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游轮划过海面, 留下大片波浪。


    天色晦暗,海风拂过身体散发着微微凉意,但小丰仍然满头大汗。


    他用绳子把凡子的尸体捆得扎实, 又在凡子背后绑了石头。


    沾了灰的手掌拍着凡子的脸,对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说:“你想出来的办法真好啊, 开船、石头、绳索……都是我送你上路的好东西。


    说实话,跟你一起在工厂的日子虽然憋屈, 但确实省事。我要是白总, 也会重用你。可我不是他, 你也太目中无人, 忍了这么多年,实在是忍无可忍。”


    最后, 小丰趴在他耳边, 阴恻恻地开口:“怪就怪你跑晚了, 怪就怪你过上好日子之前还要跟我显摆。你必须得过得比我惨。”


    “另外, 欢迎死后来找我报仇。”


    ‘噗通’——


    海浪瞬间吞噬了凡子的身体,大海只剩下轮船行驶泛起的波浪。


    小丰大笑出声。


    “什么踏马的卧底不卧底, 卧底死了哪有你死了可恨啊!狗东西,跟我斗哈哈哈哈哈哈, 你跟我斗!!”


    凭什么你说抽身就能抽身, 凭什么你想黑就黑、想白就白,凭什么你摇身一变成了好人,凭什么你过好日, 你睡好觉。


    做梦。


    小丰没有耽误半点时间,来到船舱内,目光阴冷地看着这群已经被捆绑好了的工人。


    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他们这次出船, 带来了二十多个帮手,现在船舱里只剩下六个。


    他问其中一个打手:“其他人呢?怎么就剩你们几个了?”


    打手回答:“半小时前是巡逻的交班时间,去了几个人,可是前面巡逻的人一直没回来。对讲机也联系不上,大概结伴去吃饭了吧。”


    “这个时间吃什么饭!一群饭桶!”小丰对他说,“你去把人找回来,剩下的人去搬石头,绑在他们身上。”


    一听这话,伊亿宁的心跳瞬间提速。


    小丰这句话分明是要把他们赶尽杀绝的意思。


    身上捆绑着巨大的石块,哪怕会游泳也要被拽到深海。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危机,所以无论是残疾人还是智障,全都奋起反抗。


    可惜不过是细如枯枝的手臂,对抗粗壮如电线杆的大腿,除了多挨几个巴掌之外,毫无作用——


    被小丰派去找其他打手的人,在经过仓库时,被一双有力的打手拖了进去。


    他的嘴和鼻子被对方一只手就捂得严严实实,另一只手摸走了口袋里的对讲机,后颈重重挨了一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郑非凡把人拖到最角落的船舱里,那里面横七竖八躺着所有被五花大绑的打手。


    专用结让他们即使醒了也无法挣脱。


    做完这些,郑非凡拿出震动了好久的手机,按下接听键。


    领导直截了当问:“你去哪里了?”


    郑非凡飞速行走,沉声回答:“您明知故问。”


    “你不在乎这份工作,也不在乎你老婆是吧!”


    “我是警察,哪怕被停职也是警察,”郑非凡说,“我的职责除了家庭,还有安城百姓的安危。如果您想帮我,就派人过来,如果您不想帮我,那至少也不要阻拦我。我已经被停止了,无论做什么事都自己承担后果。”


    他说完就挂断电话,顺着楼梯谨慎向上走。


    这里的打手大多是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干。所以包括小丰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格斗技巧。


    除了压榨残障人士之外,遇到个力气更大的,就只有任人宰割的结果。


    他们唯一的优点就是人多。


    不过郑非凡已经逐个打击,当他毫无阻拦顺利站在甲板上被海风包裹着时,推测出现在能活跃的打手,肯定不超过十个。


    ……


    所有工人被押出船舱,海风迎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小丰把手机拿出来,沉声开口:


    “不知道是你们谁和凡子里应外合,胆子大到把手机带到船上。既然没人承认,那就全都为卧底凡子的行为付出代价吧。”


    这句话不仅仅是跟所有人工人交代了他们必须死的原因,也是哄骗这些不知情的打手,让他们真的以为凡子叛变,以后就能真心跟在小丰手底下,为他效力。


    工人和打手都掌握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只有伊亿宁和章叙听出了小丰这句话有多聪明。


    一石二鸟。


    凡子不在这,绳子挂在船边,一端被大海吞噬,一定是被他杀了。


    大家都在等待小丰一声令下,就在这时,伊亿宁扬声大喊:“等等,我有话说!”


    她从人群中挺身而出,本想承认手机是自己的,可就在同一时刻,看见了有人站在远处。


    和那晚在洗手间外的身影一样挺拔。


    郑非凡!


    小丰挑眉:“你要说什么?”


    伊亿宁吞了下口水,很快改变了决定。


    她伸出手,自信满满:“把手机给我,我一定能打开!”


    小丰冷哼一声:“我都解不开的密码,你个傻子怎么能解开?”


    “我以前在家里可是出了名的修手机专家!邻居爷爷奶奶有谁的手机不好用了,都会先来给我看看,我一定能打开的。”她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此刻如果有谁细心一点,就能听出伊亿宁的音调颤抖,她紧张又激动。


    但此刻,没有人不紧张,以为是海风吹乱了音调。


    “为什么不给我手机,是怕我解不开吗,解不开也没关系,那就还你好啦,为什么不想解开呢?”


    最后的问话,如同钟声一样,成功点醒了打手们。


    小丰一直表现出来的情绪就是因为解不开手机而烦恼,因此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为此还把凡子给弄死了。


    早就知道两个人关系不好,如果小丰此刻不把手机给伊艺,那凡子的死一定是另有隐情。


    小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想到某天居然会被傻子给摆了一道。


    没关系,反正所有人都得死。


    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手机重新回到伊亿宁手里,她的心得到了短暂的安定。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无法打开后盖拆下内存卡。


    如果这时候,郑非凡过来就好了。


    船上的打手明显变少了,或许也跟郑非凡有关,虽然不知道他的计划,但此时此刻,没有比这部手机更有保护价值的东西了。


    于是,伊亿宁在胡乱按了几下密码之后,手机锁定五分钟时举起手机,对着天空扬声道:“我不想死!我下次一定会猜对密码,玉皇大帝女娲娘娘七仙女孙悟空保佑!!”


    小丰气不打一处来:“把手机拿来!”


    伊亿宁还在喊:“神仙神仙快来呀,快来呀,我撑不住了!!”


    躲在远处观察很久的郑非凡意识到,这就是伊亿宁给他的信号时,决定不再遮掩。


    他贴着船边悄无声息跑过来,先解决了最近、最先发现他的人。


    “丰哥!有陌生人上船了!!”打手大喊一声就要往前冲,这简直就是送给郑非凡的见面礼。


    他毫不费力再次击晕第二个人,火力全开的气势成功压过无法无天唯我独尊的打手们。


    “孙小丰,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学好了?”郑非凡双手叉腰,偏头看向广阔的大海,长长叹了口气,“你这种人,就算是劳改多少次,也不能改邪归正。”


    小丰看见郑非凡时,整个人都已经僵在原地了。


    怎么会有条子在船上……


    原来凡子临死前那句话是指这件事。


    怪不得他突然吩咐开船,不告诉自己的原因就是想要独享劳动成果。


    这个杀千刀的狗杂种!临死还要摆自己一道!


    早知道一定不会让他死得这么轻松!


    后悔?


    绝对不可能。


    惊讶过后,小丰很快找回自己的优势:“郑警官,你知不知道现在是谁的地盘啊?你在我的船上,放倒了我的人,是不是太猖狂了?”


    “猖狂的是你,”郑非凡说,“我警告你,马上投降,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小丰想。


    “早就来不及了,”小丰看着他,嘴角露出自讽的笑容,“我小时候不被重视,被家里人打骂侮辱的时候,怎么不见郑警官你来警告我家里人。我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被老师看不起,怎么不见你警告那些人,后来我干活儿被其他工人、老板欺负,也不见你出现警告过谁。


    现在我出人头地了,赚到钱了,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我,还把我抓进去,让我在里面也被欺负。”


    小丰越说越气:“你们这群狗杂种,就是看不惯老子过好日子。但凡被我尝到点甜头,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阻拦。今天在这里,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仅剩的三个打手得到了小丰的命令,手里拿着尖刀和甩棍,一起冲了过去。


    哪怕郑非凡再懂格斗技巧,也无法在群殴中保持完好无损。


    手臂格挡即将砍在脑袋上的利刃时,却被第二个人用甩棍重重一击。


    与此同时,第三个打手趁机从侧面进攻,用砍刀擦着他的肩头狠狠劈下。


    鲜血瞬间渗出来,郑非凡闷哼一声,抬腿踹开第三个人,同时反手擒住第二个人。


    僵持不下时,小丰大吼一声冲了过去,猛猛进攻郑非凡的两条腿。


    有打手趁机逃脱,用甩棍狠狠从他后背砸下,郑非凡吃痛,瞳孔骤缩。


    好在他们只知道猛攻,完全不考虑压制,这给了郑非凡喘息的机会,他踩着小丰的后背翻了个跟头的同时,两只脚夹住其中一个打手的头,用剪刀脚狠狠将他甩到地上!


    五个人短暂分开,又再度聚集。你来我往的拳脚兵刃相撞,嘶吼和闷哼声混合着海浪和船鸣。


    打手们虽然又折了一个人的战力,但却仍旧抱着一颗必胜的心往前冲,用人数优势死死压制着郑非凡。


    刀光棍影,打手们每出一次手都奔着取人性命,眼看郑非凡身上伤口越添越多,伊亿宁再也坐不住了。


    她卸下了内存卡,来到江山身边,对他说:“现在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人质,你和章叙马上带工人们回船舱,把门关紧,千万不要出来,也不要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江山满眼惊讶:“你们不是傻子?”


    “快点行动!”伊亿宁严肃地告诉他,“不要想着自己逃跑,现在是在大海上,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体的。你打算坐货车出逃那次是我救了你,所以现在你必须帮我保护其他人,不能让大家成为他们的人质。”


    所有人都被她赶进船舱,可她却没有进去。


    在江山准备反锁船舱门之前,章叙也跑了出来,他牵着伊亿宁的手,语气坚定:“我们一起。”


    正因为伊亿宁这个迅捷的举动,让小丰在挨了几拳冷静下来后想到用人质威胁郑非凡就范时,面对反锁的船舱门束手无策。


    再看伊艺那双睿智的双眼,这才后知后觉想明白,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差点接近真相。


    如果他勤奋一点,聪明一点,好好思考一下,哪怕就思考一个晚上,或许也能想明白伊艺和郑非凡一定认识!


    如果当初不让伊艺进工厂,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一切!


    剩下几个打手还在和郑非凡纠缠,虽然谁也没占上风,但至少纠缠住了彼此。


    小丰抹了一把下颌的鲜血,冷笑一声:“他们都进去了,你们俩怎么不进去啊?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强大,能帮那个臭条子对付我们啊?”


    他一边靠近一边说:“那手机是你的吧,都拍了什么?”


    “你们做了什么,我就拍了什么。”伊亿宁扬起下颌,得意地问他,“我带着手机进工厂,又带着它上船,这样你们都没发现,我的脑子是不是比你们都快?究竟谁才是傻子,谁才是蠢货?”


