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慕宁心里咯噔一跳,在他灼热的注视下,点点头。
“是的。”
见过,还不仅仅只是见过。
她没否认,也不打算否认。但她本以为过去四年,那一夜的事褚承风早就忘了。看他现在主动提起,恐怕是记得的。
但他的反应很明显是只记得那一晚,并不知道贝粒是他的孩子。
褚承风眯了眯眼,细细打量她坦然的表情。
她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也半点没有想要跟他提起旧情的意思。
关于成年男女的话题,有些事没必要再深究了,况且盛慕宁也不想跟他深究。
她不想让褚承风知道贝粒是他的孩子。
贝粒是她的依靠和支柱,她不能让任何人夺走她的孩子,孩子亲生爸爸也不可以。
“没什么事我出去了。”
她侧身绕过去,大步走出客房。
直到她顺手带上房门,褚承风也没有追出来。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神色若有所思。
回到卧室里,贝粒已经玩到困倦,乖巧地倒在沙发上入睡。
盛慕宁把他抱在腿上,轻轻拍着他后背,像很多个夜晚那样,母子两人相依为命。
贝粒真的很乖。
很乖。
在三岁以前,他也一直吵着要爸爸,哭着喊着要爸爸,甚至为了找爸爸还离家出走过。
直到有天,他跟隔壁邻居的孩子吵架。
被对方五岁的孩子指着鼻子骂,“你爸爸丢下你和你妈妈出国移民,再也不回来了。他不要你们了。”
盛慕宁对家里人的说法的确是这样。
她跟男朋友和平分手,对方出国移民了,知道有孩子的存在也不打算回来,说难听点就是被孩子的父亲抛弃。
她以前住在福泽市的小城镇,小地方对于未婚先孕多少有指指点点。
邻居的孩子才五岁,跟他爸妈耳濡目染,经常欺压没有爸爸的贝粒,平时每次被欺负,贝粒都会回来向她告状诉苦。
就那一次,他什么都不懂,却还是站出来保护妈妈。
“错了!”小男孩面红耳赤,奶声奶气争执:“是我和妈妈不要爸爸!”
那会他才刚三岁,说话都口齿不清,没现在这么利索,却还会维护自己的妈妈。
盛慕宁轻轻拍打贝粒的后背,温柔的目光在孩子睡到泛红的小脸上凝视许久。
真好,她很庆幸。
庆幸当初没有一点打掉这个孩子的念头。
真好,真好。
-
“周四是褚家的宴会,这次我是打算带你和贝粒出席的,回来半个月了,也该出来露露脸。”
晚上饭桌上,盛中玮神色淡漠下了这道命令。
盛慕宁应了声好。
在旁乖乖吃饭的贝粒听到自己的名字,萌萌地抬起头去看外公。
很可惜,没得到外公的笑脸,他又落寞的低下头。
盛慕宁给他舀了一勺蛋羹,贝粒顿时心情好转,“谢谢妈妈。”
贝粒虽然不懂大人的事,但他这半个月跟妈妈回到盛家后,多少有点明白,似乎外公外婆并不是太喜欢他。
小孩子没那么多歪心思,他只觉得是外公外婆跟他不熟悉而已,日子久了就好啦。
盛旻辞注意到贝粒失落的反应,也朝他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青菜。
贝粒不太喜欢吃青菜,但不忍心扫舅舅的面子,只能勉为其难嚼啊嚼,小圆脸皱巴巴的,像坨小汤圆。
青菜还没咽下去,就听到外公又冷硬说了声:“要是有人问你贝粒的事,你就说孩子爸爸死了。”
死了也总比被抛弃有颜面。
盛慕宁顿住,随后垂睫应了声,好。
贝粒脆生生接话:“外公,爸爸没死,在国外呢!”
盛中玮看他,眼神沉静:“从现在开始,可以死了。”
贝粒被外公冰冷的眼神吓到浑身一抖,泪水哇得一下涌出来,这会什么都没想,只一股脑的哭:“爸爸没死,爸爸没有死!”
“贝粒。”盛慕宁放下筷子,将痛哭的儿子抱在怀里安抚,温热的手不停给他擦眼泪,边扭头看向皱眉的父亲。
“爸,贝粒还小,不太懂这些,我晚点会跟他解释清楚。”
盛中玮脸色缓和,好些了。
贝粒的晚饭是没法吃了,盛慕宁抱着哭到打嗝的儿子回到楼上的卧房。
贝粒一双手缠着她的脖颈,泪痕斑驳的脸蹭了蹭她颈窝:“妈妈……呜呜……”
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上,用帕子擦眼泪:“贝粒哭这么伤心,是不喜欢外公说的那句话对吗?”
