想到能吃这么多。目前无力进食的桑璇笑容瞬间垮下去 ,打开某家小众手作的公众号推到男人眼前。
“这家是独立的手工饰品店,参考您说的,这家店里的这个系列大概是最适合她的。我买过几条项链,质量还不错,也不会撞款,说句夸张的,每件饰品都是独一无二的。”
符合蒋一炀所说的珍贵、独特又贴近女生审美。
屏幕里琳琅满目一片从耳钉到脚链,从头到脚的饰品凑成一套系列。蒋一炀仍然不太懂哪件是最好看的,但他幻想着每件商品戴在她身上的摸样,瞬间了然最适合她的会是哪件。
有了目标蒋一炀也不再皱着脸,“就这家店吧,在哪儿?”
“三楼,一家手作店边上。”
桑璇去的次数多,几乎是熟门熟路地领着男人进门。在导购的指引下,一套系列蒋一炀除了耳钉全都打包带走,最后甚至还带走了桑璇加在小程序购物车里的那条铃兰手链。
“这个可能不太符合您所说的条件”
忽略掉导购对她投来的“行行好”的眼神,桑璇拿起木质托盘上的那条浅绿色手链摆到一边,“或者可以再挑个别的什么”
“就要这条,都包起来吧。”蒋一炀把那条手链重新放回托盘里,“这条一会儿单独放开。”
桑璇看着才刚被加入购物车的到嘴的手链就这么飞走了,有些心痛。
但说好是来陪蒋一炀挑礼物的,作为主人也不好抢客人的东西。
从走出那扇玻璃门之后,蒋一炀就发现桑璇一直兴致缺缺,想来是因为他买了那条手链。原本打算吃饭的时候再送,但要是让桑璇一直这么情绪低落似乎也不太好。
盘算着正打算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却发现桑璇像傻了一样楞在原地,视线直直落向他们斜前方的银饰手作店。透明玻璃门内坐着个眉目清隽的少年,穿着手作店的围裙,手里正拿着小锤子低头仔细捶打。
“想做?”
女孩似是被他的声音拽回神,摇摇头手别扭地攀上他的手臂,“看到熟人了,借我一下。”
蒋一炀了然,只是再一抬头便和门内的少年四目相对。仅一眼,那冰凉的眼神就像是吐信子的毒蛇般想要扼住他的喉咙。
他根本不在乎这样的警告。
蒋一炀在收回视线后刻意低头凑到桑璇耳边,“你的熟人看起来想弄死我。”
“!”
桑璇拽住衣服的手一紧,垂眸没去看对面,在危险降临前拽着蒋一炀的衣服就往电梯口走。
顾洵会对蒋一炀做什么她不清楚,但她见过他教训刺头的样子,好歹是个客人,要是蒋一炀承受不住,她亲爹还不得找她问罪。
蒋一炀被直接进轿厢层门关闭时才有机会和桑璇说上句话,看着女孩反常的表现,他又蹙眉,“你怕他?他欺负过你?”
闻言,桑璇抓着衣服的手一顿,立马松开,不自然地撇过头,“没有,就是熟人而已。”
轿厢内陡然安静。
桑璇不是没有感受到那抹视线带来的不适,什么深情炽热都没有,余下的只有环绕在周身都能激起鸡皮疙瘩的寒意。
他的不爽甚至是不带一丝伪装。
“嗯所以”迈出负一楼层门的瞬间,桑璇听见身旁那个男人揶揄的嗓音,“那是你要我扮演你未婚夫的原因?”
