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屁股开花的第一天


    青城山外。


    青玉观。


    “道长哟, 道长!”


    几声喊叫打乱道观的香炉里直直升腾的烟,那坐在香炉前的老道捋着花白胡须睁开一道缝,看向门外。


    小道士连滚带爬站起来去开门。


    “嘎吱——”


    来者是个农妇, 伸着两只手语无伦次地晃悠。


    “不得了啊!不得了了!脏道长哟, 我正在河里搓洗衣服, 结果流下来个人!”


    张道长眉心狠狠一跳。


    “什么?人”


    “活的还是死的。”


    农妇摊手被问住了。


    “哎哟河里流下来一个人我哪个敢看嘛!”


    “别说了去看看。”


    这青水河可是附近好几个村子的母亲河, 最近也没听说谁家有人跳河啊。


    青水河本就不大,里面要真是死个人,最近这阵子的水就不能喝了。


    张道长乃是这青玉观唯一的老道士,赚擅清修,平时帮村民解决些许小问题, 然后靠村民的接济过活,所以这有啥事他都有责任管一手。


    闻言也不打坐了, 连忙叫上小徒弟尔修跟着农妇走。


    两个时辰后,张道长背回来一个人。


    “……”


    “……”


    两个人坐在寮舍的塌上, 看着面前的“水鬼”发愣。


    小徒弟悠悠探出一个脑袋:“师父……”


    张道士被吓得一抖, 然后气急败坏道:“为师说过多少遍了, 不要慌, 不要慌……”


    尔修弱弱道:“师父你也在抖。”


    “……”


    “闭嘴。”


    空气中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小徒弟尔修没什么定力,重新问道:


    “师父, 他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精怪吧, 那那那……那为什么不怕我们道观啊,您的镇观法器是是压不住他了吗?”


    张道士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气急败坏,他恼羞成怒, 他沉默,他深思。


    难道真是这妖精法力太高强, 压根不把道观的法力放眼里吗?


    民间说……


    长得越是漂亮,法力就越高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大一小两个道士硬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床榻上的“妖精”咳了两声。


    那是个长相极其漂亮的青年,用刚捞上来时候农妇的一句话说就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长得这样齐整的人”。


    长发黑如乌墨,眼睫浓密,阳光穿过轻轻在他的眼下投射出一簇阴影,分明没有丝毫脂粉的痕迹,那双唇却红且透亮,完全长得不像活人。


    而且更奇怪的是,正常人在这世间活十几二十载,肯定会有“磨损”,这磨损无论大小,大了可能是肉眼可见的残疾,小了可能就是皱纹、茧子……哪怕是蚊虫叮咬的包也算。


    可眼见这个青年,除了身上那件青衣包裹住的肌肤外,从上到下,从脑袋顶到脚趾头,没有一个地方有“磨损”。


    俨然就像是造物主捏了个现成的。


    也不能全然怪张道士怀疑这是精怪变的,可不就像是……精怪变人时候的画皮吗?


    更不必说在清水河一路飘下来这种不明来路的可疑之处……


    床上的人一开始咳嗽的时候像是源自于身体的本能,在喘气在呼吸,渐渐的,咳嗽声由小转大,青年的双眉也开始微微蹙起,他越咳就越像要醒过来一样,这也把张道士和小徒弟尔修吓得连连后退,几乎退出到寮舍的门外。


    他俩紧扒门框,摒气观察“精怪”的一举一动。


    在一片咳喘声中,床上青年睁开双眼。


    小徒弟尔修的手掐进了师父肉里。


    张道士一脸狰狞,不敢言语。


    空气僵持着……


    景瑎像睡了很昏沉梦幻的一觉,甚至醒来的第一时刻都反应了半会儿自己是谁。


    哦。


    他是景瑎。


    哦!


    他话还没和阎济说完呢!


    哦——


    这是哪?


    窗户正对着他躺着的地方,入目的阳光很刺眼,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看到的环境却全然陌生,他怔愣许久,才努力着想撑着床塌坐起来。


    然后……


    他发现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有点支使不动这具身体。


    大脑分明发出了指令,但是身体没有动作,尝试了好几次,才在硬邦邦的床榻上berber乱蹦了几下。?


    景瑎只好连忙左右转动视线,想要大量清楚所处的环境。


    然后他就发现了另一处异常的地方:他的眼睛好像也不是很能看清楚……


    景瑎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瞎得还能梅开二度,一时之间有些沉默,等过了一会儿,就已经能很好接受这个事实了。


    至少目前还能看清楚路,只是细节看不太清了而已,比之前纯粹的睁眼瞎好太多。


    景瑎已经很乐观了。


    门框外的两人看到的场景就是,那貌若天仙的“精怪”睁开眼先是皱了皱眉,然后想起来却又起不来似的在床上扭动了好几下,最后又像认命了,开始一动不动地思考人生,那漂亮的面孔上还带着茫然不解。


    嗯……不太像法力高强的样子。


    张道士的肉快被小徒弟掐紫了。


    他初步断定眼前的一幕没有危险,然后才终于没忍住地嚎了出来。


    景瑎被吓得一抖。


    “咳咳!!”


    “吾乃青玉观道长张泗弭,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景瑎:!


    谁在说话???


    张道长话先人一步放出,人在门口硬生生把小徒弟掐在他大腿上的手掰开,才扶了扶帽子,端着仙风道骨的样子缓步走进屋中,全程双眼慈善低垂,面部表情端方,乍一看还真有点那意思。


    可惜景瑎没看清。


    貌若精怪的青年眯了眯眼,只看见有个人影。


    张道士见人没反应,又往前走了一步。


    “……”


    见人还是没反应,又往前走了一大步。


    “咳咳,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这回景瑎看清楚了,是个穿着清贫的道士,但是他对现下的情况并不是很清楚,张口就想问问。


    “唔……”?


    “唔唔……?”


    空气再次沉默。


    青年双眸含着灰白色的光,他一脸错愕地怔愣当场,似乎是在对现在的情况震惊无措。


    张道士立马看了出来为什么,青年不会说话。


    不仅不会说话,瞧那眼睛里的光彩,想必也不太能看清。


    啧,奇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装了。


    “小尔修!出来吧。”


    萝卜头高的小徒弟这才哼唧唧从门口走进来,一脸崇拜地撞进师父怀里,活像师父凭借法力降伏了眼前精怪似的。


    一撞把师父撞得一屁股坐下了。


    “臭小子真是吃太饱了这么有劲。”


    “师父,他是谁啊。”尔修哼唧问道。


    张道士一顿,“你是谁啊?”


    青年蹙起秀眉,眼中惊惶:


    “唔,唔唔……?”


    什么情况?


    张道士挑眉:“天生哑的么?比划都不会?”