    小丰瞬间就被这句话激怒。


    他的确不知道这个该死的女人是怎么在严格搜查下做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没察觉。


    不,是有察觉的。


    但每次都被她用很正当的理由,否定了怀疑。


    这样更令人愤怒。


    他平时被凡子讽刺,被白总轻视,本以为至少能在这群低贱的工人面前能直起腰来。


    没想到最后却被这个女人玩得团团转。


    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么多事,还敢当面挑衅。


    “真该死啊。”小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甩刀,熟练地在手掌中把玩,经过一株大腿粗的发财枝时,轻轻一挥,发财枝断成两节。


    小丰脚踩着发财枝,恶狠狠道:“别指望郑非凡能帮你,他现在自身难保。现在就让我看看,是你的脑子快,还是我的甩刀快。”


    说完,他咬紧牙关,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伊亿宁,发了狠地朝她冲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甩刀直接朝着伊亿宁的腹部冲来, 关键时刻,伊亿宁沉肩躲闪,章叙也趁此时机挥拳砸向小丰的手臂。


    可他们两个一整天水米未进, 即使大脑反应的跟上,力气也不足以压制精力充沛的小丰。


    一躲一击打, 仅仅只是让彼此拉开了些距离,并为对小丰造成半点伤害。


    下一刻, 小丰就继续挥舞甩刀, 佯装刺向章叙, 实际却猛地朝伊亿宁脖颈刺过来!


    章叙已经后退, 看见这一幕时瞳孔骤缩,嘶吼着伸手去挡。


    甩刀划破章叙的手掌, 因为速度过快鲜血喷溅到了伊亿宁的脸上, 好在帮她躲过这致命一击。


    小丰冷笑一声, 熟练地甩刀:“就凭你们两个废物, 还妄图保护所有人?那我就先弄死你们,再弄死所有人, 让你们去下面团聚!”


    他再次挥刀刺向伊亿宁胸口,险些丧命的伊亿宁勉强躲开, 两只手用力攥住小丰的手腕, 全身力气集中在上半身,拽着他的手用力往下压。


    章叙则趁此机会一拳砸在小丰的眼睛上,小丰发力挣脱动作太大, 直接将伊亿宁甩到一边摔倒在地。


    下一刻就举起甩刀刺过来,这下伊亿宁再也没有机会躲闪,瞳孔里只剩下不断放大的刀尖。


    生死一瞬,小丰突然往旁边栽倒, 是郑非凡终于挣脱那三个人的控制,一下子扑到小丰。


    郑非凡大吼着对章叙说:“去找船长,返航!”


    闻言,章叙朝另一边跑,他身后紧跟着两个打手,试图阻拦。


    但因为刚跟郑非凡纠缠身受重伤,根本追不上章叙。


    眼睁睁看着章叙闯入驾驶台,反锁上门,任凭他们在门外叫骂。


    章叙拿出混乱中从地上捡的刀,抵在船长脖子上。


    船长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只是个打工的。


    “返航。”章叙没有丝毫懈怠,说,“只要你听我的,我就不会伤害你。”——


    甲板上,海浪凶猛地拍打着船身。


    郑非凡在混乱中捡起一根甩棍,正面对击小丰。


    甩棍很长,小丰开始就落了下风,于是他故意上前引郑非凡擒拿自己,反手砸向郑非凡的眼睛,使他暂时顾不上自己。


    马上就想到用伊亿宁做人质,但伊亿宁也不是吃素的,发现小丰的企图后侧身躲开,往郑非凡的方向跑。


    小丰在中间拦截,攥着她的衣服,使她摔倒在地,随之而来的是闪着寒光的甩刀,一下子刺进了她那条刚刚愈合的小腿。


    伊亿宁尖叫一声,用另一只脚用力踹小丰的胸膛,每一次格挡都预支了后半生的力气,虚弱到指尖都在抖。


    她痛得无法呼吸,但小丰再次冲过来,千钧一发之际,船身突然猛地一晃,小丰踉跄着向后退,最终狼狈倒在地上。


    船返航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海面,骂了一句:“一群废物!”


    此时,郑非凡已经挺过眼球的酸痛,用模糊的视线看着两个纠缠的身影。


    怒吼一声,一把提起小丰的衣领,狠狠甩在船舱门上。


    ‘嘭!’地一声!


    巨响让船舱里的工人们发出尖叫声,他们慌不择路甚至还有想开门跑出去的,但被江山拦住,死死守着门口不让任何人离开。


    这一下让小丰觉得全身骨头都碎了,躺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痛苦地蜷缩着。


    ……


    驾驶舱里,章叙的刀还抵在船长脖子上。


    突然耳边传来警笛声,船长倒吸一口冷气:“海,是海警……”


    “这里是中国海警!正在辖区海域执法,请配合检查。”


    “这里是中国海警!正在辖区海域执法,请配合检查。”


    ……


    章叙眼前浮现出光芒:“停船。”


    与此同时。


    20年后的章叙正在icu病房观察。


    他闭上眼睛,陷入沉睡之后,世界蒙上一层氤氲的湿雾。


    印着医院标志徽章的病床舒展开来,柔软的床垫取而代之;


    床帘也变成洁白的蕾丝;


    搁置监护仪的不锈钢柜子变成雕刻着雏菊的床头柜;


    章叙那枯燥如同树干四肢,肉眼可见地舒展。


    褪去干瘪和斑点,像是久旱逢甘露一般鲜活起来。


    引抢救而被按断的肋骨重新连接,撑起扁平的胸膛。


    所处环境犹如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取而代之的是富丽堂皇的别墅。


    章叙睁开眼睛,浑浊的双眸被澈明取代,凹陷的面颊充盈起来。


    片刻后,他猛地跳下床,还来不及感受身体的轻盈,就一把拉开窗帘。


    清晨的朝阳刺向双眼,还是强忍着与之对视。


    他拉开窗户,花园里清新的草木气味飘在鼻间,麻雀在枝头鸣叫,邻居正在修剪树枝,听见拉窗声音抬起头与他对视。


    “早上好啊,章主播!”


    章叙足足愣了三秒钟,才挥挥手:“钱阿姨,早上好。”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但晚上会有暴雨,你上班记得带雨伞啊!”


    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最初的房子,多年的老邻居。


    院子里放着个褪色小马,是栀子小时候玩的。现在虽然已经上学了,但放学回来还是喜欢上去悠悠两下再抓着书包跑回卧室。


    还有窗帘……


    带着花纹的窗帘,边缘是蕾丝……


    “对了章主播,你爱人前几天给我们做的苹果派真好吃!我孙子特别喜欢,我不爱吃甜也吃了一大块呢,”钱阿姨笑眯眯地说,“早上我包了馄饨,一会儿给你送点。”


    你爱人……


    爱人……


    章叙猛地回头!


    床上放着两个枕头,另一侧床头上还夹着两个带着雏菊图案的小夹子。


    床头柜上摆着面膜、眼膜、小画本、铅笔和一杯喝完的酸奶瓶。


    这是伊亿宁的。


    老婆也回来了!


    章叙顿时全身紧绷,眼尾都染上亮色,按捺不住的心绪翻涌着快步冲出卧室!


    “宁宁!宁宁!”


    楼下墙面上挂着各种水粉画,沙发上的图案也是人工手绘,看上去高档大气又独一无二。


    “宁宁!你在哪?!”他心中急切又焦灼,迫不及待想见到伊亿宁。


    突然看见餐厅桌上放着医院报告。


    报告是伊亿宁的,上面写着她患有糖尿病,已经很多年了。


    章叙找出日记,简单理了下这些年的记忆。


    伊亿宁在生下孩子几年后查出血糖过高,一开始还注意控糖,后来实在无法割舍甜食,就不再忌口。


    现在病情严重,时不时就要住院治疗。


    众多报告里的缴费单上面有一个是伊亿宁本人签的字。


    他用指腹不断摩擦字迹,不舍得太轻,也不敢太重,突然感觉脸上一凉,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


    再多等一刻都是煎熬,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炸,抓起钥匙离开家门。


    刚上车就接到陈明的电话:“章叙,你怎么还没来?”


    “不好意思导演,”再次接到陈明导演的电话,心中也涌出无限感慨,章叙说,“我要去医院找我老婆。”


    “这时候你找什么老婆啊!领导都来了,全都在等你!”陈明压低声音,咬着牙说,“新闻中心总编这个职位你不要了是不是?你要是担心你老婆我替你去看她,给你发视频好不好?赶紧给我过来!”


    章叙记得,荷花街美术馆事件发生前,他正为了升职到节目制片人而努力。


    而现在居然已经到了新闻中心总编这个职位了。


    章叙找到妻子现在的电话拨了过去,等待音每响一声都叫他血液翻涌。


    “喂,老公,你醒啦?”


    熟悉的声音传到耳畔,章叙顿觉鼻子发酸,他抿了抿唇,强行压下情绪:“宁宁……”


    “嗯!怎么啦?”


    “宁宁我……”章叙哽咽道,“我得去一趟电视台。”


    “我知道呀,我状态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今天不是准备升职的吗?”


    “你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你昨晚还在电话里给我背了好几遍呢,”伊亿宁笑,“你怎么了,是不是高兴傻了?”


    “我真高兴……”章叙再也忍不住,喜极而泣。


    伊亿宁听出声音不对劲,愣了片刻哈哈大笑:“都多大的人了,升个职还会哭?等栀子回来我得告诉她,你英明神武的爸爸哭鼻子了哈哈哈哈哈!!”


    欢声笑语在耳畔徘徊,章叙吸了吸鼻子,说:“等我完事就过去看你。”


    “不要着急,我很好,新药很有效果,过几天就能出院。”


    ……


    章叙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正准备前往医院时,收到了伊亿宁的信息:


    【老公我想吃你做的小笼包,来医院之前先回家给我包小笼包吧~】


    章叙已经忘了自己上一次包小笼包是什么时候了,自从失去了挚爱之后,他所有的能力都在退化。


    可等很快,脑海里就回忆起小笼包的步骤。


    于是马不停蹄往家赶,去超市买了面和肉,刚走出大门就和人撞了个满怀。


    不知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得他胸口发痛,但还是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章叙帮人捡起掉在地上的袋子,再抬头时,赫然发现被他撞到的人手臂僵硬地端在胸前。


    他这才意识到,这人装着假肢,是个残疾人。


    章叙更加内疚,双手把袋子送到残疾人的手中。


    “实在不好意思,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了,需要我带你去医院吗?”


    这人年纪大概有五六十岁,矮胖黝黑,凸出的眼球盯着章叙看了几秒,明显的埋怨。


    章叙再次致歉,拿出钱包:“实在抱歉,要不我给你点钱,你去看个医生。”


    矮胖男人沉静地摇头,接过袋子,越过他走进超市。


    章叙吐出一口气,抖了抖衣服上的褶皱,提起东西重展笑容。


    给伊亿宁发消息:【一切准备就绪,老婆等我!】


    他一颗心全都在老婆身上,并未发现那个矮胖男人又回到超市门口,那双恐怖凸出的眼睛泛着阴森的光,目送章叙的车离开——


    海警成功解救数十名残障工人,并在伊亿宁的指认下,缉拿了控制他们的凶手。


    伊亿宁勇敢伪装,独身潜入黑工厂做卧底的壮举再次震惊全国。


    人们称赞她不仅是天才画家,更是勇猛的英雄!


    学校给了她艺术学硕士的免推名额,亲朋好友们都打来贺电。


    伊亿宁坐在轮椅上,对着前来采访的记者笑开了花。


    “我就是略施小计而已。”


    “是有点危险,但我还是偷偷带上手机了。”


    “后面也没有太害怕,海警来了以后我就彻底放心了。”


    “我是最后一个下船的,海对着海景拍了好几张照片呢!毕竟也是第一次坐游轮……”


    ……


    伊亿宁的老师也在不远处接受采访:“宁宁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她活泼爱笑,爱观察爱上进,我很荣幸能成为她的老师。”


    校长更是直接放话:“相信未来艺术圈里,一定有伊亿宁浓墨重彩的一笔。”


    记者对着镜头说:“请大家记住这位英勇聪慧的大学生,伊亿宁!她的笔名是人人丁,相信她未来一定能够创造出举世震惊的大作!”


