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死, 死人了……”章叙脱口而出,指着铁皮走廊方向,“死人了!”
陈三本来游刃有余, 现在心里一惊。
“谁死了?”
“葛强。”章叙说。
这个节骨眼上死人可是大事!
“老房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陈三拔腿就往打包区跑!
为了规避责任,他一边跑一边给凡子和小丰打电话。
等两个人过来看见奄奄一息的葛强时, 凡子指责房二胖实在太大胆。
房二胖解释道:“我下手有分寸,死不了的。”
“伤得这么明显也不行啊, ”凡子说, “等过几天上面那块地收拾干净了, 就要把他们带出放风的, 你让一个残疾人带着一身伤,传出去难道不会坏了白总的大事吗!”
房二胖被骂得一声不吭, 把头埋得低低的。
四个人都在这里, 还有其他几个打手也都站在不远处听着凡子训话, 就连龅牙涛也咧开大嘴看热闹。
伊亿宁转身来到洗手间。
龅牙涛已经告诉房二胖, 她在洗手间里说话,所以这个位置现在已经不安全了。
必须赶紧把手机转移。
……
另一边, 房二胖给凡子和小丰指脸上的伤口,说:“我也受伤了啊, 拿他们出出气而已。”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股难闻的味道, 房二胖吸了吸鼻子,顺着气味飘来的地方看过去。
嫌弃地问:“陈三,你身上什么味啊?”
陈三愣住, 翻了个白眼:“你别管。”
“怎么回事?”小丰捏着鼻子皱眉,“你不会尿裤子了吧?”
“是那个叫伊艺的尿的!”陈三没好气道,“要不是想到现在是特殊时期,我真想把她打死!”
“又是伊艺, ”凡子埋怨地看向小丰,“当初我就说不要这女人,你非要把她收进来!”
小丰扁扁嘴:“一看就是老陈色心大起了,真不知道你对着一群傻猪怎么硬的起来!”。
他四下望了望,问:“伊艺人呢?”
凡子倒吸一口冷气:“该不会跑了吧!”
“不会的,刚才还在这呢,”陈三说,“我把她拷上了,跑不掉的。”
说到这,他又想起今天的不寻常,忙跟两人汇报:“那个伊艺和章叙不知道为什么走那么近,刚才章叙还想过来救她,我怀疑这俩傻猪有问题。”
“俩人对食上了吧!”小丰冷笑一声,“把人给我找到,我问问。”
打手们找了一圈也不见踪影,最终还是房二胖想起来的:“她该不会是又上我们的厕所了吧!”
……
伊亿宁刚把手机拿出来,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速度快到根本没有给她塞手机的时间,当第一个黑影率先浮现在门口的同时,伊亿宁愣愣地看着过来的一大群人。
居然还有小丰和凡子!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傻子,李丽也在。
“谁让你到这来上厕所的?”房二胖怒吼。
伊亿宁的裤子还未干,她把腿并得紧紧的,并试图用宽大的上衣盖住。
“不能给妈妈看见,妈妈看见就完蛋了。”说完她抬起下颌向他们身后看,“我妈妈呢,我的妈妈没过来吧?”
小丰皱眉:“什么妈妈?”
陈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小声说:“刚才我骗她,她妈过来了。”
“你赶紧给我滚出来!”房二胖说,“再敢进这个洗手间,我就弄死你!”
“先等等,”凡子抬手制止,目光严肃地扫荡了一圈后,说,“不是觉得这头猪可疑吗,她总来这里肯定有原因。上次大搜查唯独两个区域的员工卫生间没搜过,今天正好搜一下。”
凡子一声令下,打手们蜂拥而入,拿着检测机器,每个隔间都开始仔细搜寻。
伊亿宁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蹲在地上,用上衣把下肢罩住,袖口压在膝盖上。
她心惊胆颤,谁能想到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把手机塞进衣袖这个举动,竟然能保住手机不被搜索到。
但放在身上也只是安全一时,既然他们已经起疑,待会儿肯定会搜查自己。
伊亿宁抿了抿唇,看向人群后的李丽。
“妈妈。”
“我妈妈没有过来吧?不能让妈妈知道我尿裤子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尿裤子,很久没有因为这件事被妈妈批评了。”
她每句话的‘妈妈’咬字加重,试图引起李丽的反应,可对方始终无动于衷。
“陈,陈经理,你不是说我妈妈来了吗,她这么久没见到我,会不会打我?”
陈三还在气头上,偏过头不回答。
“妈妈!妈妈!妈妈……”伊亿宁的叫声一次比一次大。
终于,李丽无神的目光重新聚拢,她吃惊地望着伊亿宁。
下一刻就从人群的缝隙中钻过来:“我的女儿!”
凡子抬手制止,不让李丽过来:“再来个人,检查一下伊艺身上。”
“妈妈!我害怕!”
李丽不顾一切推开凡子的手,冲过来一把抱住伊亿宁,从口袋里拿出糖果就往她嘴里塞:“有糖吃,妈妈给你糖吃,不哭不哭。”
场面当时乱作一团,在被人强硬拉开之前,伊亿宁用身体遮掩,顺利将衣袖里的手机塞进了李丽口袋。
所以当李丽被推开后,凡子的目光扫过她鼓鼓囊囊的口袋也以为是大把的糖果,没有丝毫怀疑。
检测器平静地在身上划过,没有发出半丝声响。
小丰双手抱在胸前,撇撇嘴说:“我就说我的眼光错不了吧。”
凡子冷眼瞥他:“错不了也没好到哪,你最好祈祷她别再扯坏电线。”
凡子走后,小丰警告陈三:“别再搞她们,过段时间傻猪就会到上面干活儿,白总还要找记者来拍,万一他们说出来点什么被百姓们猜到就完了,出了事大家都替你背锅。”
陈三面色通红,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这段时间对他们好点,”小丰说,“等白总选上了,再讨回来就是。”
陈三和房二胖都点头哈腰地回应:“是是是。”
等他们俩走后,陈三和房二胖嫌弃地互相看了一眼。
房二胖捂着鼻子:“老陈,赶紧去换件裤子吧,不嫌恶心吗?”
陈三冷哼一声:“看着猪狗干活儿也能把自己看得鼻青脸肿,老房,你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时不时还得来个忆苦思甜呗?”
陈三说完就往外走,冷眼撇着躲在李丽怀里的伊亿宁,沉声对李丽说:“回去干活儿了,谁让你跑这边来的?”
“我找我的孩子!”
“你孩子死了!”说完,把伊亿宁的手铐解开,拽着李丽往加工区走。
因为速度过快,李丽宽大的衣服大幅度摆动,口袋上面几颗糖马上要掉出来,看得伊亿宁心惊。
最上面那几颗糖一旦掉下来,手机就会漏出来!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李丽,问她:“我的妈妈呢?你是不是我妈妈?”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她口袋里。
“我是你妈妈,你是我的孩子!”李丽吼道。
“你妈也死了!”陈三一把推开伊亿宁,“滚回去干活儿!”
拽着李丽正要走,一转头突然瞥见伊亿宁手里居然还有东西。
“喂!站住!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伊亿宁的脊背顿时僵直。
在她不远处的章叙本来放下的心也因这一声吼而重新悬起,继而缓缓朝这边走来。
陈三恶掰着伊亿宁的肩膀,狠狠地说完,下一刻就用力把手铐抢走!然后拽着李丽的头发,怒气冲冲地走了。
伊亿宁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的心脏终于平静下来。
手机藏在袖口,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坐在地上干活儿,刚把打好一个平安结,突然就被一阵阴影笼罩。
一回头,尖叫出声——
龅牙涛的那一口龅牙就在眼前,伊亿宁当场挤出眼泪,躺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挥手:“你走开你走开!我要告诉妈妈,我讨厌你!”
龅牙涛面不改色地开口:“我之前想了好久,应该是我看错了。虽然我没找到为什么会看错的原因,但大家都说是葛强,那一定就是我看错了。”
他说的是木头块那件事。
龅牙涛低下头,直愣愣地开口:“对不起,伊艺。”
伊亿宁的哭声渐渐小了些,还是抽泣地点头:“呜呜没关系。”
龅牙涛的脸也被木块砸破了,伊亿宁哭了两声,把碘伏推到他身边。
龅牙涛看了一眼,指着自己的鼻子:“给我的?”
“呜呜是哥哥的,你用完要还给我呜,我再还给哥哥。”她哭着说。
龅牙涛笑了,一笑牙床全都漏出来了,伊亿宁哭得更大声了。
直到龅牙涛走远,她才装模作样哭了一会儿,继续干活儿。
第二天,龅牙涛把剩下的碘伏还给她,凑到她身边,问:“你给我了碘伏,你要什么,我还给你。”
还是个有恩必还的人啊。
伊亿宁抿了抿唇,说:“我要画笔,我想——”
“行!”不等她说完,龅牙涛起身,“你等着!”
他拔腿就往房二胖的休息室跑,没一会儿就拿出一支中性笔,正式交到伊亿宁手里,字正腔圆道:“你给了我碘伏,我帮你做事。”
“谢谢。”
伊亿宁拿出口罩,用笔在上面简单画了几笔,一只尾巴翘得高高的可爱小猫就出现在眼前。
她问:“好看吗?”
龅牙涛呲牙:“好看!”
伊亿宁把口罩拿给他:“给你戴,戴上就不咳嗽了。”
龅牙涛摇头:“喘不过气,我才不戴。”
伊亿宁学着他说话:“你给我画笔,我给你口罩,这是应该的。”
龅牙涛怔住,这句话很明显又卡到了他的思维bug,他虽然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接过口罩戴上了。
几分钟后,龅牙涛又凑到她面前,当着她的面一下子把裤子脱了!
“你给我口罩,我给你裤子。”
反正房二胖重用他,见他没裤子穿肯定还能给他一条。
伊亿宁毫不犹豫收下了他的干净裤子。
接下来,她又如法炮制,在口罩上画了跳跃奔跑的小狗、成双成对的蝴蝶、高耸的大树、成群结队的小鱼……
其他智力障碍的人见到这么好看的口罩,都纷纷伸出手。像是喜欢漂亮的糖果外衣一样,喜欢伊亿宁画完图案的口罩,戴了整整一天也没摘下。
最后一个口罩画着在太阳下茁壮成长的花丛,伊亿宁留给了章叙。
“所有人都戴上了,你不戴就显得异类了。”
章叙惊讶地看着打包区的所有工人,以前只有零星几个残疾人戴口罩,现在傻子们也都因为漂亮好看的图案,将口罩当个宝似的戴在了脸上。
谁也不提口罩闷,甚至连吃馒头时,也把口罩紧紧攥在手里,生怕被人抢走。
章叙心安理得戴上了口罩,动容地看着伊亿宁,说:“谢谢你的良苦用心。”
“其实根本没用多少心,”伊亿宁微笑,“我只是略施小计而已。”
看着伊亿宁口罩上的一对小兔,章叙素来面无波澜的双眸悄无声息泛起涟漪。
他比谁都明白,木屑灰尘吸入身体里会带来多大的隐患。
这么久以来,却没想到一个可以戴上口罩理由,可伊亿宁一来就有办法了。
能救命的举动,在她口中说得这么风轻云淡,章叙觉得这暗黑的世界又被光照亮了更多。
他轻轻地朝伊亿宁那边偏了偏头,问:“那天看你一直往李丽身边凑,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在洗手间,后来他们搜查时,你又藏在了李丽身上?”
