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月色清辉如水,漫过长廊,光影错落间,两道身影静静相拥,密不可分。


    青鸾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瞬间愣住,眼底盛满错愕与意外。


    下一瞬,沉静垂眸的圣人缓缓抬眼。


    皎洁月色照不进他幽深眼眸,漆黑凛冽,覆满寒霜。


    青鸾被他威慑的眼神看得后背一凉,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后退半步,转身就跑。


    这对师徒真的很不对劲!


    她追随圣人数万年,就没见到圣人这么抱过广成子他们。


    青鸾摇头,将脑海里的旖旎画面甩出去。


    此时月色长廊下,尚且不知被撞见的白梅退出师尊怀抱,顺手拉着他的衣袖朝里走,柔声撒娇道:“师尊,这次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一定要听完哦。”


    元始沉默不言,跟随她进了院中。


    院落空旷雅致,视野开阔,是赏月的绝佳之地。


    院中青石桌上已被她打理妥当,中间置有一碟白色糕点,一盘灵果,以及两道翠绿小菜,旁边置有素白酒杯,已斟上灵酒。


    白梅扫了眼那两道翠绿小菜,不由回忆起这几日的坎坷。


    山下童子们厨艺欠佳,做出来的食物只能说吃了不会死人,至于青鸾,更是一位制作黑暗料理的重量级选手,最后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她手艺虽平平无奇,可放在昆仑山,那必须得是米其林三星大厨水平。


    元始落座,取出一个玉匣递到徒弟面前,“生辰礼。”


    师尊递到面前,白梅自不能推辞,她接过,低声疑惑,“师尊不是送过了吗?”


    毫不夸张地说,那鎏金戒指里的宝贝真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有时候神识探进去,都觉得像在逛一座永远逛不完的宝库,她真担心师尊是把全身家当都送给她了。


    白梅打开玉匣,一对琼华玉珰和一条青岚云绡帔帛映入眼帘。


    自从成了地仙,白梅眼力大涨,一眼便知这两样乃是不俗的法宝。


    她终是忍不住,直勾勾望向他,问:“师尊,你真的没有把全身家当都给我?”


    元始眉梢微挑,声音清冽悦耳,“并未。”


    他只是觉得徽真初来异界,身无积累,需得有家底傍身。


    虽说是给的多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让他掏空家底。


    “那肯定也不少。”白梅伸手拿起耳珰。


    耳珰是雪花形状,材质似玉非玉,似珠非珠,在月色下凝着银白光晕,温润而清透。


    白梅抬手抚上耳尖,她穿越前刚穿耳洞不过半月,如今早已长合。


    她身子前倾,衣袂与衣袂在月光下轻轻交叠,与师尊近在咫尺时微微侧首,抬手拢开鬓边发丝,露出白净小巧的耳垂。


    “师尊,你看我耳洞都长合了,戴不了耳珰。”少女声音又轻又软,尾音上扬时天然像是在撒娇,“你帮我无痛穿一下耳洞吧。”


    少女耳廓在月下泛着淡淡的粉,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元始眸色深沉晦涩,伸手拈起少女递来的耳珰,另一只手捻住她的耳廓,轻而易举将耳珰挂上她的耳垂。


    若非察觉耳上传来的重量,白梅都不知师尊给她挂上了耳珰。


    果真是无痛。


    她侧过另一半脸,乖乖说道:“还有这一边。”


    元始重复之前的动作。


    戴好后,白梅坐直身体,晃动那对雪花状的耳珰。


    银白光晕在少女耳垂上一闪一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歪着脑袋,笑眯眯地望着师尊,“好看吗?”


    元始目光垂落在她巧笑嫣然的脸上,流连忘返,“好看。”


    白梅垂眸,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笑意,得意又满足。


    这是师尊今晚和她说的第三句话,也正是这句话,让白梅确认师尊已经不再生她的气。


    尽管如此,该表明的态度依旧得表明。


    在心里把待会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后,白梅轻呼一口气,举起桌上的酒杯,“师尊,弟子敬你。”


    元始见此,执起酒杯,与她隔空相碰。


    白梅垂眸望了眼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胸口。


    白梅被呛得轻咳一声,再抬头时白净脸颊已染上淡淡绯色,似桃花初绽,娇艳欲滴。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白梅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她也借着这股醉意,抬眸望向对面之人。


    “师尊。”少女声音软浓,带着几分微醺,和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意。


    元始目光微动,望着少女迷离眼神,静待她接下来的话。


    “我以后会跟在师尊身边好好修炼,再也不提找道侣的事。”


    少女说着眼眶泛红,望来时眸中映着月光与星辉,可怜极了,“师尊,你以后能不能别再不理我?”


    她低首:“这几日我很难过。”


    元始沉默不言。


    没等到师尊应声,白梅心头一急,忙将酒杯搁在桌上,脚步虚浮朝师尊走去,身体摇晃几下后双腿一软,直直扑倒在一个宽厚温热的怀里。


    许是酒壮人胆,白梅抬起双臂,牢牢搂住师尊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细碎哭腔从他肩头隐隐透出,“师、师尊,你别不理我。”


    耳畔萦绕的少女清软哭声,细碎又黏人,无法忽视。


    元始垂眸,修长手掌缓缓抬起,覆上少女单薄肩头,轻轻应声,“好。”


    哭声不断,丝丝缕缕传入耳中,元始被恼得头疼,手掌微微收力,带起身子发软的少女落在自己腿间,将她完整圈入怀中,手拍扶她的脊背,带有温柔的安抚。


    察觉怀中徒弟呼吸渐沉,他低下眉眼,薄唇凑近她的发顶,嗓音褪去清冷,带有几分缱绻。


    “好。”


    他再次应声。


    第32章


    元始话落,却再也没察觉怀中少女闹出动静,他稍稍垂首,在她耳畔轻唤——


    “徽真?”


    夜风袭来,凉意拂过少女裸露的脖颈和耳廓,白梅睫羽微颤,身子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靠去。


    少女脑袋在他颈间作乱,细软发丝一次次擦过喉间,让他心口产生一丝痒意,逐渐蔓延至骨髓。


    轻环在她身上的手骤然收拢,将那作乱之人紧紧按在怀中,严丝合缝,不留缝隙。


    醉酒熟睡的白梅浑然不觉,只本能用脸颊蹭了蹭温热之处。


    鼻尖萦绕发间馨香,元始抬手拢开覆在少女面上碍眼的发丝,一张莹润粉嫩,带着泪痕的面容显露出来。


    他抬手,指腹细细摩挲掉她眼下泪痕,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纤长眼睫,惹得熟睡少女睫羽微颤,红唇翕动,发出细碎低吟。


    元始指尖一顿,骤然回神。


    他忽地意识到两人这幅躯体紧密相贴,分毫缝隙也无的依偎姿势太过逾矩。


    每一寸紧密贴合都在提醒他,这个姿势不该出现在师徒之间。


    他心神一乱,正欲疏离这份逾矩,身上人似受到惊扰,委屈吟声自唇边溢出,酥软手臂扯着他的衣襟,将其中一只手往里探去。


    元始深吸一口气,气急制住作乱的手,被扯出来的那只手又自然向上攀爬,双臂牢牢锁上他的脖颈。


    被禁锢的元始顿时进退两难,只能无奈任由她抱着。


    罢了。


    徽真尚且年幼,又是醉酒熟睡,他抱着也无伤大雅。


    天光破晓,晨光熹微,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暖阁外守了一夜的青鸾因无聊打了个哈欠。


    圣人给主人过生辰怎还未出来?还是说圣人早已离开,只是她未曾发觉?


    日头攀升至中天,天光炽盛。


    守在暖阁外的青鸾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八个时辰,圣人肯定早已离开,只是她修为不到家,所以未曾察觉。


    她站起身,抖了抖翅膀,化作人形迈步走进暖阁,一眼便看见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蓝一白两道身影紧紧相依,主人手臂环在圣人脖颈,半截衣袖顺着小臂滑落,雪白肌肤若隐若现,这幅紧密依偎的模样处处漫着缱绻旖旎。


    青鸾瞳孔震颤,猛地收缩又放大,嘴巴大张,完全忘记合拢。


    一道冷冽又带着杀意的目光掠来,那股窒息寒意吓得青鸾浑身羽毛炸开,根根竖起。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化作原形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暖阁。


    救命!


    撞破了圣人秘密,有不被灭口的可能吗?


    今日的昆仑山,所有弟子都睁大了眼,望向云海里扑腾翻滚,还时而发出哀鸣的青鸾。


    直到一道带着警告的冷冽寒音没入灵台深处,青鸾放松了口气。


    圣人让她管好自己的嘴,那便是放过她的意思。


    松口气的同时,青鸾忍不住回想起先前所见画面。


    主人和圣人真的是师徒吗?两人一上一下的姿势,都快长在一起了。


    主人不是还有喜欢的、想要结为道侣的人吗?


