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砚不曾说话,只端了酒碰裴烬的杯,他不食肉,就着碟中香菽下酒。
裴烬歪在舟壁,长腿恣意懒支,睨着远处水波问:“寻来此处是有急务?”
“非也。”事也不急,季青砚暂不提,只道,“柏煊说你练了两个时辰的功夫,陈督都看出你招式满是戾气,猜你心绪不佳。怎可如此,莫教军中心腹担忧。”
“我知道。”裴烬饮尽杯中酒,“我明日就回宫。”
季青砚点头,声色宁静:“主君者,主率万军。履先,你非常人,常人可以为心事烦忧,但主君不可。”
烛灯照亮裴烬眸底的愧色。
季青砚:“有什么事可同我说。”
裴烬沉默一瞬,还真的将心中那团无法驱散的沉重用言语道出,反正这是他最信赖的兄弟。
“我以前还真以为自己叫裴硕,叫硕儿。我阿娘都这么叫我。”
“子让,你可知乡间野鸭幼年时是不会飞的。我常坐河边,看见母鸭领一群雏子过河,水流将其中一只冲散,母鸭继续领着一群雏儿过岸。我以为她放弃那只被水流冲远的雏子了,但她折返下游,领着她那只冲散的雏子,教她学会振翅,回到岸上。”
野禽尚识亲伦之情,为什么他的阿娘没有?
“那天我真高兴,回到家中,我阿娘还是冷眼看我。我总想不是我的错,是我父之过。”
是他阿爹的错,是因为阿爹有了新妇,是因为阿爹上了青楼,是阿爹不忠之过。裴烬那时便想,他爹若能像谢毅的爹一样,只忠于妻子,或是像邻里柳儒生那般衷一于发妻,婉拒那些倾慕其皮相、上赶着当妾的女子,他的阿娘是不是就会待他好一点?
所以裴烬想,他不要有妾有平妻,他只想娶一妻,忠于他的妻,爱护他们的子嗣。这样他的后代就不会像他那样活在惶恐,自责,害怕,又被抛弃的童年里。
“自然不是你的错,是你阿父之过。”季青砚皱起眉,有些话欲言又止。
裴烬看出来:“有何故之豫,老子还怕你以话伤人?说罢。”
季青砚斟酌道:“你可曾想过,你阿娘的来处?”
裴烬眼眸微眯,嗓音低沉:“我问过,她不曾告诉我。”
“我的意思是你阿娘也许并非你阿父以媒妁之言聘娶之妻。”
裴烬眸光深邃。
他当然想过。
自七岁那年士兵打到县里,他爹领着一帮绿林汉抛妻弃子逃亡后,他把家中武器全拴在裤腰上,牵着阿娘趁夜奔命。
那夜,阿娘跑得格外快,素来没有出过远门、连重物都提不动的人,像脱离了牢笼一般,竟片刻也不歇,夺过他怀里那把生了锈的、沉甸甸的菜刀,跑得比他还要拼命。
士兵将庙围住,他们躲在柴堆后。他在筹谋如何以少胜多救下他们母子时,阿娘毫不犹豫将他推出去。
那夜的雨太大了,火把也没有照亮那狭墙之后,裴烬不确定他看到的是雨还是泪,也许阿娘是哭过的吧。但是他错愕之下回头的那一瞥中,阿娘是快意的,是欣慰的。这样的情绪映在那张美貌的脸上,让裴烬只觉得狰狞可怖。
他的阿娘美貌非常,全然不像村妇。他想过她是他爹抢来的,只可惜他没有问到过答案,爹娘都从未提及。
季青砚说:“所以我想告诉你,你双亲的恩怨不应加诸在你身上。你父并非称职,你母也无慈母之德,过往诸事勿再影响于你。明日晨起我叫上宣德来接你。”
“不必来回奔波,明日我自会早起回宫。”
季青砚颔首。
裴烬:“来此可有正务?”
“是程姬的事,派去洛阳的人有回信了。”
“他们以画像同见过长乐公主的人比对过,她的确是长乐,且近日洛京也确有长乐公主受党派相争被冠污名的传言。”
他们的人打听到,长乐之母岑贵妃生于世家,洛京岑氏的确一直意在后位,与继后频斗不休。京中对岑贵妃与其子女的名声呈两派,一派说长乐公主恶毒跋扈,一派说她种种恶名都是被继后抹黑。
可先前他们谁都不曾听过后面这一派。
沈幼辞那张纯善的脸仿若在眼前,裴烬只觉得她那张脸实在清纯,一派无辜,言谈与跋扈似也不沾边。
去查她也没什么用,不管她是装的还是真的,新婚之夜的落红是她的还是染的,她始终是昏君的女儿。梁帝害天下民不聊生,皇室子女对民生又全无作为,沈幼辞接受他的憎恶并不无辜。
季青砚:“她如今名声呈两派,不管是否为梁帝的计,我希望你都不要被程姬迷惑。程姬美貌非常……”季青砚欲言又止,他是想建议裴烬再娶一平妻。
裴烬看出来,嗤笑一挥袖:“我是何人?这些年你我组建部曲,途经多地,见过名山秀水,见过部下费尽辛苦献的美人。她是美貌,可老子能被一个恶女收了心去?”
