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那一夜，莉莉娜留在神明身边许久。
从小到大，她去神国的次数两只手也数不过来，哪怕是位高权重的教皇也远不及她，但唯独这一回，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神国永远明亮，周围不知名但永远绽放的鲜花总是迎风摇曳，空气中浮着几粒金色的尘埃，神圣瑰丽。
她就坐在离高座一步远的石阶上，默默地抱住膝盖抵在胸前。在短暂的寂静后，莉莉娜一歪头下巴就放到了膝头，她小心翼翼地抬头，偷瞄斜坐在高处的神明。
神明依旧慵懒，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璀璨的金发长发垂落而下，轻轻划过他修长的指尖。往日，祂总会说点什么，问一问莉莉娜人间的事情，再不济抬手轻抚座椅旁娇嫩的花枝。
但今天的神明，格外沉默寡言。祂无视的高座在上，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着下巴，难得陷入沉思。
莉莉娜不解，整夜的噩梦早已把她的力气掏空，疲倦席卷全身，直至现在她仍仍能感受到皮肤上灼烧般的痛。垂下一只手，莉莉娜偷偷摆弄了一下脚边的花朵，娇嫩的花瓣被她轻柔地捧在掌心，淡淡的花香充斥鼻尖，驱散了身体上的些许疼痛感。
她累到没有闲情逸致琢磨神明的心思，但是没关系，祂就在这里。至少这一刻，莉莉娜确信自己是安全的。
困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少女的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中她听到神明轻喊了她的名字。
“莉莉娜，为什么不呼唤我的名讳。”
隐约中，莉莉娜听到了神明的疑问。
“我喊了的！”少女脱口而出，眼底多了几分清明，她委屈巴巴地仰起头，“我当然呼唤了您的名讳，不止一次。”
焦急的对上那片金色，莉莉娜眼眶泛红，她哽咽着又重复了一遍：“起初我只是在心底呼唤您，但最后我甚至大声喊了出来。”
“很大声。”
死亡的恐惧让她倍感焦躁。莉莉娜出身高贵，又独得神明的青眼，根本不会有不长眼的人冲上来找她的不痛快，平日里出个门身后也总是浩浩荡荡的跟着许多人，前呼后拥。
危险与死亡，在此前十八年，对莉莉娜而言是遥远而未知的。
祂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换了个姿势，依旧居高临下地望着莉莉娜，罕见地带上几分迟疑，“但我并未听到你的呼唤。”
神明垂眸，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快得连莉莉娜都未能捕捉。祂知道莉莉娜没有撒谎，可正因如此，真相才更令人不安。
神明的信徒有很多，信徒们的祷告如潮水般日夜不息，绝大多数不过是无意义的絮语，祂不会在意那些无时无刻且没有营养的祷告，更多时候祂惯于听过便是，从不会给予任何回应。
唯有极少数人，那些不浮于表面的虔诚，被祂更加重视的存在，才能让祂真正侧耳，比如教皇或者几位红衣大主教，一旦他们以信念发出祈祷，哪怕是神明也会认真对待。
而莉莉娜是特别的，神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哪怕是在梦中，只要莉莉娜呼唤祂的真名，祂也必然会有所感应。
以名讳为凭证。
这是神明给予莉莉娜的优待。
“为什么......”抿紧双唇，莉莉娜摇摇欲坠，她紧张地小声询问，“是因为那是个预知梦吗？我的意思是，预知梦或许与其他梦境不太相似？”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急促的呼吸随着神明在身侧的安全感渐趋平稳。
神明挥了挥手，金色的尘埃将纤细的少女笼罩。
“我的神明，这到底是怎么......”话未说完，莉莉娜微翘的睫毛不自觉颤了颤，她轻轻打了个哈欠，双眸不受控制的缓缓合拢，身子一歪，便倒在了神明腿边。
神明没有动，祂静静地注视着一切，看着少女的脑袋慢慢靠过来过来，看着她死死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看着她呼吸逐渐平稳。
淡金色的长发触碰到祂的长袍。
视线停留在莉莉娜，即使于睡梦中，还皱起的眉头上，神明缓缓伸出了手。
修长如玉的手指拂过散落的发丝，触感柔顺，与祂不同，少女的长发只是单纯的细软。就如她自己一般，她是如此的脆弱，只要轻轻碰一下，便会应声碎裂。即使拥有神明的眷顾，现在的莉莉娜仍旧弱小到难以自保。
哪怕她拥有连教皇都推崇、赞不绝口的治愈术，哪怕她的祈福术整片大陆无人能敌，哪怕她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圣女。
在神明面前，莉莉娜依旧不堪一击。
“啧。”
指尖绕起一缕长发，神力浸润而下，莉莉娜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神明依旧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有唤醒莉莉娜，神明没有一丝留念的抽走了手，任由少女酣睡。祂再次分出一缕神力穿过金光的余烬，沉入少女纷乱的梦境。
灰蒙蒙的雾出现在眼前，湿冷而沉重的灰，压迫视野的每一寸，她真的累坏了，即便是在神国，也睡得并不安稳。
但神明向来是最有耐心的，祂冷静地走向灰雾弥漫的深处，独自一人在少女的梦境中前行。
走过漫长的灰雾，眼前视野豁然开朗，更多纷杂的画面顷刻间翻涌而来。
如走马灯般的梦境碎片流转不息，将神明包围。
清晨祷告时的侧影、为妇人治愈时低垂的眼睫、偷画神国之花唇角的轻笑、与神明交谈时微微扬起的脸庞......