    她当时瞧的真切,主人眼底的喜爱和恋慕做不得假。


    难不成


    青鸾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难不成是圣人强迫了主人,逼得她白日做师徒,夜晚做


    青鸾羽毛炸开,不敢再想。


    不过她瞧主人气韵纯净,元阴未失,许是她想多了吧。


    青鸾自顾自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以后圣人来暖阁,她是决计决计决计不会再出现!


    万一下回撞见更可怕的一幕,怕是真要被圣人杀鸟灭口了。


    夜色沉落,皓月当空。


    白梅悠悠转醒,睁眼发觉自己回了床榻,她心头一慌,来不及整理衣衫,赤着脚朝外跑去。


    望见青石桌旁那道清正身影,白梅这才松了口气。


    师尊还在。


    元始眸光落去,便见少女青丝凌乱,衣衫松散,还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玉砖上,他眸色一深,语气沉敛:“回去。”


    不多时少女穿好鞋折返,衣衫规整,青丝也被发带缠在脑后。


    白梅走到师尊身侧坐下,灵酒效用惊人,她记忆空白,连自己何时回了房间也不知晓。


    她轻抿红唇,“师尊,弟子失礼了。”


    约师尊前来小聚,她竟然喝酒喝断片,将师尊丢在一旁,自己跑回床榻睡觉。


    元始瞧着少女局促羞赧的模样,脑中骤然浮现昨夜场景,他沉声道:“你是很失礼。”


    白梅呼吸一窒。


    少女望来的眼神满眼无辜,全然忘却昨夜的大胆举动。


    “罢了。”元始轻抬指尖,语气无奈,“为师就当不知。”


    白梅被这话勾起好奇心,却在撞进师尊含有警告的清冽目光时乖乖闭了嘴。


    她凑到他身后,动作轻柔替他捏肩,弯腰卖乖:“师尊你最宽容大度了。”


    温热指尖起落间,元始蓦然忆起她昨夜便是用这双手缠着他脖颈死死不放,身躯微僵,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石凳。


    “坐好。”


    被按住的白梅满脸茫然。


    师尊这幅沉郁不满的姿态,她是醉后发酒疯了吗?


    白梅穿越前虽也小酌过,却从喝醉,以至她也不知自己发起酒疯来是何模样。


    她脑中闪过父亲酒后失态的模样,顿时心底一怯,道歉的话一句接一句。


    元始指尖轻敲石桌,眉目冷峻,一抹复杂情感在眼底一闪而过。


    “往后不许在外人面前饮酒。”


    白梅哪里会不答应,小鸡啄米似得重重点了两下头,又举起三根手指发了誓。


    瞧着徽真那副乖怂姿态,元始唇角微扬,在她期盼的目光下,陪她一起吃空了桌上的食物.


    过了两日,太乙真人回昆仑拜见师父,临走前寻到了白梅。


    他先是恭喜师妹突破地仙,随即面露疲惫与悲伤,带来一个不好的、却又在白梅意料之中的消息。


    哪吒闹海杀龙抽筋,为不连累父母已剔骨削肉偿还,如今哪吒魂魄已被他安置在行宫中,需受三年香火供奉方能复生。


    “哪吒托我转告师妹,他如今魂魄尚未聚集,要等复生后再来看望师妹。”


    太乙真人特意走着一遭,一方面是为了替徒儿传话,另一方面他们这些做弟子都看得出师父对师妹的看重,哪吒与师妹关系亲厚,与哪吒有益无害。


    送走太乙师兄,白梅坐到亭中眺望云海,眉心萦绕愁绪。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虽知这是哪吒宿命,可一想到他剔骨削肉时的决绝,心底便沉甸甸。


    他之后的行宫也会被毁,只能借助莲花化身。


    莲花化身的他非血肉之躯,能免疫一切摄魂,又不惧瘟疫病毒,伐纣时能发挥极大作用。


    “徽真。”


    身后飘来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白梅起身回首,顿时睁圆眼睛。


    只见师尊换了一袭暗金锦袍,玄妙符文隐于衣料间,日光落处隐隐浮现,行走时身姿卓然,雍容华贵之气更胜往日。


    他立至身前,明知故问:“何故闷闷不乐?”


    太乙真是愈发胆大。什么话都敢往徽真耳朵里传。


    白梅语气怅然,幽幽道:“我有些牵挂哪吒。”


    若非答应师尊三年不得离开昆仑,她很想去行宫瞧瞧这时的哪吒如何了。


    元始眉峰紧蹙,面上浮现沉郁之色,周身气韵凝滞:“你与哪吒并无亲缘,他之事与你无关。”


    白梅猛地抬眸,眸光氤氲着委屈。


    元始见此脸色稍缓,语气放柔,“徽真,以后好生待在昆仑,勿要牵挂红尘,可知晓?”


    第33章


    太乙真人离了昆仑,化作一道遁光,穿云破雾,朝翠屏山的方向疾掠而去。


    遁光落处,山风扑面,一座行宫隐于翠柏苍松之间。


    太乙真人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中央神像塑得并不精妙,眉眼模糊,身形僵硬,只依稀能看出是个少年的模样。


    太乙真人拂尘一挥,神像中飘出一道红色虚影,缓缓凝成人形。


    “师父。”


    太乙真人抬手虚碰了哪吒魂魄,温声道:“可还习惯?”


    哪吒懂事颔首。


    有鬼判从旁协助,他的行宫已经从无人问津到偶有香火上供,照如此下去,有望三年内凝聚魂魄复生。


    师徒俩又说了会香火之事,哪吒飘到案上坐下,低头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双手,小心翼翼问:“师父,表姐她如何了?”


    表姐害怕孤单,他也答应表姐要时常去昆仑看望,然师父说表姐正专心修行,让他勿要去扰她。


    哪吒便想着等表姐修行结束再去探望,可这一等,他便要失约更久。


    他已与表姐分别两百三十八日。


    如今他更是肉身都没了,要重新复生,至少需要三年。


    “师妹一切都好,为师已将你的情况告知,师妹让你好生休养。”


    太乙真人叹息一声,宽慰道:“师妹她很挂念你,只师父他老人家给师妹下了禁足令,她不能亲身来看你。”


    “师父。”哪吒抿唇,盯着透明双腿许久后,仰头望向太乙真人,“师祖是不是对表姐不好啊?”


    太乙真人闻言大惊失色,忙上前伸手捂哪吒的嘴,却是扑了个空。


    他急道:“慎言,怎能议论起你师祖?”


    幸得他们并未提起师父名号,师父感应不到,且师父如今又忙着教导师妹,也不会分出心神来留意他们。


    千叮咛万嘱咐哪吒以后不得议论师祖后,太乙真人却也不忍心哪吒多思,自己悄悄提了句,“快些把心放回肚中,你师祖待师妹极好,就是比起为师来也不差。”


    岂止是不差,那是他比都不能比的。


    太乙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篮,篮中盛满生长在昆仑仙山的各色花朵,凝着山间清灵仙气。


    “这是?”


    哪吒凑上前轻轻一嗅,虽依旧嗅不出气味,却能感知其微弱灵气。


    太乙真人拂袖引着朵朵仙花环绕至神像,只笑着看他。


    哪吒莞尔,魂魄沿着仙花飘了一圈。


    瞧哪吒展颜,太乙真人捋了捋胡须,唇角上扬。


    离开昆仑前,师妹让他稍等片刻,摘了一篮子花后,对他道:“哪吒受困于行宫,受香火缭绕,想必沉闷得紧。烦请师兄帮我将这些花搁在他身边,就算他嗅不得、触不着,看着心里也会欢喜些。”


    看来师妹送的花果然有奇效.


    昆仑山,麒麟崖上。


    晚风掠过玲珑小亭,亭中少女裙裾轻轻摇曳,更衬身姿纤柔婀娜,亭亭玉立。


    待听清师尊话中之意,白梅骤然睁圆眼睛,提着裙摆小跑到他跟前,腮帮子微微鼓起,满脸不服:“师尊,什么叫‘以后好生待在昆仑’?我是不能下山了吗?”


    元始不置可否。


    师尊这幅似是而非的态度让白梅莫名发虚,她后退半步,将双臂环在胸前,侧首转向一旁,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少女这幅抱臂偏头,闷哼赌气的模样并无半分威慑力,反倒软糯娇憨,惹人生怜。


    风吹起少女鬓边碎发,拂过嫣红唇瓣,她也不去拨,就那么固执地偏着头,用侧脸对着他。


    许是没听见他动静,侧首的少女再次从喉间溢出哼声。


    元始配合开口:“徽真这是怎的了?”


    总算等到师尊询问缘由,白梅当即转过脸,乌黑明亮的眼眸中掺着几分委屈,控诉他道:“师尊,你骗人。”


    元始眉心微动,眼底漾开笑意:“骗徽真什么了?”