第99章 99
上车后桑璇索性闭口不言。
和蒋一炀这类人相处,说得越多暴露越多,再聊两句恐怕她的目的都得被他知道个一干二净。
好在后半程蒋一炀接了个电话,两人在车里不讲话也不算突兀。
直到越野车在小区门口停稳,桑璇下车后打算绕过车头离开,却被驾驶座的男人喊住。
车窗玻璃降下一半,从里头伸出只手来。食指微微屈起,勾着个礼品袋的编织绳。
“谢礼。”
诧异在桑璇眼中闪过一瞬,随即莞尔一笑:“不用这么客气蒋先生,这只是顺便。”
“我这也是顺便,总不能白白浪费您的时间。”见女孩没有收下的意思,蒋一炀索性开门下车,“今天被你‘熟人’看到,要是发现我手上拎了东西却没有一样是给你的”
“这事儿估计在他眼里就真不了了,桑小姐就当这是道具,收下我也能安心去参加饭局。”
还真是个不愿意欠人情的主。
桑璇看着递过来的购物袋暗自叹气,本想着这坏人声誉的事总得给他点补偿,现在看来当事人并没有多不情愿,反倒比原先不知道原因时更加乐在其中。
“好,那谢谢蒋先——”桑璇抬手刚要结果,没料到男人忽然将手缩了回去,视线落到了不远处的小区里。
“怎么了?”
“别回头。”蒋一炀隔着外套牵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转头的动作,“你是真打算赶走他,还是只想刺激他一下?”
“”桑璇怔愣片刻垂眸,“赶他走。”
“好,失礼了。”
“?”
桑璇没太懂他所谓的失礼是什么,仅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下一秒,遮住手腕的衣袖被人推上去半寸。
“我帮你戴上。”蒋一炀收起晒谑的视线,缓缓落回到眼前失神的女孩脸上。
桑璇这个“熟人”攻击性还挺强。
看起来不是混混也不是什么不良少年,但光是那个眼神就足够让他知道这人不好惹。
他仔细将龙虾扣勾住圆环,最后调整了一下那朵铃兰的位置,“要不要和门卫说一声,我送你进去?”
桑璇看着手链,摇摇头,“谢谢。”
虽然蒋一炀表演欲望看起来过于旺盛,但能陪她演戏已经足够麻烦他。
下午的偶遇,现在的互动和陈亦辰那张八卦嘴的转达,应该已经足够坐实她有未婚夫的事。
顾洵信不信也由不得他了。
接过包装手链的购物袋桑璇笑着和蒋一炀打完招呼走进小区,下意识想要避开蒋一炀原先的视线落点,环顾四周却连人影都没发现。
蒋一炀不屑于逗弄人,更何况他俩根本不熟悉。
顾洵已经看到这一幕,选择放弃了吧。
脚步看到单元门上的大红喜字时微顿片刻,随即敛眸踏上去,往电梯层门前走。
过了今晚,过山车开回起点,两人的关系彻底归零。
不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关于顾洵的一切都要从她的人生里清除出去了。
轿厢内的白炽灯照得桑璇有些发晕。
等顾洵察觉这一切都是骗局时,发现她和顾国纲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时,估计会讨厌死她吧。
这么想想老死不相往来也很好,至少不用违心祝愿他们幸福白头偕老,也不用强颜欢笑被简思婕拉着去做伴娘。
陡然间,她想起了顾洵生日那晚,摆在沙发边的洋桔梗。
还是浪费了。
他的心意,和花。
桑璇压下情绪掏出手机,是韦梦发来的消息。
「韦梦」:女儿们已经在家等你啦,今天晚上我不回家吃晚饭,回去给你带夜宵哦~
结尾还带上个亲亲的表情包。
韦梦的聚会本就比她要晚一些,再加上也是许久未见的好友,寒暄到半夜也属于正常范畴。只是得在这么容易想起顾洵的夜晚,自己一个人纯属有些难挨。
电梯里信号不大好,“好”字转了半天都没能发送成功。桑璇退出聊天框,看到那个被她置顶的账号。
聊天记录还留着昨晚她对着顾洵发疯的证据。
只是现在,置顶不合适,备注不合适。
还生怕自己今晚会畅饮导致再打电话去骚扰他,这联系方式留着也不合适。
指尖点进右上角的三个点。
看着红色的选项框,指尖愣了半秒。也就在这半秒间七楼的层门打开,抬眼便是熟悉的走廊。
——“热恋期?”
——“别把我和陈亦辰他们混为一谈。”
——“让她喜欢我好不好?”
