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前半生顺风顺水，堪称众星捧月的莉莉娜，第一次品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微笑着走在前面为艾利安引路，少女步伐不急不缓，姿态端庄得体，可恍惚中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店里负责指路的侍女。客人在身后安静地跟着，既不问路也不搭话，只管随着她往前走。
他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或者随便开口问她点什么也可以呀？
问问她教会的情况，谈谈今天集市哪里最热闹，就算只是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呢？
指腹摩擦伞柄，莉莉娜强迫自己不去偷瞄身旁的人，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艾利安似乎说过，今天很热。所以他是在暗示她，来得太慢了吗？
脑补了一场大戏的莉莉娜更憋屈了，她想扭头质问，又不想再被耀眼夺目的神力糊一脸，那感觉实在太差劲了。
莉莉娜忽然有点理解，当初崔斯特对她说的话了。
“莉莉娜，你注定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神明的眷顾在你身上一览无遗。”
当初听到这话时，她只当崔斯特在忽悠人，只是乖巧点头答应。如今走在艾利安身边，暗自撇撇嘴的莉莉娜知道，崔斯特这句话该换个主语了。
这个时代真正的宠儿，应该是她身旁这位金发男子才对。
艾利安的面容无可挑剔，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吸引了沿途不少目光。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头灿烂的金发，与莉莉娜淡金色的长发不同，艾利安的金发灿烂如骄阳，阳光照耀下整个人都在发光。几缕发丝随意垂在额前，被风吹拂，便在光影中划出细碎的金色弧线，为他平添几分松弛感。
他的双眸是灰绿色的，冷冷清清，天生让他看着多了几分疏离，只不过莉莉娜却觉得，这恰好是他傲慢的表现。
他的五官同样挑不出毛病。
鼻梁高挺，线条干净利落，嘴唇轮廓清晰，唇角若隐若无的上扬，仿佛对世间万物漫不经心，下颚线更是紧致流畅，没有一丝赘余。
他身姿挺拔，体态修长，哪怕只是在街上随意前行，骨子里透出的优雅和从容，仍旧让他天生成为人群的焦点。身旁裹得严严实实的莉莉娜都在他的衬托下，黯然失色，平日里路上总会有不少人同莉莉娜打招呼，今日众人难得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艾利安身上，忽略了一旁的她。
上天确实给予了他一副完美的皮囊。
但也只是皮囊罢了。
一想到艾利安几句话把她堵得心口发闷，莉莉娜又牙根痒痒了。这人明明先认出了她，却连一句寒暄都懒得给，还接二连三打断她的话，根本不是一位真正绅士该有的礼仪。而且，他那句不一定会加入教会，到底是什么意思。
神明到底瞧上他哪一点了？
单论容貌，莉莉娜可不觉得自己真的会输。少女也是自小就被称为帝国之花的存在，放眼整个王都，无人出其右。单论容貌，她不比艾利安差，若非要说两人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自身的气质了。
但神明的代言人不是应该温柔如水，让人感觉如暖阳般温暖吗？怎么能像艾利安这样沉默寡淡，浑身上下透着傲慢与无礼呢！
舌尖抵住上颚，莉莉娜深吸一口气，把不痛快的情绪压回去，换上笑脸，试着再次与艾利安搭话。
“您是从外地来的？”
一直沉默的艾利安瞥了莉莉娜一眼，眼里没什么波澜，不咸不淡道：“北边。”
不出意外的冷淡回答，莉莉娜已经能够微笑面对了，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了。但为了不让预知梦的惨剧变成现实，她也不会退缩，梦中的疼痛至今难以忘怀，她绝对不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失去神明的庇护。
“北边？是指北地那边吗？听说那边地域辽阔，山河壮丽，与王都这边的地域文化差异很大。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自己去走走。”笑容不减，少女轻快地搭话，仿佛压根没察觉对方的冷淡。
艾利安平淡的反问：“这有什么难的？想去直接去不就好了。”他诧异与莉莉娜语气中的渴望，不明白少女埋藏在心底的期待到底有何意味。沉默一瞬后，他又缓缓补充，“不过，那边常年寒冷，到处都是雪山，吃穿用住也没有王都精致，你未必会喜欢。”
莉莉娜笑得有些无奈，“可我是圣女啊，我不能随意离开王都的。”罕见的低落转瞬即逝，她顺着艾利安的话继续道，“没去过的地方，谁也说不准到底会不会喜欢。说不定我其实更喜欢冰天雪地呢？”
见艾利安肯多说几句，莉莉娜自觉抓住了诀窍，适时地提出了下一个请求：“不过，等会儿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一趟路过的面包房吗？”
想起自己答应过特蕾莎的事情，莉莉娜双手合十期待地看向艾利安：“我就去取个提前约好的面包，很快的，绝对不会耽搁您太多宝贵的时间。我那位新朋友也是来自北地，而且是边境那边，她说经过她改良后的一款面包很好吃，推荐我一定要品尝一下。”
