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她会转身回看,傅司礼伫立在原地,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幽深的眼眸正好与泪水浸润的眼撞上。


    傅司礼的眉头蹙起,大步朝前走了几步,随后,又克制着在马路边停住,他单手插进裤兜里,修长的指尖不断拨动着那兜底的金属色打火机。


    两人仅仅相隔一条不过4米的马路,但快到下午两点钟,人行道上陆续多了些行人,傅司礼眉眼温和地朝她挥了挥手,又用手指了指她的脸颊,示意她擦擦。


    江挽玉吸了吸鼻子,慢慢勾起唇角,也冲他使劲挥了挥手。


    可能以后,他们真的再不会再见了罢。


    江挽玉用手抹掉眼泪,但没关系,她眼里流露些倔强,上辈子那么艰难她都过来了,这次的境况比上次好太多了,她一定也可以的。


    她拎着自己的行李包转身,往前面的小区走,小区里头路面铺的是水泥,走起来滑滑的,江挽玉走得小心翼翼,从后面看裙摆左右摇晃,像只企鹅。


    江挽玉不知道,一直到她完全离开那儿,傅司礼都还站立在原地。


    她灵活地穿过楼栋与楼栋之间的小道,而楼与楼中间的间隔是一个个长方形的花坛,有的里面种了月季花,夹竹桃,玉兰花,有的则是石榴树,每到6月,湛绿枝头点缀了火红的石榴花,和天边的橘色晚霞相得益彰,是江挽玉曾经最喜欢驻留的地方。


    她绕开大路,直接抄小路,一路蜿蜒曲折,15分钟的路程,硬是缩短成8分钟,小路的草缝里长了很多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毛茸茸地摇来晃去。


    阳光刺眼,江挽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用手挡住了太阳,从分流的小路走到大路上来,继续朝着最中间的那栋楼走。


    这条小路还是当时江挽玉嫌弃小区太远了,每次都要跑着去上班,傅司礼在小区里探索过后带她走的,那么多年,连江挽玉都以为,自己已经忘记这条近路怎么走了。


    可当她的双腿一踏上这块路面,那些掩埋在心里的记忆,自动让身体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有些东西,到底已经刻入骨髓了。


    当时开发富民小区的房产商是第一个在莲城提出“幸福甜蜜家园,打造一流舒适小区”作为卖点的,位于市中心地带,居住环境优美,建筑风格气派,这样高端品质的商品房住宅小区,一套房将近一万五左右的价格,对大多数月薪才三四百的普通人来说,只能是望而却步,江挽玉也是其中之一。


    后来和傅司礼阴差阳错相亲,再到结婚,江挽玉这才知道,傅司礼阔气地买了富民小区位置最好的楼栋作婚房,这会儿所有人都在等着单位的福利分房,而江挽玉直接就从家属楼搬出来,宛如做梦一般,住进了梦里才有,被大伙羡慕的高端小区楼房。


    现在,她又回来了。


    江挽玉走到楼下,心想这房子虽然是傅司礼买的,但他经常出差外出,反倒是她从两人结婚后就一直在这里住,直到后来离婚她又搬了出去,现在又回来了。


    一走进楼洞里,江挽玉的手就抓紧了自己的行李包,她的心颤了下,十年前她似乎也是拎着包那么出去的,现在重新来过,她又选择回到这里。


    每一层就两户,邻里邻居对着门,知根知底,这时,从楼上远远传来了对话声,江挽玉的心忍不住提起来,她记得,好像这栋楼就住进了7、8户人家,因为人员关系简短,大家都混了个脸熟,这年代的人也热情,有事没事都能唠几句,面上看起来是亲亲热热的,可那些背后的闲言碎语,也是最先从他们的嘴里传出来的。


    穿堂而过的风吹得人发凉,江挽玉忍不住把脚在上一楼的台阶上使劲跺了跺,这都十来年不见了,江挽玉心里还是想躲一下。


    但同一栋楼邻居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只要还在这里就总会碰上,楼道间那对话声由远到近,似乎她们话里提到的人物,还有她?


    “最近好像一直没看到三楼的那对夫妻呀?是搬家了还是出远门了?”