    青年茫然地看着他。


    顿了两秒,努力摇了摇脑袋。


    漂亮的面庞轻轻左右晃了晃。


    像是在说“不是”。


    张道士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放下戒心,只是还有很多疑惑,可看眼下这个青年的样子,不像是能问出来什么。


    “小尔修,去,把他搀起来。”


    青年被搀扶着坐了起来,只是人看起来像骨头软,弱弱地躺在墙上,只能用一双漂亮的眼睛来回扫视他们传递情感。


    张道士问了半天,才确定青年是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也是真的又哑又瞎。


    “算了,今日你便在此住下吧,等些时日慢慢说。”


    落下这一句话,师徒二人相继离开。


    景瑎还处于失神之际。


    看这样子,他应该是重生了,但是重生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什么青城山青玉观,他闻所未闻。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好像不能很好的和新身体融合。


    努力了三四个时辰,他只能缓慢地抬起一条小臂。两条小臂帮助他躺了下去,静静望着寮舍掉皮的墙思考人生。


    期间他叫了很多遍系统,都没有得到回应,看来系统没再跟着他过来。


    那么目前……


    得先找阎济。


    死之前的最后一幕,阎济木然呆滞的神情就好像是景瑎脑子里的壁纸一样,每当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这样一幕。


    他“死”之前的最后一幕。


    就好像是刚才一样。


    景瑎想着想着就有些难过,晶莹的水光在眼眶中弥漫,过了一会儿静悄悄地爬过脸颊,落入到发丝间。


    痒痒的,但景瑎也抬不起手去擦。


    对啊,自己这副样子,怎么去找阎济啊。


    阎济一定着急坏了……


    景瑎想着想着,狠狠吸了吸鼻子,他咬牙努力半天,成功翻了个身。


    哭有个毛线用。


    景瑎想,无论如何,他得先赶紧熟悉好这具身体,然后尽快去找阎济。


    就算很远也不怕,他也没有那么矫情的,一路上走走停停问问路,总能找到人!


    想到这里,景瑎终于露出点心安的神情。


    只希望他回去得还算及时,阎济不至于那么伤心。


    ……


    ……


    ……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阎济经过沐浴焚香,洗尽浑身的血腥气味,才踏进小院。


    他又是从皇宫回来的。


    这三年来,阎济从不出门,但凡出门,一定去的是皇宫的诏狱。


    而且他从来不让人近身,没人能发现诏狱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阎济每次回来,猩红的瞳孔中都藏着一抹轻蔑的笑意。


    这次岑郡在一旁候着,见人终于回来,才走上前,轻轻喊了一声:“王爷。”


    阎济扫过他。


    “王爷,让我给你把把脉吧。”


    岑郡蹙眉,自从小侯爷死后,阎济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挑断的手筋任由他断着,连进食好似都没有多少。


    更别说让他探查归空无发展到什么情况了。


    本以为又会被拒绝,岑郡正讪然离去之际,只听见一声幽深干涩的。


    “好啊。”


    岑郡眼睛冒光。


    阎济站在廊桥下,伸出一只手。雪色的衣袖薄且光滑,因为动作而轻轻滑落到受肘关节处,露出一截狰狞可怖的手腕。


    他眼中那抹轻蔑的笑还在。


    “不是要把脉吗?来吧。”


    岑郡和阎济坐在了廊桥的石桌上。


    阎济全程十分配合,没有丝毫异常,只是整个人一袭雪衣被明月清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灰白,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


    岑郡全程不置一词。


    他的目的只是看看阎济的身体和归空无的情况,没必要说些改变不了任何东西的话激怒阎济。


    双指搭上男人的手腕,停留在强健有力的脉搏上几秒。


    没有找到归空无。


    不对,或者说,归空无已经和阎济融为一体了,隐匿在每一次跳动后。


    阎济抬眼直视他:“如何?”


    话是这样问,但是态度完全不像是真的关心自己情况。


    “还得容我回去想想。”


    “哦。”阎济又抬起左手的手腕,“这个呢,有的治吗?”


    岑郡仔细探查过一番后,惊奇出声:“能治。”


    手筋都被挑断三年了,居然还能有一线生机给治回来!


    岑郡对此也直呼离奇。


    但是他“能治”两字刚落地,还没来得及观察阎济反应时,一道轻蔑到极致的嗤笑声突然在面前响起。


    岑郡笑容僵在脸上,看向阎济。


    阎济垂眸,眼底的讽意不加掩饰,他吃吃地干笑着,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的笑话一样,笑到最后把所有的气息全部吐出后,抬头望着一轮明月,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还能治好,三年了,还能治好……”


    岑郡刚想解释。


    “你看,有没有发现天刚才闪了一下。”


    岑郡循声看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阎济平古无波,又说:“那下午呢?下午的时候,有没有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晃动了一下,嗯……亦或者是漆黑、空无了那么一瞬?”


    岑郡失语,没听明白,只觉得眼前的阎济疯得可怕。


    没有得到反应的阎济习以为常,他面不改色地站了起来,缓缓朝着屋子里走去,临了回头淡淡道。


    “你回去吧。”


    岑郡:“……不治了吗?”


    阎济头也没回地没入到黑暗中。


    ……


    今夜,男人照常拥着洁白骨架入睡。


    可在后半夜时,阎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默默地睁开眼,就好像是感召到某种东西一样。


    然后,就在他睁开眼的片刻后……


    怀中娇小纤细的骨架突然!静悄悄地消失了……


    先是边缘开始虚化,然后散发出莹白色、不真实的光晕,最后在阎济的愣怔注视下,轻飘飘地虚幻成粉末,落在床榻上变成矮矮的几堆骨灰……


    拴着四肢的红绳骤然没有着力点,铛哐一声掉在地上,上面的铃铛发出脆响。


    最后的最后,骨灰也消失了。


    床上原本被占据的半数空间,像什么都没存在过一样。


    阎济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闪亮登场


    解下来桀桀桀(苍蝇搓手)我的小小xp来了  看卷标/salute


    第72章 屁股开花的第二天


    “师父!师父!我回来啦!!!”


    尔修蹦蹦哒哒地跳进青玉观, 兴高采烈往里冲,特别开心欢快。


    结果观里的张道长没有吭声,反倒是旁边的耳房中走出来一个青年。


    青年面容白皙, 唇红齿白, 犹如玉做的一般, 墨发如瀑, 被不甚熟练地束起,即使如此也是神仙一般的样貌。


    他身上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旧道袍,因为撑不起来,领口露出一截细嫩纤长的脖颈,显得人瘦弱异常。外面又套着一件黑糊糊的围裙, 双手沾满黑灰,瞧着有些狼狈。


    跟在小尔修背后来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咳咳。”


    景瑎捂唇轻咳, 抬起手臂,指了指屋内, 双手轻摆, 又伸出食指放在唇边比划了一下:


    ——小尔修, 道长在打坐, 不让人打扰。


    小尔修双手捂嘴,轻轻“呀”了一声。


    “神仙哥哥, 你在忙什么?”尔修连忙上前,从景瑎手中接过锅铲,


    “你不会干这个的。”


    景瑎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屋子里,又看了看身上的赃污, 有些惭愧。


    尔修:“师父是不是说你什么了?”


