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驶出地库,进入城市的夜色里。
窗外路灯的光,一道道穿透玻璃涌入车内、又飞快褪去。
车厢里忽明忽暗,光与影交替扫过林清樾这双很少会显露困惑的精致眉眼。
“季余?”
她下意识重复了这个刚才电话里听到的名字,神色间满是意外。
林嘉宝听到姐姐这声疑惑,意识到姐姐可能不知道她说的是谁,连忙给了更具体的信息,方便人确定是谁。
“姐,就是今天你在医院见到的,我那个同学,季余。”
林清樾知道林嘉宝说的是谁。
这么特别的名字,她至今也就只遇到过一个。
“你要给季余买房?”
林清樾疑惑的是这件事。
在医院,她看得出来,妹妹对于这个同学并不喜欢,而季余,对于她的妹妹,应该也没什么好感。
一个下午,怎么发展到了要买房这一步。
“对,我想给她买个房子。”
林嘉宝先是肯定了姐姐的疑惑,然后才给了一个在林清樾听来算不上理由的解释。
“姐。你不知道,季余她家真的太可怜了。”
林嘉宝说着,手指戳在车窗上,就好像是点在车外那两道离开走远的背影上。
狭窄的小巷里,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着,昏黄的灯光,落在她们身上,勾勒出的身形,一个比一个的单薄。
看着那对可怜的祖孙,相携着朝巷子深处的黑暗里走去,林嘉宝不由得感觉一阵心酸。
再一想到她们要回的那个“家”,这股心酸直接汇聚在了鼻尖,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跟姐姐解释她要这么做的原因。
“姐,你不知道,季余和她姥姥,她们没有房子,现在住的地方,是租的……你都没法想象她们租的那房间有多小,多糟糕。”
“感觉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算是祝福了,那地方就是屋主用木板加铁皮搞出来的违章建筑,就贴着墙圈了块地方——”
林嘉宝的形容还没说完,被姐姐打断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清樾原本因为意外有些微挑的眉,现下微微蹙着,显然有些不悦。
她对于季余住的房子有多差,并不想细听,她需要先清楚一件事。
“你去了她租的地方?”
林清樾顿了顿,把问题问得更具体了些:“季余带你去的?”
林嘉宝望着车外那远去的、快看不见的两道背影点了点头:“嗯,我刚从她家出来。”
之前,她都不知道这城市,在市区里竟然还有这么一片规划混乱,房子破旧,道路复杂的居民区。
想到刚才走过的路,七拐八绕的,下次再来,她都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就找到她们住的那地方……
“你们不在医院?”
在知道季余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后,林清樾给人办理了住院,她该在医院挂两天营养液。
“不在。”林嘉宝解释道:“姐你走后,季余就坚持要出院。”
当时林嘉宝也是吓了一跳,最开始她还以为季余是担心她揍她,怕得要跑路。
结果不是。
她红着眼惊慌失措拉着她,说是家里出事了,请求她帮忙送她回家。
林嘉宝其实开始不想答应的,她跟季余又不是朋友,但看人一副要哭了的样子,一时心软了下。
打车给人送到了地方,她原本也是计划立马坐车原路返回的,结果就看到了季余跑了没两步就摔了……
在走和不走间,林嘉宝又那么心软了一下……
最终,林嘉宝好人做到底,给季余送到了‘家’。
开始林嘉宝还以为季余是在逗她玩呢,那哪是人住的地方。
想到这,林嘉宝叹口气:“姐,我今天才知道,我之前对季余的看法,全是错的,是我误会了她。”
其实在刚认识季余的时候,林嘉宝对她是很有好感的。
毕竟季余长得实在好看。
人总是很自然会被美好的事物吸引,更何况林嘉宝除了姐控外还是个颜控。
开学那天,在寝室,是林嘉宝主动跟季余打的招呼。
但得到的回应,却只是个简单的点头示意。
之后也是,不管林嘉宝跟季余说什么,她的回应都很冷淡。
意识到对方不愿意搭理自己,林嘉宝这大小姐,自然不可能去热脸贴冷屁股。
也不止林嘉宝,季余对寝室里其他人也都很冷淡、一副不愿意深交的样子。