“我原本答应了晚些时候就过去取的。”
抬手指了指商业街的入口处，莉莉娜又道：“很近的，而且我们完全顺路。”
艾利安看了她一眼，灰绿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东西，又很快消失。
“随便。”
“太好了，感谢您的理解。”莉莉娜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得了艾利安的应允，莉莉娜心中总算舒畅了些许，没再执意拉着艾利安闲谈，目的地直指街头的面包房。
莉莉娜没了交谈的欲望，两人又只剩下沉默，艾利安不紧不慢地跟在莉莉娜身侧，全然没有开口的想法。
木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这是莉莉娜今天第三次听到这清脆悦耳的铃声了。
“莉莉娜小姐，你来啦！”特蕾莎正在柜台前算账，一句欢迎光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见到时莉莉娜，便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你的面包都已经准备好了，我还在里面放了一点海盐，回去记得尝试一下。”
愉快地走近面包房，不管多少次，只要闻到这里香甜的气味，莉莉娜的心情也会跟着好几分。她向来嗜甜，越甜的东西就越喜欢，每天香香软软的小蛋糕，更是她必不可少的下午茶。
“好呀，我会去一定会好好品尝的。”莉莉娜接过油纸袋，隔着厚厚的牛皮纸，现烤面包的香气仍旧争先恐后的钻入鼻中。
艾利安没有跟着上前，反而不声不响地打量起面前的面包架。
特蕾莎看见莉莉娜身后那位英俊的男子，下意识朝着莉莉娜促狭的眨眨眼，揶揄地笑着道：“这一位，莫非是？”
“艾利安先生是教会尊贵的朋友。”莉莉娜干脆的摇摇头，顺势向特蕾莎随口介绍了一句，她没把艾利安神眷者的身份点名，又给足了艾利安体面。不是谁都能成为教会的朋友，更别提是莉莉娜亲自认证的，“尊贵的朋友”。
收敛促狭的笑意，特蕾莎略显抱歉地皱了皱眉：“抱歉，莉莉娜小姐，我只是下意识......我的意思是，在我们那边，很少有你这种情况。”她满怀歉意地望着莉莉娜，一时间手足无措。
特蕾莎自小在边境长大，那里本就民风质朴，虽然也有教堂，但主教本就是位慈爱的老人，所以他们虽然信神，敬神，身边的神职人员却并不多。同样的，边境也不像王都这样，贵族遍地走。
大多数边境贵族，都是帝国中最接地气的贵族。因为，在那里他们除了要一起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还要共同上阵杀敌，兽人每年都会发起大大小小无数次袭击。还有不定期的魔兽潮，让他们根本无暇顾及什么所谓的贵族姿态。
边境的贵族们只知道，他们要捍卫自己的土地，更要保证自己领土中每一位领民的安全，领民同样是他们的私人财产，神圣而不可侵犯。
也是因为这种特立独行的风格，让大多数边境贵族在王都，以及其他内地贵族眼中，堪称异类。
所以，在特蕾莎看来，能与莉莉娜这样美丽的小姐一起来面包房，艾利安一定与她关系匪浅。
“没关系的特蕾莎。”莉莉娜温和地安抚了一句，“艾利安先生是位绅士，我今天本来就是来接他的，只是我自己贪吃先来了面包店。我们回去顺路，他也同意了要陪我走一趟。”说着她轻轻拍了拍特蕾莎的手背。
“好了，今天没时间和你多聊了，我就先走了。”
特蕾莎用力点点头，感激地朝着莉莉娜笑了笑：“当然，很你聊天真的很开心。随时欢迎你再来玩，下次再试试更多新面包吧。”
“那是我的荣幸。”摆了摆手，莉莉娜转身走向仍旧站在面包架前的艾利安。
“艾利安先生，是有什么感兴趣的面包要买吗？”见艾利安没有动，莉莉娜下意识询问，她目光顺着艾利安凝视的方向看去，上面赫然摆着特蕾莎倾情推荐的改良版黑麦面包。
是看到这款面包，所以睹物思乡了？
收回自己的视线，艾利安摇了摇头，毫不客气地指出：“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不会喜欢这款面包的。”
莉莉娜的笑容又僵在了脸上，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艾利安，忍不住在心中腹诽，神明倒是为什么要眷顾这个看起来，一点情商都没有的家伙！
这款黑麦面包到底好不好吃，莉莉娜一点儿也不在意，她只知道这是她的新朋友特蕾莎推荐的，而且特蕾莎现在就站在几步之遥外。
艾利安这个音量，特蕾莎绝对听得清清楚楚！
莉莉娜根本不敢回头去看特蕾莎此时此刻的表情。
莉莉娜没有搭话，艾利安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虽然有进行改良，但是黑麦占比依旧很大，整块面包又硬又干，除了很有饱腹感外，没有半点优点。”他顿了顿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东西一点也不甜。你绝对不会喜欢的。”
“也许吧。”莉莉娜做了个深呼吸，回过头冲着特蕾莎笑了笑，柔声道，“但是，人总是要勇于尝试新事物才对呀。”
“神明教导过我们，要勇敢接受创新，接受一切未知的东西。没什么事是一定的，艾利安先生。在我品尝过这块面包之前，谁都不能简简单单的就此定论。”
艾利安望着莉莉娜，沉默良久，迟疑开口：“神明......还教过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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