“嗯。”他抽抽噎噎。
盛慕宁心里一叹。
果然,虽然没再吵着要爸爸的,其实他内心还是对能见到爸爸是有期望的。
可是死掉的话,就代表以后再也见不到爸爸。
关于死这个字眼,也是当时隔壁邻居孩子告诉他的。
死了后,就再也不会见面。
贝粒是知道的。
这才是他哭得这么伤心的原因。
盛慕宁心里仿佛被剜了似的痛,眼眸泛红:“贝粒听妈妈说,外公是为了保护妈妈和贝粒才会这样。”
“爸爸移民在国外没办法回来找我们,他是不想让外面的人总是提起爸爸。”
贝粒撅着小嘴:“那爸爸是真的不要我们了吗?他是不喜欢贝粒吗?”
盛慕宁笑:“怎么会呢,贝粒这么可爱,谁会不喜欢?”
贝粒又问:“那就是不喜欢妈妈了?”
盛慕宁愣住没有吭声。
他伸出小手揪住盛慕宁的一角,小声说:“妈妈,对不起。”
他虽然不懂,但能感觉自己说错话了,“妈妈,我们下楼去吃冰淇淋吧?妈妈今天还没有吃呢。”
“不难受了?”
“呜呜。”贝粒假哭,“妈妈带我吃冰淇淋就不难受。”
晚饭散后,家里人几乎都上楼了。
保姆阿姨见盛慕宁带贝粒下来,询问需要什么。
“没事,是贝粒有点馋,我找点儿冰淇淋给他吃。”
“小姐,小少爷下午才吃了一支。”
小孩子吃太多冰的对身体不好。
保姆觉得这位年轻的妈妈或许缺少带孩子的经验。
盛慕宁轻声说:“没关系,他吃几口解解馋,剩下我吃了。”
贝粒从小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小孩子又是最馋零食的阶段,他刚哭成那样心里本就难受,如果食欲还严苛要求,恐怕会给他心里造成不小的伤害。
保姆见劝说没用,只好歇下心思。
“妈妈,要巧克力。”
白天妈妈的巧克力冰淇淋没吃成呢。
盛慕宁挖了一颗巧克力味的冰淇淋球,先给贝粒咬一口,甜滋滋冰凉凉入了嘴,贝粒满意得笑颜开怀,他想起什么,声音激动到拔高,语无伦次:“妈妈,那个吓人的叔叔还欠你一个冰淇淋呢!”
盛慕宁咦了声。
-
在电话轰炸后,中午褚承风抽出时间回家里吃饭。
筷子刚进嘴,父母就开始老生常谈提起那个话题。“什么时候结婚,我和你妈妈就指望你能生个孩子帮忙带。”
毕竟自己亲生的也快养废了,养个孙子从小抓起好接管褚家啊。
褚承风慢条斯理咀嚼食物,掀眸看了对面爸妈一眼,“你们就这么想我结婚生孩子啊?”
兰素冰:“那不然成天放任你去外面野到不着家?”
三天两头的不回来过夜,这次回来吃饭,要不是她撂下狠话要把他剧组拆了,他也不会回来。
褚廷柏看妻子一眼,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来:“爸妈还是那个意思,你结婚了就算不经常回来也行,跟你妻子生个孩子就好。”
谁让这偌大的褚家,就生了这一个呢?
早知道现在让他结个婚还要低三下四,当初他们夫妻俩就该再努努力。
谁晓得开盲盒开了个犟种。
史无前例的犟种!
褚远帆打量片刻,接话说:“爸,妈,承风还年轻,目前要以事业为主。”
二十七岁没结婚的人现在很多,这不是以前那个年代了。
“他要是真的以事业为主,就应该老实继承家业,而不是去当什么电影导演!”
褚家位置摆在这儿,给他继承他还不乐意了。
不识抬举的东西。
要不是他们夫妻俩在褚承风八岁时领养了一个孩子,现在恐怕不止要求着他结婚了,还要求着他去公司上班。
就知道是这样。
回来之前,褚承风就知道,话题一定会围绕在他的婚姻和事业方面。
不是催他结婚生孩子,就是逼他放弃导演事业回去掌管褚家。
他简单几口把饭吃完,用帕子随意擦了擦嘴,问道:“结婚只要有孩子就行了?”