    “嗐!你还不知道?这小两口都离婚了,有好几个月了吧。”


    “哎哟!怎么就离婚了?年轻人也太草率了吧?这当父母的都没去劝劝?”


    “听说是女的被男的甩了!你知道这男人的心啊就像天上的月亮,这女人要是不会温柔小意,不懂笼住男人的心,可不就容易出事了。”


    “而且她那口子相貌长得好啊,人才可优秀了,听说家庭也优裕,大家都喜欢的,这外面香的臭的可不都盯着呢?!”


    “哎!所以还是老一辈说的乌鸦儿不上高枝,野鸡儿不和凤凰,这攀高枝也不好攀啊。”


    “也不是这理儿,你看我对门那户小夫妻这日子不就过得好好的,同样是贫女嫁贵夫,人家就会拿捏男人的心了。”


    “噢噢,我记得那孩子是叫林宁?”


    “是啊,人落落大方的,又机灵会来事的,听说就在莲城广播电视大楼上班呢。”


    “那可是个好单位啊!”


    “是啊……”


    “哎哟,这不是三楼的小江吗?你回来了?”两个50来岁穿着女士宽松衬衣的女人面面相觑,惊讶地望着停在二楼楼梯上的江挽玉。


    她俩互相对视了一眼,也不知道江挽玉听到了多少,空气里气氛都有些尴尬。


    其中一个长头发的圆脸的女人笑着缓和道:“还说你去哪了?也不见小傅,他们还乱说你俩不好了,这不好好的,夫妻俩哪有隔夜仇嘛。”


    另个女人也忙附和道:“是啊是啊,真是谣言。”


    江挽玉都不记得这俩人了,眼熟,脸熟,但偏偏就是想不起来名字,江挽玉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倒是也没有说错什么……”


    留下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让她俩去猜,江挽玉忙跑上三楼去,现在的她不再像过去那么笨了,既然不知道怎么回答,真相又不能让他们知道,干脆给一个暧昧不明的答案,让她们猜去吧。


    “啊?”


    看着她一溜烟跑走的背影,长头发的陈大姐摸了摸后脑勺,迷惑道:“她什么意思啊?离婚还是没离啊?”


    另一个短发微卷人的女人乐呵道:“人都回来了,应该是没离婚吧?这下又有热闹看啦。”


    陈大姐眯着眼睛:“她那样子,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你管她怪不怪,再耽搁时间,你还去不去广场练鼓了?”


    “走走走!”


    声音渐渐走远,江挽玉靠在门上,长舒一口气,她从包里找到钥匙,右手打着颤开了那道门。


    “咳咳咳。”


    一进门,江挽玉被捂住嘴唇,还是忍不住咳了又咳,快三个月没人打扫的房子,空气里全是飞扬的飞尘,更别提窗台边,桌子椅子沙发上,连过了玄关往里的客厅,地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不彻底打扫一遍,根本住不成。


    江挽玉从厕所里找出来抹布和拖把,细致缓慢地把家里从里到外通通打扫清洁了一遍。


    等她打扫完,身上又是汗又是灰的,她皱了皱鼻子,又重新烧水,简单地洗了个澡。


    这才觉得身上干净清爽了些,全部忙完,江挽玉肚子咕咚一声,她饿了。


    客厅挂着的壁钟刚刚过4点,江挽玉想了想,看了一眼客厅地上摆着那些坏掉发霉的东西,还是不做饭了,去外头简单吃点。


    除了一箱橘子罐头,一罐奶粉,一包卤牛肉还在保质期,其他已经打开的罐头瓶子都被江挽玉通通塞进袋子里,准备等一会儿,她分批全部丢出去。


    下了楼丢了一袋垃圾,江挽玉沿着富民小区往外的大路走。


    吃什么呢?


    盒饭上辈子她已经吃腻了,馒头肉饼又很干,这时,江挽玉突然想起刚刚那会儿,傅司礼说的那家馄饨店。


    馄饨。


    刚结婚那会儿,她也常常吃,傅司礼看她喜欢吃,就经常爱跑去给她买,后来离婚了,她就再也不吃馄饨了。


    江挽玉一走进馄饨店,老板正坐在窗口边低头包馄饨,一抬头看到她,就很没有眼色地笑着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家那个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