    “师尊你还笑!”白梅小嘴一撇,控诉的声音愈发大,理直气壮:“师尊明明答应过,要让我做你最疼爱的弟子。”


    她死死盯着他,乌眸莹润,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抿唇时如被雨打过的花,娇艳欲滴,楚楚可怜。


    “可师尊你一点都不疼我!”


    不让她和哪吒玩,也不让她下山。


    少女委屈控诉的话语在耳旁回响,一声一声,像羽毛拂过心尖,漾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元始眸色渐深,暗流翻腾,他目光落在她白净的颈侧,喉结滚动,嗓音轻缓:“那徽真要为师如何疼你?”


    “至少不要什么都管着我嘛。”白梅睫羽轻闪,尾音上翘,理所当然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出不了事。”


    师尊的举动真的很像在管幼稚园小朋友!


    她都十八岁了,成年人不要被管!


    等了许久,也不见师尊回应。


    白梅率先服软,上前拉住他的袖口轻轻摇晃起来。


    “师尊”她声音清软,尾音刻意拖得很长,仰着小脸软声央求,“你就答应我嘛。”


    元始眸光扫过少女水光潋滟的眼眸,蹙起的鼻尖,以及不停翕动的莹润红唇,最终停在那拉着他衣袖的小手上,不动声色压下翻涌心绪,沉声道:“徽真,不要缠人。”


    白梅闻言如遭雷击。


    她的撒娇攻势竟然对师尊不起作用了。


    饶是如此,她依旧拽着那截衣袖不肯松手,望来的目光固执又赖皮。


    元始拿她无可奈何,道:“松手。”


    少女恍若未闻,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


    元始只得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将那只固执的小手一点一点地握进掌心,引领她的手指从袖口剥离。


    白梅睁大了眼睛,眸中写满不可置信。


    师尊居然这般无情?


    她的要求有那么让师尊为难?


    白梅委屈转身,刚走几步,便听师尊清冽声音传了过来。


    “还要不要学法术?”


    她停下脚步,窝囊转身,拔高语调:“我要学!”.


    申公豹第四次来麒麟崖了。


    前三回他望穿云海,也没见着小师妹的影子。


    本以为这次也会无功而返,正要离去时,便瞧小师妹踏着晨光而来。


    一身杏黄仙裙轻柔摇曳,青岚云绡帔帛自双肩铺展,绡带环着双腕,迎风而舞。


    昔日瘦削不复,身姿纤秾合度,金辉洒落其容,愈发明艳娇俏。


    申公豹眼露讶异。


    他不过半年未见师妹,师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突破地仙,身体也不再孱弱。


    “申师兄?”


    少女轻呼唤回申公豹思绪,他嘴角含笑,正欲取出袖中长盒递给师妹,便见一道清隽身影从师妹身后缓步走出。


    第34章


    来人步伐从容,姿态高雅,着一袭暗金锦袍。


    圣人面如冷玉,气韵凌然,漫不经心的目光往他身上淡淡一扫,他藏在心底的算盘便被尽数戳破,惶然无处遁形。


    申公豹脊背绷直,后背浸出冷汗,连大气也不敢喘。


    天尊怎么会在麒麟崖?


    他不是该在玉虚大殿闭关,亦或是玉清殿清修?


    将长盒塞回袖中,申公豹躬身行礼,“弟子见过天尊。”


    半晌没等到天尊开口,申公豹心底发怵,生出浓烈惧意。


    恰在这时,一道清亮女声骤然破开沉凝。


    “申师兄,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吗?”


    只她话音一落,周遭无形寒意似愈发浓稠刺骨。


    申公豹头垂得更低。


    他好歹也是天尊弟子,来寻小师妹并非什么不妥之事,可压在身上的那股无形威压又时刻警醒着他,天尊他不喜自己的出现。


    白梅也瞧出端倪。


    她有意替申师兄解围,刚动了动嘴,师尊一个眼神就扫了过来,似在警告——


    若她敢开口,就要给她苦头吃。


    白梅顿时萎了,自顾不暇。


    元始眸光落回申公豹身上,语气平淡:“无事不必再来。”


    “弟子遵命。”


    袖中五指骤然收拢,无尽屈辱与恼意被申公豹尽数藏于宽大袖袍下。


    望着申师兄孤寂落寞的背影,白梅心绪很复杂。


    许是申公豹还未做过伤害她的事,她对他的恶还停留在书面上,并无太大实感。


    且有时看着他在师尊面前的小心胆怯又尊敬景仰的模样,又让她十分感同身受。


    元始问:“作何叹息?”


    白梅弯腰轻嗅花簇,笑着摇头道:“就是想到以前的一些小事。”


    只这些事,她不好对师尊言明,否则有指摘他之意。


    师尊对她纵容,她更不能得寸进尺。


    然元始显然不愿徒弟有事瞒着他,深邃眼眸似凌空之月,沉沉缠缚她不放。


    白梅受不住师尊这般注视,徐徐垂落脑袋。


    “徽真。”


    那自他喉间低唤出的名字,声线低沉浑厚,看似温和却藏着不容回绝气场。


    白梅抿唇不肯应声,抬起美眸轻轻摇头。


    元始心头郁结,垂眸看她时面色愈发沉郁。


    下一刻,腰间被一双柔臂环住,少女埋首倚靠在他怀中,低闷嗓音传来:“师尊,您就别再追问了。”


    元始暂且压下心头不快.


    人间寒暑更迭,两三载岁月匆匆而过。


    商廷早已崩坏,纣王残杀忠良、害死姜后与皇储,四大伯侯接连遭到迫害。


    西伯侯姬昌被囚羑里七年后,被迫食子后勉强脱身回归西岐,养病中广施仁政,收拢贤才,积攒兵马钱粮,又亲至渭水磻溪请姜子牙入朝为相。


    阐截之争,已然开始打响。


    昆仑山高苦寒,朔风凝霜,昔日畏寒怯冷,需依靠外物的少女如今已能凭自身灵力抵御严寒。


    白梅潜心悟道、苦修法术,晨昏不辍,一日不敢懈怠。


    一次圣人讲道后,雷劫如期而至,安然渡过后,修为迈入天仙境。


    漫天金光敛去,翻涌云海平息,殿中被金光笼罩的身影缓缓显露。


    红衣少女立于中心,衣袂翩飞,更衬姿容胜雪,一双美眸娇媚灵动,抬眸望来刹那,眼波婉转,盈盈动人。


    元始目光始终凝视着她,眸光隐秘深沉,像深潭涌动的暗流,不声不响,却从未停止。


    察觉师尊目光,白梅嫣然一笑。


    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的法衣,提起裙摆在原地转了一圈,衣袂翻飞如蝶,裙摆绽开似花。


    转完,她小跑至师尊身前,仰起小脸,望着他的眼睛,眉眼弯弯。


    “多谢师尊。”


    若无师尊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倾心相护,她也无法短时间内先后突破元仙、真仙,一跃迈入天仙境。


    只差一步,她便能突破至金仙。


    而修士一旦迈入金仙境,便正式获得永生,非杀劫降临不陨落。


    光是想想,便让从前是凡人的白梅心绪翻涌震颤,按捺不住满心激动,情不自禁扑进他怀中。


    她仰着脸,眉眼热忱,软声软语,“师尊,我最喜欢你了。”


    朝夕体恤,悉心栽培,师尊对她堪称无微不至,倾力托举。


    还不求回报。


    她父母都未对她这般好过。


    简直是她的再生父母。


    少女温热娇躯紧贴而来,元始眼眸暗潮涌动,终是手臂伸出,环住她的腰肢,将人往怀中拢紧。


    白梅始料未及,眼露愕然。


    这还是师尊第一回抱她。


    惊愕过后,便是压不住的喜,她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小声道:“师尊,我想去乾元山拜访太乙师兄。”


    第35章


    此话一出,白梅并未报太大希望。


    师尊不喜她与红尘牵扯太多,不喜她离开昆仑,不喜她牵挂哪吒,不喜她与申公豹来往,不喜她


    总之,师尊有很多不喜。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若是师尊不答应,她该如何撒娇央求他。


    直到,一个轻飘飘的字从头顶上方传来。


    “好。”


    少女骤然僵住,从他怀里抬起头,清眸里满是惊愕与茫然。


    怀中少女仰着小脸,被他衣襟蹭乱的碎发垂落在颊边,更显玉面雪白,眉眼灵动。


    他目光不自觉落于那殷红唇瓣,心神微滞,喉间发紧,隐隐生出想要俯身靠近的冲动。


    元始收稳心神,目光缓缓移开。


    徽真是他最年幼的弟子,他拢她入怀尚能说疼惜弟子,再有多余举动便是不妥。


    白梅不知师尊所想。


    见他移开视线,还以为是反悔之意,不自觉踮起脚,往他身前偎紧几分,“师尊,你方才所言,当真吗?”


    温热气息缠上颈侧,酥麻痒意漫遍周身。


    元始身形微顿,素来自持的指尖愈发不受控,悄然下移环住她的腰窝。


    掌心甫一触上少女腰窝,细腻触感顺着掌心一路向上,元始指尖暗暗蜷起,忍下将她紧紧按在身上的冲动。


    “师尊?”