褚廷柏和兰素冰互看一眼。
夫妻俩愣住,转而兴奋点头:“你这是想通了?”
褚承风再次确认,歪头笑着问:“是不是只要结婚有孩子就行了?”
“是啊。”
“是啊。”
“行。”他站起身,朝玄关走去,取过车钥匙走出家门。
等褚承风走远了,夫妻俩还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
电影《面壁者》的拍摄现场。
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做着手中的活计,今天主要的戏份几乎都在下午到晚上,褚导比演员还早来现场。
但四周围绕许多追星的粉丝,比导演和演员还要提前抵达。
倒不都是来追演员的,很多人都是冲着褚导来。
关于最俊美的权贵三代导演这事儿,在网上已经热火朝天讨论过一波。
工作人员小声说:“咱导演比演员的声量还大,还当什么导演,当明星算了。”
“这你就不懂了,当导演人家就是玩票而已,随时可以撂摊子回到他纸醉金迷的生活,真当明星整天活在聚光灯下,成天被人指指点点窥探隐私,大少爷哪里受得了这委屈啊。”
“也是啊,但好好的褚家少爷不做,非要来娱乐圈闯荡,啧啧,有钱人的世界真搞不懂啊。”
“嘘,别说,导演来了。”
“褚导。”女主角邵芸换好妆主动来打招呼。
褚承风淡淡颔首,视线朝她脸上扫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邵芸脸颊通红:“怎,怎么了?”
他蹙眉喊邵芸的化妆师过来,“把女主演的眉毛形状改一下。”
邵芸抬手去摸眉毛:“我眉毛怎么了?”
褚承风:“这不是宫廷戏,你画那么明显的柳叶眉做什么?改回前天的妆。”
昨天邵芸才参加一场活动,画的就是古典妆容,她的柳叶眉还上了热搜,网友都夸她漂亮。
她今儿就是故意留下,想让导演看看,再夸奖她。
谁曾想,褚承风油盐不进,对她的眉毛视若无睹,她气得跺脚:“导演!柳叶眉漂亮,现在的年轻人都能欣赏这样的!”
副导过来交涉一会的拍摄,听到邵芸这样说,褚承风不耐烦抬头看她:“很丑。”
“灯光一打,像是吃孩子的老妖婆。现在立刻换掉!”
褚承风在剧组向来说一不二,说话也毒舌气人。
但邵芸也是当红女明星,她平时在别的剧组哪里受过这气?别的导演都要哄着她捧着她。
她委屈愤怒地反抗:“我不想换,这柳叶眉就适合我。”
褚承风掀眸,眼里的寒意席卷。
一瞬间吓得邵芸想马上滑跪,就在这时,有工作人员过来传话:“褚导,盛先生找您。”
褚承风丢下一句,“在我回来之前不把眉毛换掉,我会把你换掉。”
今儿搭的外景,盛旻辞就在偏静的地方等人。
没一会褚承风过来,他目光淡淡从盛旻辞身边的盛慕宁扫过去,“有事?”
“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我家旗下娱乐公司最近签了个新人男演员,我寻思你这电影不是还在找男配吗?他实力挺不错的。”
这意思明显,就是想塞人。
褚承风嗯了声:“得看看合不合适,改天让他来试镜。”
盛旻辞笑:“那好说,我先跟他联系一下,看你什么时候有空,让那边配合你。”
褚承风想了想:“我爸妈结婚宴会后有时间。”
“行,我给那边打个电话。”
盛旻辞去边上打电话了,褚承风提步朝盛慕宁靠近,垂眸看她半晌。
“怎么了?”她眨了眨眼问。
褚承风单手插兜,目光轻飘飘扫过她莹白的耳垂:“褚家和盛家有桩婚约,你知道吧?”
盛慕宁点头:“知道。”
他忽然提这做什么?她紧张的捏紧衣袖。
难道是想取消婚约吗?
想了想,她决定先发制人:“如果取消婚约的话得你去提,否则我父母会不高兴。”
会全部赖她身上,怪都是她的存在才失去了跟褚家的婚约。
褚承风哂笑一声。
温热的气息迎着风吹拂在盛慕宁的脸上,她脸颊微痒,忍住挠的冲动。
莫名其妙看他。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褚承风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瞧:“谁说我要取消婚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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