“手机。”伊亿宁说。
章叙说:“龅牙涛已经说你经常去他们的卫生间,虽然已经搜查过了,但未必会消除他们的疑心,所以手机放那里肯定不安全了。”
伊亿宁问章叙:“你的藏在哪里了?”
“机器下方的隔板里,我以为那里万无一失,”章叙叹气,“可惜那次有个卧底暴露,他们进行了一次特别严谨的搜查,把所有机器都拆开,找到了我的手机和录音笔。”
“但没发现是你。”
章叙点头:“那个卧底的眼神也很惊讶,他和我一样明白了,原来还有人在跟他做一样的事,于是毫不犹豫认下了我的东西。”
“可惜录下的证据全都被销毁了,不光努力白费了,就连我自己也没办法脱身。”章叙遗憾道。
此时的章叙还不知道,吴征业因为带家人去看画展而发生车祸。
伊亿宁安抚道:“我还有呀。他们每时每刻都在犯罪,不愁拍不到证据。”
“你现在就这么堂而皇之把手机带在身上很危险,这么做不怕死吗?”
“我只怕我的摄像头录不到他们行凶时的罪证,怕好不容易拍到了角度却不对,或者在传输时被发现,”伊亿宁说,“既然我敢来真信木头厂,就不怕死。”
说完,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我去干活了,你把口罩戴好,接下来争取能出去放风。”
章叙摇头,说:“我该到犯错误的时候了。”
每过一段时间,章叙都会故意犯个让房二胖气恼的错误,有时他承担错误的方式是挨打,有时是挨饿,更多的时候是两种加在一起。
“不能为了出去放风就不犯错,这是智力正常的人该想的事情。”
伊亿宁点点头:“你说得对,那你先犯错,我再犯,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当天下午,章叙就故意操作失误,把已经封箱的木头尽数拆开。
脑袋正常的工人也是残疾人,他们根本无法阻拦四肢健全的章叙,只能跑去找房二胖。
“狗东西又犯病了是吧!”房二胖抓着章叙的衣领,“谁让你把箱子拆开的!”
“螺丝歪了。”
“那也不用全都拆开!”
“螺丝歪了。”
房二胖刚想抬起手给他一巴掌,看着他本来一脸的伤又不得不放下。
气愤之际又想到一招:“你不是强迫症吗,行!”
他找来龅牙涛,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酱牛肉扔到他怀里,吩咐道:“你就在这里问他,‘为什么拆箱子’,一直问,问到明天天亮!”
龅牙涛紧紧抱着酱牛肉,抬起手:“yes,sir!”
房二胖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不对劲,问他们:“你们怎么都戴上口罩了?”
“好看,不咳嗽!”龅牙涛快速回答。
房二胖看着口罩上面的图案,笑了一声:“平时让你们戴都不戴,画几个猫狗就戴上了,畜生就是喜欢畜生。”
他点点头:“行啊,你们多活几年,也给家里多赚点钱,这个月的工资已经打到你们家里去了,谁要是不好好干活儿,我就去把钱要回来。”
他走后,龅牙涛就坐在章叙对面:“为什么拆箱子?”
章叙:“螺丝歪了。”
“为什么拆箱子?”
“螺丝歪了。”
……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一问一答,直到十几个小时后嗓子沙哑,才被房二胖叫停。
龅牙涛加了一顿餐,而章叙却被惩罚不能吃饭。
他躺在木屑上,按着胃部痉挛的位置,粗重地呼吸。
第一次发觉,原来接连不断地说话十几个小时,竟然比干十个小时的活儿更累。
另一边,伊亿宁站在休息室,双手捏着衣摆不敢说话。
“问你呢,”小丰说,“不干活画什么画!”
伊亿宁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对上视线后又慌忙移开视线。
她解释:“妈妈说,虽然画画赚不到钱,但也不能白学,万一以后被打折了腿,就只能靠画画赚钱了。”
小丰一听,笑了:“该不会你这腿,就是被你妈打折的吧?”
“不是不是……”伊亿宁连连摆手。
凡子说:“行了,本来就要应付检查,戴着更好。省得来人检查时,这群傻猪适应不了,平白落人口舌。”
说完,他又拿了几袋口罩给伊亿宁:“多画点,今晚多给你一块糖,吃吧。”
伊亿宁伸出一个很手指:“我想要馒头。”
……
从休息室走出来,伊亿宁一手拿着个馒头,另一手还拿着好几沓口罩。
晚上睡觉之前,她找到章叙,偷偷把馒头塞给他。
“看我对你多好,他要给我糖,我都没要,要了馒头。”伊亿宁问。
“谢谢。”章叙问她,“你手机藏起来了吗?”
“还没,”伊亿宁说,“但我听到凡子说最近有来检查的人。”
“估计应该很快了,”章叙眼中浮现出生机的光点,“我们一定要找机会离开这里。”
“不见得那么容易,”伊亿宁分析道,“这种时候,他们一定会比平时更加仔细小心。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上次他们不就设计测试过了吗。”
章叙眨了眨灰蒙蒙的眼睛:“真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会有机会的,”伊亿宁安抚他,“总会有疏忽的时候。”
三天后。
房二胖在打包区里选了几个人,乘坐电梯离开了地下工厂。
伊亿宁在这群人之中,章叙却没有被选上。
他的目光直挺挺落在电梯口,江山丢过来一根树枝,砸在他脸上,问:“喂,不干活看什么呢?”
章叙头也没回:“妹妹走了。”
“你妹妹表现得好,所以能上去,谁让你发疯把箱子拆了,上不去了吧!”
过了一会儿,章叙坐在江山身边。
“你表现也好。”
江山嘴里含着一块糖:“是啊,但我对房二胖来说是有风险的,他才不敢私自让我离开这里呢。你去把箱子封好了,别在这碍事。”
章叙被赶走,一边封箱一边思考江山的话。
打包区上去了十几个人,居然是智障占大多数,留下来的反而是从一开始就好好干活儿争取上去放风的残疾人们。
留下来的傻子也都是脸上有明显伤痕的。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群残疾人上去?——
电梯轰隆隆向上走,有些待在地下好几年的人听见声音害怕地哭。
再次沐浴到阳光,伊亿宁摘下口罩深深地呼吸。
昨天大概是下了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雨水草丛混合的特殊味道,是去上写生课时经过花坛时的气息。
从前并不觉得蓝天青草这样可贵,今天才知道,免费的氧气最是香甜。
房二胖说:“你们今天谁第一个干完自己区域的活儿,谁就可以得到一块糖。”
大家听后十分卖力,新长出的一茬青草隐匿在砖缝里,嫩叶稍微一用力就断掉,留下的残根更加难以处理。
但为了那一块糖,每个人都拼命把手指塞进砖缝里,磨破了皮也不放弃。
伊亿宁装模作样地干活儿,一个不经意抬头,发现还有个人跟自己一样,心思不在拔草上。
龅牙涛分到区域是墙边,他拔了几簇草就要趴到墙边鬼鬼祟祟做点什么。
伊亿宁心中怀疑,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挪到龅牙涛侧边,看见他正对着那面墙说话。
凑近一听——
“老婆,我爱你。”
“你是我的老婆,老婆你再摸我一下。”
“老婆老婆,今天我好好干活儿,明天还来看你。”
“老婆……”
伊亿宁瞪大了眼睛,诧异询问:“你在干什么?”
龅牙涛回头,冲她一笑:“这个洞,是我的老婆,你看,她在摸我。”
说完就是一脸享受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伊亿宁:“……”
傻子。
……
等等!
这是个洞!
吃惊之下,她再度凑上前,看到了这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刚好能容纳一只手通过。
而龅牙涛说老婆在摸他,大概就是洞外的风吹进来。
如果把手机放到墙外,那安全系数就大大提升。
伊亿宁伸出手,刚要碰到洞口,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怒吼。
“谁准你碰了!”
继而被龅牙涛一把推到在地,肩膀撞到石头,痛到五官都皱在一起。
龅牙涛顶着一张暴怒的脸,敏捷地攥住她的脖子:“你要对我老婆做什么,你欺负她,我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伊亿宁痛苦地皱眉, 连连摆手,艰难地开口:“不会,不会的……没有, 我没有……”
龅牙涛这才半信半疑松开手,谨慎地盯着伊亿宁:“你想干什么?说!”
离得近了, 伊亿宁才发现他嘴唇上沾着泥土,牙齿缝隙间还有沙粒。
所以刚才鬼鬼祟祟撅着屁股, 该不会是在和‘老婆’亲嘴吧!?
伊亿宁轻咳两声, 指着那个洞口, 煞有其事说:“难道你没听见, 她说要和你见面吗?”
龅牙涛一愣,赶快把耳朵凑到洞口, 听了半天后转头说:“没有啊, 我老婆什么也没说, 你是怎么听到的?!”
伊亿宁又装模作样地凑过去, 听了几秒钟后,对着墙点头:“好的, 我知道了,可是我没有画笔。”
龅牙涛抢先一步问:“什么画笔?”
伊亿宁目不转睛盯着墙洞观察, 墙的另一边也是个荒凉地, 对面有破旧褪色的广告牌,所以能肯定的是,那边区域不属于真信木头厂。
伊亿宁皱眉, 无奈道:“你知道的,我的笔只能在口罩上画画,没办法在墙上画,所以如果你想让他见到你的模样, 恐怕很难?”
见伊亿宁不理他,龅牙涛激动地直跺脚:“那什么笔才能在墙上画??你告诉我?我去找房经理,他说过我听他的话,就什么都给我!”
伊亿宁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继续和墙说:“除了带毛的笔之外,还得有水粉,如果没有那我也没办法了——”
“水粉,水粉是什么?”龅牙涛摆着伊亿宁的肩膀,“水,粉,粉色的水?”
伊亿宁:“哦哦哦,总之就是带颜色的水就可以呗,但是现在这两种我都没有……”
“带颜色的水,带毛的笔,带颜色的水,带毛的笔……”龅牙涛拍了下伊亿宁,“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房经理!”
此时看管他们的只有房二胖,龅牙涛跑过去,直接挡住他的视线。
伊亿宁见状,立马把握住机会把手伸出洞外,迅速挖出一个坑,把手机放到里面再用杂草掩盖。
这样一来,手机就在工厂之外,被他们搜查到的概率大大减少。
谢天谢地昨天下了雨,使土地松软,否则她根本没办法徒手在被暴晒的坚硬土地上挖出一个洞来。
做完这些,房二胖的骂声传到耳边。
龅牙涛挨了一巴掌,气呼呼地跑回来,抱着膝盖不说话。
伊亿宁问他:“你怎么了?”
下一刻龅牙涛又愤怒地瞪起眼睛:“都怪你!害得我被房经理骂!离我远点!”
伊亿宁缩了缩肩膀:“我这不是在和你老婆说话吗?难道,你不想看见你老婆?”