    清软声音落入耳畔,柔润似浸了温水,带有一缕不自觉勾人的缱绻。


    元始敛去心底纷乱,道:“自然当真。”


    他与徽真朝夕相伴,日日共处,师徒间的分寸早已不知不觉越了界限,连他都屡次心绪反常,索性让徽真下山游历,暂且分别一段时日。


    “太好了!”白梅眉间漾开喜色,从他怀中抽身推开,旋着圈翩跹起舞。


    元始垂眸看向空落的掌心,又望向一旁舞步全无章法,却满心雀跃的红衣少女,心底漫上一缕怅然。


    徽真这没良心的家伙,离开他就如此开心?


    他立在原地,目光寸寸覆在她的身上,直至少女停下舞步,朝他小跑而来。


    元始下意识微抬手臂,已然做好拥她入怀的准备。


    却料少女在他身前骤然驻足,笑意未减,脆声道:“师尊,那我先回去准备了。”


    元始手臂垂落,淡淡应声:“去吧。”.


    白梅化作遁光回了暖阁。


    “青鸾,我们去乾元山。”


    化作原型卧在古树下睡觉的青鸾抬起长颈,只见一道红影翩然落入寝殿。


    不过两刻钟,主人从寝殿走出。


    她换了一身青黄法衣,腰间系着条月白丝绦,青岚云绡帔帛环着双腕飞扬。


    青鸾反应过来,从地上站起身,抖了抖翅膀,金色的尾羽在身后铺展开来,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她歪着脑袋,问:“主人,圣人要一起吗?”


    若是圣人在,她不太想和这对时刻都缠在一起的师徒同行。


    就算她刻意在圣人来时回避,也还是撞上了两次。


    每一次,青鸾都恨自己不是瞎鸟。


    如今这俩师徒出去游玩,她跟着岂非更不能避免?


    青鸾打算找个理由把四不相推出去。


    却忽见主人疑惑抬眸,歪着脑袋,俏皮眨眼,道:“师尊不去,就我们两个。”


    青鸾瞳孔猛地一震,压下溢到喉间的话,震惊道:“圣人居然同意了?”


    让鸟难以置信。


    白梅笑着颔首。


    青鸾激动炸毛。


    太好了!


    她会回避他们,仅仅针对圣人,不针对她漂亮的主人。


    临走前,白梅领着青鸾去向师尊辞行。


    青鸾伏低身子,碧青色的双翼在日光下展开,金色的尾羽在身后铺展如扇。


    白梅侧坐上去,搂着青鸾的长颈,朝殿中那道身影挥了挥手,便乘着青鸾破空而去。


    云海翻涌,烈风呼啸而过。


    她虽对师尊说是去拜访太乙师兄,实则她最想看望的,还是哪吒。


    不久前,李靖练兵结束路过翠屏山,发现哪吒行宫,他唯恐失了乌纱帽,便用鞭打坏了哪吒金身。


    哪吒当时魂魄还未完全成型,加之姜子牙已入了西岐,事态紧急,太乙真人便采用速成之法,为哪吒现做了一副新身体加快重生进度。


    如今哪吒新身体尚未完全稳固,正在乾元山休养.


    乾元山


    莲花池畔,水波粼粼,碧色荷叶铺满半池水面,粉白莲花亭亭玉立,清香四溢。


    池中央,一个黑发少年半浸在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太乙真人盘腿坐在池边的青石上,手持拂尘,正不紧不慢地讲着道。


    可他的听众显然没怎么在听。


    “我受万民香火,好不容易聚了魂魄,他倒好,一鞭子给我砸了个稀碎!”


    “我在翠屏山替百姓降妖除魔,百姓自愿替我建庙立像,关他李靖什么事?”


    “我要报仇!”


    “”


    看着池中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俊俏少年,太乙真人拈起一枚仙果,朝哪吒扔了过去。


    “安静些。”


    “你想见的人来了。”


    第36章


    太乙真人话音一落,两道青色流光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莲花池畔的空地上。


    流光散去,现出一身着青黄仙裙的女仙,帔帛自她双肩铺展,轻轻飘扬,似两缕被风托起的轻烟。


    她身后,一只碧青色的大鸟紧跟着收拢双翼,化作人形跟在女仙身后。


    哪吒见着那道身影,整张脸骤然亮起,所有阴霾一扫而空。


    他嘴角向上翘起,让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表姐——”


    哪吒猛地从水中直起身,双手撑着池沿就要往上爬,水花四溅,溅了太乙真人一衣袖。


    太乙真人眼疾手快,拂尘一挥,力道不重,却将哪吒打回池中。


    哪吒吃疼地缩了缩肩膀,脸上兴奋被浇灭大半,“师父,你打我作甚?”


    “再等两日。”


    太乙真人拂尘一收,稳稳当当地搭回臂弯。


    哪吒撇了撇嘴,乖乖缩回池中,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边,眼珠紧紧盯着那道青黄身影,晶亮眸里盛满欢喜。


    白梅弯了弯嘴角,朝太乙师兄打过招呼后,轻蹲在池边,朝哪吒招了招手,“来。”


    哪吒从水中挪了过来,新身体尚未完全稳固,手臂也不似从前那样灵活,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他挪到池边,趴在池沿上,仰着脸望着她,刚欲开口唤她,又似想到什么,改口道:“姐姐。”


    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


    白梅怔愣片刻,随即笑着应了声。


    她也能猜出哪吒为何改口,无非就是他不愿再与从前有牵扯,她这“表姐”身份也算在其中。


    少女笑容很轻,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哪吒手搭在池边,盯着姐姐的脸,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姐姐,你长圆润些后,比以前更好看了。”


    姐姐以前虽也生得貌美,可身子实在太单薄,每次与她接触,他都克制着力气,就怕一不小心把姐姐骨头给折断了。


    白梅嫣然一笑,替他拂开脸上湿发。


    她与哪吒结识那段时日,是她瘦得最狠的一回。


    那时她刚为新电影减重到八十五斤,穿越后又经历种种磨难,消瘦不少,见到哪吒时许是八十斤都不到。


    哪吒用脸蹭了蹭姐姐的手,仰头问:“姐姐,你这次来能待多久?”


    他已被囚在这莲花池三月有余,师父虽偶尔过来,但不是讲道,就是讲些大道理,总归听来听去都是说他杀性太重。


    哪吒是一点也听不进去,如今支撑他最大的动力,就是亲手打死李靖。


    可师父对他有再造之恩,他又不能顶嘴,只能憋着,憋得心头火气更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如今姐姐过来,那憋着的火气终于有了释放之处。


    少年渴望目光落入白梅眼中,她揉了揉他的发顶,“我不急。”


    太乙真人瞧两人姐弟情深,捋了捋胡须,便也不多待。


    他起身,拂尘搭在臂弯,朝白梅微微颔首后离去。


    哪吒身负重任,有杀性是好,却也不好,以防后续生变,他得想法子消磨些哪吒的杀性。


    他稍加思索后,心中有了主意。


    太乙真人一走,白梅便听哪吒把李靖从头到脚都骂了个遍。


    说他冷酷无情,说他贪生怕死,说他不配为人父。


    “我早已剔骨削肉,还了父母恩情,与他李靖再无半点关系!”


    “可他倒好,主动打坏我的金身,断我重生之路。”


    “姐姐,他这是杀身之仇!”


    哪吒眼睛猩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又恼又恨,像一把被拉满的弓,随时都会绷断。


    可那愤怒之下,白梅却也听出了一丝委屈。


    风吹过莲花池,拂起满池清香。


    白梅轻叹一声,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发顶。


    被顺毛的哪吒心情很好,又想起姐姐在总兵府小住的经历,试探开口:“姐姐,你不会站在李靖那边的,对吧?”


    白梅红唇微启,话还没出口,便被哪吒急急打断:“姐姐,那老匹夫待你好都是装的,你可别忘了他还说教了你好几回。”


    只因姐姐曾与他玩闹晚归过几次。


    白梅显然也想起被说教的事,嘴角微动。


    “姐姐?”