    学校的招生官网直接挂上伊亿宁的照片,和她的作品。


    更用了四国语音来叙述她的英勇事迹。


    何钰紧紧抱着伊亿宁,眼妆都哭花了:“你知道那天多吓人吗!幸好我反应快没有说你的名字,也幸好郑警官来的及时,不然我肯定就把你给害了!!”


    伊亿宁轻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看着远处蜂拥而来的记者,她趴在何钰耳边小声说:“跑!”


    两个室友在前方打掩护,何钰推着伊亿宁就从小路离开。


    傍晚,伊亿宁来到医院。


    章叙也刚从一个又一个不断的噩梦中醒来,他手机里的视频还在放着,那是伊亿宁捧着鲜花接受采访的画面。


    “原来你这么好看。”章叙说。


    “那你什么意思啊,”伊亿宁撇撇嘴,“好像很庆幸的样子呢,嫌弃我之前的长相了?”


    章叙笑着说:“谁说你之前不好看了,你在我心里特别美,尤其是那身花裤子,最漂亮了。”


    伊亿宁没忍住笑出声:“你喜欢那我买回来天天穿给你看!”


    章叙伸出手,伊亿宁就坐在他床边,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大手握小手,很快两个人的体温就相同了。


    章叙说:“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伊亿宁揉捏他的手指。


    “可我并没有帮你做过什么,反倒是你救了我几次。”


    “哎呀你不懂!”伊亿宁长长叹了口气,“总而言之,你以后就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再做这么莽撞的事情了。”


    章叙点头:“我有你了,当然不会私自做决定。我的命都是你的。”


    伊亿宁得意地弯了弯唇:“你知道就好。”


    章叙说:“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为了身体健康,我们一起控糖。”章叙勾住她的小拇指,严肃道,“未来至少三年,我们都要戒糖。”


    “……”


    天塌了!!!


    郑非凡突然打来电话,刚接起来就问:“你是不是跑章叙那去了?”


    伊亿宁说:“这你都知道!”


    郑非凡:“小丰全都交待了,说之前搜出来的手机并没有销毁,这其中或许还有章叙的电话,你们快来警局领一下。”


    章叙的手机果然就在其中,视频什么的都还在。


    郑非凡告诉他们:“白杨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地下工厂这回事,责任都推给了手底下的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孙小丰留了个心眼,他说凡子总是打压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杀了他,真到了那时候,他就鱼死网破。所以这些东西到了他手中,他并没有听白杨的话彻底销毁,而是偷偷藏了起来。”


    “所以,我希望大家一起努力,看看能不能在拍到的这些视频里,找出白杨的身影,这样任凭他怎么抵赖也没有用。”


    当天,章叙就和伊亿宁一起整理视频,把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拍摄到的画面都详细列了出来。


    看着看着,伊亿宁突然皱眉,她指着画面里的一个皮肤黝黑的矮胖残疾人说:“这人不对劲。”


    “他叫老丁,”章叙说,“平时不爱讲话,只知道干活儿,我倒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打过我。”伊亿宁说。


    那晚睡觉时,李丽突然发疯掐她脖子。不仅吵醒了所有人,还引来打手过来打人。


    第二天她学不会机器操作,被江山吓唬了几下,并没有打她,但老丁紧随其后过来,捡起棍棒打了她几棍,疼了好几天,她一直记得这件事。


    “我想起来了,”章叙沉重地点头,“老丁的确很奇怪,他和残疾工人说话时很平和,甚至和蔼,但对于智障工人却十分凶悍。不仅打过你,还打过别人。”


    在极度黑暗的地下工厂里,他亲切是天生善良,恶劣也情有可原。


    但对智力正常的人亲切,却对傻子恶劣,那就是欺软怕硬。


    他自己也是被欺负的,真的会欺负别人吗?


    章叙说:“有人就是天生劣根,和葛强一样。”


    “不,他和葛强不一样,”伊亿宁凝重摇头,放大了老丁的画面,指着他的衣服说,“你看他身上很干净,就连袖口都是干净的。”


    “还有鞋子,别人的鞋都是穿坏了还要再穿,直到掉底,彻底穿不了了,陈三才会给他们换鞋。而他的鞋总是新的,鞋底也比别人更厚些,穿起来一定是舒服的。”


    为此,他们对比了所有视频,找出老丁出现的画面,惊讶地发现他每天干活儿,衣服却从来没脏过。


    这说明他的衣服是一天一换的!


    每个人在休息吃饭时,总会揉伤口,揉累了一天的手臂和腿。


    除了老丁。


    他没有任何不适,只是低头吃饭,这说明他的身体没有不舒服。


    矮,但却胖。


    高强度工作,一顿一两个馒头,却在章叙和伊亿宁不同时间的视频里都是胖的。


    这说明,他得到了很好的照料。


    想到这,伊亿宁倒吸一口冷气:“老丁没上船!”


    安静片刻,两个人神色凝重的对视。


    章叙说:“白杨是个很谨慎的人,他能在这种新闻满天飞的时候找到借口,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说明早就为自己铺垫了后路。”


    伊亿宁接着他的话,继续说:“这座工厂存在到了今天,除了信号屏蔽器,以及高频率的定期搜查之外,他们还会故意设局,为了找出叛徒。


    但这些都是明着来的,有没有可能还有一些是暗地里做的,我们不知道的?”


    伊亿宁近一步分析:“比如龅牙涛就是我们之中的卧底,从我来的第一天,他就一直在暗中盯着我。如果不是那次激怒了他,他亲口对我说,我根本不知道。”


    章叙说:“龅牙涛是智障工人里的卧底,那残疾工人里的卧底——”


    两人异口同声:“老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在怀疑老丁就是木头厂安插在残障工人之中的卧底后, 伊亿宁第一时间把这事告诉了郑非凡。


    然而郑非凡传达回来的消息是,老丁并没有在工厂。


    郑非凡早就带人把真信木头厂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当他坐着阴森恐怖的电梯第一次来到地下黑工厂时,震惊到血液都凝固。


    如此美好的时代里, 居然藏着这种无人知晓,暗无天日的绝境之地。


    更令他感觉毛骨悚然的是, 这种地方居然就离自己不远。他曾多次在上方踏足,却无法听到被囚禁的工人们内心的呐喊!


    郑非凡的手指抚摸过机器, 似乎看见了工人们每日每日操劳的画面。


    他站在众人睡觉的地方, 在墙角处发现了不止一个人留下的字迹。


    【救命】


    【救救我】


    【我想回家】


    【妈妈】


    ……


    巨大的难过蔓延, 堵得心口发慌, 郑非凡把这些照片拍在白杨面前。


    对方西装革履,被从选举大会上带到这里, 面色愠怒。


    “你们无凭无据, 一群人来不由分说把我带走, 我的名誉谁来补偿?”


    “白总, 这种时候你也不用演戏了。”郑非凡问,“老丁在哪?”


    白杨坦坦荡荡开口:“我不认识什么老丁, 我的生活圈子里没有叫老丁的,甚至我成百上千的工人里, 也从没有过一个姓丁的人。我时常去一线视察, 也会跟员工们聊天吃饭,每个人我都认识,每个人都能叫出名字, 他们不是我的工人,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好伙伴,而这些好伙伴里,没有你说的人。”


    顿了一下, 又说:“另外,你说的演戏是什么意思? ”


    “孙小丰全都交代了,你还不承认,这不是演戏是什么?”郑非凡说。


    “我承认孙小丰是我厂子里的员工,那时候他灰头土脸,瘦的皮包骨头来到工厂门口求职,问能不能来做工。做工不缺人又问能不能做保安,保安也不缺人,他就退而求其次,说随便给他个什么活儿,供给他一口饭和一个睡觉的地方就可以,连工资也不要。”


    “恰好那天我来厂子帮忙,他年纪轻轻如果我不管他,或许他就会命丧街头,那就是我的罪过了,所以我给了他个工作。再后来他越干越好,人也聪明,慢慢我就提拔他做经理。”


    说完这些白杨无奈地摇摇头:“本以为救了一个误入歧途的人,能得到这人的感激,没想到却是农夫与蛇啊。他自己做了错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到最后不仅不知悔改,还要把我这个无辜的人拉下水,真是伤我的心啊!”


    “可他是我厂里的员工,不代表他做的事情都是我授意的。我有正经生意,我赚的钱干干净净,为什么要冒死弄个地下工厂,赚黑钱呢?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郑非凡问:“你的意思是,你亲手提拔的人在你的工厂下面挖了个洞,搞了数十台机器,和无数个残障人士干活儿,用你的电和你的水,这么大的事,你一点也不知情?


    不应该吧,你不是时常来工厂帮忙吗,这么体恤人情,居然不知道楼上楼下有个电梯通道?”


    “我来工厂帮忙,除了和员工们打好关系,也是为了熟悉一线的工作流程,至于电梯,我从来不知道厂里还有电梯通往地下。”


    白杨歪着脑袋,颇为无奈地问郑非凡:“你的意思是,我又要干活儿又要管水管电管空调开几度吗?那你干脆问我洗手间有几块砖好了。在你眼里,我就那么闲?”


    询问白杨的审讯室是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


    白杨拿起茶杯浅饮。


    “茶不怎么样。”说完,他摇摇头,放下杯子。


    郑非凡说:“那给白总换一杯。”


    “不用了,”白杨摆摆手,透过郑非凡的眼睛回到过往,“这让我想起了我曾经的生活。”


    “村子里就出了我一个大学生,走出去村子那一刻,我的心是不舍的,我发誓大学毕业有了出息一定要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后来回村修路盖房,邻居们给我的茶水就是这个味,虽然寡淡,但却真心。”


    “这么多年我为国为民,捐了不少财力物力,相比‘白总’,好像大家更愿意称呼我为‘慈善家’。不过还是更喜欢大家亲切地叫我‘白杨’、‘小杨子’……”


    “我解决了安城大部分人的工作问题、温饱问题,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安城这个小城市,能有今天的发展,我是做了很大贡献的。”


    “我坐得直、行得正!如今一个进了好几次监狱的人,随随便便用莫须有罪行来指认我,就让你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带离会场!那是不是以后谁进了监狱,只要说是我指使的,我就要被你们带过来喝这种劣质茶叶啊!”


    说着,白杨脸色突变,他重重拍了下桌子,茶水飘荡着撒出来。


    “我的名誉谁来负责!我可是人大代表的候选人,耽误了我的事,你们谁能付得起责!”


    他突然发怒,中气十足的质问,令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我白手起家一路走到现在,不会因为过了几年好日子就把曾经的苦日子忘了!你们怀疑我,这是在侮辱我!我要投诉你,投诉你们所有人!让你的领导来见我!”


