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的海棠酥做得确实有一手,叫我忆起昔日故人,加之性子沉稳,又有眼色,故而这一年多来,每每上朝议政时,我便爱带着她一同去。
反倒是渐渐冷落了棠火,没成想,因着这一年来渐渐的偏心,一向沉稳的棠火竟与海棠起了龃龉,有一日还闹到了我的面前。
一句“娘娘身边只能有一朵海棠”这般小家子气的话,都传到了我的耳边。
原来是棠火起了妒心,故意刁难海棠,我重罚了棠火,夺了她掌事宫女的身份,打发她去承清门做个守门的掌灯宫女。
而空出来的掌事宫女之位,则由海棠接替。
承清门是离宫外最近的一道门,不过不是正门,是后门。
承清门外无闹市,十分冷清,她在那的日子大抵是不好过的。
不过没办法,我总得奖惩有制、赏罚分明。
“娘娘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便是这个。”
世家子弟谋反那日,海棠一身冷清地站在我的面前,说了这样一番话。
只是她虽嘴上恭恭敬敬,态度却已不似曾经,“娘娘,您太自负了。”
那一夜终究还是来了。
世家子弟挑了个宫中防卫最薄弱的时机,联合了几家府兵,拼拼凑凑,居然凑出了三千兵士,造了反。
海棠便是他们的内应。
叛军来到承清门时,棠火见情况不对,早跑没了影,没了掌灯宫女,承清门黑漆漆一片,本就防守薄弱的大门,更是轻而易举就被攻破了,叛军一路杀进皇宫,想要取我的项上人头。
珩儿的脑袋他们是不要的,毕竟他们还需要个傀儡,所以打的旗号都是“清君侧,诛妖后”。
这群世家啊,终究还是放不下他们前朝时的辉煌荣耀,迟迟不肯从梦里醒来。
彼时,因为郑叔延这一年治水有功,我在宫中为他设宴庆功。
大大小小的臣子都来了,有实干派,有务实派,有风雅公子,有寒门才子,也有那些有眼色知进退故而还能继续为官的酒囊饭袋。
一场独属于治国之臣的庆功宴。
酒过正酣,席上开始行起酒令,我是兰召人,不懂他们中原的风雅,可坐在席上看着他们,却好似自己也是中原人一般。
我忽然有些恍惚,是啊,从何时开始,我已经忘了初来中原时的格格不入呢?
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已经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
珩儿坐在我的身边,他如今已七岁,几个太傅教导有方,他坐相端正,言谈举止文雅大方,虽还欠缺些沉稳,但我已很是满意。
重要的是,他给我夹菜时的模样,很像他。
恍惚间恍惚间,我便又晃了神。
不知怎么,近来越发想他了。
不过也就七年未见。
不知不觉,竟已第七年了啊。
我无言一笑,抿了口酒。
直到叛军攻破大殿的门。
所有人都被吓醒了,抱头鼠窜,只有郑叔延拔刀冲到我身前,坚定地挡在我的面前,还温声安慰我:“娘娘别怕,他们想杀你,便先从微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有些好笑,明明他自己拿刀的手都在抖,却还想着保护我。
棠火姗姗来迟,郑叔延急忙道:“姑姑快带陛下离开,他们不会杀陛下,但一会叛军杀红了眼,便什么也不能保证!”
棠火似乎也觉得对,想要要牵着珩儿的手走,只是仍旧先看向我,询我的意见。
“不必。”
棠火便颔首退至一旁。
郑叔延惊慌的目光朝我投来:“娘娘?”
我看着堂下叛军,文人士子早已抱头躲至禁军身后,缩在一旁的角落瑟瑟发抖。
我朝珩儿伸出一只手,他握住,我将他牵回至身前,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仔细看着站在殿下的叛臣。
郑叔延越发不解:“娘娘?”
“他是一国之君,肩上担着黎民百姓,手中握着生杀大权,若是这点血腥都忍不了,将来如何让天下信服?四海臣服?”
我站起来,看着发动叛乱的贼首,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是个酒囊饭袋,如今站在这里叛乱,倒是骨头最硬的一次。
我冷笑一声,双手交握于袍袖之下,指腹轻轻滑过手中鹰笛,滑到第一个音孔时,我问他:“堂下何人,率军至此,所求为何?”