    衣袖被人晃了几下,白梅垂眸,“不会。”


    哪吒脸上阴云一扫而空,又挑了些李靖做的恶事说。


    两日后,哪吒塑体圆满,从莲池一跃而出。


    少年身着红衣,如火如霞,精致俊美似初生红莲,生机勃勃。


    太乙真人抬手一挥,火尖枪凌空落至哪吒手中。


    哪吒掂了掂枪,分量刚好,似专门为他量身打造。


    他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弧光。


    似是想到什么,他唇角肆意扬起,只那眼底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桃花盛开,如云似霞,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


    哪吒持枪立于桃园之中,红衣如火,枪尖如雪,在纷飞花雨中演练习武。


    忽地,哪吒收枪,目光投向正缓缓走来的红衣少女。


    “姐姐——”


    红衣少年小跑而来,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


    白梅从鎏金戒指里取出一束红缨递了过去,“姐姐送哪吒的礼物。”


    哪吒接过红缨,咧嘴一笑,迫不及待将缀着白玉珠的红缨系在枪尾。


    “多谢姐姐,我很喜欢。”


    白梅莞尔一笑,走至太乙师兄身侧。


    哪吒天资绝佳,短时间内进步神速,已然精通招式。


    一套枪法练完,哪吒收枪而立,胸膛微微起伏。


    他站在纷飞花瓣中,目光越过满园春色,落在桃树下的姐姐身上。


    他忽地扬唇一笑,朝悠闲的姐姐招了招手,声音又脆又亮:“姐姐,来陪我切磋切磋!”


    太乙真人闻言大惊失色。


    哪吒虽年岁不大,却是灵珠子转世,天资卓绝,此番重生之后,莲藕化身虽失了血肉之躯,却也因此不受凡躯所限,修为不退反进,比从前更胜一筹。


    师妹虽已入天仙境,可她却从未真正与人交过手。


    若她被哪吒误伤——


    太乙真人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身侧的红衣少女已越过他朝哪吒走去,扬了扬眉。


    那笑容不张扬,却比满园桃色更明媚。


    太乙真人:“”


    修道之人切磋较技,受些小伤本就是常事。


    师父他老人家也不会因这点小事就动怒吧?


    师妹自己都不在意。


    白梅确实不在意。


    她还从未与人交手,以至在哪吒邀请她时,她虽惊诧,却也兴奋。


    哪吒见她空手而来,索性也将火尖枪投掷一旁。


    正欲取武器的白梅愣了一下,默默收回手。


    赤手空拳也行吧。


    不容易受伤。


    一旁的太乙真人见此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落英随风起,漫天花雨下,两道红色身影交错腾挪,掌风来去利落,进退有度。


    太乙真人提着的心落回一半。


    还好还好,师妹没有他想得那般不经打。


    步法精妙,反应敏捷,总能在关键时刻避开。


    哪吒也留有余地,无半分伤人之意。


    眼神明亮,嘴角上扬,似与姐姐嬉戏。


    花雨纷扬,红影交错,两人眉眼间皆是少年意气,身形气韵浑然相和,像两朵并蒂而开的红莲,在风中摇曳生姿,谁也不压谁,谁也不输谁。


    太乙真人观望许久,彻底放下心来欣赏,捋须感叹:“这俩人还真是契合。”.


    “徽真与哪吒感情甚深啊。”


    与此同时,玉虚宫中,老子望着那幅由弟弟凝成的清晰画面,也不禁感叹了一句。


    他话音落下,元始广袖一挥,眼前景象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了大殿之中。


    老子偏过头,身侧之人早已面色阴沉如墨,气势凌冽如玄冰。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看透不说透的了然,“你这是作何?”


    元始侧首,问:“我才要问,大哥是何意?”


    老子端起茶,并未言语,只给了元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算出徽真离开昆仑,便来此地想与元始商议封神之事,谁料商议没两刻钟,便听见弟弟说了句担忧徽真遇险,便熟练运用起神通凝出画面,正襟危坐,面色严肃,一瞬不瞬观看起徒弟的一言一行来。


    老子:“”


    历练哪有不遇险的?就算徽真身死,他们也能轻松救回。


    元始此番举动,他哪有不明之理?


    他正欲说上两句,便见被元始出手打散的画面又重新聚集.


    桃园中,花雨纷扬,落英缤纷。


    太乙真人见哪吒神功大成,眉眼舒展,胡须轻捋,取出一对风火轮赠与他。


    “此乃风火轮,踏之可腾云驾雾,日行万里。”


    太乙真人又将一个豹皮囊递了过去,里面装有哪吒以前的法宝。


    哪吒接过,将法宝佩戴身上,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后,忽地开口:“师父,姐姐,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哪吒已踩着风火轮冲天而起,如流星划破天际,朝陈塘关的方向疾掠而去。


    白梅下意识追去。


    “师妹。”


    太乙真人笑着伸手拦住她,满脸郑重:“哪吒杀性太重,若不加以磨练,日后必生祸端。贫道已有周全计划,还请师妹放心,莫要干涉才好。”


    第37章


    师兄这一番话,白梅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见她沉默,太乙真人也不催促,只是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向远处。


    半晌,少女开口:“师兄,走吧。”


    太乙真人叹息,两人化作遁光,不动声色跟上那道朝陈塘关掠去的红色身影。


    哪吒落在总兵府门口,持枪而立,对着守卫大呼:“速叫李靖出来受死!”


    守卫被这戾气冲天的红衣少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进府中通报。


    不多时,府门大开,李靖手持画戟走出。


    李靖见哪吒与从前判若两人,大惊道:“你这畜生!你生前作怪,死后还魂,又来这里缠扰!”*


    哪吒闻言大怒,将李靖怒骂一顿后,提枪.刺去。


    李靖提戟相迎,却不料哪吒力大无穷,三五回合便落了下风,只得往东南方向逃去。


    哪吒嗤笑一声,架起风火轮追赶,“李靖,今日绝不饶你!”


    曾经父子,如今仇敌。


    白梅现身安抚冲出府的殷夫人,擦去她眼角泪水,保证道:“姑姑,你放心,他们两人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两人皆是未来的伐纣大将,且都是阐教门人,各有后台。


    殷夫人握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梅将她拉入怀中耐心宽慰后,才又与太乙师兄追了上去。


    彼时哪吒已追上李靖,正欲提枪取其性命,千钧一发之际,二子木吒及时赶到。


    “父亲,孩儿在此。”


    李靖心下稍安。


    木吒转身看向哪吒,恶声道:“你这孽障好大的胆子,竟敢弑父,快快离去,饶你不死。”


    “你是何人,敢这般与我说话?”


    木吒闻言更恼:“我是你二哥,木吒。”


    见是二哥,哪吒态度平淡,却也将往日种种言明。


    木吒大怒,骂道:“胡言乱语!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言罢,木吒提剑朝哪吒砍来。


    两人又是一番大战,哪吒瞧李靖要逃跑,一金砖将木吒拍倒后,又追了上去。


    又是一番你追我赶。


    就在李靖再次被追上,想要自杀免受其辱时,忽听有人阻止。


    “李将军,勿要动手。”


    他抬头,便见长子金吒的师父文殊广法天尊出现,李靖大喜,忙求他救命。


    文殊广法天尊颔首,让李靖先进云霄洞躲避。


    顷刻,哪吒持枪赶到。


    几句话下来,哪吒便知此人要阻他杀李靖,顿时怒不可遏,提枪动手。


    文殊广法天尊后退两步,从袖中取出遁龙桩丢向哪吒。


    云雾迷空,尘土翻扬,哪吒视线受阻,再一睁眼,脖颈和双腿皆被套上金圈,靠在身后金柱不能动弹。


    “孽障,你今日来此撒野,需得让你吃吃苦头。”


    文殊广法天尊骂完,唤来徒弟金吒,让他取出扁拐好好打哪吒一顿。


    金吒领命,提起扁拐毫不留情往哪吒身上打,打得他三昧真火七窍齐喷,好不凄惨。


    祥云之上,白梅听得心疼难忍,几次想要阻止,皆被太乙真人拦下。


    “师妹,贫道不会害哪吒。”


    师妹太过妇人之仁,哪吒皮糙肉厚,此番磋磨与他不过小事。


    白梅面露悲戚。


    太乙真人是哪吒亲师父,与哪吒感情甚深,他的决定也确实是为了哪吒好。


    而她与哪吒虽也姐弟相称,可并无血脉之亲,终是比不得哪吒与太乙真人关系亲厚。


    她的确没资格干涉太乙真人的决定。


    云下惨叫连连,心疼小孩的白梅终是忍不住情绪,捂着脸小声啜泣起来。


    太乙真人忽觉脊背发凉。


    他只想哪吒受些磋磨,怎会闹成这般?