    景瑎抿唇,耳朵尖红了起来……


    尔修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小声说道:“你别管师父,师父最是嘴硬心软,他就是说说而已。神仙哥哥,你出去吧,等等我来干。”


    暗中的张道长站在屋檐下,轻轻嗤了一声。


    小兔崽子,现在也敢说你师父我的不是了。


    同时他看向那在耳房门口的青年,仔细打量了打量身形和动作,确保青年没有摔倒磕碰才悄悄闪了回去。


    景瑎有些左右为难。


    他从一开始的浑身动弹不得,到站起来,再到又好不容易能操纵躯体行走、拿握物品,已经在这叫“青玉观”的道馆住了半月有余,期间视力有所恢复,能勉强看清楚十米以内的物品,也算是能生活自理。


    但无论他尝试了多少遍,就是说不出话。


    他对手指的操纵程度也不足以握笔写出能让人认识的字。所以尝试了好几遍,都没办法问明白这是哪里,距离京中多远。张道长见他啥也说不出来,干脆再也不看,只叫人住下,好好学学本事再说。


    张道长言语刻薄,让景瑎起床干些活,其实本意也不过是想让他更快恢复而已。


    景瑎虽然能悟到张道长的好意,可终究有些惭愧。他看得出来这道馆并不富裕,如今还养了他这么一个人,自己什么都不做让十岁出头的小尔修洒扫做饭,实在有些害臊。


    于是小尔修从他手中抢过锅铲,景瑎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瞧了瞧跟着尔修回来的村民,有些疑惑地抬手。


    努力了半天才比划出能让人看懂的手势。


    “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村民对视,连忙将自己手中的鸡鸭塞来,说明来意。


    “我们是来向张道长道谢的,多亏了张道长,去年告诉我们不能卖村西的那块地,果然啊果然!前两日官府下令,说是京中的旨意,凡是有地村民减免税收三成,这一下子不知道能省下多少啊,张道长神机妙算!张道长神机妙算啊!!!”


    把锅铲收起来的小尔修跳出门槛,昂首挺胸,十分骄傲。


    “我就说师父最棒了!”


    景瑎闻言却脸色一白,他的身形晃悠了一下,连忙上前,作势就要抓村民。


    村民先前听说过青玉观收留了一个妖精模样的男子,心中有些畏惧,见容色昳丽的男子上前抓人,连连回退。


    小尔修连忙上前:“怎么了神仙哥哥?”


    景瑎急得不行,他迫切地看向村民,似乎是在指他的话中有什么内容。


    小尔修挠了挠脑袋。


    “神仙哥哥你是想问刚才铁牛哥他们说的话吗?”


    景瑎点头如捣蒜。


    他学的手语不足以表达“京中”这个概念。


    见景瑎如此确定,几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侧门小门后的张道长看到这一切。


    小尔修人小鬼大,第一次见青年对什么东西起了反应,干脆一手扶着景瑎,一手抓住王铁牛,当起来小师父,让王铁牛一句句重复刚才的话。


    王铁牛旧跟着一句句说。


    终于,在说到减税是京中下达的政令,景瑎的目光变得明亮起来。


    尔修像探秘挖到宝一样,眼睛亮亮的:“神仙哥哥!你的意思是不是你是从京中来的?!”


    不等景瑎回复,身后一道咳嗽声打断了这个场景。


    张道长抚着长须,走了出来。


    “贫道收下这些东西了,在此道谢,如无别的事情,贫道还有些话要和小徒弟交代。”


    那王铁牛在内的几个村民本就觉得玄乎,见张道长这么说,连连告辞。


    人走关上破道馆的门,张道长才一记眼刀狠狠瞪了小尔修一眼。


    尔修声音弱弱的:“师父……我做错什么了吗?”


    张道长不说话,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惊惶的景瑎,说道:“你跟我来。”


    完了和尔修说道:“你,去你屋中拿上笔墨也来。”


    尔修愣了愣:“是。”


    一个时辰后。


    里院的石桌上,张道长拿着纸张,打量青年问道:“你要离开?”


    景瑎沉沉点了点头,神情异常认真。


    小尔修惦着脚尖看宣纸,只见宣纸上的字像鬼画符,他不认识几个,丝毫没有看懂师父和神仙哥哥在说什么。


    怎么……怎么就要走了呢?几年前老皇帝一死,百姓的生活好起来了,我们道观分明养得起神仙哥哥。


    小尔修瘪起嘴。


    “这里是沧州和儋州的分界线,全靠人力行走,到京中也得要一个月,你确定现在就要离开?”


    青年还是点了点头,略微思索后又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张道长接过看后,长叹一声。


    “既然你非要离去,贫道没有留你的道理,但是这一路上,你可知道要有多少艰难险阻?”


    景瑎不为所动。


    “好。”张道长扭头,对尔修说:“你去,把那两件道袍拿来。”


    尔修自然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是师父最像模像样的两件道袍,师父只有在没钱需要外出招摇撞骗……啊不!是行侠仗义的时候才会穿,师父说过,这两件行头最能唬人。


    为什么要拿这个啊,还有神仙哥哥为什么要走呢?


    尔修一步三回头,但是到底不敢问出口。


    每隔一会儿,他拿来两件道袍。


    一件鸭青色,一件松灰色,虽然看起来洗过很多遍,但是确实要比他们现在在场每一个人穿得都要好。


    景瑎不是很明白。


    张道长道:“若是旁人去,我不会说什么,但是你需要注意很多。”


    景瑎洗耳恭听。


    “大宸尊崇佛、道,你一路上必须以道士自居,带上我给你的东西,路上可以给旁人占卜收钱,但每次不能超过三十铜板;不可给高官占卜:更不可班门弄斧、信口开河。”


    “你可明白?”


    景瑎不是很明白。


    一来他不会占卜,怎么说都是信口开河。二来他说不出话,手语还不好,也没办法告诉别人啊。


    很快,景瑎就明白了。


    因为张道长将他的独门绝技快速传授给了景瑎,还给了景瑎一截木棍一个碗。


    遇见年轻女子就说觅得良缘、遇见书生打扮就说金榜题名,遇见半百老媪就说子孙满堂……


    反正一招鲜,吃遍天。


    景瑎嘴角抽搐,顿时知道张道长是怎么混的了。


    张道长察觉到景瑎的视线,丝毫没有惭愧,反而拿乔起来:“你懂什么,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不让你多收钱也是为了你考虑,我们这个行当,收钱是其次,行善是目的。”


    景瑎:……


    真的不是因为收钱收多了容易挨打吗?


    可是张道长一片好心,景瑎心中是感激的。


    连带着看向张道长和小尔修的眼神中都带上的浓浓的不舍。


    他们是真的对他好。


    景瑎提笔:“感谢。等……”


    写下等这个字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涂抹掉,随后继续写下:“我会记住你们的。”


    说实话,景瑎心中也没底。


    他现在是这个世界新插进来的角色,并不确定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万一找不到阎济呢,万一途中会有危险呢……曾经的教训告诉他不要胡乱许诺,所以承诺以后必定报答的话说不出口,他只能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肯定会回来报答。


    张道长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挑了挑眉,他仔细端详青年沉静姝丽的面孔,走了一瞬的神,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小尔修呜呜咽咽地探头:“神仙哥哥,我和师父会想你的。”


    景瑎不舍,努力比划着:“我、也、是。”


    张道长一掌拍向小尔修的头:“得了得了,他要走还且等两日呢,近来城门紧闭,听你张婶子说最近查得严,不让黑户随便进出。”


    景瑎呆了:“……”


    对哦,他是黑户……


    还不等他问,张道长考虑得面面俱到,扭头对他说:


    “你急什么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比划,别伸个手和抓虫似的,出去谁能听懂你说什么?”