林嘉宝和其他室友聊天她从不参与,分享的零食她也从来不要,喊她一起去宵夜,她的回应永远就两个字——“减肥”。
这点林嘉宝特别不喜欢,在她看来,季余这么瘦,还要减肥,那就是故意散播焦虑。
别人有没有被焦虑到她不知道,她反正有,每次吃东西她都不自觉多看一眼季余,思考她是不是也该减减肥了。
寝室长说季余是大小姐做派,看不上她们。
林嘉宝不觉得季余是哪家大小姐,她身上的衣服都是三五百的牌子,要说大小姐,她才是,她也没有这样、拽得二五八万样的。
她要这样,她姐一定第一个收拾她。
开学至今也不过一个多星期,在寝室里,大家就已经当季余不存在了。
林嘉宝直到今天,才知道季余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她不吃饭,不是减肥,是没钱。”
“不要我们分享的零食水果,是自觉还不起。”
“她穿的那些衣服,都是别人不要、送给她的。”
林嘉宝之前还吐槽人穿衣品味,风格乱七八糟的,现在才知道,她压根没得挑,有什么穿什么……
想到知道的这些事,林嘉宝内疚地长叹一口气。
“姐你不知道,季余真的很可怜……她一出生妈妈就过世了,爸爸丢下她跑了,她跟姥姥相依为命地长大……本来,生活也还能过的,前两年,她那个跑了的爸爸回来了,说要弥补季余缺失的父爱,结果都是骗人的,那就是个骗子,回来骗钱的。”
想到季余姥姥哭着说对不起季余,说是她当初劝着季余跟爸爸好好相处,她担心自己死了后季余没亲人,结果没想到,被骗了。
那诈骗犯不光骗走了季余姥姥的钱,还骗走了一众邻居亲友的。
人跑了后,那些被骗的受害者自然来找季余要钱。
其实,要说这个钱,也不是季余骗的,也没有给季余花一分,她是可以不管的。
可那些被骗的人,都是姥姥的亲友邻居,很多是看着季余长大,且在这个过程里给了很多帮助的人。
有的更是,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季余没办法不管,于是,她给所有人都写了欠条,承诺一定会尽快还上。
比高考先来的是能压垮人的债务,林嘉宝听完这事,当即就想把那诈骗犯抓回来打一顿。
“姥姥心疼季余,也觉得自己有责任,于是瞒着季余把她那套房子给卖了,还了一部分紧要的钱。”
林嘉宝按了按说话间有点湿润的眼角,这对祖孙真是太难了。
“没了房子,两人就只能租房子住了。”
林嘉宝想到那房子,又是一阵叹息:“那真不是人能住的——”
“是她跟你要的房子?”
林嘉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清樾再次打断了。
不同于林嘉宝哽咽的声音、听起来满满的都是同情,林清樾开口的语调轻薄得像阵雾,让人捕捉不到任何的情绪。
反应过来姐姐说的“她”是谁,林嘉宝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季余怎么会跟我要房子啊。”
林嘉宝可不想姐姐误会了季余。
“季余她是个很有自尊心的人,是我自己,我想要给她买。”
听到“很有自尊心”五个字,林清樾微挑了下修理精致的细眉,跃进车里的光落进眼底,映亮内里泛开的嘲意。
一个会问别人一个月能给自己多少包养费的人……应该当不起这五个字。
她现在知道了,为什么一下午了,这条鱼能这么沉得住气不来找她。
原来是换了个人要钱。
用这种卖惨的方式,能骗的也就只有她这单纯的傻妹妹。
“姐,这钱就从我的账户里扣吧。”
林嘉宝父母过世后,遗产有做了分配的,但因为林嘉宝当时没有成年,就由姐姐代为管理,后面成年了,林嘉宝觉得自己打理不好这么多钱,就还是交给姐姐管理。
日常里,她有姐姐给的零花钱,这些钱从来也没有动过。
林清樾没想到,妹妹第一次要用她名下账户的钱,是这种情况。
望着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想到那条狡猾的鱼,林清樾这双光影浮动的眼瞳里划过丝异样的光。
“林嘉宝,你是想要包养季余吗?”
听到姐姐突然喊自己全名,林嘉宝心跳了下,一般只有她犯错了,姐姐才会这样连名带姓喊她。
听到后面紧跟着的问题,林嘉宝惊得都忘了在车里,直接站起来了。
“咚”的一声,脑袋撞到了车顶。
顾不得喊疼,林嘉宝赶忙回应。
“姐,你说什么呢!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林嘉宝一脸惊恐,这话从何说起啊!