龅牙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转头不语。
“你老婆说,她长得很漂亮,身材很好,想让你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我可以帮她的。”
下一刻,只见龅牙涛紧绷的脊背垮了半分,视线在墙洞和房二胖之间游移,刚才还怒气冲冲的眼神蒙上一层忧郁。
他紧紧攥着衣摆,最终游移的视线落在了墙洞上。
一贯凌厉的语气罕见带着无奈:“我想看,但是房经理不给我笔,他还骂我是煞笔,说往我头上沾点尿就是个带毛的笔。”
“……”
“他还打我。”龅牙涛把脸侧过来,面颊上有明显的巴掌印。
“他不让你见你老婆呀?”伊亿宁问。
“是!”龅牙涛愤怒。
伊亿宁说:“反正我是很想让你和你老婆见面的。”
龅牙涛看着她:“你是个好人,我和老婆结婚的时候,一定会邀请你。”
说完,他就跪在地上拔砖缝里的草,伊亿宁心里的石头也暂时落下,回到自己区域拔草。
没一会儿,龅牙涛就过来了,二话不说开始帮她干活儿,伊亿宁看过去,他已经把墙根那边的杂草拔干净了,空洞洞的墙洞就呈现在眼前。
伊亿宁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拍了拍龅牙涛:“喂,你就这么把洞……把你老婆露出来了?”
龅牙涛眨了眨眼,不明所以:“怎么了?”
“那你不怕你老婆被人抢走呀?”伊亿宁塞进他手里一把草,说,“老婆长得那么美,可不能被其他人看见,看见了要跟你抢的!”
龅牙涛听后,连忙往回跑。
可这个突然的举动也引起房二胖的注意,他走过来,一脚踢开龅牙涛,再把挡住洞口杂草也踢到一边。
拳头大小的洞口明晃晃出现,房二胖蹲在地上向洞外看。
伊亿宁心跳加速。
当房二胖的手从洞口伸出去时,伊亿宁几乎不能呼吸。
她连忙小声对龅牙涛说:“他在干什么呀?”
龅牙涛紧紧攥着拳头,脖颈青筋凸起,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面对这个有可能在伤害老婆的男人,龅牙涛犹豫着。
伊亿宁小心使劲推他:“他在干什么呀,在干什么呀?”
龅牙涛怒吼一声,冲过去:“你在干什么!”
房二胖的手刚摸到一把杂草,就被龅牙涛的吼声吓了一跳,他收回手站起身,满手的泥尽数甩在龅牙涛脸上。
‘啪’地一声。
“狗东西,你踏马跟谁喊呢?”
龅牙涛清醒了些,站在一旁不敢看他。
房二胖扯着他的衣服擦干净手,开始打电话:“喂,南墙这边出了点问题,墙下有个洞,估计是老鼠钻出来的,明天拿水泥来堵上吧!”
放下电话,房二胖对龅牙涛说:“这段时间老子对你太好了是吧,给你点吃的还以为能爬到我头上,你不是精力旺盛还要画画吗,那就给我学青蛙跳,跳到天黑为止!”
阳光正盛的上午,龅牙涛双手背后,双膝弯下深深下蹲,踮起脚后跟,每跳一下都要摔一跤。
然后在房二胖的骂声下重新爬起来,脊背挺直,脖颈僵硬,脸憋得通红。
伊亿宁静静地看着龅牙涛跳了一圈又一圈,到后面学会了,就不再摔跤,但这也意味着,他连趴在地上休息几秒的时间都没有了。
真可怜啊,瘦成麻杆的人,本来嘴就大,这一跳更像青蛙了。
直到天黑下来,房二胖才让大家回去,龅牙涛的双腿已经打颤,脸色惨白躺在地上干呕。
常年在地下,皮肤是异常的白,如今被晒了整整一天,现在脸上是黑红的,看着如同将要熟了的虾一样。
房二胖冷哼一声:“蠢猪。”
他吩咐打手拿来个狗窝,说:“就让他今晚在这里喂蚊子,咱们走!”
打手问:“不担心被发现吗?”
“拿个链子,栓到他脖子上,保证他无论如何也爬不出来,”说完,用力踩着龅牙涛的膝盖,听到他的惨叫声后,警告他:“要是敢爬出狗窝,就把你弄死!”
这里荒凉,几个月也不来一个外人,真要被发现了,也只会以为院子里养了条狗,不会有任何人起疑。
回去的路上,房二胖边笑边跟人说:“他们在地下待久了,能在地上睡一晚是多幸福的事啊!我这是在做好事呢!”
临走时,伊亿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傍晚偌大的厂子里,一个狗窝孤零零放在那里,外人永远不会知道,那里面躺着的是一个人。
再次见到龅牙涛是一星期后。
伊亿宁和众人再次来到地上,看见了被拴在狗窝边的龅牙涛。
他比之前更黑了,看上去像被人用黑炭涂了脸,明明已经很瘦的身体刚加单薄,风一吹能把后背的衣服吹出一个鼓包。
脖子上依然挂着链子,奄奄一息地靠在墙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本以为他被‘流放’一晚就能回来,没想到房二胖居然让他在上面待了一星期。
打手说:“自从把墙洞砌上后,他就不吃不喝,非说老婆在对面。”
陈三听后笑出了声:“老房,这就是你重用的猪啊?”
“少在这说风凉话,”房二胖睨了他一眼,“你带的都是脑子正常的狗,我好不容易找到个有力气,给块肉就仔细干活的猪,当然要重用了!”
陈三摇摇头:“不是还有江山吗?怎么不见他?”
“心还没死,我怎么能让他上来。”房二胖烦躁地挥挥手,“你要是帮我不了,就别在这浪费我时间。”
“凡哥和丰哥都说让咱俩合作了,龅牙涛要是饿死了,我肯定也有责任,”陈三扬着下颌说,“你处理不了,我当然要帮你擦屁股了!”
说完,他吩咐打手:“把新砌的水泥通开。”
房二胖皱眉:“你疯了?”
“不就是一个耗子洞而已,”陈三不以为意道,“除了钻耗子之外,还能钻龅牙涛死了之后的魂。我说你脑子都被猪油给缠上了,转不过弯了是吧?分明开个洞就能让龅牙涛干活儿,非要在这里跟他死犟。他是猪你也是猪吗?”
说完,故意上下打量房二胖的肚子,冷笑一声。
房二胖怒斥,缩着肚子质问:“你笑什么?”
陈三不屑地撇嘴,吩咐打手:“赶紧通开,让龅牙涛和他老婆见面,哄他干活儿。我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被人连累收拾死猪。”
这种时候,陈三的想法绝对是最稳妥的。
房二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也在想,自己如果能像陈三那样能屈能伸就好了。
被堵住的洞口三两下就被重新砸开,每砸一下,龅牙涛的眼神就一点比一点明亮,他挣扎着几乎要冲破锁链的束缚。
等锁链被解开后,几乎是一下子扑倒洞口。
“老婆!我来了,老婆!”
几天不吃饭,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嘴唇也裂了好几道口。
直到墙那边的风吹拂到脸上时,龅牙涛才终于露出笑容。
陈三扔了两个馒头在他身上:“吃吧,吃饱了再跟你老婆叙旧。”
龅牙涛的食欲重新回归,手掌大的馒头他全都塞进口中,用力地嚼了几下,囫囵咽下。
一边咽,还一边用憔悴的双眼盯着陈三。
这一切都被伊亿宁看在眼里,她知道,陈三已经取代房二胖,成为龅牙涛最新的效忠对象。
不行,她得阻止。
等管事的走后,伊亿宁又来到墙根下,趴在墙洞假意说话。
“什么?你是说刚刚有人摸了你,你不要哭,告诉我这人是谁,我帮你报仇。”
龅牙涛听后,连忙问:“谁摸我老婆了!”
伊亿宁佯装认真倾听,然后捂着嘴做惊讶状,对龅牙涛摇摇头:“我不敢说……”
“你告诉我!”龅牙涛握着伊亿宁的肩膀,“我现在已经不吃人了,我老婆不让我吃人,但你要是敢伤害我老婆,我就要大开吃戒!”
听见这话,伊亿宁瞪大了双眼:“你,你还吃……吃人啊?”
“对!”龅牙涛点头,“当初我吃了一个人,结果被关起来打针,有个白衣服的人天天给我打针。一开始我很生气,想要吃她,可是他们把我绑在床上,但后来我就不生气了。”
伊亿宁:“为什么?”
龅牙涛笑:“我遇见了我老婆,她说不让我再吃人,我就不吃了。”
他紧急追问:“快告诉我是谁,我要死死咬他的肉,用力吸他的血!”
“是……”伊亿宁吞了下口水,“是陈三……”
龅牙涛直接扔掉了剩下的半个馒头,朝陈三冲了过去。
可惜他连陈三的身都没能进,就被按人按在地上。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多时,陈三抬起头,恰好对上伊亿宁的视线。
当被陈三按在墙边时,伊亿宁吓得浑身发抖:“我,我是听他老婆说的,不是我说的,是他老婆说的……”
陈三恶狠狠道:“你不在自己的地方干活儿,跑来这边干什么?”
“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谁?”
“一个女的,就是一个女的,好长的头发,我不知道是谁。”
龅牙涛听后急道:“是我老婆!”
陈三上去就是一巴掌:“你给我滚!”
房二胖见状不高兴了:“老陈,你打我的人做什么?”
陈三咬着牙:“你没听见他俩在说胡话吗?”
“你指望两个傻子说什么不胡的话?”房二胖将伊亿宁从他手底下解救出来,跟他杠上了,“我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况且这光天化日的,万一被人看见了,我可要和你一起背锅的。”
两人的内讧让伊亿宁和龅牙涛少遭了些罪。
房二胖好不容易有了理,自然要偏袒自己的人,让陈三吃瘪。
傍晚,重新回到地下工厂,全身再次被潮湿的空气包裹着,特别不舒服。
这次下了电梯,走的方向和平时不同,伊亿宁想起之前和章叙通话时,对方讲述的地下工厂位置。
她猜测今晚要去的地方是洗澡间。
果不其然,大批人被送到洗澡间,不分男女,但幸好有帘子遮挡。
虽然水是冷的,但这是炎热潮湿的夏天,冷水比热水更加舒适。
她仰头闭上眼睛,任由水冲刷自己的面庞,脑海里闪过的是从接到章叙的时空电话后,自己做过的全部事情。
不知道20年后的章叙现在什么样了,她们俩现在都在各个时空里与命运做最后的挣扎。
但凡两个人其中一个出了事,都是莫大的打击。
一直到伊亿宁发现身边没有声音了,才停止回忆。
她迅速穿好衣服,出来一看,果然除地上了大面积水渍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伊亿宁拄着拐杖加快往出走,走廊昏暗,只剩下一盏光秃秃的灯泡在奋力工作。
她扁扁嘴,哭出声来,一边大哭一边喊话:“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救救我,我害怕……”
经过杂物间时,门突然打开,她被一双大手扯了进去!
还不等尖叫出声,就被捂着嘴。
腰间爬上一双大手肆意滑动,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洗好澡了?”
是陈三!
“啊啊啊啊鬼啊!!”伊亿宁一口咬住陈三的手指,同时屈起手肘,猛猛向后攻击。
她的攻击杂乱无章,碎拳加踢腿,一边打一边哭喊。
陈三被打得闷哼一声,打开灯,瞪着眼睛:“看清楚了,什么鬼!是我!”