    “我去找人想想办法,给你上个野户。”


    景瑎似懂非懂,但明白这是有办法解决了,立马站起来,深深朝张道长鞠了一躬。


    张道长甩了甩手。


    ……


    ……


    ……


    七日后,景瑎正式踏上了旅途。


    小尔修年纪小,除了张道长还是第一次和别人相处这么久,有些不舍,眼睁睁看着景瑎离去,还悄悄抹了几滴猫尿。


    张道长看了看心软的小徒弟,啧啧摇头晃脑。


    景瑎一部三回头,连着鞠了好几躬,才终于变成了一个小圆点。


    张道长点了点徒弟的脑袋。


    “小尔修,你说他穿那衣裳是不是和为师一样帅气。”


    尔修吸了吸鼻子,呆呆看了他师父一眼。


    不是欺师灭祖,是师父教他不许撒谎。


    张道长见他这样,狠狠切了一声,没等徒弟就扭头回了道观。


    “不是我吹,你师父我年轻的时候可比那小白脸俊多了,十里八乡的姑娘家想嫁给我呢。”


    小尔修连忙跟上,准备拍马屁。


    “师父师父,那你为什么不成家来当道士啊?”


    “……”


    “……小兔崽子给我滚一边去。”


    “师父……”


    ——


    景瑎受张道长的打点,坐上一辆驴车,说是打点,其实也不过是堪堪能进城而已。


    这城是沧州北部的一个小郡,名叫青广郡,近来不知道为什么,进出城查得很严,景瑎身着一袭鸭青色道袍,脸上还遮了一块粗糙的薄纱,整个人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哦,那薄纱还是张道长找村里在大户人家做过活的婶子要的,裁了一小条,专门给景瑎用,让他在能看清路的情况下遮住脸,免得多生事端。


    景瑎坐在几个人之中,安安静静的,又乖又可怜。


    周围的老汉都知道这是张道长托付送进城的小道长,言语之间带着恭敬。


    驴车速度慢还颠簸,到了中午才靠近城门,检查的士兵出声:


    “车里什么人,一一下车,要排查。”


    赶车的汉子赔笑,说:“这是张老爷请来给张老夫人庆寿的唢呐班子,十里八乡的数我们唱得好,还有庆寿的高人,这位爷,日头这样大做活也不容易,就不下车耽误您时间了吧。”


    那士兵一听是郡里张员外请的人,就有些使懒了。


    旁白的士兵也说:“咱们呀主要是查神仙一样的人物,和一堆吹唢呐的老汉有什么关系,走吧走吧。”


    景瑎呆愣愣的,只听见后半句,没觉得有什么怪异。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小哑巴·道士·瑎,乖宝宝乖宝宝


    第73章 屁股开花的第三天


    “小道长, 我们也就只能将您送到这里了。”


    青广郡不算大,景瑎和唢呐班子走的是南门,张员外家宅就在南门不远处, 他们赶得急, 只得绕路至一条小巷, 将景瑎放下。


    瞧着神仙一般的小道长, 众人面有不忍。


    他年龄不过二十,听闻是家中落难投奔亲戚的,这么干净清秀的孩子今后颠沛流离,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而且看青年的样子也不像是个能照顾自己的,那十根指头像削葱似的, 哪里干过活。


    可众人心中虽这样想,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担忧地看着走下马车的青年。


    景瑎受张道长的加练, 已经能掌握基本的手势,他真心感谢这些村民, 宽大的道袍中伸出两截光洁白皙的手臂, 比划道:


    “多谢。”


    比划完, 背起行装, 朝南边的方向走去。


    夏末秋初,空气中还带着一些潮热, 但太阳一落山,气温就凉了下来。


    景瑎拢紧身上肥硕的道袍, 衣服上传来的淡淡皂角香让他心安。


    这是一种真真切切活着的味道。


    站在巷子边的青年眉目舒展。


    不就是独自找回家吗,不算难事!阎济一定等着急了!景瑎这样想,满脑子都是阎济的体贴温柔, 他想见到阎济,想立刻马上见到阎济。


    没有时间沉湎于悲痛当中, 反而全然是重逢的喜悦。景瑎沉思起来,细细盘算这一路的计划。


    青广郡在沧州以北,而沧州在京城的北边,也就是说,景瑎想要回到京中,至少要贯穿沧州。之前阎济给他看过大宸的地图,他依稀可以记得沧州不算大,远远没有冀州那样幅员辽阔,而是坐阵京城北部,连接儋州,作为商业军队的重要路线,城池多人也多,一路上光是通关就要花费不少气力。


    还好,他现在是道士。


    大宸的道士在各方面都要特殊一些。


    张道长临行前给他一贯钱,说是能支撑他走到沧州南,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的本事。


    景瑎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又看了看远处飘香的馄饨摊,咽了口口水。


    他现在的钱不足以吃馄饨……


    先找到阎济吧,找到阎济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景瑎立马劝慰好自己,走向馄饨摊隔壁的烧饼铺,准备买两个比他脸还大的白烧饼。


    烧饼摊老板看到青年白净,一袭薄纱掩面,啧啧称奇,连忙递过两个又大又圆、热乎乎的糖烧饼。


    “小道长光顾,两个烧饼两个铜板,小道长给一个铜板就好。”


    景瑎愣住了,连忙挥手,表示自己不吃白食。


    那烧饼摊老板爽朗一笑。


    “小道长不要推拒了,如今京中大开利民之策,各地方上行下效,我们如今受了国惠,比之前好过太多,自然也要放开些眼界。”


    隔壁的馄饨摊老板也附和道:“是啊,小道长如果不嫌弃,来我这儿坐坐,吃饱再走。”


    青年背着大大一包,薄纱把一双杏眼遮住,只露出下半张白净小巧的脸,和鸦青的道袍一对比,说不上的清灵隽秀。大宸纵有看脸的风气,更别说是个长相漂亮的小道士,众人不仅没有起歹念,反而觉得这小道士可怜又可爱。


    反倒是景瑎有些无措起来,站在那里一时半会儿手无伦次。


    店中的客人善意调笑着:“你把人家小道长吓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棚下传来三三两两的笑声。


    景瑎最终还是盛情难却,乖巧地坐在摊位上,倒不是他馋着吃白食,而是那摊位上的客人三三两两聊起来了京城。


    景瑎看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实则耳朵已经跑到了旁边桌子上。


    “要我说燕王就该当皇帝。”一男子拍案,“先帝我说实话,不是那块料。我爹向我描述过二十年前的景象,那时候文帝在位时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和现在的景象一般无二,这中间二十年你我的苦日子,啧……”


    他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留给人足够的遐想。


    旁边的同行男子戳了戳他,压低声音道:“你可悄声些吧,先帝的是非也是你我能议论的。”


    “那咋啦?”


    “你还没看出来当今的时局?燕王打下京中之后先帝连个国丧礼都没办,谥号也取了‘灵’这样的恶谥,还不是在变着法子骂人?之前京中有一个举子写了篇辱骂灵帝的赋词,当时传的沸沸扬扬,结果你们知他什么结果?”


    周遭的人都提起耳朵听。


    男子一拍大腿,“结果就是后来科举的时候一甲十九名。这可是燕王殿试钦点的名词啊,什么意思全天下的人都该知道了。”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唏嘘。


    隔壁桌子上的景瑎手中瓷勺跌落到碗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呆呆怔愣着,被溅起的滚烫汤汁叫回神。


    文帝景瑎自然知道,就是他的亲祖父,而他们口中说的这位灵帝……想来就是顺安帝了。


    可是为什么是阎济殿试。


    太,太子呢?