桑璇轻笑垂眸,手指轻触。
删除。
他们这段关系,明明很多次都即将靠近彼此,却又总因为有的没的给打乱决心。明明有那么多次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能在一起了。
手机塞回口袋,径直走向自家门口也没敢回头看一眼对面的大门。
“指纹验证失败。”
抱着侥幸心理想试一下不输密码进入家门却再一次失败。
破门锁,到了冬天就像块板砖!
桑璇拧着眉低头掀开密码盖,等输完星号开锁声和身后消防通道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重叠在一起闯入她的耳朵里。
按住门把的手一僵。
平时除了保洁不会有人走消防通道,这转眼就要年底,也不乏有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贼会躲在消防通道里等待时机
门重重合上,桑璇心尖一颤,好死不死地还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家门口有监控,对面有顾洵,实在不行她还能趁现在报个警,或是直接开门躲进家里。
在纷乱的思绪中,她选择了最后出现在脑子里的想法。
门把手被压下堪堪拉开一条门缝,头顶蓦地伸出一只手把门按了回去。
“谁——唔!”
感受到笼罩着自己的黑影,在寒冷与恐惧的双层叠加下,她刚要喊出声就被另一只手给捂住嘴巴。力道很大,桑璇被迫仰头倒向身后那人的怀里。
惊慌无措还因为害怕而即将决堤的泪水闯入顾洵的视线。
少年墨瞳紧缩,喉结轻滚,垂眸与她视线交错。
桑璇泄了力任由脑袋靠在少年的胸膛上。
她闭眼缓了缓,挣脱开捂住嘴巴的手,转过身狠狠瞪他一眼,“你有病吗?这个时间不回家躲在消防通道玩什么?”
少年还保持着单手压门的动作,半耷拉着的眼皮下是双平静无波的瞳孔,没在看她,而是紧紧盯着她的手腕。
“那是你未婚夫?”
桑璇不自然地把衣袖拉下遮住手链,“是。”
“你爱他吗?”
顾洵低哑的嗓音从耳边传来,近乎呢喃的一句询问听得桑璇头皮发麻,她呼吸微滞,撇开头。
“这不是你作为朋友该管的事”
“我说你爱他吗?”
少年眼里的侵略不再掩饰,他身子逐渐下压,桑璇甚至感受到了那一抹扑上颈侧的温热吐息。
桑璇轻颤着伸手抵住还打算凑近她的人,呼吸节奏和心跳频率集体宕机。
“你不爱他,你为什么要和他订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屁话别说给我听,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顾洵抬手扼住她的下颌将脸转向他,前额发丝相缠,“桑璇,我被你亲了不止三次。你的未婚夫,知道你对我的冲动吗?”
“你别胡说八道!”
她双手一齐用力想将人推开,俯身的少年却始终一动不动。放在明面上的力气差距让桑璇差点想下嘴咬他,最后胸膛起伏一瞬,只愤愤抬眼瞪他:“你一定要听我说爱他?”
“你说得出口吗?”
“说。只要你说,我就再也不缠着你,如你所愿,做好你的‘朋友’。”
视线离开她双眼的下一秒落到了那涂着裸色口红的唇上,他蓦地凑近,直到两人呼吸交融,用近乎诱哄的语气开口:“说啊桑璇,我听着。”
桑璇眉头轻皱,想撇开头。
在订婚前夜和喜欢的人不清不楚,是对这段婚姻的不忠。就算再喜欢,她也不会给他做小三。
只要能让顾洵死心,就是再违心的话,她也能说得出口。
“我喜欢——唔!!”
没等她说完,下颌蓦地被一只手狠狠擒住,桑璇瞳孔猛然紧缩,感受到冰凉的吻落到唇间,从吮吸到描摹唇形,转而张嘴用犬齿叼住她的下唇。
少年似乎是铆足了想要抢夺她呼吸的劲儿,任由怀里的人回神对着他胸膛推搡,也还是没松开。
“顾嗯!”