    罢了。


    哪吒也挨了几千下打,也算受了挫。


    云霄洞外,哪吒正吃疼,忽见云上落下两个仙人,他定睛一看,正是他师父和姐姐,连忙呼救。


    太乙真人并不理会,朝洞内走去。


    “你的徒弟,怎还叫我教训?”文殊广法天尊笑道。


    “他杀劫太重,故送到你这磨他一磨。”太乙真人叹息一声,坐下道:“只可惜师妹与我一同前来,不忍哪吒受苦。师父疼爱师妹,我也不好让师妹不虞。”


    洞内两人相谈哪吒之事,洞外白梅已出声阻止金吒之举。


    金吒不语,依旧提起扁拐要打。


    白梅见此,一个闪身来到他跟前,抬手阻止他的动作。


    金吒不认其人,猜测她是太乙师伯新收童子,便要继续遵师命,不予理会。


    他刚动手推开少女,就见师父从洞中走出,见他此举,顿时大怒道:“大逆不道的孽障,还不快向你徽真师叔磕头求饶。”


    金吒大惊,忙听师命跪下求饶,“弟子金吒不识师叔,多有冒犯,还望师叔赎罪。”


    白梅并不在意,看向文殊广法天尊,道:“师兄,你快些放哪吒下来吧。”


    遁龙桩应声而收,被打的只剩半条命的哪吒眼睛一黑,下一刻便坠入温软怀抱。


    哪吒强忍着睁眼,入目便是姐姐红了的眼眶。


    他身痛难忍,瞧了眼打他的人,拉着姐姐的手委屈道:“姐姐,我身上好疼。”


    瞧惯了哪吒坚韧之态,这番脆弱瞬间击溃白梅的心理防线,她在鎏金戒指里翻找一圈,将能用来修复伤势的金丹仙果取出不少,全往哪吒嘴里塞去。


    目睹此场景的太乙真人额头突突作响。


    哪吒这孽障,哪里是这点小伤就委屈之人,此番定是发觉李靖不好杀,以其来博取师妹心疼。


    同样不舒服的还有文殊广法天尊。


    他虽知晓师父疼爱师妹,可师妹这随便出手,便是如此大手笔的宝贝。


    师父真是偏心到了极点,好不公平。


    一口气吃了数百颗金丹仙果,哪吒全身发热,胸口似有火烧,他一蹦直冲云霄,哪还有半分脆弱之态。


    还没高兴半刻,师父师叔便让他与李靖握手言和。


    哪吒瞧了眼在场众人,面上答应,心头却想着等李靖一离开,他再追上去一举夺其性命。


    老匹夫,真会跑!


    李靖甫一离开,哪吒便趁着师父与师叔下棋的功夫,悄悄追了上去。


    白梅见此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师兄,不阻止师妹?”


    太乙真人笑道:“我已提前请了燃灯前辈,要如何应付师妹这苦差事,就让前辈去操心吧。”


    另一边。


    李靖刚离开不久,身后又一声厉喝,一瞧又是哪吒追来。


    他在心里叫苦连天,熟练逃跑。


    直至危难之际,就见山上有一容貌清奇的道人靠石而坐,“你可是李靖?”


    李靖颔首,连忙求他救命。


    燃灯道人唤他上来:“贫道便是受人之托,来救你的。”


    李靖闻言面露喜色,可很快又沉了下去。


    哪吒这畜生追他追得紧,一路遇上这么多的神仙,就没一个能打服哪吒。


    还有白梅那丫头,他待她不薄,事关他性命,这丫头却偏护着哪吒。


    哪吒赶来,看又有人护着李靖,当即笑出了声。


    几番回合下来,哪吒便知此人不简单。


    竟能让李靖这厮与他打成平手。


    他卖了个破绽,决心想打死这个道人,再杀李靖。


    道人轻松躲开,挥袖一举,顿时祥云缭绕,紫雾盘旋,一座黄金玲珑宝塔落下,将哪吒困在其中。


    烈焰四起,火浪滔天,烧得哪吒大声求饶。


    “哪吒,你可认父亲?”


    哪吒闻言噤声,不再求饶。


    塔中火焰更盛,烧得哪吒几欲痛死过去,终于,在道人再次询问时,他忙回:“我认。”


    识时务者为俊杰,先等他出去,再谈杀死李靖。


    宝塔收回,哪吒重见天光,身上也不见灼烧痕迹。


    “哪吒,你既认李靖为父,便立刻向他叩首,以求父亲原谅。”


    哪吒不肯,那道人又举起宝塔。


    正当他欲忍气吞声之际,一道青色遁光忽地显现,落在他身侧。


    “哪吒,没受伤吧?”


    来人正是白梅。


    然她的遁术比不过哪吒的风火轮,故此慢了不少。


    见姐姐过来,哪吒强压的委屈尽数翻涌,眼眶泛红,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不过想报杀身之仇,可一路遇上的人都叫他放弃,还让他给李靖磕头道歉,实在不公。


    只哪吒终归还有理智。


    面前的邪恶道人本领不低,他是欣喜姐姐维护他,可万万不想让姐姐也卷入危险。


    他大不了就向李靖磕头认错。


    白梅本就心软,见他如此屈辱,忙看向站在石上的燃灯道人,言辞恳切:“燃灯前辈,哪吒与李靖早无血脉亲缘,您何必非要他们重归于好呢?”


    燃灯道人叹息一声,轻声道:“徽真,并非贫道非要他们重归于好。若不这般,哪吒如何能放下仇恨?仇恨不放下,他又如何走得远?”


    面对这位天尊新收的小徒弟,燃灯道人也不好硬逼哪吒磕头认罪。


    他将那座专克哪吒黄金玲珑宝塔赐给李靖后,丢下几句话,悠然离去。


    经此一遭,哪吒对时刻护着他的姐姐感情愈发深厚。


    在知晓姐姐要去碧水关看望殷璇时,也跟了过去。


    美其名曰,保护。


    太乙真人:“你莫要给师妹添麻烦便好。”


    此次计划虽顺利完成,却因师妹干涉,未曾完全磋磨哪吒气性。


    可哪吒毕竟是他的爱徒,如此一遭,也足够了。


    万里高空之上,两道身影一闪而过。


    白梅坐在青鸾背上,与身侧脚踏风火轮的红衣少年聊得正欢。


    忽地,哪吒眼神一变,道:“姐姐,前面有人来了。”


    一道遁光仓皇而来,白梅定睛一瞧,来人身形狼狈,满脸血污,可那张脸却无比熟悉。


    是周灵。


    而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的人,也同样是白梅的旧相识。


    来自截教的乌云仙。


    第38章


    那两人显然也瞧见了她。


    周灵神色微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可最后只低头咬了咬唇,继续往前跑。


    白梅也未开口唤她,将目光投向她身后。


    “师兄。”


    听见心心念念的徽真师妹唤自己,乌云仙望了眼狼狈逃窜的女修,收起混元锤,暂且放弃了追杀。


    总归奉琴的徒弟已全被他打杀,剩下最弱这个也掀不起风浪。


    乌云仙落在两人身前,黑面长须,皂袍束绦,身量高大,往那一站连风都绕着他走。


    他目光扫过愈发貌美的师妹,耳根发热,面皮涨红,可惜他肤色黑如锅底,令这份羞色深埋其间。


    “师妹,许久未见,我、我甚是挂念你。”


    他放柔声音,眉眼间还有几分谄媚,与方才凶煞之态判若两人。


    哪吒在旁见了,顿时火冒三丈,口不择言:“哪里来的丑八怪?又黑又老,一把胡子乱糟糟的,也不照照镜子,怎敢这般没规矩!”


    乌云仙闻言勃然大怒,黑脸上的横肉一抖,周身灵光大盛,欲要教训这小儿。


    “师兄莫怪!”


    白梅出声,言辞温和,“舍弟年纪小不懂事,还望师兄宽宏大量,不要与他计较。”


    听闻这是师妹的弟弟,乌云仙怒意顿时散去,笑容展开,看向哪吒时带着几分这是“自家人”的释然。


    “原来是弟弟啊,失敬失敬。”


    哪吒被那声“弟弟”叫得浑身一激灵,正要张嘴顶回去,灵台深处传来姐姐清软声音。


    第哪吒,乌云仙师兄很厉害,你乖一点。章


    哪吒腮帮子鼓了又鼓,最终将要脱口而出的“丑东西”咽了回去。


    只他脚下风火轮烈焰翻涌,轮轴高速转动发出刺耳嗡鸣。


    白梅:“”


    她转过身,目光落向乌云仙,再度为之前在井中天地冒犯他的事道歉。


    经这一提,乌云仙又想起师妹拉他手时深情缱绻的双眸,心脏突突直跳,气血直往上涌。


    “无妨,我并不恼。”


    他不仅不恼,还巴不得师妹再冒犯冒犯他。


    一旁哪吒气得七窍生烟。


    对着那么丑的一张脸,姐姐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师兄,我心中有个疑问,还望师兄不吝解答。”


    乌云仙闻言精神一振,语气急切,“师妹请说,师兄自当知无不言。”


    “敢问师兄,可认识身上有与你一样莲花香的修士?”


    乌云仙一愣,思忖后道:“除我之外,龟灵师姐也爱待在师父的莲花池中。师妹可是要寻什么人?”


    白梅颔首,如实道:“从前有位恩人救过我性命,他身上总萦绕着浓郁莲香。”


    那股香味与乌云仙身上相似,却更加浓郁,她怀疑仙长是莲花成仙。


    她已答应师尊不找道侣,可仙长多次救她于危难之间,她想结识他,再报答他的恩情。


    听见师妹要寻恩人,乌云仙难掩欣喜,热情帮她分析。


    师父池中的莲花并非凡品,乃他无数元会前,与两位师伯在一处上古秘境所得,那莲花天地间仅有三株。


    分别在大师伯所处的八景宫、二师伯所处的玉虚宫,以及他师父所处的碧游宫。


    而这三株莲花被圣人所获后,便绝了开灵智的可能。


    得到重要线索,白梅嫣然一笑,忙问:“师兄,可当真?”