“妖后!我乃平陵孙氏!你滥改朝政,秽乱朝纲,重用奸臣,排挤前朝旧臣,我等今日便来清君侧!”
我嗤笑一声:“你运气很好,死之前还能叫陛下看到你的嘴脸。”
我的指腹滑过鹰笛最后一个孔:“珩儿,哀家教过你,为君者,当怀仁义之心,不可滥杀无辜,而今日哀家教你第二课,为君者,不可乱杀无辜,但若要决定杀一人,便要抓住一切可乘之机,无机可乘时便静待时机,不出手则罢,一出手便要一击即中,决绝果断。”
珩儿恭恭敬敬:“孩儿明白了。”
“死到临头话还那么多!妖后!今日便要你人头落地!”
“报——”
孙氏的话还未说完,殿外忽传一声急报,由远及近。
报信官扑通一声跪在那孙氏的面前,脸上焦急,口舌发抖。
“报!大、大长公主已率军包围了皇城!”
“人数有多少?”
“六千精锐!”
“你说什么?”孙氏揪住了他的衣领,终于发觉自己中了瓮中捉鳖之计。
他长剑指着我:“妖妇!是你!是你设的奸计!”
酒囊饭袋。
我冷冷地望着他,有些戏谑:“如今降不降都是死路一条,要不今日便硬气一回,来试试能不能砍了哀家的脑袋,如何?”
我挑衅的语气如同逗弄一条丧家之犬。
果然,我话毕,那孙氏已怒容满面。
郑叔延见状,胆战回头:“娘娘,切不可激怒逆贼啊!”
我不以为意:“无妨,哀家说了他掀不起风浪,他就一定掀不起风浪。”
我的话确实狂悖了些,却是实实在在的实话,如今降不降,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放手一搏,来取我的项上人头。
叛军殊死一搏。
禁军一边护着那些臣子撤逃,一边与叛军战作一团。
只是叛军终究人少,又都是成不了气候的府兵,很快便溃不成军。
郑叔延为我挡了一剑,手中的剑乱挥着,虽被禁军护着,但身上也挨了好几剑。
珩儿躲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我抱着他,坐在大殿之上的龙椅上,安静看着底下究竟谁有那本事,能第一个冲到阶上来。
终究还是那个孙氏。
很好,确实是硬气了一回。
他举着长剑朝我劈杀而来,我一把推开珩儿,他摔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我们:“母后——”
“娘娘——”我听到郑叔延撕心裂肺的喊声。
“妖妇!你还我的荣华富贵!你还我的世家荣耀!你去死吧!”孙氏面目扭曲,如地狱恶鬼。
又是这副丑样。
人之将死,面目扭曲,丑的很,还吵。
我冷冷望着他这副扭曲的模样,任由鲜血一点一落下来,我嫌脏,微微偏了头,血落到了雪白的衣领上。
碎裂的鹰笛切口,扎入了他的脖子。
故去的东西固然让人留恋,可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总要和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好好道个别,哪怕受剜肉剔骨之痛。
就像这支我所钟爱的鹰笛,这是我从兰召唯一带到中原的东西,如今,便陪着这些前朝旧制与活在旧梦里的人,一同死去吧。
他手腕一软,手中的剑哐啷一声落了地,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怎么、怎么会……”
我冷冷地望着他,带着怜悯与讽刺:“哀家确实许久不上战场了,可如何一刀毙命,哀家比你清楚。”
“死在哀家手里,你该感到荣幸。”
我握着鹰笛,一点点、一点点翻搅,冷然望着他,随后轻轻一笑,凑到他耳边。
“哀家是忌惮世家权势,但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哀家又确实需要用到世家。可现在新朝各处蒸蒸日上,你们这些世家里的蠹虫,若是知趣点、听话些,哀家会让你们好好安享晚年,可偏偏还活在昨日旧梦里,妄图复兴前朝世家之盛,既不听话,那便去死。”
“毒、毒妇……”他这会会很痛苦,却又死不掉。
“随便。”我不屑,“你在编排那曲《离棠恨》时,就不曾疑惑过,枭心鹤貌讽的是他,那雪衣修罗骂的又是谁?”