桑璇试图发出反抗的声音却给做坏事的人可乘之机,温热濡湿的舌尖沿着唇缝长驱直入,在齿间舔舐,又再深入勾起躲在贝齿后的粉舌缠绕。
身后冰凉的门让她避无可避,呼吸间全是顾洵的气息,怀疑再亲下去,桑璇都得溺死在他的勾引里。
心下一横,贝齿合起,将濡湿的舌尖赶出领地。
“嘶——”少年微微退开几厘米,舌尖舔舐自己的犬齿,笑得恶劣,“你想咬死我?”
“你清醒点!”
“他知道你这样亲我吗?”
“你混蛋!”
“是,我是混蛋”大掌攥住握拳抵在胸前的手,压到身后的门板上,“你不喜欢吗?我只是学着你亲我的样子,在亲你而已。”
“你放屁!”
顾洵看着女孩双眼含怒的模样垂头轻哂,“想不想再吻最后一次?”
看到他唇角勾起的笑,桑璇怀疑伊甸园里的苹果是不是也曾经这么诱惑过亚当夏娃,才导致两人明知不可为却依然无法抗拒诱惑,无法控制意志,任由沉沦。
就像此刻的她。
在大脑发出理智警告之前,身体就先一步做出反应。想挣脱桎梏的手陡然放弃抵抗,她合上双眼,轻颤的眼睫不知是对今夜的忏悔还是对少年的邀请。
看着主动抬起下颌的女孩,顾洵笑容僵在脸上呼吸一沉。
相较于前一次不同的是两人不约而同闭上的双眼。
双唇轻触呼吸交换的一刹那,握住手腕的指尖自下而上穿过那条冰凉的手链,五指在水晶的缠绕下挤进女蜷缩的手指,紧紧相扣。
最后一次。
再疯狂一点似乎也是可以的。
粉唇轻启似是邀请,在描摹唇缝的舌尖试探潜入其中,粉舌轻轻碰到舌尖一触即离。
直到两人唇舌发麻才喘着粗气松开彼此。
顾洵鼻尖轻蹭桑璇:“你这么亲我,他知道吗?”
“这话应该问你。”
桑璇紧急调整呼吸,想收回手却又被按回原地。
她蹙眉恼怒地横着他,眼尾还泛着热吻后的红晕,“你到底要干什么!”
“既然这是最后一次,不想继续?过了今天,可就没机会了。”
横冲直撞的心脏和大脑中清晰的对于明天就要失去他的认知在反复撕扯着桑璇,单元门上的红字提醒着她,台阶上的红色地贴提醒着她,就连
七楼的层门,也在提醒她,眼前人明天就要订婚了,而今天却还在跟她胡闹。
理智告诉她应该在这时候拒绝诱惑并将人推开,但——
能和暗恋对象吻别应该是绝大多数暗恋者的奢望,至少在她这里是这样。
暗恋开始得草率,过程遗憾。
那结束,起码要显得圆满些。
少年泛红的骨节拂过桑璇的下唇,“不想好好过一次瘾吗?”
去他丫的道德。
女孩拽住少年胸前的衣物,狭着眼抬头重新吻上已经红肿的唇。
这一吻似是要把对方融进骨血,少年揽住女孩纤细的腰肢搂向自己,人影交叠,被手链束缚的手得到了回应,十指紧扣。
泪水从女孩的眼尾滑落至脸颊,最后落到少年腕间的红绳上,溅起无声的水花。
最后一次。
第100章 100
桑璇在震动声中醒来,眼睛被砸进窗户的太阳刺得眯起,她转头看向枕边只剩百分之三电量的手机发呆。
昨晚的事像梦。
那快要将她淹没的爱意,差点,又只差一点,“喜欢你”就要被她脱口而出。
但,不合时宜。
深吸口气拿起枕边的手机,从昨晚开始,新收到的消息就一条没回,此时韦梦左上角的红点都显示超过了十条提示。桑璇揉揉胀痛的太阳穴,坐起身从最早一条未读消息开始查看。
「韦梦」:班长太热情了,她留我睡觉,我今天不回来啦!
「韦梦」:我去,你知道吗!上学那会儿其实班里有好多对情侣,有几个到现在都已经领证了!