“我怎么可能想要包养季余啊!”
听到妹妹否认,林清樾神色稍缓。
“你最好别有这种想法。”
很直接的一句警告,听得林嘉宝更想喊冤了。
她搞不懂,姐姐怎么能脑洞这么大的,而且——
“就算我想,季余也不是这种人啊。”
林嘉宝担心是自己的描述让姐姐误会了季余,赶紧解释:“她都不知道这事,完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就是看她可怜。”
她只是想给季余和她姥姥买个能住人的房子,不是要金屋藏娇!
林嘉宝不知道、她姐姐的这个问题,不算脑洞大开,完全是以己度人。
为了让姐姐确信她的动机,林嘉宝着重强调她看到的那些:“姐,你是没看到,季余是真的很可怜,你要看见了,你也会于心不忍的。”
可不可怜的,林清樾不确定,但很有心计,倒是一定的。
“地址。”林清樾幽幽开了口。
林嘉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地址?”
林清樾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灯光在眼眸里如鱼般跃动而过,亮得有些锋芒感。
“那小可怜的地址。”
她要亲自去看看,有多可怜。
…
…
另一边,不知道自己成了“小可怜”的季余,一脸幸福地挽着姥姥,往家走。
十年了!
对于季余来说,像这样和姥姥一起慢悠悠走过这条回家的小巷,已经有十年之久了。
她幸福地想要掉眼泪。
“小心。”
踩过的石板有些松垮,季余立马紧张地扶稳姥姥。
像是担心这份幸福有闪失。
季桂瑛被搀得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身边的人,苍老的眼里满是担忧。
“小鱼,同学都走了……你跟姥姥说实话,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季桂瑛直觉季余遇到事了。
下午她正在换灯泡,这孩子突然就跑了进来,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就哭,还是嚎啕大哭。
她家季余,自小坚强,摔断了腿都一声不吭,长大了更是能扛事,欠下这许多的钱,她都悄摸抹过几回眼泪,但一次都没见季余红过眼。
季桂瑛想不出,什么样的事能让季余哭成这样……
“姥姥,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梦到你在家摔倒了。”
季余想到今天回来看到的情形,仍旧后怕:“真吓死我了,以后你可不能再爬高了!”
季桂瑛实在很难信这个理由:“我就换个灯泡,怎么会摔了……”
事实就是如此,季余没法说她重生的事,这事过于离奇,她不确定姥姥能不能接受,也担心会吓到她。
“姥姥,我就你一个亲人了,你要是摔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
季余说着哽咽了一声,又想哭了,明明她都29的人了,但一见到姥姥,就有变小孩的感觉,不管不顾,一心就要把委屈给哭了。
整整一个下午,她就抱着人不撒手,哭一会儿笑一会儿。
季桂瑛见人像是又要哭,连忙哄人:“好好好,姥姥以后小心,你放心,姥这身子骨,活到一百不成问题!”
说着她握着季余的手,关心道:“倒是你……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这才去了学校几天,怎么瘦了这一大圈?”
想到家里的情况,季桂瑛猜测道:“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季余上一世确实,为了省钱,连饭钱都省,这一世不会了,她现在知道了,光靠这样省没有用,只会把身体弄坏,得不偿失。
“放心姥姥,我会好好吃饭的。”
季桂瑛担心季余是在哄自己:“你可千万不要为了欠的那些钱,就不顾自己身体。钱这东西,只要健康活着就能挣,能挣咱就能还。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姥姥至少还能干二十年,咱们一起慢慢还。”
季余趁着眼泪没落下前赶紧擦掉:“我知道的,姥你放心,这些钱用不了多久,我很快就能还清。”
这一世,她一定会尽快还清那些钱,让姥姥有个幸福的晚年。
“姥信你,但你也要记住一点,不能走歪路,犯法的事咱可不能干。”季桂瑛咬了咬牙,“咱不能让人戳着脊梁骨骂。”
至于骂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之前来要债的一些人里,有些人,即便季余说了她会还钱,也一口一个诈骗犯的女儿,说她不可信。
就好像季余有着和诈骗犯一样的基因,就也会骗人一样。
季余一口应下:“那姥姥你可得看好我了,看着我走正道。”
季余上一世离不了婚的时候,就有想过的,如果姥姥还在,她大约不会走到这一步,在最开始,她就不可能跟林清樾开始那样一段关系……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家。
姥姥看着这间房,想到刚刚季余的同学,另外有个问题:“小鱼,你怎么想到把同学带回家了?”