    乌云仙笃定道:“自然。”


    白梅垂眸,陷入沉思。


    师尊座下弟子不多,她都有接触过,每一位身上皆无莲花香。


    太乙师兄曾去见过仙长,还对仙长礼敬有加,那仙长便不可能是截教的仙人。


    不是截教,也不是阐教。


    白梅脑海里忽地冒出一个名字,她目光灼灼望向乌云仙,声音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师兄,你可知大师伯座下的玄都师兄,爱穿什么颜色衣裳?”.


    玉虚宫中。


    老子摇扇的手一顿,侧首望向面色肃穆的弟弟,“怎还有我家玄都的事?”


    自他至玉虚宫这月余,面前画面几乎未停。


    他几次欲言又止,可瞧弟弟看的专注,便也与他一同看了起来。


    此刻,在听见徽真提起玄都,他终是没忍住笑出声,语气促狭,“徽真这般惦念你的化身,你也有意与她,何不明说?”


    元始瞳孔微缩,幽深眼眸划过一丝恼意,他盯着大哥,面色沉了下来,“大哥慎言。”


    徽真是他门下弟子,他与她只会是师徒。


    见弟弟这般近乎僵硬的正经之态,老子眸中掠过一丝戏谑,“我瞧徽真早已红鸾星动,你虽施法压制,可长此以往,对她修行而言并非好事。”


    元始袖中指尖微蜷。


    老子见此笑意更深,悠然自得道:“如此这般,我便唤玄都过来,领了那恩人身份。”


    “大哥——”


    元始面露恼色,出声打断。


    “你急什么?”老子不甚在意,打趣他道:“我这不是在帮你想解决之法?”


    瞧大哥那副毫不掩饰看热闹的模样,元始沉声道:“徽真之事我自有安排,不劳大哥费心。”


    老子笑了笑,起身摇扇离开。


    二弟为人正经沉闷,他方才所言也不过想看他变变脸色,并无逼他承认之意。


    脚步声渐远,玉虚宫重归寂寥。


    元始负手而立,幽深目光寸步不离水镜中那道红色身影。


    望着朝身侧之人展露明媚笑颜的少女,元始眼底寒意渐浓,方才清冷平和的神态荡然无存.


    长空万里,云絮无踪。


    “我上回见玄都师兄,还是在三百年前。”乌云仙捋着胡须,回应一番后,说道:“当时玄都师兄穿的青衣。”


    白梅眸光一亮,面上难掩喜意。


    不过,要想确认玄都师兄是不是救她的仙长,还得亲自去见了才知晓。


    瞧师妹听见青衣后面露欣喜,乌云仙灵光一闪,忽想起他们初见时,他所穿也是青衣。


    他垂下眸,看了眼自己的黑袍,抬头时暗自下定决心,等他回了碧游宫,就把所有的黑袍都送给毗芦仙。


    “师妹,你可是要去首阳山?”


    白梅颔首。


    乌云仙爽朗一笑,道:“首阳山路途遥远,我送师妹一程可好?”


    白梅面露犹豫,“我要先去碧水关看望姐姐,许是要耽误几日。”


    乌云仙道:“无妨。我近日也无事。”


    白梅也不再推辞,笑看向他,“多谢师兄今日替我解惑。”


    一旁哪吒脸黑如墨。


    姐姐和丑八怪有说有笑,不知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外人。


    听见哪吒不满的哼唧声,白梅无奈一笑,传音安抚.


    殷璇提裙跑到花园,正欲和小梅来个久违拥抱,便被她一左一右两位护法吓了一跳。


    左侧红衣少年身材高挑,面如琢玉,分明绝色之姿,眼神却凶狠桀骜,自带煞气。


    右侧那位中年道人虎背熊腰,面色黝黑,五官粗阔凶悍。


    只一眼,殷璇就知这两位大神不好相与。


    殷璇打起精神,吩咐侍从将两位带下去安顿。


    等两人走后,殷璇这才长舒一口气,询问那两人身份。


    “他们一个是我师兄,一个是哪吒。”


    殷璇抿唇,哪吒自杀之事闹得极大,她也听父母提过。她以前还算他名义上的亲表姐,可经此一回,她与他也成了陌生人。


    “你那师兄”殷璇想起他看小梅的目光,露出一言难尽之色,“不会就是你喜欢的人吧?”


    茶水刚入喉,白梅便被呛得咳声。


    “他也太貌丑了些。”


    白梅放下茶盏,先对她摇头否认,又道:“我倒是觉得师兄长得不错,人也很温柔,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


    尤其是师兄身上那股莲花香,总让她情不自禁被吸引。


    殷璇:“”


    她现在怀疑,小梅的眼疾并没有好。


    修道之人耳清目明,乌云仙又有心留意,遂在听见师妹夸他时,被众女仙嫌弃的乌云仙情不自禁流出两行清泪。


    被师父劝下去的心思再次冒出——


    只要能和师妹在一起,就算每日都被元始师伯鞭挞和羞辱也无所谓.


    夜色沉沉,雨声淅沥,雨珠敲打着屋檐,汇成连绵有序声响。


    屋内烛火忽地轻晃,光影交错间,一道玄色身影立于塌边。


    元始坐在塌边,垂眸看向沉睡少女。


    雪衫轻薄,衣襟微敞,乌发散落肩头,一缕搭上殷红唇瓣,一缕又肆意无阻钻进衣襟里。


    元始伸出指尖,轻柔拨开少女唇角发丝,不经意触碰上那柔软红唇。


    他指尖一顿,缓缓下移,挑出那缕深藏在少女衣襟下的乌发。


    屋外惊雷炸响,闪电撕破夜空。


    白梅猛地睁眼,猝不及防撞上榻上黑影,她吓得呼吸一滞,心跳几欲停止。


    “徽真。”


    耳畔响起熟悉唤声,正欲动手的白梅卸了力气,只眉间仍有余悸,轻声嗔道:“师尊,你吓着我了。”


    第39章


    元始并未应声,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烛火摇曳,少女还未从惊惧中回神,纤长睫羽急促轻颤,肩上尚留紧绷。


    夏日雪衫轻薄,历经大开大合衣帛松散垂落。


    心口柔软随着她尚未平复的呼吸轻轻起伏,在烛光下白得刺目。


    一缕乌发忽地滑落,贴着雪白肌肤一路蜿蜒而下,消失在那片他不该涉足的领域。


    元始喉结滚动,移开视线。


    未得到师尊回应,白梅一手按在急促起伏的心口,另一只手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乌发,将它们拨到耳后。


    她的动作自然,并未意识到她抬手拢发时,那件本就敞开的雪衫又向两侧滑开几分。


    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画卷,一寸一寸地,将那些他不该看见的玲珑有致风景呈现在他面前。


    偏偏少女浑然不觉。


    望来眸光朦胧又缱绻,带着懵懂与依赖。


    “师尊,你怎么来了?”


    熟睡被雷声惊醒,睁眼看见黑影时,那一瞬吓得白梅几欲魂飞魄散。


    师尊今夜穿了身黑衣,神色肃穆端正,沉敛矜贵,褪去往日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庄严的压迫感。


    白梅试着轻唤了几声师尊,又弯腰凑上前软声软语说了好些话。


    可师尊一言不发,绵密又摄人的目光始终笼罩着她,密密麻麻,似要把她贯穿。


    白梅被看得心头慌乱,呼吸放轻。


    是她与乌云仙师兄同行,惹恼师尊了吗?


    一想到师尊就因此小事动怒,害怕与委屈齐齐涌上白梅心头,鼻尖发酸,水汽也在眼眶打转。


    直至,冷冽刺骨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哭什么?”