    ……


    郑非凡告诉伊亿宁:“其实不仅是白杨聪明,小丰也聪明的很,只不过是被我抓到现行,他不得不承认。还有你说的老丁,工厂不见他在,也没有上船,人间蒸发了一样,这些人一个也不好对付。”


    伊亿宁说:“这样就更能确定老丁一定是卧底了,他们那么聪明,肯定要在暗中安排个卧底,与残障工人日日夜夜待在一起,这样才能熟悉每个人的想法。现在事情败露,他当然要跑。”


    想到这,她开始后怕。


    好在自己待人一直有着距离感,没有害人,也没有善心大发。


    如果当初组织大家一起反抗或者逃跑,被老丁发现了,肯定命丧工厂。


    事情现在陷入了尴尬又焦灼的状态。


    白杨坚称自己无辜,对于被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会场带走这件事不依不饶。


    省里也下达了命令,要求24小时之内必须给出结果。


    伊亿宁觉得这件事,还是得和20年后的章叙商量商量,他或许知道更多线索。


    电话一接通,章叙的声音就洋溢着喜悦:“宁宁,你做到了,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你现在做什么?”


    “我在给你蒸小笼包,”章叙叹气,“你虽然还活着,可惜身体不好,时常住院。”


    顿了一下,又笑,“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现在的我有完整的家庭,孩子和父母都在,工作也升职了,我很满意,谢谢你。”


    “住院?还时常住院?”伊亿宁问,“什么原因?”


    “糖尿病。”章叙说,“不过最近有了新的药,你试了一下,说不错。”


    此时的伊亿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暂时无暇顾及未来生病的自己,话锋一转直入主题,“我想知道,白杨当年是怎么认罪的?”


    章叙说:“有人指认他。”


    “小丰吗?”伊亿宁摇头,“证据不足,我们拍的视频了也没有白杨的身影,现在白杨不承认。唉,大概是我又做了什么,影响了结果。”


    “那是我在icu病房里的记忆,”章叙抖了抖手上的白面,把最后一屉包子放到蒸笼上,打开燃气,“记录的那些备忘录和日记也都没有了,你别急,我好好想想。”


    与此同时。


    老丁站在他家门口,喝光了最后一口饮料,打了个饱嗝,随手把饮料瓶扔到地上。


    右手轻轻放到左臂上,用力拧了拧,左臂发出‘嗡嗡’机械声音。


    这条机械手臂他用了很多年,现在已经得心应手。


    对于他来说,这条手臂为他增加了至少10倍的力道,只要有电,就如同永动机一般不会停歇。


    最重要的是,刀枪不入的同时,能直接穿透一头牛的身体,取出它的心脏。


    老丁盯着密码锁看了几秒钟,随即展开左臂,金属指甲轻而易举陷入墙内,支撑着他的身体向上一跃。


    成功翻上墙。


    屋内。


    第一缕蒸汽在蒸笼上浮现。


    章叙告诉伊亿宁:“我想起来了,白杨是被他的第一任妻子举报的。”


    “第一任?”伊亿宁问,“白杨结过几次婚?”


    “他和第一任妻子没有领证,但他们有一个孩子。这些年他赚的黑钱有很大一部分都给了他第一任妻子。这个女人知道白杨不是好人,为了防止未来他翻脸不管她们母子,所以每次白杨去她那,她都会偷偷录像录音。”


    “哦对了,”章叙又说:“她妻子还有一个账本,用来记录这些年的吃穿用度,当然也包括进账。所有的进账都来自白杨,她不上班,但每年花销很大,吃穿用度并不节约,一查就能发现不对劲。”


    伊亿宁眼前一亮:“那这么说来,只要郑非凡找到这个女人,就可以证明白杨的罪行了!”


    “可我认为没那么容易,”章叙分析,“那一次事情败露得很彻底,白杨根本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抵赖。所以他逃跑了,但在跑之前,他还是选择回家看孩子,从而被警察追踪,才顺藤摸瓜找到线索。”


    “我因为在电视台工作,看过全部记录,那个女人之所以举报白杨,是不想连累孩子。以及她本身就是从犯,举报白杨更是为了将功补过。”


    章叙说,“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们没有白杨犯罪的直接证据,也就是说,那个女人也不会被连累。那她肯定不会交出让自己身陷囹圄的证据,这是自掘坟墓。”


    事情出现转机后再一次陷入困境。


    但等他们三人坐在一起探讨后,伊亿宁想出一个主意。


    “白杨的前妻手里有白杨的犯罪证据这件事,除了她前妻和我们之外,没有人知道,包括白杨本人。”


    “如果,我们让白杨知道这件事,他前妻会不会慌张呢?”伊亿宁摊开手,“当然了,为了他前妻的生命安全,自然不能通过这种方式真让白杨知道,可以吓唬他一下。”


    章叙拿走伊亿宁手上的奶茶放到郑非凡手里,说:“那就随便打一通电话,说是白杨的就好了。”


    郑非凡接过来品尝一口,问:“不过,他有前妻,以及他前妻有证据这件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异口同声:“偷听到的。”


    “地址也是?”


    两个人一起点头:“没错!”


    郑非凡信了。


    咂咂嘴:“这奶茶还挺好喝的。”


    伊亿宁生无可恋:“是啊,可惜我喝不到了。”


    郑非凡即刻前往白杨前妻的住所,一切如同他们预料的那样,当刘婷以为一切都被白杨听见后,气得大脑充血。


    “你们给我下套啊!”


    郑非凡挂了电话:“好了,现在白杨听不见了,我们来聊聊他不知道的事情吧。”


    刘婷死死咬着牙:“我现在相安无事,怎么可能主动提交证据?”


    “你现在是相安无事,但事情如果出现纰漏,白杨绝对会抛弃你,就像抛弃跟了他那么多年的小丰和凡子一样。就因为凡子有嫌疑,他让小丰把凡子丢到海里,这种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人,怎么可能会保你呢?他会拽着你一起下地狱的。”


    郑非凡掰着手指给她算:“你们的确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他才是绳子的主人。”


    “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以为他还能源源不断地给你钱,供你过这么富裕的生活吗?股票下跌严重,木头厂面临破产,他马上就要来找你借钱了!”


    “况且,你没工作没收入,却住着这么大的房子,孩子上最好的学校。很快就会有上级来查你的收入情况了。”


    “你现在不主动交代,我们也能查出来。并且,早晚有一天白杨会先下手,他有多聪明你自己明白,你能玩得过他吗?恐怕最后你连拿证据反咬的机会都没有,等我离开这里,你就命丧黄泉了。”


    郑非凡说完就起身要走。


    到了门口,被刘婷拦住,她溃不成军,眼泪涌出:“白杨知道了,他不会放过我的,求求你帮帮我!”


    郑非凡微笑着伸出手:“只要你拿出证据,局里自然会派人保护你。”


    ……


    闹钟滴滴答答响,小笼包蒸熟了。


    章叙赶紧关掉燃气,突然听见院外扑通一声响。


    透过窗户,他看见了个陌生男人的身影出现在自己家院子里,男人身手不太灵活,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起身。


    章叙拉开窗户,刚要喊话,赫然发现这男人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老丁刚从地上爬起来,视线就落在厨房打开的窗户上。


    潜入别人院中和房子的主人面对面,却毫不畏惧。


    他歪着脑袋,拧了下机械左手,凸起的眼球透露着阴恻恻的光。


    左手小臂随即三百六十度旋转几圈后,做出摆手打招呼的姿势。


    老丁的唇动了动。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当白杨的犯罪证据彻底被掌握时, 郑非凡带人来到他家,却发现人不在了。


    桌上的茶水还是热的,说明人是刚走。


    他们马上把消息传递给机场、高铁等各个能够离开安城的场所, 全面追击拦截白杨。


    这时,伊亿宁给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你深夜闯进工厂那次, 房二胖和陈三把我们10个人和假扮残疾人的那几个人赶到了宿舍,剩下的残障工人则朝相反方向转移。”


    她一边说, 一边画出图纸。


    十分清晰地画出只去过一次的地点。


    “那里是地上, 但却通往地下。空气潮湿, 墙上发霉, 明显是很少有人通过,”伊亿宁分析, “虽然不知道他们被转移到了哪里, 但我猜想工厂的布局一定是四通八达的。”


    “如同蛛网那般, 除了地上下地互通, 内部也是互通的。既然地下工厂能通往地上,那么是不是也有一条路能通往某个我们想象不到的地方?”


    章叙点头, 认可伊亿宁的分析:“白杨那么缜密,一定会为了以防万一, 给自己留后路。或许他此刻就在通道里, 又或许他已经从通道逃离到某个我们想象不到的地方。”


    郑非凡也点头:“一定是这样,那我现在就去工厂搜。”


    章叙自告奋勇:“我和你一起去,那里我待了三个多月, 我很熟悉。”


    伊亿宁说:“那我也去,我要亲眼看见白杨落网!”


    事不宜迟,他们马上出发,来到工厂时, 天已经暗下来了。


    为了确保安全,每个人都穿上了防弹衣。


    按照伊亿宁的记忆,他们再次来到当初被推着逃离的走廊,早已人去楼空的工厂还漂浮着熟悉的气味。


    无数呐喊和眼泪在空气之中游荡,这是白杨的罪行。


    前方突然出现轻微的响动,郑非凡眸色加深,静步走过去。


    门被一脚踹开,白杨错愕地与众人对视。


    他手里拿着半个面包,还没等咽下就把旁边成捆的木棍推倒,重重砸在了为首的人身上,同时也成功拦截了众人,给自己制造逃跑机会。


    “白杨!”隔着木棍阻碍,伊亿宁大吼一声,“别跑!”


    追逐从阴暗的走廊里开始,白杨每跑几步都会剥落沿途的物件,给追逐他的人添了不少麻烦。


    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白杨很快将所有人甩掉。


    平静的绿茵地面上,一个下水井盖动了动,被彻底掀开。


    白杨一跃而出,狠狠啐了一口,骂道:“一群杂种跟老子比速度,做梦!”


    这里是新厂区,曾经被大家夸赞的地方。前几天连续下了好几场雨,摆在这里的机器早已上锈,水车不再转动,水池也传来阵阵臭味。


    白杨的车一直停在厂房小门外,他死死攥着鼓囊囊背包,这里是他接下来躲藏的生活费。


    沿途经过南墙,突然一个黑影从眼前窜出!


    白杨吓得惊呼一声,大腿处传来剧烈的痛!


    “龅牙涛!你这个疯狗!给我滚!”白杨怒骂,一拳砸在龅牙涛的脸上。


    龅牙涛眼中充血,即使被拳头正中眼睛仍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白杨。


    他喉间发出呼噜呼噜的怒吼,死死抠着白杨的大腿,牙齿用力往后撕——


    “啊啊啊啊——”白杨的尖叫声响彻院子!


    郑非凡及时在室内也听到了声音,明明跟着白杨跑过来,可白杨不见了,他们却走到死角。


    章叙仔细辨别声音,说:“他在外面?”


    郑非凡抬头快速巡视,捡起一根木棍没规则地捅向天花板。


    某一处板子松动落了下来,留下黑洞洞的方形孔,郑非凡眼前一亮:“他是从这里跑的!”


    ……


    龅牙涛嘴里咬着一块血淋淋的肉,连带着裤子碎片嚼了两下一口吞掉!


    “是你们害了我老婆,丰听你的,房听你的,所有人都听你的,是你害了我老婆!我要吃了你,我要吃了你!!”