伊亿宁小碎步后退到对面的墙边:“我,我看见鬼了,有鬼在和我说话。”
陈三捂着胸口,朝她伸出手:“过来。”
伊亿宁摇头:“我不。”
陈三眼中顷刻间涌出怀疑,他从身后摸出一根木棍,拿在手掌上敲:“不过来,那我可就要过去了。”
说完,大步冲过去,举起木棍。
伊亿宁精准侧身躲开,顺势退到了残破的齿轮后面,等看清陈三的举动时,愣住了——
陈三压根就没打算真的往下敲,但伊亿宁却预判到了他的动作,躲过攻击。
陈三眯了眯眼,他虽然很少殴打工人,但不代表不打。
每次打他们的时候,残疾人躲不开或者硬抗,傻子通常预判不到,即使有预感也不会这么灵巧地躲开。
之前房二胖也因为抓她而被扯断了电线,还有上次木头块满天飞,房二胖都被砸了一身伤,唯独伊艺什么事都没有。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怎么每次都能被这个叫伊艺的女人给躲开呢?
这傻子,有点说法啊。
“伊艺,”陈三嘴角噙着冷笑,眸色冰如寒霜,“你身手挺灵活的啊,看起来跟外面那些傻子不一样呢。”
伊亿宁的心脏漏了半拍,此刻,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
陈三一步步逼近,伊亿宁缩在破旧齿轮之间。
还不等做出什么反应,背后的齿轮突然动了。
伊亿宁起身就要跑,可外套已经被搅在齿轮中间,生生将她固定在此处。
陈三指着自己脚下踩着的开关,轻轻一抬脚,齿轮再次运转,衣服被带到更深处,衣领紧紧勒着她的脖子和头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伊亿宁哭出了声:“我害怕, 我害怕……”
“我怎么没看出你害怕?”陈三一只脚踩在齿轮上,弯下腰问她,“说啊, 为什么躲得这么快,怎么突然变这么聪明了?”
伊亿宁哭着往他身后指:“小妹妹。”
陈三猛地回头, 身后除了杂物就没有别的东西。
他攥住伊亿宁的头发,猛地向后拉, 怒道:“黑灯瞎火, 哪来的妹妹?”
“就是有个妹妹, 妹妹说让我躲开, ”伊亿宁哭得跟个泪人一样,哽咽着说, “妹妹穿着黑色的外套, 白色袜子, 红色的小皮鞋, 真好看。”
这句话瞬间让陈三瞪大了眼睛。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女孩的脸。
那天,一个男人面容憔悴来到工厂, 手里拿着一沓照片,给了凡子一张:“从我们的女儿意外去世那天开始, 她的神志就不正常了。如果见到李丽一定要帮我控制住她, 不听话就把照片给她看,看到女儿她就听话了。麻烦您了!”
后来这张照片到了自己手里,因为有了这张照片, 才让李丽挽起袖子干了这么久的活儿。
照片上被李丽抱在怀里的女孩,就穿着黑色外套,白色袜子,红色的小皮鞋。
伊艺肯定没见过这张照片, 但她却能准确形容出来。
活了这么多年,多少也听说过一些鬼神故事。
都说傻子之所以傻,就是三魂七魄丢了,大部分傻子能存活多年,都是有仙家照顾,这个女人该不会有阴阳眼吧。
陈三再次没了兴致,似乎这女人天生就跟他犯冲。
但在这种时候,陈三必须给自己壮胆。
他操作齿轮退回,一把提起伊亿宁的衣领,将她带到了地面上的院子里。
傍晚的夜风也炽热,刚洗好澡的身体早就被吓到一身汗,伊亿宁在哭着道歉,说再也不让妹妹跟着了。
这一次链条拴在伊亿宁的脖子上,陈三说:“吓唬我是吧,你不是爱跟妹妹玩吗,那你就好好在这跟她玩!”
夏夜的院外,蚊子只比空气稀薄一点点。
可即便环境恶劣,对于伊亿宁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庆幸自己穿着长衣长裤,只需要把脸前的蚊子轰走就好。
陈三离开后,她数着自己的脉搏,算着时间大概过去三小时,此刻应该是半夜了。
伊亿宁从狗窝里探出头,巡逻的保安也都休息了,没有人看管,于是攥着铁链,扒住狗窝底部的木板,试探着往墙洞那边拖。
铁链长度有限,每次拽一下都拽的脖子又沉又疼,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发力,累到气喘吁吁总算把狗窝推到墙角处。
借着遮挡,伊亿宁把手伸出墙外,挖出埋在里面的手机。
这面墙能被老鼠给钻漏,说明墙体很薄,有漏洞那或许就有信号。
墙内没有信号,于是她试着把手机伸出洞外,下一刻,信号就长了一格。
她激动地赶紧给章叙打电话。
等待音一声——
两声——
三声——
“喂?”
就在伊亿宁以为电话不会被接通时,章叙憔悴的声音传来。
“章叙,你还好吗?”听到他的声音,伊亿宁脑海里瞬间就能浮现出一副病弱的模样,包括医院窗户冰冷的线条。
章叙此刻一定面色蜡黄,面容凹陷,甚至浑身插满管子。
他在和时间对抗,在撑着,等待自己的电话。
“不赖,”章叙说,“前几天咳嗽得更严重了,不知道郑警官和医生怎么聊的,给我额外加了一针药,睡得好多了。你呢,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很好。”伊亿宁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章叙听后欣慰地笑了:“宁宁,你真是聪明绝顶,居然能想到这样的办法,让我戴上口罩。看来我很快就能脱离痛苦了。”
可伊亿宁还是不放心:“口罩虽然戴上了,但如果继续长期待在这里,早晚还会出问题。更有可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
生命中的每个变数都是猝不及防的。
她以为规避了手腕受伤,结果却没想到会命丧美术馆;
规避了美术馆意外,却又鬼使神差将章叙的人生扭转。
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的后果都有可能是她无法承担的。
这就是蝴蝶效应的恐怖之处。
章叙说:“我这看眼下就有个难题。”
“什么?”
章叙告诉她:“我一直跟郑非凡说,不要把我生病的事告诉你,他也在照做。可这些日子花钱如流水,就算是再熟的人,也不能这样白掏钱,可能用不了几天,我这个世界的你就会知道这件事了。”
“你那边有什么变化吗?”伊亿宁问。
“目前还没有,我时常昏睡,醒来大脑一片混乱,要想很久才能想明白,就算有可能也分辨不出来。”章叙叹气,“是我拖累了你。”
“不要这样说,我们是一起的,”伊亿宁告诉他,“你把每天的记忆都记在备忘录上,不管新的旧的全都写上,这样接下来你记忆错乱的时候,就可以对照着分辨了。”
章叙笑:“对,这招我居然没想到。”
伊亿宁问:“郑非凡每天都来看你吗?”
“每天都来。”
“那这样,等他再来你直接给我打电话,然后让郑非凡跟我通话,”伊亿宁说,“我伪装成20年后的自己跟他对话,让他安心。”
伊亿宁不敢再向往常那样和章叙聊太多时间,这手机款式很旧了,虽然她拿了三块电池,但不保准电池受潮后会不会不好用,也不保准什么时候能离开工厂,能省尽量省。
伊亿宁重新把手机塞回洞中,继续算着脉搏。
天际浮现出第一缕太阳的光辉时,手机震动了。
伊亿宁赶紧接起来,20年后郑非凡的浑厚严肃的声音传到耳畔:“伊亿宁?”
伊亿宁尽量也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成熟,她沉着嗓子:“郑警官。”
“我们好久没联系了,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还不错,在学习新的上色方式,挺忙的。”
“原来画画也有创新,”郑非凡笑:“怪不得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你这个朋友也不让我联系你。”
“谢谢你帮我照顾章叙,”伊亿宁说,“这段时间花了不少钱吧,等我回去就还给你。接下来还要麻烦你多多费心,有什么好药尽管给他用,到时候我登门拜谢。”
“你和我的关系就不要这么客套了,”郑非凡笑得更加爽朗,“前几天我还真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可我媳妇说男人都要尊严,病成这样不敢见你也正常。”
“是啊,他这个人就是太倔,等我回去一定要骂他。”
说到这,那边突然安静了些。
伊亿宁猜测郑非凡走出了病房。
“他是肺癌,你知道吗?”
顿了一下,郑非凡说:“其实医生早就告诉我,章叙没有多少时间了,现在做得一切都是在烧钱续命,得不偿失。尤其是听到我和他非亲非故,不只有一个医生劝我放弃。”
“我知道,我要他活着,”伊亿宁说,“拜托,一定要帮我给他续命,什么药都用,实验药也可以用,务必要拖到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我尽量。”郑非凡说。
生锈的大门打开关上都发出‘吱呀’的难听声,伊亿宁瞳孔骤缩!
有人来了!
她捂着话筒小声快速地说:“我先挂了。”
伊亿宁赶紧把手机关机塞入挖好的洞中,收手时猛地一僵,手腕被洞口死死卡住。
砌好的水泥没有凿得那么干净,让洞口直径变小了不少,越紧张越做不好,她不断挣扎也无济于事,粗糙的水泥划破手腕。
……
陈三盯着紧紧贴着墙根的狗窝,奇怪地问身边人:“这狗窝之前是在那边吗?”
“我记得不是。”
陈三快步走上前。
……
伊亿宁额头瞬间沁满冷汗,手腕已经被划破,她咬紧牙关使劲往回抽,另一只手拿着石头,挤进缝隙中试图把边缘粗糙的水泥抹平。
脚步声越来越近,与此同时,狗窝被一脚踢翻!
铁链瞬间被扯紧,沉甸甸锈迹斑驳的链子卡在了伊亿宁的脖子上,疼得她尖叫出声。
也正是因为这股力道,被卡住的手也终于抽了回来,麻木几乎要失去知觉。
阳光刺痛双眼,她捂着眼睛佯装刚刚睡醒,哭得直哼哼。
陈三冷笑一声:“太阳都出来了,你倒是睡得香,把睡狗窝当成奖赏了是吧?”
伊亿宁不露痕迹把衣袖撂下挡住手腕伤痕,呆坐在地上愣了几秒才开口:
“天亮了,要干活儿了。”
陈三问:“你怎么把自己的窝挪到这边了?”
“龅牙涛的老婆喊我,我就过来了。”
听了这话,龅牙涛赶紧冲过来:“我老婆说什么了 ?”
伊亿宁像模像样的描述:“她怕黑,要我陪她一起,我就跑过来了。”
然后举起手:“这个房子好沉,幸好我能背动,只不过把手指磨破了,应该包扎。”
龅牙涛连忙看向陈三:“给她包扎!”
然后跳起来‘噗通’一下跪了下来,脑袋砸在地上发出‘咣咣咣’的闷响:“求求你给她包扎,求求你给她包扎……”
陈三看向身边的打手。
打手说:“昨天我们去墙外排查了,没有人路过。”
又是存在傻子幻想里的人,或者是只有这些丢了魂的人能听到的特殊声音。
陈三抬腿,一脚把磕头的龅牙涛踢翻,笑问:“龅牙涛,你对伊艺这么好,不怕你老婆生气啊?”