    景瑎露出的半张小脸上红唇轻抿。


    那男子见到景瑎这样搭话道:“小道长也是从远方的乡下,第一次来青广郡吧?”


    景瑎侧头转过去,犹豫着轻轻点头。


    男子笑谈:“那你不知道也正常,这些都是我在京中时的见闻。”


    景瑎身体向前倾,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比划着手势。


    “那太子呢?还有,太后呢?”


    众人面面相觑,好一阵猜测理解才明白景瑎的意思。


    “小道长还知道的不少啊。”


    “太子这个真不知道,没人听说过原先太子的消息,不过他都当上太子还不知足要谋反,想来也是个昏聩无能的,多半是死了。”


    “至于太后嘛,早就病重过世了,如今葬在应门郡的皇陵。”


    景瑎如遭雷击。


    ……


    他过了很久才听见邻桌几个男人叫他的声音。


    “小道长,小道长?”


    “你说这小道长好生奇怪,不会是要哭了吧。”


    “人家小道长是关心家国大事。”


    景瑎久久愣神之后,看向邻桌的两人,连忙挥手比划自己没事。


    邻桌的人吃完就离开了。只剩下景瑎坐在那里,静坐了许久。


    久到一碗滚烫的馄饨变得冰凉。


    天色渐黑,落日余晖给景瑎的背影洒上一层金黄。


    连头发丝都是发光的,烨然若神人。


    馄饨摊老板婉言提醒:“小道长而是嫌小店做的不好吃?”


    这么漂亮的人,坐在自己摊位上抱着一碗没动过的馄饨哭,搞得好像是太难吃了似的……


    景瑎循声看去,摇头摆手,然后拿起汤勺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已经冷掉的馄饨。


    边吃,豆大的泪滴边从眼眶中流出,沾湿了薄纱,很明显是在哭泣。


    馄饨摊老板人好,并没有抱怨什么,看着青年这副模样只觉得是遇到难处了,想了半天没有说什么。


    馄饨和烧饼都已经凉透了,景瑎没尝出来味道,但是肚子被填得很撑。与此同时,浑身上下只觉得冷,一种憔怆悲凉袭上心头。


    皇祖母已经过世了……


    景瑎来到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感受到亲情的亲人,居然在他不曾预料的时刻已经过世了。


    他还说以后会去看望皇祖母的,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他又食言了。


    景瑎抬手擦了擦眼泪,重新想起刚才男人的话,看着老板过来,抓住老板的衣角。


    “皇陵、应门郡……在哪里?”


    老板顿了顿。他刚才也听到了那个男人的一番话,两相结合才推断出来景瑎的意思,立马问道:“小道长问的是皇陵?”


    景瑎抬起小脸,重重点了点脑袋。


    老板说道:“巧了,应门郡还真不算远,从青广郡往南再走三个城池,就在去京城的必经之路上。皇陵就在应门郡以东的天门山。”


    景瑎认真记下,一一道谢。


    最终离开的时候,他悄悄的,等老板没注意的时候在碗下放了三个铜板,背着行囊远去。


    他这一走,脚程不慢,趁着宵禁关闭城门前出了青广郡,直到明月清悬万籁俱寂的时候,才找到一座破败的庙宇。


    景瑎准备就在这里落脚,稍微休息休息。


    然而他没发现,就在他拿着张道长弄来的野户成功出城之后不久,看守城关的两个士兵望着青年绰约的背影,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


    “诶,你说京中下令要找什么人来着?”


    “哦,你说这个呀,说是一个长得贼拉漂亮的少年,说什么那人天人之姿,貌若天仙,比曾经名满天下的昭衡长公主还漂亮,只要遇见一定会留下印象,好找。”


    对面男人沉思片刻,朝远处清瘦的背影抬了抬下巴。


    “你说他像吗?”


    “谁?


    ——他?别开玩笑了,上面没说是道士,更何况那人还是个瞎眼哑巴道士,至于长得么,确实称得上是……”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道:


    “天人之姿……过目不忘!”


    ///


    破庙好歹有个顶,能勉强遮风挡雨,但就算如此,秋风袭来昼夜的温差太大,景瑎蜷缩在破旧佛像下的小小角落,仍然感到寒冷。


    半夜被一阵凉风吹醒,景瑎打着哆嗦从包袱里掏出另一间松灰色的道袍,像被子那样包裹在身上。


    终于没那么冷了。


    然而还不等他再次昏昏入睡,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景瑎茫然地睁开眼,发现破庙来了一伙吵闹的人,就在他准备好好听一听是什么人之后,自己就被签来搜刮的女人发现了。


    彪悍曼妙的女子一把掀开佛像前的香案,颇为稀奇道:


    “哟,这还有个俊俏的小道士。”


    景瑎:“……”


    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猜猜盐鸡和小瑎会怎么见面


    第74章 屁股开花的第四天


    “什么小道士?”


    “这荒郊野岭的还有人?”


    “好家伙, 道士好啊!有个道士咱们不更像回事了吗?”


    那伙人大概有十个左右,被女人的声音吸引,迅速绕过佛像把景瑎所在的角落围了起来, 其中还有一个体型壮硕、留着络腮胡的汉子手中拿着一个火把。


    几人围过来拿火把照明后, 就看见角落一个模样不大的青年蜷缩成了一团, 脸上还遮了一块白色的纱, 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倒是清秀白皙,整个人可怜兮兮地缩在这里,像一只流浪猫。


    看见他们语无伦次,下巴还打着颤。


    特别有意思。


    几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反观景瑎,刚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况, 就瑟瑟发抖起来。


    这伙人的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路子。


    “行了,把人家给吓到了。”


    说话的是刚才第一个发现景瑎的女人, 她说话行事较为彪悍,但是长得很好, 看样子像是这伙人中的领导者。


    “翎姐, 真是说啥来啥, 天助俺们也!有个道士更好了, 咱们一路护送的东西正好需要个道士来装装样子。”


    护送东西?


    景瑎还蹲在那里,被众人围着也不敢动, 竖起耳朵听情况。


    那女人,也就是汉子口中的翎姐露出满意的笑:“不假, 算老天眷顾我。你们几个收拾收拾东西,咱们今夜就在这破庙留宿一晚。”


    她发完指令,扭头对地上的景瑎一抬下巴:“小道士, 姐跟你商量件事儿呗。”


    景瑎:“……?”


    过了一会儿,景瑎才从几人七嘴八舌的插科打诨和女人的“邀请”中明白事情的始末。


    他们不是土匪, 也不胡乱杀人,而是江湖一种特殊的镖师。


    寻常镖师押送达官显贵的贵重物品,送到地方钱货两讫,干脆算账,但是眼前的这伙人不同,他们干的是真正刀尖上舔血的买卖。


    ——因为他们专抢那些达官显贵不敢过名录的黑货。


    前几年先帝殡天后,朝廷大力斩杀了一匹狗官,可以说是几乎血洗了一遍地方父母官,各地只留下那么几个官员,留下他们的原因也不是说这些人就多么的两袖清风,而是考虑到地方不能乱,所以先打虎,再留几个“苍蝇”等着秋后算账。


    去年春闱一出,新晋官员大批量走马上任,眼下就是朝廷准备清算蠹虫的时候。


    他们手上多多少少还有巨额的赃款没有洗白,因此着了急,想着办法把宝物送到黑市上折成现银。


    他们这种“镖师”便应运而生,打听到消息之后,专门去截下来黑货,然后再伪装成真镖师,脚程飞快送到千里之外,丢了东西的狗官也不敢吱声。


    他们此次抢来的便是一尊太上老君汉白玉石像。


    江湖上闯荡的人,不似寻常百姓那么尊崇这些,他们只是在想怎么应付一路的过关查验。


    结果正好碰上个小道士,还长得像模像样,齐楚敞亮,说是那些大观的道士保准有人信,这不就是老天爷送给他们的帮手么。


    翎姐心情大好。


    “喂小道士,东西我拿走了,以后就跟我们走如何?”