    龅牙涛说完又是一口,死死咬在白杨腿上。


    “啊啊啊!!!”白杨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死死咬着牙,用手肘重击龅牙涛的五官。


    可直到对方鲜血模糊,手都已经抱不住他的腿了,嘴还是没有松开。


    白杨摔倒在地,捡起一块石头重重砸向龅牙涛的后脑,终于让他松了口。


    龅牙涛的大脑天旋地转,他躺在地上,眼前是被血色模糊的蓝天白云。


    嘴长得大大的,因为实在用力门牙也崩断了半颗。


    嘴角吐出血沫,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在血雾之中看见了老婆的身影,嘴里喃喃着:“老婆,别怕……我替你报仇……”


    白杨拖着一条残破的腿,趴在地上无论如何也起不来。


    大腿的青筋暴露,已经断了,剧痛席卷却还是意志坚定地朝小门爬去。


    磨破了指腹,沿途流下一地血迹,这时,章叙出现在他身后:“你跑不掉的。”


    白杨吞了下口水,卸下背包扔到章叙脚下:“里面的钱,足够你富裕地过完下半生,这是我给你的补偿!”


    说完,他继续往前爬,即将碰到门槛时,一双小皮鞋出现在他面前。


    再往上看,纤细的脚踝,色彩鲜艳的外衣。


    伊亿宁双手叉腰,阳光自她头顶落下:“往哪跑?”


    被控制住的白杨强忍腿上疼痛,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那个女人在胡言乱语,你们凭什么抓我!她说的话不可信,所有人的话都不可信!”


    冰冷的手铐落在白杨手上,他脸上明显出现急色。


    “我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山村里,18岁考上重点大学走出大山,27岁创建公司,29岁公司上市,35岁成为安城首富,38岁登上福布斯榜单,我的自传销量过百万,我写的书同时有12家出版社出版,迄今为止我出版了三十几本书……我这样的履历,你拿出去,谁会相信我虐待别人啊!谁信谁傻逼!!”


    郑非凡冷笑一声:“醒醒吧,你的美梦结束了。可不可信的,不是你说了算,是法律。”


    “我是无辜的,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他说着,用身体掩盖手的动作,试图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但被伊亿宁察觉,一脚踩在他掌心上用力地碾。


    “无辜的是那些残障工人,和被你虐待致死的冤魂。”


    白杨死死盯着她,这眼神不亚于刚刚龅牙涛盯着他的眼神,愤恨、懊悔、不甘……等等情绪交织在一起,悔不当初。


    如果当初没把她带到工厂,如果早在第一天就杀了她……


    可惜,没有如果。


    他口袋里锋利的瑞士军刀被收走,人也被狼狈地从地上拎起来,反剪双手押送到警车上。


    龅牙涛昏迷过去被送到医院治疗。


    那面墙上,由伊亿宁画的人形图像已经被雨冲刷的差不多了,唯有脸上的X还十分深刻。


    X上面有龅牙涛重力摩擦试图擦去的印记,周围还有很多生活痕迹。


    伊亿宁猜测,自从他们上船之后,这里就没有人看管,因此龅牙涛也被扔在此处自生自灭。


    可他命大没有死,反而靠着要替老婆报仇强大的信念撑到现在,为抓捕白杨立下功劳——


    警方把从工厂里解救出来的工人送回了家,有的已经没有家的也被妥善安置好。


    剩下不知道家在哪里的通通上了电视台,由章叙作为主持人亲自播报寻家属启事。


    节目还邀请了伊亿宁,当章叙问到伊亿宁是怎么想到上交□□时。


    伊亿宁回答:“不是□□,我以前就叫‘伊艺’,而且以前的照片也是真的,那时候年纪小,没长开,也没改名字。”


    “我以前真是单眼皮来着,后来长大了学化妆,就一直贴双眼皮贴,过了几年发现真的变成双眼皮了!”


    章叙嘴角噙着笑,问伊亿宁:“那是为什么要改成现在的名字呢?”


    “算命的说,我的生辰八字和‘艺’犯冲,虽然画画不错,但以后只能画画,在其他领域一窍不通。”伊亿宁眉头皱起,“然后我爸妈就花重金为我重新取了现在的名字。”


    章叙问:“新名字的含义是?”


    “亿,很简单,我能懂一亿个领域!为了让我既聪明又不焦不躁,所以添了个宁字。怎么样,好听吧!”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问话,却忘了是在录节目。


    节目组的笑声传到耳中,伊亿宁缩了缩肩膀,刚要道歉,没想到章叙却点头,认真回答:“很好听。”


    节目的最后,又放出了潜在逃跑嫌疑人老丁的照片。


    章叙说:“老丁原名叫白丁。他是白杨的远方表哥,事发之前一直伪装在地下工厂,这也是为什么曾经很多个卧底人员莫名暴露的原因。事发之后他率先逃跑,我们现在面向全国通缉白丁,请大家留意身边人,有线索拨打报警电话。”——


    20年后。


    白丁头发花白,胡子也变白,他一路潜逃,一路调查,最终在一家面馆吃饭时,意外发现电视上《普法故事》的主持人。


    章叙。


    守在章叙家附近一个月,白丁终于摸清了章叙一家的作息习惯。


    伊亿宁每个月都要住院一到两次,每次两到三天;


    章叙每天都会去电视台,周一到周五,早上9:30左右出发,晚上7:30到家;


    章柠栀每天7:00上学,下午5:00到家,周末在奶奶家里,但周日晚上会回家,时间是晚上6:00.


    今天是周日,晚上5:00.


    他有信心在一个小时内杀掉章叙,等章柠栀回来,再把她杀掉,然后带着两个人的脑袋去医院,让伊亿宁临死前也感受一下,失去亲人、家破人亡的滋味。


    20年了。


    这种东奔西跑如同过街老鼠的日子他实在是过够了!


    为了今天,他策划很久,做足了功课。


    机械手臂已经充足电。


    章叙一家,今天必死无疑。


    厚重的落地窗突然发出‘嘭’地一声,瞬间碎裂成蛛网状。


    白丁不费吹灰之力走进屋内,脚下踩着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刃,没有半分停顿,朝厨房冲过来。


    刚踏入厨房半步,一笼滚烫的小笼包迎面而来。


    白丁没有防备,被烫的高呼一声,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从拐角处走出来的人。


    章叙问:“你是谁?”


    白丁看着他,未几,冷笑一声:“这世界真不公平啊,20年了,你过得这么好,还成了家喻户晓的主持人,带着老婆风风光光地活着,而我却只能在夜晚出行,过着见不得人的生活。”


    20年。


    章叙猛地想起那端黑暗经历,刺痛了现在的自己。


    “你是……老丁?”


    通过这一双凸出的眼球,章叙终于想起似曾相识的人。


    20年的东躲西藏让他瘦了不少,圆脸变成了v脸,但肤色和五官特征却没有变化。


    “多亏你还记得我,省得我也再做自我介绍了。”


    白丁再次举起刀冲了过来,章叙侧身避开,马上拿起第二笼小笼包格挡。


    他想故技重施,但这次被白丁识破,用那只机械手臂瞬间穿透蒸笼,直接抓向他的心脏!


    好在章叙反应够快,锋利的指甲擦着他的肩胛划过,直接撕裂衣服。


    划破的皮肉流淌出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衫。钻心的痛袭来,章叙后退几步,跨越餐桌拿起一把水果刀与之抗衡。


    但水果刀仅仅在几个回合下就被机械手臂攻击到卷刃,刀柄与刀刃断开,章叙失去了自己的武器,被白丁不费吹灰之力逼到角落。


    白丁冷笑一声:“你第一个,你女儿第二个,之后就是你老婆,最后我会拿着你爸妈家里的钥匙去找他们。放心,一个都跑不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白丁手里拿着的那串钥匙是伊亿宁的。


    那上面有双方父母家的钥匙, 被他慢条斯理揣进口袋,宝贝似的拍了拍。


    机械手臂缓缓靠近,尖锐的指甲凑近章叙瞳孔。


    “酷吗?”白丁说, “小时候,弟弟让我带他去炸鱼, 结果炸药炸到了我的手。弟弟特别难过,哭着跟我道歉, 说以后赚了钱就给我换个新手。”


    白丁说着就笑了, 他按了下手肘上的开关, 机械手臂发出嗡嗡声音, 五根手指的关节处居然都能360度旋转。


    速度快到直接重影,怕是碰一下就会皮开肉绽。


    “后来他赚钱了, 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换了个假肢。再后来他工厂需要帮忙, 又给我换了个机械手臂。”白丁美滋滋地说, “机械手臂好啊, 既能干活儿,又能杀人!那些卧底都是被我搅死的, 但却跑了你们两个漏网之鱼。”


    “逃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你了, 伟大的主持人。”白丁恶狠狠地说:“你今天绝对没机会逃走, 这栋别墅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旋转出重影的手臂高高举起,快速落下——


    章叙反应极快,迅速躺下, 机械手臂钻破了他身后的橱柜,碎屑落在脸上,章叙抬腿横扫,将白丁绊倒在地后, 爬起来就往外跑!


    但白丁用机械手臂戳破厨房窗户,跳出去先一步拦截了章叙的去路。


    这使得章叙不得不重返屋内,上了旋转复式楼梯后,反锁卧室的门,躲进衣帽间。


    他必须先给爸妈打电话,告诉他们不要把栀子送回来。


    但电话却迟迟无人接通,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章叙疯狂给爸妈发信息,却并不知道另一端的父母正带着章柠栀在楼下吃披萨。


    爸爸的手机放在家里,妈妈的手机在包里,餐厅吵闹,谁也没听见声音。


    吃饱喝足后,爷爷奶奶亲自把章柠栀送上了回家的车,嘱咐她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妈妈生病了要听妈妈的话。


    ……


    机械手臂穿透衣柜,只差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就能钻破章叙的太阳穴,可惜被柜子卡住,让章叙得以在宽大的柜子里穿梭,从另一柜门逃脱。


    追逐战就此上演,章叙告诉他:“你会为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白丁疯了一样冲过来:“会有比我窝囊生活20年更大的代价吗!我受够了,死之前拉上你们一家也好啊!”


    前面唯一路就是阳台,玻璃窗虽然可以上锁,但章叙知道,这对白丁来说起不到半点作用。


    凛冽的晚风瞬间将他包裹,吹动他染血的衣摆。


    当机械手臂再一次朝他心脏刺过来时,章叙为了躲避猛地向后仰,那手臂竟然直接搅碎了半截栏杆。


    这让章叙失去依靠,一下子翻出窗台。


    他听见肩胛骨错位的声音,仅靠右手攥着一根断裂的栏杆,整个人掉吊在阳台外,悬空挂在高空之上。


    重击之下,章叙大脑一片混沌,耳中传来火车鸣笛声。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白变形,指甲几乎掀翻。


    下方是坚硬冰冷的一楼屋顶,只要脱手就会砸在瓦片上。


    白丁冷笑一声:“现在我只需要轻轻弯下腰,就能取出你的大脑,让我来看看知识分子的大脑是什么样的!”


    随着手臂的嗡鸣声音,千钧一发之际,章叙主动放开了手,任由自己坠落到地。


    “嘭”地一声巨响!


    章叙砸破屋顶,重重落在一楼地面上,脊背着地的一瞬间,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这里是伊亿宁的画室,画板上还挂着她尚未完成的画作,是一家三口站在夕阳之下的场景。


    章叙想再多看一眼,可身体的巨痛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动一下都牵扯全身伤口,四肢麻木脊柱僵直,动也不能动。


    他眼前一片黑暗,意识也开始模糊。


    最终头一歪,陷入昏迷之中。


    白丁趴在阳台往下看,正打算寻找章叙坠落房间的门时,却看见大门开启。


    他迅速闪躲到花盆后面,赫然看见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白丁本来低沉的脸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来的刚好。


    章柠栀照例跑到自己的小马上荡悠悠,瞥见地上破碎的瓦片,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


    她戴上耳机,一边听歌一边扬声说:“爸爸我们今天考试了,有好几道题都是你之前给我讲过的。但是妈妈给讲的是最后一道大题哦,是得分最多的,除了数不一样之外,其他都是一样!”