「韦梦」:起床了吗起床了吗!想吃什么早餐!
「韦梦」:我和班长在早茶餐厅,起来了回我一下哦,给你带点好吃的回来!
最新一条是韦梦分享的食物图片,可对于没什么胃口的桑璇来说,和普通的照片没两样。思来想去没拒绝她,也没接受。
桑璇退出聊天框起身下床,洗漱好走到客厅。
昨天被韦梦带回来的桑叶桑果正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阳光把客厅照得亮堂也没打扰它们深度睡眠。绕过长桌往阳台走,上回晾晒的花被收起摆在了洗衣机上。
大概是操作不当,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花的颜色看起来不大健康,有种从花瓣上就隐隐透出的死亡气息。
也纯属是太久没收到花,才导致制作干花的这项能力都逐渐消失。
在十来支里头挑出几支好的,剩余的统统被丢进了垃圾桶里。
处理完一切,桑璇才走到厨房去给自己准备早餐。
抹上花生酱的吐司刚要塞进嘴里,家门忽然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紧接着外头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隔着扇门,没太听清。但桑璇用手指头都能想得到,外头在为什么而开心。
昨晚顾洵被她推开后直接回到对面,喜字都贴在长华府,估计原本就打算从这里去酒店的。
早知道韦梦不回,她就该回兰苑才对。而不是跟他亲完又要听着他被起哄去酒店和别人订婚。
看着手上被折起的吐司,桑璇眨巴两下眼,把它丢回盘里拿起手机打开app。
这会儿时间刚过八点,外头走廊上就已经来了不少熟面孔。
同学聚会在晚上,订婚在中午,倒还真是祝福寒暄一个都不落下。
这对老师眼里都算得上是般配的一对估计在聚会上都能收获不少祝福,这个热闹,桑璇都不知道该不该凑。
“诶,他先下去了是吧?顾洵呢,他外套还在我这里。”
“还在里面磨蹭呢,赶紧的赶紧的,别耽误大事儿!”
两个站在门外催人的男生桑璇都认识,在平时去理三串班的时候没少见到他们,跟顾洵关系算好的,和简思婕关系也不赖。
下一秒门缝被彻底推开,陈亦辰也难得穿上他压箱底的正经西装从里头出来,“母鸡孵小鸡似的,也不知道在里头捯饬些什么。诶,你们先走吧,他肯定还要一会儿。”
“行,那我们先去酒店了,就留一台车给你们够吧?”
“够了,你们去吧。诶对了吴浩,我哥是不是在下面呢?”
“在。”男生按了下行键插兜靠在墙边,“找他有事?”
“订婚戒指你让他找找在哪儿,昨晚说是给我到现在我也没看到个影zi——”陈亦辰扶着门的手被身后忽然推门的力给冲开,没站稳往前踉跄几步,“诶我草你要摔死我。”
“吵得要死,赖谁。”
眼带倦意的少年拽了拽被随意搭在脖子上的领带,他沉眸将挡在眼前的陈亦辰又推远了一点,把门重重合上。
隔着屏幕桑璇都感受得到他不太良好的心情。
“赶紧走,早结束早收场,下午还得去学校看老师呢。”
“下午?打过招呼了吗就去,你也不怕被老姚关在校门外。”陈亦辰把手里的外套递给身后刚系好领带的顾洵,见人没接,转头过去时仔细一瞧,发出声惊呼。
“我去,您这嘴,昨晚干嘛去了?”
霎时间,四散的目光统统聚拢到顾洵的嘴上。
不该咬他。
可要不是他亲得太狠,桑璇也不会咬他。
盯着顾洵的唇,明明看不到什么,却还是足够让她想到昨夜的情色场面。呼吸一紧,嘴里的面包都忘了嚼。
从头皮麻到尾椎骨,连后腰都仿佛还留有他手掌的温度。
“吃辣椒吃的。”
“放屁吧你。”陈亦辰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吃什么辣椒嘴巴肿过。”
层门恰好在此刻打开,几个男生压着八卦的心先一步走进轿厢,随后冲两人招招手,“边走边讲,不然来不及了。”
少年懒懒地扫向陈亦辰一眼,“就是吃辣椒吃的,你这种单身狗不懂。”
“是,我是单身狗,跟你们这种即将要换身份生活的人不一样!”