    说完,她长剑一挑,就把景瑎身边的包袱给抢了过去,丝毫不在乎主人的意见,打开之后还将里面冷掉的烧饼扔给了弟兄们。


    景瑎又气又恼,他可没答应,想要站起来去抢却被那剑的寒光闪到眼,又不敢了,只能坐在原地气鼓鼓地瞪着女人。


    几个汉子在破庙里点起火把,这会儿功夫过后,寒酸破败的庙里才开始温暖起来,他们只管烤些打猎的野鸡野兔,也就只剩翎姐一个人还围在景瑎跟前,她才终于看清楚些小道士的样貌。


    “哟,长得真不错,你几岁了?”


    景瑎不想理她。


    翎姐才不在乎,她调笑道:“小气,不就是吃了你几个烧饼吗,我们猎的有野兔,等等给你只腿儿还你,行不行?”


    景瑎愣了愣,扭回头,执拗地打着手语:


    “我不跟你们去,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翎姐看懂了,但是装傻。


    “啧,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人不仅是个小瞎子,居然还是个小哑巴。”


    景瑎又打了一遍手势,翎姐岿然不动。


    他这才知道眼前的女人根本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


    这是从见到他那一刻,就打定他的主意了。


    可恶的坏人。


    T-T


    翎姐是真的很少见这么漂亮的男人,见人瘪起来一张小嘴委屈巴巴的,觉得有趣极了,说话就也没有那么重的匪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哄人的意味。


    “得了小哑巴,姐不亏待你,你跟着走四十里地就行,我们要下江南,中途嘛,就属应门郡的那道关卡得最严,只要你帮我们过了应门郡,就想去哪去哪,姐还给你一笔钱,啧……”


    说着,她拿手掂了掂景瑎包袱中的一串铜板:“比你这几个寒酸破铜板可多多了,怎么样?”


    身后烤野兔的汉子适时出声:“小道士,你能碰上我们翎姐也算是撞了大运了,出了这道门,全天下你还能碰上几个这么大方的老大,遇见别人,人家把你拆骨吃肉都是正常的。”


    说完,几个汉子哄笑一团。


    谁让眼前的这个小道士白净又漂亮,同样是土匪,他们自问可比外面的土匪有良心多了。


    景瑎却是捕捉到了重点信息,他从听见女人口中的目的地后就挺起脊背,一副焦急的样子,连忙抬手比划着什么。


    可能是这回说的语句比较难理解,翎姐愣了会儿才看明白。


    “对,没错。我们就是要难下,其中经过应门郡。”


    景瑎顿时不那么抵触了,纤细的脖子伸直:


    “我、也、去。”


    翎姐挑眉:“那跟上?”


    景瑎还是考虑了一会儿,不过没多久就又问道:


    “你们到时候真的放我走吗?”


    翎姐“啧”了一声。


    “只要过了应门关,姐还带你干什么,小哑巴身骄肉贵的,一看就不能吃苦,我还害怕你耽误我们脚程呢。”


    “怎么,你个小道士不清心寡欲,难道想跟姐混?”


    这句话瞬间把景瑎弄成一个大红脸。


    翎姐见小道士是这个反应,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岔气了才捂着肚子说:“哎哟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人,真有意思。”


    景瑎这回也不比划了,也不看她了,气鼓鼓地扭头在角落蜷了起来,两眼一闭,准备继续睡觉。


    可过了好一阵子,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一股香味袭来,刚才的翎姐拍醒他,果然如约,在他面前递来一只烤得焦香冒油的兔腿。


    真香啊……


    景瑎咽了口口水。


    “得了,别装模做样的,姐给你你就拿着,看你瘦得跟什么似的,也敢学人家闯荡江湖。”


    景瑎打了个谢谢的手势,才接过兔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第一口就感动得哭出来了。


    毫不夸张,这是他重生以来吃的第一口大荤,他们江湖上行走还随身带了调料,硬生生把粗糙的兔腿处理得鲜嫩无比。


    他下半张脸又小又白净,那兔腿快比他脸都大了,吃东西时还斯文,因为嘴小,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张嘴,只能慢慢地啃边边肉,翎姐还是第一次见这样金贵的人。


    看着看着好奇心就重了起来,她问着:“你真是个道士?”


    景瑎还没来得及警觉被怀疑身份,就觉得脸上的薄纱一松,翎姐将它拽了下来,低头打量了打量他。


    结果先让青年惊人的漂亮吓到了一瞬。


    青年的眉目无疑是美的,一双杏眼清凌凌得亮,只有中间夹杂着一点灰败,浓密的长睫低垂,此刻正无措地眨巴着,和青年的视线对上,她难得地沉默下来。


    “……”


    出生草莽,她没有那么多华丽的辞藻形容青年的样貌,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后,重新将手中的薄纱给青年系了上去。


    边系,嘴里边嘟囔着:


    “得亏你跟的是我,一个男人长这个样子,就算是道士也抵不住人惦记。”


    “……怪不得半瞎还系个这玩意儿。”


    翎姐早看出来小道士不完全瞎了。


    景瑎愣了愣,他想比划什么,但是双手被兔腿占了地方,只能沉默:“……”


    远处的汉子问:“翎姐咋啦?”


    “没事,吃你的吧,少多管闲事。”


    扭过头,声音稍微轻了些,对景瑎说:“你也吃,愣着干什么。”


    景瑎弱弱低下脑袋,继续和硕大的兔腿开始战斗。


    ……


    ……


    ……


    次日,景瑎果断收拾上行李,跟上了翎姐一行人。


    经过昨晚的相处,景瑎也看出来了翎姐是这伙人的老大,不算绝对的坏人,剩下的几个汉子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也对景瑎的加入表示欢迎。


    翎姐瞧景瑎细胳膊细腿的,下令让他坐上拉货的牛车,剩下的人也没有一点意见。


    白天光线充足,几人才看清青年的真面目,景瑎就算遮着一块白布在脸上,也是看得出来的漂亮,和他们这些大老粗没法比,而且那二两骨头坐上车和原来没有任何区别。


    景瑎就这样,竟然免得走路,并且比想象中行进的快很多。


    就是有一点。


    ——翎姐他们还是以躲避关卡为主,所以路上能不进城就不进,走的都是些偏僻难行的小道,再没有去过有人的地方。


    仅仅是十天,就连着经过了三座城池,传说中的应门郡近在眼前……


    ///


    三日前的青广郡。


    夜色之中几匹千里马带着华贵无比的玄色马车到来,活像夜里浮现的鬼魅,当地郡守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屁滚尿流地穿戴整齐,半夜前来迎接。


    漆黑寂静的城楼前,提前感到的众人叩拜在地,等前路有动静后,郡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那护送伴驾的黑披风几乎要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传说中的那位连车都没下,厚重的玄色帘幕后传出低沉的音色。


    “人呢?”