    “爸爸?”


    “爸爸?”章柠栀摘下一只耳机,侧耳去听,不见爸爸的声音。


    于是从小马上跳下来,刚要进屋却突然发现门另一侧的落地窗一整个都碎了。


    碎玻璃在地上发出亮眼的光芒,让章柠栀心惊胆颤。


    “爸爸……?”她轻声喊了句,刚想试探着走进房间,又犹豫着往后退。


    白丁此刻就隐藏在门后,只等她走进门,就能一下子解决掉她。


    但章柠栀犹豫片刻就扭头往外跑,直到跑出大门。


    白丁骂了一句,在是否出门追赶之中犹豫,最终还是决定先解决章叙。


    等他走进画室,地上只有一滩血迹,章叙不见了。


    顺着血迹的方向向前看,只见众多画板被摆成一个圆形,都不用猜,人肯定藏在里面。


    白丁没忍住笑出了声,面对必死无疑的人,孤寂多年的他反而想多说几句。


    “章主播、章明星,你的智商有时候还不如我们普通老百姓啊,该不会觉得这么明显的遮挡我发现不了吧?”


    他悠哉地往前走,机械手臂尖锐的指甲将沿途所有的画拦腰斩断。


    “不得不说,你老婆的画确实不错,比那些我看不懂的名人大作要强的多。”


    白丁随手拿起一张,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把热气球,背景是美丽的古堡,她笑得开心又幸福,眉眼间都是对美好人生的畅想。


    “画得跟真的一样,连头发丝都那么像,”下一秒,白丁抬起手,画被割裂成几条,扔在地上,“可又有什么用呢,你们还是要死。”


    停顿一下,他说:“哦对了,忘了告诉你章主播,刚刚我看见你的女儿了,活泼好动,又足够聪明。我会把她捉回来,跟你埋在一起的。”


    今夜,他就守在这栋房子里。


    无论那个臭丫头找谁来当帮手,都逃不过他这双刀枪不入的铁手臂。


    白丁 不再废话径直走过去,猛地出手直接从画板中间套了进去。


    触感柔软,没有刺中章叙。


    白丁皱眉试图收回手,但画板后面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攥着他的手臂,这感觉就好像,是一股巨大的吸力!


    画板太高,白丁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后面到底是什么,只能弯腰跪在地上从画板腿的缝隙向上看。


    那是个巨大的毛绒娃娃,是这么柔软的触感没错,但为什么他的手收不回来了?


    白丁试图用力往后撤,那股子吸力也不依不饶地与他对抗。


    下一刻,章叙突然从另一边角落里的画板后面跳出来,将颜料准确无误洒在白丁脸上。


    颜料入眼,痛的白丁喊出了声,章叙则拿起画板,用力重击他的头部。


    白丁全身上下只有手臂刀枪不入,头上挨了几下很快就见了血,大脑一片混沌。


    “是吸铁石。”章叙为他解答了疑惑。


    伊亿宁的画室里经常需要吸铁石来固定画纸,小东西总在不经意之间就丢了,伊亿宁懒得被琐事烦恼,直接买了一大箱。


    前段时间,栀子上学用吸铁石做实验,她搞不懂实验原理,于是伊亿宁又买来几大盒,亲自给她讲解。


    刚才的对抗中,章叙发现白丁机械手臂在旋转时,有铁锈味。


    等他缓过来坠落画室的剧烈疼痛后,想到如果要打败白丁,首先要剥夺的就是他的致命武器。


    章叙找到两大箱吸铁石,尽数放在玩偶中,再把画板拖过来,用血迹诱导白丁,让他以为是自己藏身在画板之后。


    这人足够莽撞,也足够自负,他无数次直截了当展示机械手臂,一定会上当!


    果不其然,一切就如同章叙预料的这样。


    失去了机械手臂,又被固定在原地的白丁战斗力实在弱势。


    必须要趁此机会解决了他。


    章叙拖着巨痛无比的身体,一把扯起台灯,电线暴露在空气中发出‘噼啪’声音。


    趁着白丁失去视线,荒乱大吼时,章叙把暴露的电线扔到他的机械手臂上。


    下一刻,只见白丁抽搐几下,嘴唇发紫全身笔直向后倾倒。


    这个举动,却意外与机械手臂分离。


    手臂牢牢固定在毛绒玩具里,而白丁那丑陋的、发黑的椭圆形断臂浮现在空气中。


    终于解决了他,章叙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腿一软,踉跄了几步没站稳,顺着墙往下滑。


    此刻,大门也被用力推开。


    章柠栀带着保安和警察站在家门口。


    她指着破碎的落地窗:“就是这个破了,我本来想进去找爸爸,可通过那个镜子,看见门后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长得很吓人,眼睛像青蛙,手臂还带着铁一样的东西,我喊爸爸他却不吭声,所以他一定是坏人!”


    章柠栀拽着警察的衣袖:“警察叔叔,你一定要帮我找到爸爸!”


    说完,她开始大喊:“爸爸——爸爸——你在哪——!”


    章叙本来昏昏欲睡,但女儿的喊声传到耳边,唤醒了他的意识。


    大门距离画室还有一段距离,章叙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扶着墙往外挪。


    即将走出画室时,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声。


    章叙浑身一僵,刚一回头就见本来已经昏迷的白丁抄起破碎画板的支架冲过来,瞄准毫无防备的他狠狠砸来。


    那支架顶端还有一颗尖锐铁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这一棍是章叙始料未及的, 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木棍落下,钉子深深陷入他的锁骨。


    剧烈的痛激起肾上腺素,章叙凭借坚韧的意志硬生生拔出铁钉。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应, 也不能去栀子身边,避免这个疯子伤害到女儿。


    于是毅然决然地关上画室的门。


    伊亿宁画画时喜欢安静, 为了舒适的创作环境,房间做了隔音处理。


    房门一关, 栀子的喊声消失了, 章叙心里的痛楚愈演愈烈。


    极致的愤怒催生出暴戾, 他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教训赵然的, 于是一拳利落把失去机械手臂的白丁打倒,跨步骑在他身上, 举起拳头风驰霆击那般砸在他脸上。


    “20年前, 你打过伊亿宁, 现在我替她还回来!”章叙拳拳利落, 每一拳砸下去都见了血。


    没了引以为傲的机械手臂,白丁就是个残疾废人。


    “是你毁了我弟弟!”白丁被打的偏头, 含糊不清地咒骂,“毁了我们的生活, 害得我无家可归, 四处流浪!”


    章叙咬紧牙关,又是一拳砸下去!


    “你耿耿于怀的20年,又何尝不是我们耿耿于怀的20年, 怎么你受了点委屈就不行了?你也知道自己见不得光,所以当了20年过街老鼠啊!”


    “你活该!”


    “你们都该死!”


    “你们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


    不知道是谁的鲜血,顺着章叙的手背不断滴落,错了位的肩胛骨开始发力地痛, 章叙越来越觉得乏力。


    体温快速流失,四肢渐渐冰冷、麻木,挥出的拳头远不及刚刚的力度。


    他明明还在用力击打,可却不知为何躺在了地上。


    他想用世界上最恶毒、犀利的言语讽刺白丁,可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里的力量一点点消散,章叙无力地喘息。


    手掌下摸到一张画纸,那上面是伊亿宁的自画像,沾了血的手指在她脸上摩挲。


    章叙想,这一生到底还是失败的。


    他反复在希望、懊悔和错过中游荡,钢筋铁骨打碎了重铸,再打碎再重铸,再打碎……到今天再也无法重铸了。


    他怎么可能为了得到自己后半生想要的幸福,让仅仅19岁的伊亿宁一次次陷入险境呢。


    如果能见她最后一面就好了……


    好想她,好想她啊。


    意识开始恍惚,往事一幕幕犹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第一次改变、第二次改变、第三次……


    至少他爱的所有人,此刻都活着。


    那么他死了,是值得的。


    章叙闭上了双眼。


    ……


    被重击的白丁,嘴里源源不断吐出鲜血,嗓子里不由自主发出短促的哼哼声,血泡接连不断涌出又破裂。


    他摸到了那根电线,于是颤抖着往章叙身上撇。


    一下、两下……


    马上就碰到了。


    杀不了他一家,杀了这一个也好。


    黄泉路上,至少要拉上一个仇人!


    白丁紧紧攥着电线,透支了最后一丝力气,蓄力一扔——


    “嘭!”


    还不等他松开手,手臂就画板用力掀开,裸.露的电线也被扇飞到一旁。


    “老公!”


    迷迷糊糊间,这一声颤抖又急切的呼唤穿透黑暗,直接砸进他的耳畔。


    记忆中,挚爱的声音温柔,此刻却是嘶哑又破碎。


    被伊亿宁抱在怀里时,章叙窥见了天光。


    睫毛剧烈颤抖,原本已经失去光泽的双眸在此刻光芒凝聚。


    他挣脱濒死的混沌,意识彻底被这声呼唤牵引着向前走,硬生生撕碎混沌,抓住了最后一缕光-


    章叙再次醒来是在医院,身上的痛苦已经消失大半,颈椎僵硬,他刚要转头,就被人按住额头:“别动。”


    下一刻,伊亿宁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双眼通红,看上去像是刚哭过,声音闷闷的:“千万别动。”


    曾经那么多个日日夜夜辗转反侧,所思所想所念的,就是这个人。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连呼吸都忘记,死死盯着妻子。


    攥着她的衣袖,生怕这是一场梦,梦醒后又要再次承受失去挚爱的痛。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画室?”章叙问。


    伊亿宁说:“我在楼上睡觉,突然听见声音,一开始还以为邻居家在修剪树枝,后来轰隆一声响,我迷迷糊糊起来,就发现你们画室。”


    “楼上睡觉?”章叙皱眉,“你不是——”


    话还没说完,他已然明白一切。


    又被改变了。


    最新一次改变在他摔下画室那一刻。


    此时此刻,千言万语不及深拥。


    章叙紧紧抱住伊亿宁,贪婪地呼吸她周遭的气息。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原本沉入深海、认命等死的心,硬生生被20年前的伊亿宁从深海中打捞上来。


    失而复得的珍宝此刻就在怀中,章叙喜极而泣。


    他这一哭,伊亿宁又哭了,抹了一把眼泪:“真没想到,跑了20年的人,居然还敢露面,一露面就朝我们来。幸好我在家里,如果我不在……我简直不敢想象……”


    “真信木头厂的毁灭是因为我们,”章叙说,“我们是英雄,小人自然忌惮英雄。”


    “你疼不疼?”伊亿宁问,“医生说你受了好多伤。”


    “不疼,一点也不疼。”章叙直勾勾盯着她哭花的脸,为她擦去眼泪,“这和失去你相比,一点也不疼。”


    “是我差点失去你!”伊亿宁想抱他,又怕碰到伤口,唯有捧着他的脸,“我和栀子差点就失去你了。”


    “栀子还好吗?”


    “特别好,”伊亿宁自豪地说,“我们的女儿好聪明,她从镜子里发现了白丁,毫不犹豫就往出跑。还带来了警察。现在和我妈在一起呢,刚刚我问她怕不怕,她说只怕爸爸妈妈出事。”


    “女儿和你一样聪明。”


    顿了一下,章叙问出心中所想,“宁宁,你戒糖了?”


    “不是早就戒糖了吗?戒20年了呀!现在已经看到糖就觉得腻了,”伊亿宁轻轻抚摸章叙的额头,又用自己的脸去贴他的额头,“你是不是给他打傻了?”