他瞳孔微微睁大。
我凑近他耳朵:“是我啊。”
“那曲《离棠恨》,是我写来寄怀他的悼词,却被你们利用,改了词来骂他、讽他、嘲他,哀家想弄死你们很久了,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一定将你大卸八块,教你死无全尸,绝不叫你下去了还有一丝去见他的机会,脏了他的眼睛。”
噗呲一声,短笛整根没入他的咽喉,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捏住他的脖颈,“咔嚓”一声,短笛从他喉口拔出,从龙椅上站起来,长袍曳地。
就着他的脖子缓缓一推,人便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我用袖口擦着笛子上的血迹,察觉到一道目光朝我投来,我知道,那是郑叔延的,但我没看他,而是看向一旁的珩儿,淡淡道:“把眼睛捂住。”
他听话地拿袖口遮了眼。
我拿起地上长剑,一手抓住那孙氏的头发,银光一闪,头颈分离。
屋内叛贼已尽数清缴,其余已安全的大臣纷纷跪倒一片,长袍曳地,缓缓滑过他们的眼前。
我拎着孙氏的头往屋外走,任由血一滴滴落到地上、落到我的裙脚上。
直至站至长阶之上,长阶下,嗣音穿着银甲,带着昭陵军在与叛军厮杀。
“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说完,我将头颅猛掷于长阶之下。
那头在血流成河的地上缓缓滚了一圈,才停下。
所有人停止了厮杀,叛军放下了武器。
我雪白的礼袍不知何时,又被染成了一袭鲜红。
我站在长阶之上,和阶下的嗣音遥遥望了一眼,她脸上忽然出现一道恍惚的神情,哀戚迷茫。
我望着殿下众人:“所有参与叛乱的世家子弟,要么合府被贬为庶民流放千里,要么今天就和九族一同赴死,诸位选一个吧。”
这场蓄谋已久的叛乱,如同一个笑话,轻而易举就被引入天罗地网中,又被轻而易举地杀死。
我就说,一群酒囊饭袋。
海棠被当庭杖杀,她死之前,棠火和她说了几句话:“这世间,海棠有许多颜色,大多是像西府海棠那般的粉色,可娘娘却只喜欢红海棠,无人可以替代、开得如火一般的红海棠,艳到极致,生出阵阵孤冷。”
“你猜为何偏偏就那日我不在?为何娘娘又偏就找了你搭话?傻姑娘,从娘娘和你搭话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经是棋子了。”
“我和你说过的,娘娘的身边,只能有一种海棠。”
“你本可以不死,奈何你的主子太蠢,做什么不好,偏让你做那海棠酥,非是娘娘不爱吃,只是娘娘爱吃的味道早已吃不到了,娘娘不忌讳有人利用她,却非常忌恨有人利用他。”
最后一句海棠没听懂,但懂不懂的,也不打紧了。
棠火着人在她嘴里塞了木核桃,直至被打死,都不曾漏出一丝哀嚎之音到我的耳边。
这深宫,向来如此,无论死多少棋子,我都听不见,底下的人自会做好一切。
不过是成王败寇。
到了第二日,群臣仍旧齐声高呼“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回,喊的似乎比从前更齐整了。
我明明该感到安心踏实,可坐在龙椅之上,我却无端有些荒寂。
我冷不丁又想起姑姑那句话——“篁儿,王座是冰冷的,无论你坐多久,都是冰冷的”。
在这无边的权力之上,谁也不曾发觉,其实皇宫才最像坟墓。
而这王座,这龙椅,便是墓碑。
自此以后,世家又被进一步削权,我夺了世家豢养府兵的权力,理所当然地夺了,没人敢有意见,也早没了资格有意见。
因为世家向来荣辱与共。
世家之中有人犯了泼天大祸,那其余没犯的,便也不能独善其身,虽不被追责,却也胆战心惊,只能对我服从、服从、再服从,以彰显其忠心不贰,绝无叛意。
经此一事,朝中诸世家,辞官的辞官,有钱的纷纷主动跳出来,说愿为难民捐助善款以作救灾之用……
大梦初醒,甚至不少人揣摩着我的心意,竟纷纷效仿起木氏开办书院乡学,主动献出家中典籍,以供天下读书人共赏之。
而那曲《离棠恨》,如一阵风散,自此杳无音迹于民间。
自此以后,朝堂内外,再也无人敢提起沈长熹。
而那天,叛乱结束后,嗣音只和我说了一句话:
“乐赢,我大约是发了昏,长阶之上,你明明一身白袍,我却在你身上看到了王兄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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