    守城门的士兵跪地叩拜,两股战战抖如筛糠。


    “回,回王爷……小的亲眼所见,朝南去了。”


    良久的沉默后。


    “你确定?”


    “……”


    “……是呀!是一个和小的身高差不多的道士,长得……长得是天人之姿,小的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长相的男人,绝对令人过目不忘,小的,小的也不敢欺瞒啊!”


    几秒过去,马车帘子掀开,一块铜符坠地,摔在那人的面前。


    “你,带路南下。”


    那人第一次见这么高阶的东西,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然后再抬头时,就看见漆黑帘幕后一双骇人的眼。


    “你知道骗我的下场。”


    那人吓得摔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啊宝宝们(叼花撑墙吹刘海)


    第75章 屁股开花的第五天


    “嘘。”


    翎姐轻轻给众人下达悄声的指令, 扭头就对上小道士。


    景瑎摊手:……


    他也说不了话嘿嘿。


    “等等过关的时候,像点样子知道吗?”


    景瑎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段时间没被亏待, 立马点头如捣蒜。翎姐见人相当识相, 就从包袱里掏出一截长长的木棍, 随手塞给景瑎。


    景瑎拿起来定睛一看, 才发现这是根拂尘。


    还有道具?


    景瑎的嘴巴长成“o”,把翎姐看笑了,她挑挑眉,使了个眼神,似乎在说:


    你姐出手杠杠的。


    景瑎连忙学着印象中那些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将拂尘侧捧在怀中,跳下牛车, 走在前面。


    众人就在这样格格不入可细看又有点道理的装束下排队进关。


    应门关近在眼前。


    秋高气爽,沧州以平原为主, 他们来的时候走的是乡野小道, 沿途一路金黄的麦子就等最后的时日过去收割, 没一簇都是沉甸甸的, 看得人好生欢喜。


    期间,景瑎也在这几人的口中依稀听到了一些关于阎济的事情。


    问多了怕露馅, 景瑎也不说自己去应门郡干什么,也不解释自己一个道士为什么对朝政那么感兴趣。只是每当有人讲到朝廷时, 回头总能看见白净的青年伸出长长的脖子在听。


    阎济很受百姓的爱戴。


    景瑎在心中悄悄种下这个认知。


    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件好事,渐渐的, 景瑎就在心里把这和阎济过得还不错划上等号,他看着一路上的太平盛世, 原先忧思烦闷开解不少,也不那么着急了。


    景瑎打算着,在应门郡的天门山皇陵看看皇祖母,他就南下去找阎济。


    反正都是顺路。


    景瑎在前面走着,很快排队轮到他们,翎姐挥手,一个汉子上前掏出一系列乱七八糟的通关文书之类的,正要一一介绍,就见那些士兵没应声,反而齐齐将视线投来。


    翎姐眉心微蹙,他们看得是景瑎。


    “官爷,这是跟随我们护送的小道长。”


    “去去去,你起开。”那士兵赶走挡在景瑎前面的汉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景瑎,半天问道:“你叫什么?”


    景瑎有些紧张地捏着道袍下衣角。


    顿了顿他摆手,表示自己不会说话。


    “啧。”


    “没名字?”


    空气沉默,前后都有人看了过来。


    就在僵持下去之时,翎姐连忙走了出来,眉目舒展,带着玩笑的软调子:“官爷,这是从冀州天宁观护送法宝的小道长玉净。”


    说着她压低声音,轻轻朝士兵靠去,像是避讳着什么:“小道长法力高强,天生目盲心明,一字千金所以口不能言,咱们大宸百姓不就信这个嘛,没有什么问题吧?”


    实在是那几个士兵盯着景瑎的目光太过赤裸,翎姐心中暗骂现而今的狗官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起歹念布成,面上却是一团和气,笑得脸都僵了。玉净的名字更是她随口瞎编的。


    就在她还打算说些救场的时候,那士兵发了话。


    “有问题。”


    景瑎心中咯噔跳了一下。


    翎姐面色有些不好。不等他们问,就见士兵说:“道士有长得这么好的吗?”


    “可不是么,所以说明东西紧要啊,要不然天宁观的青阳道长哪里舍得玉净小道长亲自护送。”


    可能是翎姐编瞎话得相当有鼻子有眼,那士兵莫名看了一眼翎姐。


    翎姐连忙赔笑。


    “真是瞎子和哑巴?”


    景瑎断着仙风道骨的架子没松散,轻轻点了点脑袋,真有世外仙人的样子,没给大家掉链子。


    那士兵身后人说道:“行了行了走吧。”


    等他们路过的时候还能听见那人说道。


    “上头要找的是长相昳丽宛如天人的少年,你看他虽然长得漂亮,但是又瞎又哑,看着也不像十六七。依我看,不是不是。”


    “天底下长得好看的人还不多了去了。”


    “也是。”


    “行了,后面的上来,继续!”


    景瑎走出很远,等他们一行人全部融入闹市之中,才悄悄呼出一口气。


    明明这话说的不是自己,多半是什么朝廷通缉,但是景瑎莫名就产生几分心虚的感觉。


    他抬头,正好撞上翎姐犀利的目光。


    “小道士,我怎么觉得,他们说的就是你呢?”


    景瑎歪头,缓缓在脑门上浮现出一个问好。


    那样子又无辜又坦然。


    看得翎姐都开始为自己的负罪感忏悔了。


    “算了算了。”


    她挠了挠头,感觉可能是自己没见过像小道士这么漂亮的男人,所以才对号入座。


    眼见通过了最难过的一关,她迅速将这点小插曲抛诸脑后,决定带着弟兄们好好搓一顿。


    于是众人就来到了一家酒楼,连日来许久没有吃过正儿八经热菜的几个大汉兴致高昂,立马大手一挥,点了众多菜色。


    景瑎本打算到此就告辞分别的,但是没能忍住美食诱惑,悄悄擦了擦口水,打算吃完这顿再离开。


    不想这一切翎姐都尽收眼底。


    她带着笑意,趁着饭桌上,塞给景瑎原先的包袱,里面好像比原先更重了一些。


    “小道士,你还不打算告诉姐你去哪吗?姐江湖上人脉还是略有一些的,也给你出出主意。”


    景瑎慢慢地放下扒拉米饭的筷子,沉思良久,像是思考一件很难抉择的事情,半天才抬手打道:


    “我想去皇陵。”


    翎姐闻言一愣,然后迅速按下景瑎的手,来回张望左右,小声道:“我的妈呀,姐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出息,胆子这么大,不想活了?你个道士去皇陵挖墓盗坟啊?”


    景瑎呆了。


    翎姐:“不是盗墓?是有什么法宝的消息吗?带姐一个?”