在层门合上之前,桑璇听到站在最外边的少年低低应了一声,随后抬眼,看向了镜头。
吵闹伴随着人群的离开而消散,监控里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对门上和层门上的大红喜字交相呼应,就连昨晚没注意到的鞋柜上都贴着两张巨大的双喜。
除了当事人情绪低落,其余所有人都是兴奋的。
今天之后,想必顾家也不会再因为顾洵选择画画而指责挖苦他了。
他们两个人里,总得有一个是幸福的。
吐司被捏出指痕,从开始那一口之后,没再少半分。
这吐司,比那年得知顾洵离开京市时吃的那碗麻辣烫还要苦上千倍万倍,难以下咽。它们堆积在食道里,闷在心口。吐不出,咽不下,最后只能依靠时间不停地将它们碾碎磨平。
或许等很多年后她再回想起此刻,会觉得目送心上人去订婚不是多么难挨的事。
但,一定不是今天。
吐司被重新丢回瓷盘里,她没来得及换鞋便冲了出去。
铺天盖地的喜比在监控里看到的更加刺眼,看着无论怎么按都不会再将人带回来的电梯,紧绷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堤。
冷风不知从泄进室内,吹进骨缝,她只觉身体发凉,连扶着墙的指尖都透出苍白无力。
他此刻在楼下,在车里,在去酒店的路上。
会和不爱但适合的人订婚,会有光明的未来。
而她仿佛就要被寒风冻在此刻。
她把顾洵留在了过去,也选择了退出他的未来。
一切都是她的决定,咎由自取。
红字在眼前逐渐模糊融化成一滴水,砸落在独属于桑璇的那个八月盛夏。
桑璇的脑袋从双膝间抬起,看向几案上那部正在震动的手机,抬手擦掉眼泪接起电话。
“小姐,订婚酒会您不参加吗?”
“不”不知道从走廊回来之后哭了多久,开口才听到自己那哑得不像话的嗓音,她盖住手机清了清嗓,“不去了吧,我身体不太舒服。”
“好,有发烧吗?需不需要医生来检查一下?”
刘秘一向是个爱照顾人的,上到她亲爹,下到她,有时候桑璇都觉得羿天德给他工资开低了。
“不用我吃药睡一觉就好。”
挂断电话,才发现原来在这之前,羿天德和刘秘都给她发过三四条消息,还有韦梦说她起得晚错过早茶会遗憾,还有陈亦辰发来的地址。
「今天不来吗桑姐?」
只要不回消息,装睡和装病一样好用。
冰凉的手掌拍向脸颊,提起些精神,走回房间。
那晚说要给韦梦看那些小物件,纸箱子端出来又纹丝不动地被放回原位,现在该收拾收拾,丢掉它们了。
她席地而坐,把里头的物件一一铺开,竟也能将她都围起来。
看似承载暗恋心事的物品,要是摘掉顾洵的标签,一切就都没了意义。桑璇敛眸拿起本被保管妥帖的日记本,没上锁,也没什么内容。
只有扉页上写的数不清楚个数的车牌号和只敢留在日记本上的喜欢。
接吻是暗恋的终点吗?
在留下这些物品时,她的目标似乎一直是
手臂被软毛蹭了一下,她回神看向用脑袋顶着她的桑叶和趴在他俩合照上的桑果。
不是遗忘,不是亲吻,甚至也不是非要和那人在一起。
日记本被放回原位,她快速换了衣服冲出房门拿上手机,以从未达到过的速度下楼随手拦下一辆经过的出租车。
她只是想要顾洵幸福。
要亲眼看着顾洵幸福。
要给自己的暗恋画上真正的句号。
“良辰行乐事,吉日结良缘”
坐在位置上的陈亦辰无所事事地撑着脑袋看向站在聚光灯下对着讲义夹念台词的两人,主持稿是顾家那老头连夜塞给那两人的,在来的路上都还没读顺台词。
“怎么样?桑璇来吗?”