现在这社会现实,季桂瑛提醒过季余的,不要过多暴露家里情况,她担心她会受到排挤……没想到,今天,季余竟然带了同学回家。
季余知道姥姥在担心什么:“没事姥姥,林嘉宝不会多说的。”
对于这位大小姐,她还是了解的。
林清樾把她教的很好,有一点小脾气,生气起来说话也不客气,但人本性善良。
这点跟林清樾很不一样。
季余之前还好奇过,林清樾这样的腹黑为什么要养一个傻白甜出来。
扶着姥姥进屋坐下,季余揭过这个话题,再次叮嘱道:“姥姥你答应我的,绝对不能爬高了,平时走路也要小心。”
“知道了。”季桂瑛笑望着人:“你怎么上了大学后,比我都像老太太了。”
像是一夜之间又长大了不少,成熟得越发不像19岁的孩子了。
季余笑笑,没告诉姥姥,她现在其实已经29了。
“姥姥,我要回学校了,明天还要军训。”
季桂瑛点点头,刚才她就想要季余跟同学一起回去的,但季余说一起打车要分担车费,不如坐公交省钱。
“时间不早了,你快点回学校吧,路上小心。”
“嗯。”
季余当初报z大,就是因为离家近,方便回家,不然以她的成绩完全可以去国内top的a大。
今晚上她撒谎了,她没有要回学校,学校那边有今天晕倒的事、和医生开的病例,她已经请好了假。
趁着夜色,季余循着记忆往巷子更深处走去、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陈乐颖妆化了一半,看到门外的人,惊讶地眨了眨贴了一半假睫毛的眼睛。
“季余?”
她疑惑看着人:“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上大学去了吗?”
“颖姐。”季余微笑着打了招呼后,说明了来意:“我想求你帮个忙。”
“什么忙?”
“上次的会所,你能再带我去一次吗?”
季余有个绝佳的赚钱计划,需要见一个人。
…
…
夜色越浓,灯光里的城市也就越发璀璨。
高楼耸立的新区,玻璃幕墙各种灯光秀。
对比起来,老城区反而发展落后,跟不上这种繁华。
本就不宽的车道,遇上违停、行人、电动车,再贵的豪车也得慢慢挪动。
司机提醒林清樾,已经到了目的地附近,她要去的地方,车开不进,需要她自己走进去。
林清樾应下,让人靠边找地方停车。
司机打了灯,缓缓往边上靠,停在了一辆张扬的红色跑车后不远处。
林清樾看了眼林嘉宝发过来的手绘地图,看到上面标注的提示,让她先临街找到方记卤味店和金云烧饼店。
然后从这两间商铺之间的巷子往里进。
林清樾抬眼往外看,很轻易就找到了卤味店的招牌,正要下车之际,意外看到了那条巷子口出现了道熟悉的身影。
夜色里,昏黄灯光照耀的巷子口,季余身着一袭黑色缎面礼服,松散着精心卷过的长发,臂弯间拢着条浅咖色披肩,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从暗影里徐徐走了出来。
像是老旧电影蹿了台,黑天鹅意外登了场。
目光落在天鹅那张显然经过了精心修饰过的脸上,林清樾搭在车门上的手,往里一收,将已经开了一条缝隙的车门带了回来。
“咔哒”一声,车门合上。
她静看着视线里的人,一步步往街边走,走向了前方那辆鸣笛示意的红色跑车。
很快,车里下来一个齐耳短发的女人,绕过到车的另一侧、替走到车边的季余,殷勤地开了车门。
林清樾就看见,她妹妹嘴里的小可怜,唇角噙着抹浅淡笑意,从容握上对方递过来的手,优雅矮身,动作娴熟地侧身坐进了车里。
黑色缎面礼服随着收腿的动作晃动开,在林清樾心底搅出一圈莫名的涟漪。
望着那轰鸣声里驶离的跑车,林清樾笑了,笑得脸上温柔尽失。
“跟上前面那车。”
光影再度交叠映亮的眼里,和夜风一样的冷。
林清樾心想,她大约忘了跟这小可怜,说明下她的规矩。
她可不会允许,她的鱼,跑去别的缸里,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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