莉莉娜的大多数梦境都是美好而阳光的，正如她的人生，一片坦途，阳光与鲜花簇拥着她。
在一众闪闪发光的梦中，那片熊熊烈火引人注目。那是莉莉娜众多梦境之中，罕有的噩梦。
冷漠地看向那块巨大的碎片，神明踱步而至。
巨大的祭坛，形如枯槁的黑袍人，绝望呐喊后的同归于尽，烈焰翻滚，祂见到了莉莉娜所讲述的一切。
莉莉娜从不撒谎。
她呼唤了祂不止一次，甚至撕心裂肺的喊出了祂的名字。
“埃里欧斯！”
少女满脸泪痕，手腕上一抹鲜红异常刺眼，她在流血。
“这不对。”神明上前一步，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黑袍人与祭坛便烟消云散，只留下鲜血淋漓的少女，独自瘫坐在眼前。
“你不会死的，莉莉娜。”
巨大的帷幕横亘在神明与莉莉娜中间，祂的指尖点在残存的梦境碎片之上，微微用力。
庞大的帷幕瞬间碾碎。
虚空中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神明默然地缓步踏入。
莉莉娜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
阳光斜斜铺在窗台上，将深色木纹染成暖金色。她已经回到了床上，柔软又温暖的被窝将她包围。
门外侍女敲门的声音一如往昔，不疾不徐的三下，温柔有耐心。哪怕莉莉娜没能第一时间回应也没有慌忙催促，只是在安静的等待片刻后，再次轻柔的敲门，依旧是力道与速度分毫不差的三下，温柔地试图唤醒沉睡的少女。
跟着莉莉娜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总是最了解她的，每每遇到这种情况，便会给少女留足从容醒来的时间。
罕见地在床上多腻歪了一会儿，莉莉娜慢吞吞地坐起身来，摆弄着卷起的发尾，少女目光不自觉飘向稍远处的神像，昨日用过的烛台还静静摆在一旁。
笑意漫过眼角，莉莉娜提高声音道：“我已经醒了，进来吧，温蒂。”
得到了少女的回应，房门被缓缓推开，栗色长发的侍女恭恭敬敬地推门而入。她端着托盘，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早安，小姐。”
“早安。”无精打采地同温蒂打了个招呼，莉莉娜察觉身体并没有想象中的疲惫，仿佛昨日噩梦中的痛苦这是一场幻境。下意识将指尖放到鼻尖下，更是嗅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香气。
是神国之花的味道。
花香极淡，却辨识分明。
自第一去往神国，莉莉娜便爱上了那些花。金色的花朵开满整个国度，娇嫩的花瓣在永恒的光芒下熠熠生辉。她曾在人世间寻找过许久，从未发现过类似的品种。久而久之，便退而求其次，转头种下了大片的矢车菊。
她喜爱矢车菊，将其视为一种象征，却仍旧对神国之花趋之若鹜。莉莉娜不止一次暗想，倘若有一天，她的庭院也能开满那样美丽的金色花朵该有多好。
温蒂已经用热水打湿了手帕，拧到半干后，温柔地捧起莉莉娜的手，细致入微地擦拭少女每一根手指，她动作轻柔，嘴上也没闲着，温和地与她搭话：“您看起来有些疲惫，是昨晚睡得不太好吗？今晚多为您加一杯蜂蜜牛奶吧？”
指尖湿润的触感唤回了莉莉娜的思绪，她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清明：“好。昨晚......只是有些跌宕起伏罢了。”
年长的侍女不解的歪歪头，栗色的发辫随着动作滑倒肩侧：“跌宕起伏？”
“是的。”接过第二块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热意渗透皮肤，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温润的湿度让少女重新容光焕发，“但准确的说，我现在感觉再好不过了。哪怕是降下一场大型祈福术，也绰绰有余。”
体内的神力充盈，融入骨血中的暖意，告诉莉莉娜，昨晚她再次接受了神明力量的洗礼。暗自握拳，指尖隐约泛起浅浅的金光，现在她一口气使出三四个大型神术，也不会感到疲惫。
温热的手掌贴在心口处，少女垂眸轻笑。
这算什么？神明的安慰吗？
温蒂并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好脾气的她也不会继续追问，见莉莉娜不愿多提只是笑着道：“下个月您就要为新年的祭奠忙碌了，希望您到时候祈福的时候，也如此活力满满。”
“当然，我总是擅长这些的。”想到即将到来的新年，莉莉娜喜上眉梢，她喜爱热闹的节日，新年更是一年之中她最期待的日子。
温蒂忙忙碌碌的替莉莉娜找出今日的长裙，顺着少女的话应道：“那实在再好不过了，今天除了早上的集体祈福祷告外，没有什么其他安排，下午您想出去走走吗？”
“好呀。”
掀开薄被走下床时，温蒂已经拉开了房间内厚重的窗帘，阳光洒入房中，金色的光芒，为她披上一层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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