胳膊被人拍了拍,陈亦辰视线从那俩人身上拉回来,长叹一口气:“喏,根本没回,简思婕这出戏得算崩台了吧,俩主角一个在家一个”
他看向从到达宴会厅开始就没有过笑脸的人,“一个就跟别人欠他八百十万似的。”
昨晚简思婕给几人拉了个小群,说了一通自己的计划,最后自然是以桑璇和顾洵手牵手回家为结局。但现在看来,简思婕的好意到头来没准彻底让桑璇和顾洵掰了也说不定,再加上桑璇现在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未婚夫。
“算了,感情这种东西强求不来。”陈亦阳拉开凳子坐下,“要是他俩缘分够深,拖个三年都还能处上,要是缘分浅,你给他俩摁死也照样得分。”
陈亦辰本就是个不愿意看好友分开的,这些年就算知道桑璇和顾洵不对付也一直从中周旋。虽然他的用处很小,但在知道顾洵喜欢桑璇之前,他是最害怕四人组突然分崩离析的人。
眼看即将大四,四个人对自己的职业规划各有不同。但他和陈亦阳到底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根筋是散不了的,桑璇他也能靠死皮赖脸去骚扰她来巩固友情。
可唯独那两人,一个赛一个的要面子。
所以顾洵喜欢桑璇很好,四个人里能出一对甚至是关系最容易恶化的一对。知道的时候他比谁都上心,甚至日夜期盼桑璇或许也会喜欢顾洵,或许两个人真的能成。
这样没准等老了,他们还能一起出游,一起吃饭喝酒,可以把这段感情持续很久很久。
但突然杀出来的那个未婚夫,成了顾洵心里的结也成了陈亦辰心里的结。
“一纸婚书,落笔为证”
一想到桑璇有可能站在台上跟那个他不认识的陌生男人签这个东西,陈亦辰就气不打一处来。
据说那个男的还是个外国籍,虽然按照桑璇的性子不可能跟着出国,但没准有了各自的伴侣,他们的关系就散了
陈亦辰看向台上那两个正准备切蛋糕的人,聚光灯打得很亮,晃得他坐在第一桌都有些看不清人脸。
新人脸上的喜悦冲淡了一些陈亦辰的忧虑,只是在众人都把目光聚拢在舞台中央的那两人身上时,没人察觉宴会厅外站着个眼睛红肿的女孩。
婚书、订婚喜酒、订婚蛋糕、长辈致辞。
四项仪式一样不少。
桑璇是在签婚书那一刻到达宴会厅外的,她离得很远,眼睛的酸胀感使得她不大看得清台上两人的动作,只能依靠简思婕的声音来分辨着仪式的进度。
少年穿着今早妥帖的黑色西装,和身旁穿白色长裙的女生过于相配。
只是和梦里不同。
顾洵没能冲破宾客们无形的枷锁,没能闯出来,没能握住她的手对她说那句“带我走”。
一切都在今天结束了。
顾洵的一切都和她再无瓜葛,他们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过好属于自己的人生。
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或许她不该提早唱衰两人的关系,或许她该勇敢,或许在前一晚顾洵问她是否爱蒋一炀的时候她该否认,该留下他,该跟他说
我爱你的,顾洵。
我爱你。
我喜欢了你五年,两千个日夜。
要论遗憾,她的遗憾大概是这辈子都没有人会知道,她曾经爱过谁,曾经在青春年少时,有过一个能让她挂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少年。
她以朋友的身份拥有过,她也曾经付出,但
那都无人知晓。
她唯一的遗憾,不是没爱过,不是没恨过。而是爱过的人,再也不会知道她爱过他,哪怕是到现在还深深爱着他。
他们之间永远缺少那一份勇敢。
胆子小的人,没法成为恋人。
她牵强地扯起一抹笑,跟着台上女生轻轻呢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以爱为名,终得白首”
一月的伦敦初雪,他们也算是有过白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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