“她陪我老婆过夜,我老婆怕黑,我要谢谢她!”龅牙涛的额头已经磕红,还在继续,“求求你给她包扎。”
这时,有人来帮伊亿宁卸了狗链,往她脖子上缠了个丝巾,扔给她一把上了锈的铲子
“从你来的那天就是个矫情鬼,手指蹭破了点皮而已,今天不拔草,不用包扎了!”
龅牙涛愣愣地看着他们。
伊亿宁的视线也从手指转移到他脸上,委屈巴巴地问:“那今天干什么活儿才能不痛?”
“今天就做你最喜欢的事,你来画画,我来给你们拍照。”
一听拍照,大家都乐了。
三五个人手牵着手转圈蹦蹦跳,还有人从地上扯了吧草,用石头捣烂然后把绿色草汁抹在眼皮上……
没一会儿,凡子和小丰也来了,打手们拎来了几桶五颜六色的乳胶漆。
傻子们争先恐后拿起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墙上涂。
好几种颜色叠起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打手刚要阻拦,就被凡子制止:“你指望傻子把墙刷得工整?”
要就要不工整,才能表现出这群傻猪在工厂里是自由快乐的,连墙的颜色都可以由他们自己决定,这样的视频发出去才最真实。
凡子吩咐:“抓拍他们笑的时候拍照。”
这边,伊亿宁正拿起刷子胡乱地在墙上扫,龅牙涛过来了,气冲冲地问:“你昨晚和我老婆说什么了,为什么我老婆不摸我的脸了?”
伊亿宁抬眼望天。
太阳如同火球一般炽热,今天一点风都没有,你老婆怎么可能会摸你。
她回答:“因为她想让你摸她的脸。”
龅牙涛说:“可是我见不到她,怎么摸?”
伊亿宁微笑:“今天我可以帮你见到她啦。”
说完,她来到这面墙上,三下五除二画了个小学生水平的女人。
白色乳胶漆为女人撑起飘逸的连衣裙,女人长发飘飘,高度和龅牙涛一样。
龅牙涛看见这样一副画都惊呆了,本来就大的嘴许久也没合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落在衣服上留下痕迹。
“老婆……”他更加痴傻地盯着画上的女人,扑过去用脸贴着对方的脸,笑得幸福极了。
打手们趁机拍下来这样的画面,还要给他摆姿势。
“喂喂喂龅牙涛,乳胶漆还没干了,你先别贴着,都蹭掉了。”
但龅牙涛充耳不闻,白色乳胶漆蹭了一脸也无所谓,他终于见到老婆了。
小丰嗤笑一声:“让他蹭吧,把这画面也拍下来,谁说傻子没有七情六欲的!”
打手刚刚举起相机,画面里出现了李丽的身影。
她怒气冲冲地跑过来,一把将相机抢走,扬声问:“这是我孩子的相机!孩子呢!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打手不愿跟她多说废话,直接伸手去抢回来,但李丽的力气越来越大,一个打手竟然抢不过她。
天气炎热,在上面待久了的人怀念空调房,谁也不想在院子里暴晒。
尤其是小丰昨晚通宵打游戏,才睡了半个多小时就带人来拍照,心里正憋着股气呢。
他上前就给了李丽一脚,扯着她的衣领,不耐烦道:“照相机拿回来!”
没想到这个举动彻底惹怒了李丽,趁着小丰回头吩咐打手没注意,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小丰的手臂上。
小丰即刻发出悲凄的惨叫。
这下子谁也顾不上拍照了,四五个人用打火机烧李丽的嘴,才终于让她松了嘴。
被拉开的李丽疯了一样吼道:“我孩子呢!你们抢了我孩子的照相机,是你们偷走了我的孩子,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再看小丰,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巨大的牙印十分明显,已经深深陷入肉内,恐怖到光是看一眼都能想象到有多疼,怕是再不拉开就要生生咬掉这块肉了。
“草泥马的死猪,我先杀了你!”
小丰要冲上去,被凡子及时拦住:“这里是地上。”
“给我把她带回地下去!”小丰恶狠狠地说。
四五个人全副武装,穿了两层外套才控制住李丽,将她按进电梯,送回地下。
临走时李丽的嗓子已经喊到沙哑:“我的孩子啊!妈妈一定会救你的,别害怕,妈妈在,妈妈要杀了这群人,妈妈会替你报仇!!!!”
房二胖盯着地上的血迹,气愤地摇头:“老陈,看看你的人,怎么在这种时候发疯,幸好不是今天采访,要不全都露馅了。”
陈三冷声呛他:“龅牙涛不也被你惯的总是大呼小叫吗,你经常给他开小灶,当心哪天把你给生嚼了。”
说完,又吩咐着给大家换了身不一样的衣服,继续拍照。
如此换了十几套衣服后,天也黑了,墙也刷得差不多了。所有的墙面都被画得乱七八糟,这样看下去只有带着墙洞的这面墙显得格外奇特。
那上面只画着一个女人,龅牙涛死守着不让其他人在这面墙上画画,但凡有谁想要靠近,他就说:“我也咬你们!我比她咬人更厉害!我也吃了你们!!”
其他人说什么也不敢上前,只得放弃,继续在其他墙上画画。
晚饭时,伊亿宁照例把自己的馒头偷偷分一半给章叙。
章叙说:“我看见李丽被他们押回来,小丰也被人扶着,上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伊亿宁把之前发生的事跟他一说,章叙叹气:“本来是特殊时期,他们根本不会下狠手,但这次李丽得罪了小丰,被打得很惨。”
“很惨是多惨?”
章叙说:“比葛强还要惨。”
上次她把木块事件嫁祸给葛强,葛强被房二胖打得奄奄一息,今天刚勉强干活儿。
比葛强还严重,伊亿宁脑海里呈现出恐怖的画面。
然而真正的恐怖还是在她切切实实见到李丽这一刻,血液倒冲,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丽的一条腿血肉模糊,能看见筋骨露在外面,衣服上是血脚印,脸色居然是灰土的颜色,可以想象到她被围殴时的情景。
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地只有那张脸。
李丽躺在地上,被她悉心保护的糖果洒了一地,不知被踩了多少脚,已经碎成了渣。如果不是胸膛还有微微地起伏,还真以为她要死了。
凡子把两个区域所有人都召集过来,排成一队围着李丽转圈,确保每个人都看见了李丽的惨状后,才开口:
“这就是你们不听话的下场。”
“好心给你们拍照,可你们却攻击我们,这是不是太狼心狗肺了?”
“一周后是拍照和录视频的日子,如果你们有谁表现不好,那就会像她这样,听懂了吗?”
每个人的脸上都被惊恐占据。
就连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傻子们,也都怯怯地点头。
陈三小跑着过来,看也没看奄奄一息的李丽,对凡子说:“凡哥,白总来了,喊咱们过去呢。”
凡子听后径直往休息室走,工人们愣了一会儿,才散开回到自己的机器边继续工作。
伊亿宁看了眼电梯口,那里除了一盏红色的灯之外空空如也,所有人都被叫到休息室,此刻无人看守。
她偷偷跟章叙说:“掩护我一下,我要上去拿手机。”
章叙很快就明白:“你要拍李丽?”
“是。”
“明天肯定还会让你们上去,到时候再拿手机不行吗?”章叙说,“你这样太危险了,万一上面有人看着呢?”
伊亿宁拒绝:“本来就是小丰情绪上头,把李丽打成这样,现在白杨也来了,他知道后大概率要找人给李丽包扎,说不定还要转移到别的地方,又或许救不了直接杀掉,到时候再拍就晚了。”
章叙明白了,径直走到离电梯最近的机器边,‘不小心’一脚踢翻了箱子。
这台机器的操作者是两个残疾人和两个智障。
本就人心惶惶的环境下,因为章叙不小心踢倒箱子而引得他们害怕。
害怕也不敢大声喊,只敢小声斥责他:“你个蠢货,没长眼睛啊!”
章叙挠了挠脑袋,眼睛耷拉着不说话。
另一个残疾人说:“算了,房经理饿了他好几天,估计都给饿傻了。”
“打的结都散了!”
“重新系,千万别搞太大动静,我可不希望和李丽一样惨。”
“你说陈经理和李丽……唉……没想到这次连话都不替她说一句。”
“换作是你,你也不敢说啊,她得罪的可是丰哥。而且……他们根本就不把咱们当人看啊!”
……
他们交头接耳时,伊亿宁快速经过悄无声息上了电梯。
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院子多了些桌椅,还有一些没拆封的比人矮一些的大箱子,看上去像是装饰品。
伊亿宁弯腰贴着墙根溜到柱子后面,偷偷地看。
两个巡逻的保安背对着自己抽烟,不知道说了什么,时不时笑两声。
有墙洞的那面墙在最远处的角落,伊亿宁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墙边阴影攥着拳头冲过去,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保安突然仰头大笑!
视线扫过来的一瞬间,伊亿宁刚好跑到堆叠的箱子后蹲了下来。
其中一个保安奇怪地皱眉,说:“我好像看见个黑影过去了。”
另一个保安立马警觉回头:“在哪儿?”
“就在那个箱子后面。”
“走,过去看看。”
两个保安齐刷刷站起身,朝箱子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保安几步就来到箱子这边, 伊亿宁根本来不及转移,蹲在地上快速绕到箱子的另一边,这是保安的视野盲区。
她屏住呼吸, 心脏几乎要跳出来,连眨眼都不敢太重。
两个保安此刻站着的位置就是她刚刚躲藏的地方, 挠了挠脑袋:“什么都没有啊。”
“没有,但我刚才真看到个黑影啊, 噌地一下就飘过去了, 该不会是地下的人跑出来了吧?”
“绕一圈看看, 走。”
伊亿宁捂着嘴, 低头就能看见男人的运动鞋尖,她心脏一顿, 下一秒一阵风袭来, 哗啦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保安们也听见了这个声音,
黑色塑料袋随风飞舞着, 保安伸手一把扯下来,笑说:“这箱子一看就是后封的, 给包装袋夹住了哈哈哈哈!你这眼神明天去配个眼镜吧!”
“唉,吓我一跳, 还真以为有人偷跑上来了, 走走走,抽烟去!”
虚惊一场的保安更加放松,伊亿宁很快取了手机, 原路返回。
章叙还在那跟四个工人纠缠,试图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终于把他们惹得烦了,用力推了他一把:“再不滚就叫房经理过来打你!”
章叙摔倒在地, 抬头就看见伊亿宁的身影,他松了口气缓缓起身,和往常一样低着头走了。
李丽已经晕过去了,面色仍旧是令人心颤的土灰色,伊亿宁举起手机仔仔细细地拍。
章叙守在不远处,为她放哨站岗。
门里。
小丰的手臂刚被包扎好,他站在白杨面前,低垂着脑袋汗水从额头落在:“对不起白总,是我太激动了。”
白杨虽然用冷眼瞥他,但话却没那么无情:“的确咬得够狠,你生气也正常,但不该下死手打。”
“我没打她的脸和脖子,能露在外面的地方都没动。”小丰说。
这时,凡子开口:“可你废了她一条腿,现在还扔在那里,再不管估计就臭了。”
小丰紧紧攥着拳头:“那叫李医生过来看看吧。”
凡子说:“我认为没有看的必要,人都已经这样了,倒不如就简单包扎一下,给口吃的能活就活,不能活就算了。
就算活下来也得靠我们养着,干不了活儿的。而且选举时间很快就到了,李丽平时就身强体壮,肯定能撑到选举之后,给白总添不了多少麻烦的。”
白杨刚才还镇定地坐着,突然眉头一皱,揉了揉眼睛,疲惫道:“最近不知道怎么的,眼皮总是跳,总感觉要出事。”
小丰刚要说什么,凡子抢先一步开口:“不会出事的,我会帮您把地下这里看好,保证不会再出现问题。”
“算了,我累了,”白杨摆了摆手,“李丽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总之必须把命给我保住。”
白杨走后,小丰咬着牙嘟囔:“不拍那面墙,也不会被疯狗咬!”