“她还不够格。我的心也不会分给女人。”
“子让,你心有神佛,我不想扰你清净,只是既已说到此处,我便不妨告诉你,不管我如何待程姬,你都不必放在心上。男女之间并非那点世俗事,我即便近她予她,也都是在打梁帝的脸。”
今夜饮了酒,又说到了此处,裴烬也不再藏掖,看着季青砚道:“我不娶平妻,也不会纳妾。”
“我要我裴烬的孩儿有双亲爱护,我裴烬的女人不必为丈夫的变心担惊受怕。”
季青砚也直言:“可若将来我们夙愿得偿,太平一统了呢?”
裴烬微顿,沉默,而后沉声:“我见过十五载的烽火乱世,遍野横尸。你为我们的大业穷尽心血,奉我为神,民间百姓皆为我立庙,拜我如神佛。可我不能长生,也不是神仙。乱世难平,此生能为百姓立命便算功成。”
今夜话已说到此处,裴烬也不再找人练武纾泄,自军营回宫后如常忙碌起来。
上兴宫那里有谢毅周旋,一些琐事不会烦到裴烬跟前。
这两日反倒是云浮宫清净许多。
沈幼辞不再来裴烬宫里送汤,也未再关慰过他身体可好。
佩兰来道这两日里程姬一切正常,起初懒于下床,连饭食都在床榻吃的,她似乎有些怕热,汗湿了两回衣裳,夜间也不入睡,诏了乐师奏曲。佩兰隔得远,夜间未在寝宫伺候,只隐隐听到丝竹声里似乎有女子软靡之音,也不知是乐师唱的什么曲,听来婉转奇怪。
第二日程姬便轻快许多,也比素日有精神,诏了她陪嫁中的农司等人,询问洛京带来的青苗耕种之法,叫人尽心播种,让卫地也能育出新苗来。
佩兰:“奴婢还听到程姬想请示君上,欲出宫去规训她带来的卫队,传授卫地那些新苗的种植之法。”
真会装。
她身娇体柔,连走路都要婢女搀扶,走快几步就喘红脸。她还能去传授耕术?
裴烬只觉得可笑。
故而沈幼辞来求见他时,裴烬也想看看她演戏,淡声传人进殿。
他倚进朱雀宝座中,手指懒漫地敲击在扶手上,淡睨殿中盈盈踏步的美人。
她今日未让婢女搀扶,款步间也似端庄许多,一双美目落在他身上片刻,规矩地敛眉行礼:“妾见过君上,君上头疾可好些了?”
裴烬没说话。
她声色如常:“这几日忧心君上身体,妾用洛京的好人参学烹了羹汤,不知君上午时可愿一饮?”
“午时没空。”裴烬嗓音冷淡,眸色没有波澜。
沈幼辞却是抬起眼,很是吃惊。
裴烬回答她了?
不是没空。
是午时没空?
那就是其他时辰有空的意思?
沈幼辞心绪激动,她今日来自然是想拉拢裴烬,向他示好。
前日里是药效的最后一日,药性尤为强烈,让她遍体生热难捱。
她通体虚软,一整日都下不了榻,衣裳湿了又湿,夜间药性升得更磨人,紧闭的帐中皆是她难抑的吟声,只能叫乐师不停奏乐吟曲,以好盖去唇边不堪之音。当时荣喜拔腿就要去请裴烬,和留金一样巴不得她用谄媚的身子缠住裴烬,幸好吉安及时拦下了。
她怎么敢用那样一副身子见裴烬啊。虽然身体寸寸皆空得难受,可想着长远之计,她实在不敢恼了裴烬。
他本来就讨厌她。
现在,他竟然说午时没空,不是没空。
沈幼辞凝望高处之人,温声询问:“若是午时忙碌,那妾备好晚膳,再请君上来用晚膳?”
“嗯。”裴烬声淡。
沈幼辞美目一亮,完全没猜到裴烬真应下了。
心中虽喜,她面上却只是宛然的一笑,嗓音低柔:“那妾回宫准备,便不打扰君上了。”
裴烬已阅起手上竹简,不再看她。
沈幼辞退出大殿,心头虽然疑惑裴烬应了,但欣喜盖过了这份疑惑。
周氏母女仍在宫中,吴氏逼婚昭然,裴烬应该是同她做戏而已?那也没关系,他能来她宫里就很好了。
这十日里她因为药性太烈不敢靠近裴烬,如今没了烈药在身,她自然敢接近他了。
今夜说什么都不能让裴烬离开她的寝宫。
只是想到大婚那夜自后攥着她乌发与衣裙的大掌,沈幼辞还是会害怕。
……
裴烬能应沈幼辞的邀约是他已思透彻。
他没必要计较云浮宫的人是谁。
她是昏君的女儿,也是一具美貌诱惑的器具。
这几日练剑习武都纾不去心中那股戾气,他实在不必如此让心腹添忧,误了长远大计。大婚之夜的那具身子便是可以纾解安抚他的良器。
他没将她看作人,自然也不会赋予她人性,她不过就是一樽美器而已。
该用,则用。
他日不用了时,器再碎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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