    章叙破涕为笑,握着她的手,用脸颊摩挲,说:“怎么会,我只是……很想你。特别想你。”


    伊亿宁微笑,柔声告诉他:“上大学那时候,医生说我血糖高,以后会有得糖尿病的风险。后来我查询了糖尿病患者后期的症状,吓得我再也不敢吃糖。再加上我们俩打了个赌,我就彻底有意志力戒糖喽!”


    “打赌?”


    “嗯嗯,”伊亿宁点头,“是你陪我一起坚持,才让我成功戒糖。杜绝了以后烂脚的风险!”


    停顿一下,伊亿宁努了努嘴,怜惜地看着章叙:“老公,你全都忘了吗?”


    章叙沉默。


    他知道再次改变后,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


    而这20年的经历肯定都被他写进了日记。


    要过几天才能知道。


    “可能再休息一下就能想起来了,”章叙轻吻妻子的掌心,“别担心,我很好。”


    “没关系,反正这几天美术馆不营业,我有大把时间讲给你听。”


    20年前。


    发布白丁的通缉令后,章叙凭借英勇卧底的经历,成为电视台首位破例升职的人。


    不看任职年限,不看出差经历。


    就凭他勇于卧底黑心木头厂,就该给他想要的荣耀。


    恰逢当时《普法故事》原本的主持人何陆外出进修,章叙就顺理成章成为新一代《普法故事》主持人。


    第一期节目自然就是真信木头厂事件。


    伊亿宁和郑非凡作为嘉宾,他们讲述了在里面三个月的阴暗生活。


    还请到愿意出镜的工人讲述他们是如何被骗到工厂,如何见证一个又一个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又是如何靠着微不足道的遐想撑过一天又一天。


    ……


    章叙的第一档节目一经播出就引起剧烈轰动!力压全部电视台同一时段的所有节目,收视率和重播收视率都是有史以来最高的一期!


    谁也没想到只差一步就成为人大代表,被老百姓视为大善人的白杨,私下里居然连畜生都不如。


    罪行大白于天下后不仅不知悔改,甚至还想贿赂抓捕他的人。


    不少被解救的工人家属,也纷纷在节目结束后,站出来替被停职的郑非凡说话。


    如果没有他在关键时刻硬着头皮上船,那他们就再也见不到日思夜想的亲人了。


    章叙的名字从此响彻电视台,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英勇事迹。


    但章叙仍旧低调,以自己年纪太轻,资历尚浅的理由,拒绝了台里要他带徒弟的要求。


    每天下班后,都雷打不动来到伊亿宁的学校。


    伊亿宁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画室,他坐在她身边,给她喝自己熬了一夜的牛肉汤,还有亲手包的小笼包。


    那三个月非人的折磨,让她暴瘦20多斤,如今脸颊鼓鼓的,终于补回来了。


    伊亿宁的腿伤彻底好了后,把自己在真信木头厂经历的一切都画了下来。


    失去了女儿的母亲精神失常,被骗到工厂。


    丈夫思妻心切,打印出照片满世界寻人,却反被黑心员工利用。


    母亲吃尽了苦头,明明已经对那扇地狱之门有了警惕之心,却还是一次又一次踏入,只因那一句“你女儿就在这里”。


    寻常的画作色调都和作品想要表达出来的情绪相同,但这一次,伊亿宁却反其道而行。


    她没有把画面绘画成深色,或者雷雨天气。


    而是用了大量鲜亮颜色,阳光永远挂在天上。


    女儿存在于母亲的幻想中,所以在母亲的视角中,那里蓝天白云绿茵流水……


    这幅画在节目播出的三个月后被展览在学校在心湖的画廊里,引起广大艺术学者的共鸣。


    正是因为颜色鲜艳,象征着阳光,而更叫人惋惜。


    伊亿宁精湛的绘画功底,能让大家从母亲的眼神里感受到期盼和绝望,传递到了自己心里就变成了无能为力,继而演变成对恶人的恨意。


    一位老艺术家看了这幅画后,眼眶也红了,他叹息:“白杨作恶多端,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还债!我们不该忘记这件事,要将世界上所有的坏人一网打尽!”


    三个月的时间,正当大部分人已经渐渐遗忘真信木头厂的黑暗事件时。


    伊亿宁的画再次把白杨等人的罪行从深海中捞了上来。


    一场全国黑暗势力大搜查的时代正式开始。


    闲来无事,伊亿宁坐在心湖边,头轻轻靠在章叙肩膀上:“我戒糖了。”


    “以前说戒,也没见你有多少自制力。”章叙问她,“这次怎么下定决心了?”


    因为20年后章叙的那通电话。


    伊亿宁实在接受不了,自己为了绘画努力半生,结果落得每月都要去医院报道的下场。


    可眼前就有巨大的诱惑降临!


    卖着棉花糖的小车从远处推过来,空气中都弥漫着香甜的味道。


    伊亿宁吞了下口水,叹道:“真的好难。”


    如果只吃一口,是不是也没什么大事?


    章叙不是在这吗,她只吃一口,剩下的都给他!


    这样想着,人已经站起来了,但又被章叙一把拽回来。


    坐在了他的腿上,伊亿宁还有些羞赧,扶着他的肩膀:“光天化日你这是干什么呀……”


    章叙平静地说:“人生就是贵在坚持。你这辈子的糖都在工厂里吃完了,接下来我陪你一起坚持,一定可以成功的。”


    伊亿宁不解:“你也戒糖?你血糖又不高。”


    章叙屈起手臂,曾经他过于瘦弱,肩膀撑不起衬衫,最近一段时间他开始健身,已经小有成就。


    “按一下。”章叙说。


    伊亿宁用指尖按下去,与他的肌肉相触,弹性十足。


    “勾引我呐?”


    章叙笑得露出洁白的牙:“一年为期,如果我中断了健身、你吃了奶茶蛋糕巧克力等等各种甜食,我们就——”


    “就怎么样?”


    “前几天有个儿童刊物出版社的朋友联系我,他说你的绘画风格很适合做儿童绘本,问你有没有兴趣签约?”


    “有呀有呀!”伊亿宁兴奋地点头。


    章叙说:“那如果你没忍住,天才画家就给自己画一幅画吧!画成大肚腩、双下巴,至少三百斤的大胖子。牙齿是黑色的蛀牙,一手抱着奶茶,另一手抱着棉花糖,嘴里还嚼着棒棒糖。作为你这次儿童绘本的封面,题目就叫《吃太多糖的下场》。”


    “你真狠!”伊亿宁眉头皱起,不甘示弱道,“那如果你不能坚持健身,我就把你画成个比甘蔗还细的人,牙齿又黄又黑,眼袋又大又圆,记忆里减退甚至不记得昨晚吃过什么的人。标题就叫《不自律的人》!”


    章叙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伸出小拇指:“来,拉勾。”


    接下来的日子,伊亿宁继续创造以《真信黑木头厂》为题的第二幅画。


    灵感枯竭的时候,她拿起一袋饼干,刚要送到嘴里,赫然想起与章叙的约定。


    饼干上挂着一层糖霜,能想象到送到口中舒适的口感。


    犹豫几秒后,伊亿宁把饼干放回去,擦干净手指后拿起耳机,隔绝了世界的喧嚣,重新投入绘画世界中。


    ……


    20年后,伊亿宁躺在特护病房的陪床上,撑着下巴看身旁的丈夫。


    章叙说:“你辛苦了。”


    “健身可比戒糖更辛苦,”时间过去这么久,她还是觉得心疼,“你早上起床先跑步,然后回来洗澡吃饭再去上班,一下班就跑到健身房,累得满身大汗依然雷打不动。”


    “那时候我还劝过你休息,不算你输,但你还是坚持下来了,”伊亿宁笑,“现在看来,你的坚持很有效果。医生说,如果没有这一身肌肉,你绝对打不过白丁,也绝对不可能撑这么久。”


    ……


    伊亿宁一直在讲话,这些年他有印象的、没有印象的,想起来什么都告诉他。


    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此刻月白风清,章叙内心的满足早已溢出。


    “我发现戒糖以后,皮肤都变得紧致了,很神奇!”


    “你开始健身之后,也很少感冒了。”


    ……


    这样一直说,伊亿宁偶尔抬眼,赫然发现天际出现亮光。


    她诧异地撑起身体:“天亮了!”


    然后凑到章叙身边:“我们聊了一夜!真的难以想象,我们俩结婚这么久了,孩子都9岁了,居然还能聊一夜!”


    “怎么就不能聊一夜了,”章叙用手掌包裹住她的脸,轻轻推了下,“我每天都在爱你,每天都会爱上你。”


    安静一瞬。


    伊亿宁抿了抿唇:“木头人被打完好像换个魂儿似的,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


    “因为觉得未来有无数变化和可能,所以想在任何时候对你表达爱意。”章叙用指尖描绘妻子的五官,轻轻地说,“这样,死了也值得。”


    伊亿宁突然咬了下他的手指:“我们要长长久久地活着,还要保护栀子呢。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次大难不死,那就不会死啊!”


    说完,她凑上前,轻点章叙的面颊:“幸好你这张脸没有被毁掉,还是能做主持人的!”


    几天后。


    章叙出了院。


    柜子里那些降糖药和胰岛素、止痛片……通通不见了。


    成堆能落成山的体检报告、缴费记录单也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餐桌上放着香水百合,透明的花瓶上,是伊亿宁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的海洋世界。


    无数种类的小鱼活灵活现,就像生活在水里一样。


    墙上的立绘一眼看上去就出自伊亿宁之手,除了这一面独立的绘画墙之外,还有一面墙挂着各种奖状。


    最佳主持人奖状、优秀美术奖状、幼稚园干饭第一名、讲话第一名、劳动小能手奖状、优秀班干部……等等,三个人的奖状都摆在上面。


    伊亿宁是个热爱生活的人,还为每个奖状画出独一无二的边框,遥遥看去优雅极了。


    从前毫无生机的房子,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有难事,没空料理生活。


    而现在,一切都被19岁的伊亿宁改写。


    夜晚,老婆孩子都睡着了。


    章叙拨通了20年前伊亿宁的电话。


    他得好好谢谢她。


    电话那端有些吵,不见伊亿宁像往常那样,兴奋地喂喂喂。


    章叙耐心等了一会儿,反而等到了怒气冲冲的伊亿宁,不耐烦地吼了句:“干什么!”


    章叙眨了眨眼:“是我。”


    “知道是你!”伊亿宁没好气道,“你小时候怎么那么讨厌!”


    章叙很聪明,一听就知道两个人大概发生了矛盾。


    他点点头:“我以前确实是很闷的性格,不过自从认识你以后,改变了很多。今天你还夸我了,夸我越来越会说话了。”


    “切!”伊亿宁扬声,“我要跟你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一听这话, 章叙惊出一身冷汗!


    他立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连声劝阻:“别别别,千万别!我, 我替他跟你道歉,不, 我,我替小时候的自己跟小时候的你道歉!你千万别做这个决定!”


    牵一发而动全身, 章叙好不容易获得现在的生活, 生怕一觉醒来再次被改变。


    蝴蝶效应带来的后果, 他比谁都清楚。


    他说:“一定是你们俩现在的年纪都太小了, 小孩子嘛,当然都带着锋芒, 偶尔的小吵小闹也很正常啊。在我最开始的印象中, 我们俩认识那一年, 你23岁, 比现在提前了整整四年。四年的时间能发生很多事,也能把一个带着稚气的人塑造成成熟的大人。”


    “你的意思是, 你在四年以后才能变得善解人意一点?”伊亿宁埋怨道,“这么久, 那干脆四年后再在一起好了!”