越想越生气,他吩咐房二胖:“把那面墙给我刷干净!”
凡子皱眉阻拦:“你跟一个傻子较什么劲?”
小丰瞪着眼睛反问:“老子要刷墙你也管,明天老子直接把那面墙砸了,重新建一个又能怎么样?”
“平时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管不着,但那面墙上的画很有用。”凡子说。
小丰吼道:“有个屁的用,一个画了个女人的破墙有个屁用!”
凡子不为所动:“墙不重要,重要的是墙上的画。伊艺的那幅画,是能让百姓们看到这群傻猪天真面的象征。
到时候他们就会同情,这么天真善良的人居然是傻子,继而开始惋惜他们本该有更好的人生,最后就开始钦佩白总善良大义。”
小丰在气头上,被凡子这么一说也明白了这个理,但还是觉得不舒服,嘲讽般呛道:“一个小学生都能画出来的画,被你解读出这么多含义,你可真是太优秀了,在这里做真是屈才!”
“优秀不优秀的,这个世界上本来没有界限,”凡子冷笑一声,“是蠢人凸显出来其他人优秀的。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养伤吧,猪狗们的事我来管。”
他说完就带着照相机走了,其他人见气愤不对,也都纷纷离开。
休息室里只剩下小丰一个人,他狠狠啐了口痰在地上,阴狠的目光盯着凡子离开的背影,咬牙切齿道:“早晚有一天把你弄死。”
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往扔着李丽的房间走。
与此同时,伊亿宁也拍好视频,刚要把手机收起来就听见门外传来章叙的声音:“丰哥!”
小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章叙回答:“等——”
还不等说完,小丰一脚踹开门,闪亮的屏幕一闪而过,他顿时瞪大了双眼,一把攥住伊亿宁的手:“你手里拿的什么!”说完就去摸她的口袋。
口袋里满满登登的糖哗啦啦往下掉,伊亿宁边躲边哭喊:“呜呜呜不要抢我的糖,我没做错事,不要抢糖……”
下一刻,掌心多了个东西,是章叙趁乱塞给她的。
等小丰摸遍了她的口袋,也没摸到手机,一抬眼赫然看见伊亿宁手里攥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这是什么?”
伊亿宁捂着口袋,说:“照相机。”
“什么照相机!”小丰扬声询问,“哪来的照相机!”
“是我叠的,”伊亿宁笑,“用糖纸!”
章叙塞到她手里的东西,正是用糖纸叠出来的照相机。
艺术课除了教画画,还有折纸,一张A4纸就能叠出个照相机,双手握着纸相机两侧微微用力一掰,卡着的地方松脱,发出‘咔哒’的声音。
伊亿宁开心地举着纸相机:“这下我把你和龅牙涛都拍下来了!”
小丰又仔仔细细摸了摸伊亿宁的口袋,没有任何异常,然后猛地把她手里的纸相机抢下来。
手指一挑就给拆了,一张带着无数折痕的大镭射糖纸,在灯泡的照应下,散发出耀眼的光,和他刚进门时看见的闪亮屏幕一模一样。
伊亿宁皱眉惋惜被小丰拆开的相机,想伸手去拿又后怕。
委委屈屈地说:“李丽没拍照,我给她拍。”
“拍什么照?”
“刚才,大家都在拍照,咔咔咔,”伊亿宁用手比划着,“李丽走了,现在我给他拍照。”
“你不干活儿拍什么照!”小丰怒斥她,“赶紧给我滚出去,你们俩都给我滚!”
伊亿宁不急不缓地坐在地上捡糖,把糖一颗颗揣回口袋,还是不肯走,只恋恋不舍地盯着他手里的糖纸。
“我今天画了好多画,我还刷墙,好好干活儿就有糖吃的。”伊亿宁说,“我要吃糖,还要好看的糖纸……”
这群傻子,打也不能打,骂他们又听不懂,小丰还在气头上,吩咐房二胖,“她不是爱吃糖吗,那就把她的馒头都换成糖,让她吃个够!”
不等房二胖点头,伊亿宁就手舞足蹈地开怀大笑:“太好啦!我就知道我能吃糖!”说完,就跪在地上拼命把糖往口袋里揣。
小丰:“煞笔。”
很快就来了几个人,他们拿着担架把李丽抬走,不知道送到了哪里,总之在这之后,伊亿宁都没再见过李丽出现。
一星期后的早上,伊亿宁饿到起都起不来。
不再被惩罚的章叙也把他的馒头分给了伊亿宁,这样一看,两个人算是一起饿了半个月,每天高强度工作,体力根本吃不消。
伊亿宁把一颗糖塞进嘴里,无力地望着天花板。
章叙说:“你从昨晚就一直在吃糖,无论多少都不会顶饿的,真的不能再吃了。”
“我现在连糖纸都想吃!”伊亿宁捂着肚子,饿到极致的反应是想吐,她连吐出几口酸水,痛苦地皱眉,“去偷几个馒头。”
“好。”章叙正要起身,远远瞥见房二胖过来了。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回去继续干活儿。
房二胖叫了包括伊亿宁、章叙在内的十个傻子回到休息室。
桌上放着好几个精美的盒子,房二胖把盒子掀开,精美的糕点浮现,大家都不约而同张大了嘴,眼神放光:“哇——”
“想吃吗?”房二胖问。
“想!”
“真想!”
“真漂亮!我舍不得吃!”
“我好饿啊!”
“我要把它放在我额头上,这样就像是一朵花,会显得我特别美。”
房二胖说:“这东西只能吃,今天就让你们多吃点吧!”
说完,大家都争先恐后铺了上去,伊亿宁饿到快昏了,好不容易抢到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还没尝出味就咽下。
她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生怕房二胖反悔,直到喉咙哽住,咽也咽不下,面色通红地招手求救。
房二胖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给她。
伊亿宁咕嘟嘟咽下才尝出,这是奶茶的味道。
平时饿了只能吃馒头和糖,可了就去和自来水的地下工厂里,出现了糕点和奶茶。
直觉告诉她很不对,但此刻饿的什么也不想去猜了,伊亿宁只知道咀嚼。
一手拿着糕点塞进嘴里,还没等咽下,就去拿另一块,每个人都是这样狼吞虎咽。
几大盒糕点很快就见了底,伊亿宁也快吃饱了,这才发现糕点是带着咸味的。
吃了这么多天糖和碳水馒头,咸味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
章叙还说要她少吃糖。
如果没有这么多年吃糖的习惯,她根本没办法适应地下工厂唯一的两种食物。
要不是房二胖盯得紧,真想揣几个在口袋里,留着以后吃腻了糖再吃。
这几块糕点成功勾起伊亿宁想加快离开工厂的决心,她鼻子一酸,实在是过够这种非人的日子了!
吃饱喝足后,房二胖又带着所有人去洗澡,这一次的水温正合适。
伊亿宁小心将手机藏好,走出来发现房二胖拿来很多件新衣服,大部分都是绣着花的,傻子们看得开心极了,三下五除二穿在身上。
伊亿宁也抢了条花裤子直接套上,然后仰起脸,笑嘻嘻地问章叙:“哥哥,我漂不漂亮?”
章叙直勾勾盯着她:“你真漂亮。”
伊亿宁美滋滋走在前面,章叙就跟在她身后:“你真漂亮。”
“你真漂亮。”
“你真漂亮。”
伊亿宁:“……”
“你真漂亮。”
……
真的够了!
他们再次被带到地上院子。
一星期没出来,院子变化非常大,空旷的场地多了很多摆件。休息凉亭、桌椅、喷泉、水车……等等,大部分摆件都是木头制品。
十几台机器摆在院子中间,上面贴着明显的安全标识:【有电危险】【禁止吸烟】【禁止徒手触摸】……还给配上了图,哪怕不认字也能看出是什么意思。
任谁也想不到也想不到,这里半个月前还是个杂草丛生,蚊虫居多的空旷院子。
看见会动的水车,有人手舞足蹈就要冲过去,但被打手们拦住。
当十个人排成一行时,伊亿宁才发现不对劲。
站在最前面的打手手里拿着检测仪器,扫过第一个人的腰时发出滴滴滴的声响,打手在他腰间摸了摸,摸到一枚订书钉。
凡子说:“这些新衣服都是在旧货市场淘来的,都不知道是第几手了,有个订书钉也正常,下一个。”
伊亿宁心里一颤。
一个订书钉都能被检测出来,她的手机此刻就藏在袖口。
检查速度很快,一共就十个人,除了一个订书钉之外,机器再也没响过。
章叙转头,两两相对,伊亿宁紧紧攥着拳头。
“到你了章叙!别东张西望的,过来站在台阶上!”
章叙下一个就是伊亿宁,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龅牙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老婆,老婆……”他念叨着,“我老婆在等我,在跟我招手,你们不要拦着我。”
伊亿宁转头看他,食指竖在嘴边:“嘘,小声一点哦。”
龅牙涛立马凑到伊亿宁身边,小声地问:“我老婆又跟你说什么了,快告诉我!”
伊亿宁抿了抿唇,说:“她想要一条项链!”
“项链,项链……”龅牙涛眉头紧紧皱着,“可是我还没赚到钱,我的工资都打给家里了,我没有钱怎么买项链。”
伊亿宁偷偷指了下正在检查的打手,他脖子上戴了条金链子,阳光下夺目耀眼。
“可以跟他借。”
“对,那我去借!”
此刻,章叙已经检测完毕,他就坐在不远处,注意力全在检查这边。
当伊亿宁站在台阶上接受检查时,龅牙涛直接挡在她面前,对打手伸出手:“把你的项链借我用一下。”
打手皱眉,挥了挥手:“滚滚滚!”
龅牙涛爱妻心切,直接伸手去抢,他力气大一下子将金项链从打手脖子上拽下来。
碰到机器发出接连不断‘嘀嘀嘀’的声响。
打手瞬间慌了,马上跟他争夺项链:“你这头蠢猪,这是我的,还给我!”
龅牙涛无比真诚:“我老婆想要项链,等我发了工资给老婆买完就还给你!”
“去你的老婆,你踏马哪来的老婆,你这个疯子!”
撕扯之际,黄金打在检测器上,‘滴滴滴’个没完,伊亿宁提着自己的新裤子,站在台阶上转圈,一边转一边说:“这是我的舞台,我在跳舞呢!”
队伍刹那间乱成一锅蒸,凡子见状一把将她扯下来:“行了,下一个!”