    被这一凶,白梅彻底忍不下委屈,大颗大颗的晶莹从泛红眼眶冒出,直直下坠。


    少女垂眸,长睫被泪水濡湿,肩头不住轻颤,无声垂泪。


    望着少女泛红的眼尾与满是泪痕的脸颊,元始叹了口气,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柔和。


    长臂伸出,揽住少女腰肢,顺势一带,将其揽进怀中圈住。


    少女身躯绵软,柔柔贴来时,轻软触感顺着相贴之处漫过四肢百骸。


    元始垂眸欲安抚怀中颤抖的徒弟,视线无意扫过时,猝不及防撞入那片大敞的雪白肌理。


    衣隙疏漏,一点殷红猝然入目,与素白衣料极致相衬,刺眼又蛊惑。


    周身沉稳气息凝滞,环在少女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将柔软躯体更紧密锢在怀中。


    白梅骤然被拥入怀,还未从委屈回神,下一刻腰间的手猛地一紧,那力道极重,勒得她腰腹泛疼。


    “师尊,你弄疼我了。”


    身下姿势变换,从跪坐在榻上,到坐在师尊腿上。


    过分亲昵的姿势让白梅心头一窘。


    白梅并非稚子,这般坐在师尊腿上实在别扭,当即扭动身子,想要从师尊腿上挪开。


    她的挣扎不起作用,腰间力道非但未松,反倒骤然收紧。


    她一时未防,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心口直直贴覆在师尊坚实的胸前。


    这一下,撞得白梅是又羞又疼。


    覆在他胸前的手刚欲使力,又似想起什么,手缓缓下移,软软落在榻上。


    师尊比她父母待她还好,如今师尊只是抱抱她,她若推开师尊,太没良心了些。


    只这坐在师尊身上的姿势,却让喜欢贴贴的白梅有些羞耻。


    强迫自己放空思绪,白梅贴靠在师尊温热衣襟上,声音带着哭过后的软闷:“师尊,你今日好奇怪。”


    先是在半夜不动声色出现在她榻边,又用要生吃她的恐怖眼神盯她,和他说话也不搭理,她一哭还出口凶她。


    今日师尊太坏了。


    一点也不像平日纵容她的师尊。


    师尊又不说话了。


    白梅索性放弃思考,胡乱解释着:“师尊,乌云仙师兄温和热情,我只是觉得他很有趣、很亲切,不会和他结成道侣的,徽真答应师尊的事一直都记在心上,师尊你就别担心这些小事。”


    元始垂首,下巴抵在少女柔软发顶,姿态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禁锢,连带着腰间的手也收紧几分,紧密贴合。


    “不许再提。”


    陌生触感隔着发丝漫上心头,白梅身体再次变得僵硬。


    这份超过的亲密让白梅浑身不自在,心底局促与别扭层层翻涌,方才被她压下的羞赧再次席卷而来。


    太超过了。


    她终是先没忍住,轻轻挣了挣,残留的哭腔里带着一丝恳求:“师尊,您、您先放开我。”


    时隔三年,她再次对师尊用上了尊称。


    也在她话音落下瞬间,箍在她腰间紧实的手臂缓缓松了力道。


    第40章


    重获自由的那一刻,少女像只受惊的雪兔,连滚带爬地从他腿上移开,慌慌张张退回榻上。


    青丝散乱,衣襟松垮敞着几分,饱满起伏若隐若现。


    少女脸颊染着酡红,眼波水光潋滟,又羞又怯的姿态娇软懵懂,一举一动都透着诱人神韵。


    她侧过脸,垂眸软声问:“师尊,您有什么吩咐吗?”


    烛光映在少女半边雪容上,肌肤泛着莹润薄光,肩颈线条柔美,衣料轻软贴着身段,勾勒玲珑曲线。


    惑人光景撞入眼底,勾得心口一阵发烫,那股想将人揉入怀里紧密相贴的念头冒出,破土疯长,几乎要冲破桎梏。


    抬起的手落下,残忍的理智骤然拽住了他。


    徽真是他的徒弟。


    他来此也不是为了感受徽真身躯的柔软。


    温暖烛光下,男人目光沉沉,自始至终都凝望榻上那道纤细身影,未曾移开半分。


    半晌,他喉间滚动,敛去眼底情绪,嗓音低暗:“徽真,随我回昆仑。”


    “什么?”


    白梅猛地抬眸望向师尊,本是羞怯的目光此时满是不解,语气茫然又无措:“师尊,您不是允许我出来历练吗?”


    她这才出来三十二天,还算上了赶路的时间。


    以她现在的境界,出来历练就算不要千百年,至少也需几十年。


    这月余她还在处理自己的私事,甚至谈不上历练,唯一一次出手,还是和哪吒。


    她还没降妖除魔,解救万民呢。


    元始望着徒弟盈满茫然与委屈的水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足够了。”


    师尊强硬的态度刺伤了白梅,她直勾勾回望过去,高声道:“不够!”


    师徒二人无言对望。


    师尊眼神沉沉锁在她身上,褪去往日温和,眼底翻涌摄人的侵略欲,浓重、幽暗,令人心悸。


    被这陌生眼神强势盯住,白梅心底的委屈、惶恐与无措瞬间决堤。


    鼻尖一酸,晶莹泪水毫无预兆涌上眼眶,顷刻间氤氲眼眸,大颗大颗顺着白皙柔嫩的脸颊缓缓坠落。


    少女无声落泪,长睫挂上剔透泪珠,望来目光不屈又脆弱,却又美得惊心动魄,惹人万般怜爱。


    胸腔躁动再度疯长,元始喉结重重滚动,视线黏在少女带泪的脸庞。


    终究按捺不住。


    他探出手,捞过望着他垂泪的徒弟,将她完完整整拽入怀中。


    直至少女再次轻软倚在他怀中,心头空落褪去,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难满足的空荡。


    他手臂环住跨坐在他腿间少女的腰窝,将人圈在方寸之间,垂首靠近她露出的雪白肩头,温声安抚:“徽真,哭什么?”


    他来不过半个时辰,徽真便哭了两回。


    虽徒弟哭起来甚美,可瞧她可怜之姿,他也心有不忍。


    烛火悠悠摇晃,暖光缱绻地落在榻上交拥的两人。


    怀中之人颤抖哽咽,连呼吸都带着细细颤音,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元始掌心轻轻覆上她纤细腰背,上下缓缓摩挲,用最纯粹的安抚动作,哄慰他爱哭的徒弟。


    偏他认为的安抚,落在白梅身上却是极致折磨。


    温热掌腹顺着柔软肌肤缓缓游走,一遍遍扫过她腰背曲线,隔着那层薄薄的衣衫,每一次摩挲都似要穿透那层单薄的布料,直触她的皮肤。


    灼热又羞耻的触感漫过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僵硬紧绷,心底的委屈逐渐被害怕取代,呼吸变得细碎紊乱。


    “师、师尊”


    少女泫然欲泣,细软可怜,“我、我想继续在外历练,想变强,想像师兄们那样独当一面。”


    摩挲腰腹的大掌一顿,掌心却还贴着她的肌肤,头顶上方传来男人低哑嗓音。


    “徽真只需留在玉虚宫,无需变强。”


    “可是”白梅咬着唇,还想再说什么。


    腰间一沉,男人不容反驳的声音传入耳中。


    “没有可是。徽真可曾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白梅茫然仰头望他。


    恰时男人垂眸,目光落向少女柔软,看得眸色深沉,缓缓道:“徽真说过,要永远听师尊的话。”


    白梅身体一僵,垂眸不言。


    “徽真可是要言而无信?”


    男人嗓音低沉,似藏锋芒,透着几分摄人的危险。


    白梅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没有。只是师尊,弟子很想在外历练。”


    师尊愈发奇怪,她现在有些惧怕和师尊单独相处。


    白梅几次想离开,可腰间的手就像长在她身上一般,让她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她意识到,师尊毕竟是个男人。


    他们应该保持距离。


    而不是


    白梅垂眸,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姿势,漫天羞意涌上心头,同时隐秘深处还有一丝古怪快感。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孩童,她现在的反应分明就是


    白梅没忍住羞耻,啜泣起来.


    滂沱大雨在天光破晓时戛然而止,彻夜无眠的青鸾抬眸望向紧闭屋门,在心底无声叹息。


    圣人昨夜到访,将守在榻边的她赶了出来。


    如今距圣人夜探香闺,已足足过了四个时辰。


    虽然她听不见屋内声响,但青鸾觉着,圣人不会只看着主人睡觉。


    唉。


    青鸾再次轻叹。


    昨日起,她一直有种不祥预感,主人和乌云仙相处实在太过契合,尤其是她隐隐发觉,主人与乌云仙像是


    天定烟眷。


    这个念想冒出,可把青鸾吓坏了。


    先不谈乌云仙长相粗鄙,不堪与她主人相配,单是圣人那关就过不去。


    她曾有许多个相好,自能看出圣人对主人之心。


    那恨不得时刻将主人挂在身上的心思,怎么看也不像是师徒。


    此次圣人能单独放主人出来,一月不曾相见,已让青鸾意外。


    青鸾再次望向房门。


    她都能看出主人与乌云仙有缘,那圣人


    青鸾第三次叹息。


    也不知主人现在如何了。


    日头升至中天,热气漫上庭院,房门却始终紧闭。


    青鸾面露古怪。


    主人最是守时,昨日可说过今日午时要陪殷小姐用午膳。


    圣人那般疼爱主人,应当不会为难主人才是。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主人的相识陆陆续续走来。


    在殷璇小姐的动作下,青鸾抢先一步走上前,轻叩门扉。


    “主人——”


    门轴轻响,房门缓缓向内敞开,屋内冷冷清清,早已不见半个人影。


    青鸾:“!”


    她那么漂亮的一个主人呢?


    青鸾迫不及待冲进房中,寻了一圈后满脸丧气。


    屋中不仅没有她心心念念的主人,就连主人生活过的气息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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