    “千万别!万一这四年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是我难以承受的!”章叙吞了下口水,急忙安抚,“我是做记者的, 以前工作的时候说的话太多,所以下了班我几乎不讲话,如果冷落到你了,你千万别介意。”


    “不讲话?你讲了太多的话!”伊亿宁开始告状, “我都不知道你每天怎么有那么多精力!一会儿要给我喝补钙的口服液,一会儿又要我吃维生素,刚吃完没多久又说我脸色不好,晚上七点拉着我跑步!!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要找的是超帅190腹肌男,你虽然都符合但我不要你碎碎念,我情愿你冷落我!”


    章叙无比惊讶,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我吗?”


    “就是这个讨厌的你,怎么了,你记忆还没恢复吗!”


    章叙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告诉了伊亿宁。


    “刚出院,可能需要一周的时间,才能重新拼凑好回忆,我的日记本上对过去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大概是婚后生活太幸福了,我也没空写日记了。”


    随后又安抚她:“还有白丁的事你不用担心,他已经交待了这些年逃亡的路线,和居住的地点。你随便打个电话举报,警察就能提前抓住他。”


    说完这些,章叙又说:


    “那这样,你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吵架,我来分析一下。”


    ……


    伊亿宁在努力戒糖的日子里,赶上了一次大型考试。


    她选择闭关修炼,黑天白天泡在画室。


    恰逢这段时间学校修建花园,于是禁止外来人员来校。


    章叙就和伊亿宁约定,每天傍晚在学校后花园,隔着围栏见一面说说话。


    以前大考时,伊亿宁也是这样沉浸在画画中废寝忘食,偶尔分神,疲惫感席卷,她看着恋爱中的同学们,心生羡慕。


    要是有人也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打个电话,说说暖心的情话,或者给她一杯奶茶就好了。


    不需要多贵,也不需要太多。


    如果是自己做的那就更好了,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那时候安慰寂寞的自己唯一的方式就是多多吃糖,但现在为了健康,她戒掉了最爱的甜食。


    实在觉得嘴里没滋味,就去翻何钰的抽屉,被何钰买的爆辣辣条辣的嘴唇都大了一圈,心情一点也不好。


    偏偏这时候,章叙又打电话来碎碎念。


    伊亿宁问他:“你每天那么多话,嗓子不哑吗?”


    章叙回答:“不会哑,补钙的口服液你喝了吗?这段时间你整天待在画室不见阳光,肯定缺钙了。”


    “知道了。”


    沉默片刻。


    章叙沉声道:“你没喝。”


    伊亿宁:“很难喝。”


    “那吃钙片吧,一会儿送到你们学校,你记得取一下。”


    晚上7点,章叙又打来电话:“画了一天累了吧,有个礼物送给你。”


    伊亿宁欢天喜地跑到学校门口,只见章叙买了双运动鞋,中气十足地说:“走,咱们夜跑去!”


    终于在第三天夜跑时,伊亿宁实在受不了了。


    她把运动鞋踢到一边,说:“我不要跑步,我要躺着,我要玩手机,我要休息!”


    章叙健身上了头,告诉她:“但这些都是以健康为前提的。明天我再给你买双运动鞋,你一定会喜欢的。”


    太粘人的男友也不太好,恋爱以后,伊亿宁不再羡慕有男友的同学们了。


    于是再次接到20年后章叙的电话时,她才气不打一处来。


    章叙告诉她:“做你想做的,无论是曾经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会毫无条件配合你。但前提是,你要继续戒糖。”


    章叙的电脑里滚动播放着,和妻子的最新合照,他说:“你都不知道你现在的状态有多好,只比我小三岁,外表却看着比我小10岁,不熟悉我们的人,第一次见到你,还以为我是二婚。”


    顿了一下,又补充:“当然了,我也比实际年龄显得更年轻,未来的你和我,还是般配的。”


    伊亿宁问:“真这么容易?你不会生气?不会强迫我?”


    “就这么容易。绝对不会。”


    第二天,伊亿宁和学校申请了个出入卡,章叙带着卡就可以自由出入学校。


    伊亿宁不想跑步,章叙劝了几下,就不再强迫,而是为她准备了个更柔软的靠垫,让她画画时更加舒适。


    更在第二天亲手给她包了小笼包。


    见她吃的干吧,又说:“我跟我妈学了煲汤,明天给你做个牛肉汤喝吧,牛肉炖一夜,入口即化。”


    何钰和室友们偷偷对伊亿宁说:“这男人还挺有人夫感的。”


    伊亿宁得意地点点头:“确实。”


    本以为要将患难中的爱情发展为疲惫中的感情,没想到章叙却以外地好说话。


    就像一个积木,怎么折都可以。


    成功把讨人厌的碎碎念,变成了拥有人夫感的好男人。


    又三个月过后。


    伊亿宁的第二幅画诞生了。


    时机卡得刚刚好,在人们又一次淡忘真信木头厂这件事时,以张硕为主题的第二幅画出现在大众眼前。


    先天智力低下导致营养不良,瘦小的身子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


    身边的人都温柔地陪在他身边,当他第一次能够辨别颜色时,得到了极大的夸奖。


    第一次数到10时,父母家人更是喜极而泣。


    张硕从小在温柔、平和的环境里长大,父母为人和善,因此邻居们见到张硕时也会对他保持善意。


    小孩子们聚集在一起玩,会带他一起。


    不嫌弃他反应慢,不嫌弃他话说不全,不嫌弃他个子高。


    就这样成长到了十几岁时,父母为了锻炼张硕,给他拿了50块,让他独自去吃麻辣烫。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那个戴着帽子的人对他说:“这么大了不该花父母的钱了。”


    “你应该自己赚钱。”


    “你想不想赚钱啊?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不过人家不一定会要你,因为你是一个吃麻辣烫都要花父母钱的人。”


    张硕攥紧拳头:“我要自己赚钱!赚到的钱都还给妈妈,还要给姐姐买好看的书包!”


    “我不相信,如果你能克服困难,完成工作,那我才会相信你是个独立自主的大人。”


    所以工作做得不好,被打没骂也是正常的吧。


    毕竟带自己来的那个人说了,这里不是你的家,没有人会在惯着你。


    他熬过来,就是个大人了!


    张硕努力的在工厂做工,确信每个月的工资都给了妈妈。


    所以只要吃到一颗糖就很开心了。


    他把吃过的每一片漂亮的镭射糖纸都保存下来,压在木头块下,等第二天再拿出来,上面的褶皱就会消失。


    然后把糖纸揣进口袋,等下一次见到姐姐要拿给她,让姐姐叠漂亮的、会发光的千纸鹤,当做门帘挂在门上。


    他见过一次,白天时打开窗户,五颜六色的千纸鹤在眼前飘荡,特别好看!


    可惜有一次他做错了事,所有糖纸都没抢走,扔到火里烧得一干二净。


    他们不许他哭,还用火柴烧他的头发和睫毛,告诉他如果再敢哭,就要把他推到火里。


    这幅《真信木头厂2》的画作展览出来后,张硕的经历让无数人落泪。


    尤其是在最后一幅画上,张硕嚎啕大哭,哭在地上求坏人不要烧他的糖纸那一幕。


    伊亿宁把火光映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张硕眼里的火光带着毁灭感,而坏人们眼中的火光则象征着金钱、以及恶趣味。


    评论区有不少人开始痛批真信木头厂。


    【当妈的人真的看不了这个,我的孩子无论怎么样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把独自出门的孩子骗走,这会让父母痛苦一生的!白杨真不是个东西!】


    【白杨畜生都不如,亏我以前还去真信木头厂买过家具!】


    【白杨真的很会装啊,连我都被骗过了,有时候真觉得世界很黑暗,有权有势的人总是要欺负底层努力的人。可是伊亿宁和其他卧底的出现又让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是有不畏惧命运苦难的人。就因为因为有这些人的存在,才让底层人拥有尊严和自由。】


    【难以想象,如果没有伊亿宁这类人存在,我们的世界将会是什么样子。】


    【伊亿宁、章叙、郑非凡,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姓名的英雄们都是好样的!真希望我的孩子以后也能像你们这样勇敢!】


    ……


    画作以连环、连载的模式推出,不少人已经开始催促第三期。


    也有很多出版社联系了伊亿宁,将她的画刊登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这天,章叙告诉伊亿宁,他找到当初那封邮件的主人了。


    这封邮件是加工区的一个残疾人发的。


    他叫武栋梁,被骗到工厂时是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后来他屡次想逃跑,最后一次被抓回来后,白杨打断了他一条腿和一只手。


    另一只手的指头也被砍断两个,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跑了。


    幸运的是,他还活着。


    不幸的是,这段经历成为了他的噩梦,但凡谁提起,都会让他害怕到呕吐、抽搐。


    章叙说:“因此,我没办法采访他。但他的家人跟我说了些他的经历,干脆你发挥想象力把他画出来吧,就作为第三期内容。我争取到了他家属的同意,他们很乐意曝光真信木头厂的罪行。”


    有一次,武栋梁发现陈三的手机总是随便丢在休息室。


    于是某次趁着陈三去哄骗李丽时,他偷偷潜入了办公室,拿走了他的手机。


    那时候信号屏蔽器还没有那么多,武栋梁早就发现陈三总是站在靠在南边那个角落里摆弄手机,所以猜测那里一定有信号。


    陈三把李丽哄进休息室,自然没有空顾及手机在哪里。


    武栋梁发完了那封邮件后,警惕地删除了一切痕迹,把手机随手扔在陈三常去的一些地方。让他误以为是他自己把手机忘在这里。


    就这样如法炮制了很多次,武栋梁的心一点点沉入海底。


    没有人来救他。


    或许是因为地下工厂过于隐蔽,又或许是因为这里实在太危险,没有人愿意以身犯险。


    直到后来,信号屏蔽器增多,陈三拿着手机去墙角晃了很久,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希望已经破灭了。


    或许,他要在这里劳作很久,直到累死、饿死。


    讲述完这些,章叙告诉伊亿宁:“你知道张硕为什么要拿你的手机吗?”


    “为什么?”


    “武栋梁的家人告诉我,某次他蹲在角落里发邮件时,被张硕看见了,武栋梁就告诉他,这个电话是用来跟家人求救的,你要是告诉别人,就不会有人来带你回家了!”


    “原来如此,”伊亿宁说,“怪不得他捡了我的手机,还不愿意给我。他意识到了这里很危险,赚钱的思想逐渐淡忘,更想回到家里。”


    “没错,他虽然智力低下,但知道谁才是对他好的人,在哪里才让他更舒服。”


    于是,在第三期绘画展览中,伊亿宁不仅以武栋梁为主角,还给张硕加了个番外。


    噩梦中的张硕醒来,看见了日思夜想的爸妈和姐姐。


    他们用温柔的语调和他讲话;


    邻居们见了他都会轻轻摸他的脸,问他有没有吃饭呀,开不开心呀。


    武栋梁则是自救成功的人。


    那条已经残疾的腿,装上了假肢,光芒万丈,是用坚韧和信仰撑起来的。


    他笔直地站在天地间,手里攥着坏人的手机,屏幕上是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界面。


    在画下方的说明中,伊亿宁特意写上了这样一句话:


    【成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而是一众人你一点、我一点堆积出来的成果。如果没有武栋梁,真信木头厂的黑暗还会继续延续,或许永远也不会被人所知。关爱残障人士,从我做起。】


    【《真信木头厂》第三期结束,第四期正在创作中,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