伊亿宁被扯得踉跄摔在了地上,刚好被打手扔在脚下的检测器正对着她的袖口。
‘嘀嘀嘀嘀嘀嘀——’
伊亿宁吓得立马站起来,与此同时,凡子也怒气冲冲朝她走过来:“怎么又响了,衣服里揣了什么?”
伊亿宁捂住口袋:“我的糖!”
“上衣脱了。”凡子说。
伊亿宁抿了抿唇,慢吞吞地脱掉衣服,收紧的袖口刚好能卡住手机不掉下来,凡子拿起衣服,指间颠了颠。
她全身血液凝固,后背生出一身冷汗,心脏疯狂撞击,眼睁睁看着凡子拿起检测器。
就在这时,龅牙涛那边传来打手的惊呼声:“我的项链!他把我的项链吞了!”
凡子皱眉走过去,却没放下检测器和衣服。
他步伐快,手臂上挂着的衣服始终慢他一步,袖口逐渐显现出手机的形状。
每秒钟仿佛都被无限拉长,直到凡子停下来,对打手说:“记者马上就来了,你先把链子借给他。”
打手急道:“可他快要吞下去了,我可不想过几天屎里淘金!”
凡子扬声:“你这玩意也不是真的啊,镀金还是沙金?没多少钱的东西,别吓到他们。这几天先忍忍,万一他们乱说话就完了。不要坏了大事,先去检查剩下的人!”
打手这才放弃抢夺,接过凡子手里的检查器,重新回到队伍前。
凡子无奈对龅牙涛说:“吐出来吧,他借给你了。”
链子已经有大半根进到龅牙涛的嗓子眼里了,只剩下一节在舌头上,被他生生扯了出来,带出黏腻的唾液。
凡子看见这一幕简直要吐了,立刻转身不再管他。
一低头才想起刚刚想要检查这件衣服,他正要往回走,章叙拦住了他,直言道:“妹妹的衣服。”
凡子:“滚蛋!”
“妹妹的衣服。”
“妹妹的衣服。”
“妹妹的衣服。”
……
凡子找了半天,才找到伊亿宁的身影。
她正站在水车前,水车转动着溅出些水,溅到了她身上她就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没站稳又向后倒去,然后爬起来再笑。
最后一个人检查完毕,打手们收了工具往回走。
“一群蠢货!”凡子不认为这件衣服还有什么要检查的必要,把衣服扔到章叙头顶。
一侧衣袖沉甸甸地刚好打在章叙肚子上,幸好凡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完全没注意到。
龅牙涛取了项链就往‘老婆’脖子上比划,挂在了砖缝之间,开心地拍手:“好漂亮,好美丽,我的老婆真好看!!”
“她的裙摆乱了,”伊亿宁说完就蹲下来,借着‘整理裙摆’的借口,成功把手机送到墙洞外的老地方埋起来。
做完这些,心里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叹息着看向章叙。
对方帮她穿上衣服就坐在了机器旁,两耳不闻窗外事,干活的模样认真极了。
伊亿宁看着他的侧脸,脑海里描绘出一幅他去了胡茬、竖着干净利落的发型、穿着版型很合适的西装坐在《普法故事》演播室直播的场景。
会看到的。
一定要看到。
不多时,电梯门再次打开,这次上来了十个残疾人。
奇怪的是,这些残疾人伊亿宁一个也不认识,他们所有人都断了手臂或者手指,每个人的腿都是完好无损的。
毫无疑问,这些残疾人并不是地下工厂被困的残疾工人,而是假冒的。
伊亿宁坐在机器边,专注地打结,没一会儿院子大门就打开。
白杨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离他最近的人手里拿着麦克风,微笑着问了他什么,白杨绅士优雅地点点头。
他率先跟记者介绍:“这里就是我为了真信木头厂的新工人们特意买的地。”
记者说:“您说的新工人就是前几天您通过招聘平台,招来的20个残疾和智力障碍的工人对吗?”
“是的。”白杨点头,“工人们都在这里了。”
记者问:“我看到这些机器都在室外,您能跟我们说说,为什么会让工人们在室外工作吗?”
白杨笑说,“我另一个工厂的工人们都在室内,这里设置成室外的原因是,考虑到有智力障碍的人和残疾人通常都会被家人关在家里,或者自己本身也不爱外出。那他们身上肯定缺少维生素D,长久以往下来,会导致骨质疏松,所以我希望能让他们一边赚钱,一边晒太阳。”
记者说:“那如果下雨怎么办?而且今天天气也很热,工人们会不会觉得酷热难耐?”
话音刚落,白杨走到门边,轻轻一按,头顶出现遮阳板。
当遮阳板完全覆盖院子的同时,热气消散,这么大的空间瞬间变得凉爽舒适。
记者惊讶地说:“您还在室外安装了电动遮阳板。”
白杨微笑:“大家都是人,每个人都是父母的希望,都是宝贝,不能因为他们是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就差别待遇。况且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们真信木头厂的员工,不说是企业待遇最好的,那也绝对是前十的。”
记者问:“刚才我数了一下,这里的工人一共有20个,如果按您说的有这么好的待遇,为什么只有20人来呢?”
白杨笑得更加开心,十分耐心地解答:
“事实上,招聘信息发出来的第一天,就已经有一百多人投了简历。他们在全国各地,甚至还有国外的中国人。但考虑到工人们的安全,以及我初次招聘残障人士经验肯定不足,所以我招收了长期居住在安城,并且前20个投简历的人,就是他们了。”
记者走到其中一个断了手臂的男人面前。
“您今年多大了?”
“43了。”
“您为什么来这里上班?”
“年轻时在工地干活的,断了一只手,没有地方要我了,孩子还在上学,老婆也离婚了。如果不是白总给了我这个工作机会,我就会一直闲在家里,连孩子都养不起。”
说完,他哭着握住白杨的手:“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谢谢您给我这个工作的机会!!”
白杨则毫不嫌弃地搂着他,任由对方眼泪蹭在自己身上,亲切地拍他的肩膀:
“这人是老冯,他孩子学习特别好,在咱们省重点高中,我已经跟他说了,孩子考上大学的费用我全包了,要是再想读硕士、博士,我全包了!”
下一个是个断了手指的残疾人,她说:“我今年55了,没有劳保,一直想找个地方上班,可人家一看我的手就嫌弃我,甚至连个保洁都当不了。我走出门总会被人笑话,慢慢的就不爱出门了。直到儿子告诉我真信木头厂招聘。多亏有了白总了,不然我下半辈子只会在我那小屋里哭死,白总就是我的恩人!”
……
在一众人的感激涕零中,白杨谦逊地摇头摆手:“我能做的只是给大家提供一个工作的平台,你们才是自己人生中的主角!”
记者很快又站在一个穿着红色花衣服的女人面前。
“你今年多大啦?”
白杨的笑容突然变得僵硬,但只是微小的变化,他依然笑眯眯看着这个女人。
女人面对镜头有些腼腆,但还是害羞地开口:“27啦!”
记者明显一愣,她以为女人至少得有40岁了,转而又笑着问:“可以给我们分享一下,你是如何让皮肤变得白皙的吗?”
女人似乎不能理解这句话,害羞地掖了下头发:“我我,我27啦,我家在东街南屯儿,第二村第三……”
“不好意思,”白杨及时制止了女人继续说下去,他抱歉地看着记者和摄像师,“我们不能让员工的家庭住址暴露,这个问题还是不要问了,麻烦帮忙剪辑掉。”
“您放心。”记者说,“我们会完全按照您之前说的,给所有员工都打码,打厚码。保证不会有人在日常生活中认出他们、让他们难堪。”
“那就太感谢了,”白杨说,“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自卑的,打个码也是对他们的尊重,我们换个人采访吧。”
第二个人刚刚把草浆涂到眼皮上,对着镜头笑得露出十颗牙。
“房经理对我很好,给我吃了咸味的酥饼和软软的枣泥糕,还给我喝了奶茶呢!我这件衣服,也是他拿给我的,带玫瑰花的衣服好不好看呀?”
白杨笑着解释:“房经理是主要看护他们的人,他们或许不认识我,但一定认识对他们很好的房经理。”
“那我们待会儿可以采访房经理吗?”
“当然可以,但要看他有没有时间。”说完,白杨无奈地笑了笑,“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前段时间工厂里发生了个特搞笑的事,不知道是谁把木头卡在开关处,房经理去处理时,机器突然启动,木头块满天飞,他为了保护员工,脸被砸出来很多伤。”
记者关切地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很好,我说给他休假,他说什么也不休,说幸好伤到的是他,万一是我们的员工可就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顿了一下,白杨摊开手,自嘲道:“那我虐待残疾、痴傻工人的事也就坐实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您可真幽默,”记者由衷道,“您是我见过最接地气的企业家!”
……
伊亿宁时不时瞟一眼白杨,看对方用娴熟的演技骗过所有人,一转头发现章叙低着头,额头几乎要挨到机器上。
她小心用自己的腿碰他的腿,轻声问:“怎么了?”
“我们电视台的记者,”章叙低声说,“我们俩还搭档过几次,她一定能认出我。”
伊亿宁立即侧身,用大半个身体挡住章叙。
但记者越来越近,她和白杨交流着,视线时不时落在工人们的身上。
当伊亿宁能看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随后又越过自己落在了章叙身上。
下一刻就微笑着走过来,用温柔的语气对着镜头说:“今天我发现了个意外惊喜,那就是工厂里智力缺陷的工人们反而更加健谈。但现在我发现了一位,从始至终一直低着头的人,让我们试着采访一下他吧。”
话音刚落,她也走到章叙身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你好,我是电视台的记者,可以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工作吗?”
章叙头也不抬:“打结。”
“那可以给我们讲讲,你打的是什么结吗?”
“打结。”
“哦?”记者拿起一根红绳,送到他手上,“你可以教教我怎么打结——哎呦!我的手!”
记者突然尖叫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包括章叙也以为她被机器绞了手,下意识抬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但下一刻, 伊亿宁就扑到章叙身上,直接用上半身压住他的头。
攥着记者的手腕,嘻嘻笑道:“采访我嘛, 采访我嘛,我今天穿了好看的衣服, 为什么不给我拍照?”
说完就嘟起嘴,对着镜头比耶, 做出各种可爱表情。
凡子跟在身边, 扶住伊亿宁的手臂, 哄着笑道:“小心一点, 别摔了,现在就采访你。”
说完, 他对记者说:“采访她吧, 我们不想强迫工人接受采访。”
“实在不好意思, ”记者抱歉地点头, 转而站到伊亿宁身边,弯腰也用哄小孩的语气问她:“你好, 你今年几岁呀?看起来很年轻呢!”
伊亿宁抱着木头,掖了下鬓角的碎发, 缓缓点头:“19岁。”
“那你不上学吗?”
“我要上班, 上班赚钱。”
记者说:“那你都上过什么班呀?”
“香香工厂,就是做护手霜的地方,我还画画, 给别人画很好看很漂亮的自画像!”说完,伊亿宁歪着脑袋对记者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我来给你画一张好不好?”
记者坐在凳子上,伊亿宁拿着个厚厚的本子和圆珠笔,认真地为她画画。
白杨就笑眯眯地站在身边,对着镜头说:“我把她招进来实在是幸运,一开始他们都不爱戴口罩,嫌闷热,怎么说都不戴。在这种地方不戴口罩怎么能受得了啊,但她来了以后,就开始在口罩上面画画,这下所有人都抢着戴口罩。”
记者微笑:“怪不得大家的口罩上都有小动物图案呢,原来是出自她手呀!”
伊亿宁认真点头:“我画画赚钱的,但后来不赚钱了,妈妈就不让我画画了。妈妈一定要我出来上班,如果我赚不到钱,就会挨打……”
记者惊讶:“你居然会挨打?”
白杨拍了拍记者的肩膀,轻声解释道:“是她误解了,她家里人告诉我,她实在是个小孩子性格,如果不厉害一点吓唬她,她就要爬到家人头顶上去了!”
说完又微笑:“这句话也不要播了,她的家人听见了会伤心的。”
一幅画画完,记者拿在手里看了看,线条虽然凌乱,左描右描的,但却很仔细地画出了她的特征。
面颊右边有一颗痣,左脸有酒窝,就连衣领上的花纹都没落下。
“让我也来看看她的画,”白杨顺势拿起伊亿宁的画仔细端详。
伊亿宁把手藏在衣袖里,紧紧攥着拳头,生怕被他看出自己的潜台词。
她在这幅高画里隐藏了太多信息。
首先将记者后面那扇大门的轮廓画出来,记者在门框内,寓意被困。
然后是记者旁边的三台机器,一窄两宽,寓意110.
最后又把墙外的山的轮廓描绘出来,寓意所处位置。
白杨拿起画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眉头越皱越深,气氛霎时降入冰底。
拿着麦克风等待他讲话的记者也因为这样的表情而变得拘谨,她轻声询问:“白总……?”
白杨抬头。
隔着轰隆隆工作的机器,隔着工人和记者,白杨用那一双如蛇般阴毒的双眼盯着伊亿宁。
伊亿宁则歪着脑袋,对他露出灿烂天真的微笑。
未几,白杨重新拿起画,挡住自己的脸,小声对记者说:“这幅画不怎么样,但麻烦你给点新奇惊喜的反应,给我们这里年龄最小的姑娘一点鼓励,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说完,白杨把画拿给记者,记者直接放下麦克,走到伊亿宁身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真的很棒,这是我收到最珍贵的礼物,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等有一天我不工作了,退休了,再看到这幅画还会想起你。幸好有白总这么心地善良的人给你一份好工作,要好好珍惜哦!”
白杨拍了拍手,笑得善良又和蔼,他完全没看出画中含义,点点头:“画得很好。”
他一鼓掌,所有人都跟着一起。
伊亿宁笑得更开心,大声嚷嚷着:“谢谢你们给我的画鼓掌!我会好好画画的!”
记者对着镜头做最后总结:
“作为首位雇佣残障人士工作的老板,白总不是简单设置个岗位做做样子,而是买下一块新地皮,重新打造一个全新的工厂。唯一的原因就是,让残障人士不会因为和健康人社交而感到羞愧。
他为安城人民修建了个庇护所,供吃供住还给钱,让他们拥有了活着的价值和希望。
白总拯救的不仅仅是这20个人,而是20个家庭,更为了安城发展做出巨大的贡献!”
商业新闻本来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但这则新闻在第二天傍晚发出后,就登上各个板块的头条,甚至压过一线明星恋情曝光的热搜。
视频中,工厂的装扮像个休闲小花园,蓝天白云下,水车哗哗响,与风打铃铛响形成优美的二重奏。
围墙上是工人们奇思妙想设计的图案,工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工作似是游乐。
【真不错,白总真是人民的好企业家!】
【这些设计一看就是用心的,对家以后别泼脏水了。】
【对家气死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好想去这里玩啊,那个水车看上去好贵、好优雅,是木头做的吗!】
【还给工人打码了,太棒了!太贴心了!】
【那个19岁的小姑娘还会画画,如果她是个正常人就好了,以后肯定能成为大画家,唉,真可惜,不过幸好她遇见白杨这个大善人了!】
【所有的摆件都是木头做的,真信木头厂的木头绝对是全国第一好,我们家所有木头都用的真信木头,我和爸妈去木头厂亲自挑选的,工人特别有耐心,最后还给我们友情价,真的太感谢白总了!】
有了网友们自发推荐,第二天,白杨的两个工厂全都爆满。
全国各地的人都来选取木头,还有人付了钱最后却说不要木头也不要退费,只是单纯地想给木头厂钱,感谢他们为社会做出的贡献。
第二周,白杨宣布可以让前来选购木头的客人观看工人工作过程,但只能隔着窗户看,并且禁止拍摄,禁止大声喧哗吓到他们。
白杨九十度鞠躬,无比真诚地说:“希望大家配合,一起关爱残障人群。”
……
这段时间,是伊亿宁在工厂里最舒适的日子。
她端着餐盘坐在桌前,看着眼前有肉有菜的三菜一汤,小声对章叙说:“肯定有人在看着咱们。”
章叙吃了口咸肉,头也不抬地说:“大门那里开了几个透明窗,我猜是单面镜,外面的人能看见我们,而我们看不见他们。”
“我们成景点了。”
“是成了给白杨赚钱和巩固名声的工具了。”
门外,前来挑选木材的一家三口正趴在窗口看。
爸爸抱着孩子,对他说:“你看,木头厂的老板是个大好人,你以后也要做跟他一样的好人,知道了吗?”
孩子看了一会儿,惊恐地捂住嘴:“没有手,没有手。”
离大门最近的机器是由残疾人操控的,一人用左手拿筷子,另一只袖口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起来。
这样的画面惹人同情,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靠近大门的残疾人,都是他们自己人装扮的,真正的残疾人永远在地下工厂里,不见天日。
何钰家里的衣帽间准备重新装修,她带着父母特意驱车来到郊外的真信木头厂。
何钰挽着妈妈的手臂:“妈,这里就是新闻上说的,雇佣残障人士干活儿的工厂,听说他们卖的木头特别好,从生产到加工都是他们自己的,没有外包。”
父母在挑选木材,何钰站在青山绿水间自拍了几张,发到宿舍群。
何钰:【来看看传说中的白大善人新建的工厂,你们都在干嘛呢?】
室友:【当然是写生了,那个木头厂真的雇佣残障人士了吗?】
何钰:【这里可以参观工人干活儿,待会儿我去看看!】
室友:【拍下来看看!】
何钰:【@梦想成为大画家的人人丁,人人丁大画家,你腿好了没啊?怎么请了假就人间蒸发了?】
室友:【我昨天给她打电话也不接,宁宁,你腿伤好了没?@梦想成为大画家的人人丁】
何钰:【该不会是抑郁了吧,等过几天我去教务处找一下她爸妈电话,打过去问一下。】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参观区域,但被人拦住。
“不好意思女士,前方就是残障工人工作区域,为了保证残障工人的隐私,不能携带电子产品。”
“好的。”
何钰把包包寄存,过了两道安检终于来到工厂大门。
一家三口刚刚离开,留下了个小窗,何钰取而代之站在小窗边。
工厂里的设施一切都和视频中一模一样,近距离观看水车更加震撼,还能看见彩虹光影。
这些残障人士真是好运,何钰想,期末考就用这幅场景,又唯美又有意义。
可惜没有手机,她必须仔细地一寸寸观看,记住细节。
前排似乎都是残疾人,后排有人坐在机器边摇头晃脑,有人刚吃完饭去送餐盘,回来时手舞足蹈的,手里还拿着根雪糕。
看上去是智障人士,何钰对他们更感兴趣,仔细观察他们微笑时的眼神。
当看见一个穿着花裤子的女人蹦蹦跳跳时,何钰愣住了。
这个人很像伊亿宁啊!
以前每天和伊亿宁同吃同住同上学,她们俩甚至可以通过走廊里的脚步声辨别出彼此。
这人虽然穿着肥大的衣服,但一举一动,包括走路的姿势、甩手的动作、坐下来之前会提一下裤子前端,这些小举动都和伊亿宁一模一样。
她也拄着拐,受伤的腿也和伊亿宁相同。
天呐!
不会吧!
这么久联系不上她,该不会真因为腿受伤抑郁疯了吧?
何钰眼睛瞪得老大,目光随着她的身影游移,终于等到这人转过身来,看清她的脸后,心里才终于平静下来。
不是她。
伊亿宁的眼睛很大,长得像个洋娃娃一样,怎么可能穿得一身破烂来这里!
都怪这个讨厌鬼,说请假就请假,走了也不发个信息。
何钰心里埋怨着,取了包包回到木头厂内。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独特的味道,何钰给伊亿宁发信息:【你知道吗,我看见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傻子!】
【不仅和你一样的身材,就连受伤的腿都跟你一样!】
【你到底在干嘛呀,是不是腿出了什么问题?】
【告诉我呀,咱们一起想办法!】
……
路过的人一边走一边聊天:“你看见了吗,里面那些人戴的口罩上还有图案呢,看上去像是自己画的。”
“就是自己画的,”另一人回答,“你没看电视台的采访吗,是个19岁的女孩画的,那女孩智力有问题。”
19岁?
何钰看过去,问:“你们说哪个人19岁?”
“就刚刚里面有个穿着花裤子的女孩,她是所有工人里最年轻的一个,真是可惜了,如果是个正常人,说不定能成画家呢!”
何钰问:“她画得很好吗?”
“挺好看的呀,各种小动物都会画,画得还挺像!”
何钰猛地想起之前和伊亿宁聊天,她说小时候就很喜欢画小动物,经常临摹童话书里的插画,画得栩栩如生。
正因为此,长大后才会专心学习画画。
19岁……她们现在就是19岁啊!
何钰问:“你说的这个19岁的人,长什么样?”
“就在里面呢,”那人回答,“她穿着个带花的裤子,裤子又肥又大,她口罩上画的是兔子!”
何钰重新回到参观处,扒着小窗往里看。
穿着花裤子,戴兔子图案口罩的女人,就是那个一举一动和伊亿宁十分相似的人!
何钰马上询问工作人员:“请问,那个带着兔子口罩的工人叫什么?”
工作人员摇摇头:“抱歉,这是员工们的隐私,您有什么事吗?”
何钰微笑:“她长得好像我一个朋友,我们是一个学校的,还是室友来着,我能进去看看她吗,最近跟她联系不上了。”
工作人员拒绝:“不好意思,这不符合规定。”
“可那个人真跟我朋友很像,她们年龄都是一样的,我朋友也是腿受了伤,我担心她受到打击了,如果不是她我也放心。”
说话间,工作人员的眼神突然越过何钰看向她身后。
“白总。”
何钰转头一看,那个在电视里和蔼可亲的男人,居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白杨对她温和地笑,毫无架子地走到她面前,平静地问:“你是说,我招来的员工里,有一个是你的朋友吗?”
何钰瞬间僵住,睫毛急促颤动好几下,才猛地点头:“是的!她和我朋友很像,我不确定是不是她。”
“哪一个?”白杨问。
何钰转身给他指:“就是那个,带着兔子口罩的人。”
白杨眯了眯眼,面对和何钰时,笑容依然和蔼:
“我要给特殊员工保密,包括他们的长相和姓名。但看你很着急,那可以换个方式给你核对。告诉我,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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