    景瑎无语。


    大概是景瑎的表情太坦荡,两相对比之下翎姐终于反思自己的惯用思维太龌龊,狠狠唾弃自己一番,但还是好奇。


    景瑎无奈摆摆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真的说自己是去祭拜亲人的吧……到时候还不把翎姐他们给吓到,景瑎含糊其辞想糊弄过去,抬手只问翎姐有没有门路。


    翎姐见他不想说,也就作罢,沉思许久才想到。


    “我素来听闻皇陵有一支司工署,当遇见一些奇怪的事儿在江湖上招一些懂得殡葬风水之类的人。不过我没有认识的人,我只知道这伙人赚得是个快钱,人员流动很快,杂得很。”


    景瑎镇静自若:“我去。”


    翎姐一时无言。


    “你确定?”


    景瑎点了点头。


    翎姐还打算说什么,但看青年一脸坚定,卡在喉间的话说不出来,重新咽了回去。


    一顿饭后,景瑎提出分别,翎姐为人爽快,当下答应,但还是于心不忍他单薄的身影四处流浪,于是便差随行之中一个汉子护送景瑎一路到司工署。


    也是给景瑎以“道士”的名义报了个名。


    此后,便是真正的分别。景瑎心中感激,把翎姐给他的银子拿出大部分,执意地还给了他们。


    他这一路承蒙照顾,实在不好意思再拿一份酬金了。


    那汉子见景瑎执意,最终不再推脱,收下了。


    两个时辰后,天色逐渐阴沉下来,司工署门口的主簿才走到景瑎身前,叫道:


    “你就是道士?”


    “跟我们来吧。”


    景瑎跟着走进天门山前的府苑。


    ///


    青广郡一路南下,是南霭郡、江琮郡、珠山郡……这一路上,众人越走越心慌,越走气氛越凝重。


    只因出了青广郡后,南下的三座城池皆未再有少年的音讯。


    连个赶路的道士都没看见,更别说是容貌昳丽,像神仙一样的道士。


    原先检举自己见过的士兵两股战战,每日都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过活。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愈加害怕,连带着当地的郡守百官,也一起感受着那位的雷霆威压。


    期间。燕王很少说话。


    他一言不发,下面的人却不敢松懈,一丝不苟地找着人。


    可那条件实在是……又严苛、又宽泛。


    容貌这个标准本就千人千面,你觉得好看的我未必喜欢,我倾心仰慕的可能被他人嗤之以鼻,说是好看,天底下能找出来的好看的人不说一万也有八千,可说任谁都觉得好看,宛若天人的,还真没有人敢打这个包票。


    渐渐的,其他地方的官员都有些对那个挑头的士兵怨声载道起来。


    怕是没见过几个好看的男人吧就敢招惹来燕王这尊大佛?


    燕王这一套行装,看得出来也不是第一次出行了。


    就在一月之前,燕王突然从燕王府中外出,由原先的一年不出门两次到日日往外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燕王下了一道旨意。


    就是找人。


    除了这次,之前还有两次,皆以乌龙收场。因每次燕王都会亲临,所以生事者死得都很惨烈。


    这是第三回了。


    那士兵在收到珠山郡没有见过那人的消息后,硬生生被吓尿了。


    他瘫软在燕王玄黑如铁的马车前。


    “你知道下场吗?”


    阎济的声音极其平静。


    但在场无人不知其背后的风暴。


    那士兵咽了口口水,涕泗横流,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几十个响头磕下。


    “求……求燕王再探一城,再探一城吧……届时若还,还是没有,小的以死谢罪……”


    他此言一出,马车前的“黑披风”看了他一眼,佩服他竟然还敢放言。


    马车中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男人的声音响起。


    “好啊,再探应门郡。”


    “……不过,以死谢罪,太轻易了些,你说呢。”


    士兵脑袋上的血洞红彤彤的,只感觉一股寒意在青天白日下爬上脊梁。


    ///


    天门山下是皇陵,天门山上有一座庙,名叫仙音庙。


    这三年来,许念都在此处吃斋念佛。


    她犹记得当初阎济的疯,自知劝说无效,不如回来守着太后,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这日她清晨焚香前,细细擦试过台上的牌位,除了太后之外,她还多供奉了两处,一处是妹妹许诺,另一处……上面写着二字——“景瑎。”


    小侯爷死之前尚未及冠,连字也没有。


    死之后,阎济疯得厉害,不仅不准许尸身下葬,甚至连衣冠冢也不准立,更是没有一个牌位。


    此处是唯一的一处,源自许念的私心。


    她像往常那样擦拭干净,上完香,正打算离开,却发现一阵穿堂风吹过,牌位倒了,是景瑎的。


    她不疑有他,扶起准备离开,然而刚踏出门外,又听见哐当一声。


    这回没有风,但还是倒了。


    许念呆愣原地良久,一种莫名的感觉袭上心间。


    她跑着进里屋掏出书桌夹层内的锦囊。


    ——那是当时照空大师送给她的,虽无一字,但她一直都未曾扔掉。


    或许是某一时刻福至心灵,她就是知道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那天或许就是现在。


    许念打开锦囊,果然看见原本空无一字的纸条上写了一行小字。


    “应门郡,景瑎。”


    应门郡!景瑎?


    片刻过后,许念喊来人:“我要下山。”


    ///


    “你,你,你!你们几个,去修缮玄天门。”


    景瑎被带进一处漆黑狭窄的过道,空气中泛着一股腥气和霉味,不等他反应过来,肩上的包袱就被大力扯下。


    他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才发现这里是一个临时的休息处,桌子上放着赃物恶心的茶水,然后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


    “这道士我在门口见过,有银子。”


    说话的人是一个长□□邪的干瘪老头,大概是在门口的时候看到过景瑎塞还银子的场面,就惦记上了,进来遇到的第一时间就是抢!


    景瑎虽然知道这里鱼龙混杂,但是没想到能这么直接。


    包袱被拆开扔到地上,老头摸了半天也只摸出来两三块指甲大小的碎银子,嗤了一声,也没有给景瑎捡起来包袱的打算。


    身后刚才下令的官爷看见这一幕,也没有管理秩序的意思。


    这伙计本就是些粗重活儿,实在是民间百姓日子好过没人愿意来阴气重的地方讨活干,这才招江湖上的人,干完结钱,快得很,每天到这儿来的人都不一样,他们才懒得多管闲事。


    也不知道这小道士是怎么想的。


    他瞥了黑暗中的青年一眼离开,嘴里还不耐烦道:“快点的。”


    景瑎只好等众人出门后,弱弱地捡回包袱。


    他并不觉得委屈,因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原本没想到能真的进来皇陵的。


    玄天门就是皇陵内部的一道墓门。景瑎并不贪心,他想着,就算走不到皇祖母的墓前也没关系,但请他能尽力靠近,让皇祖母感受到他,然后再上三柱香就行。


    然而两个时辰后,他双手被粗糙的石块磨出血泡,整个人又变得狼狈起来。


    不等他矫情难过,就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真有人是奔着盗墓来的……


    景瑎惊恐之余,正好被角落黑洞里的灯照到半个身子,对面传出道狠辣的声音:


    “谁?!”


    ==========作者有话说:==========


    今日被淋成落汤鸡,第一反应是不用加班了嘻嘻……虽然还是加了一个小时


    早早睡觉!


    第76章 屁股开花的第六天


    “谁?!”


    那一刻, 景瑎的半边身子都麻了,僵立在原地,被迅速从洞里钻出来的人钳制住。


    景瑎只是稍微挣扎, 那人就紧紧掐住他的脖子。


    黑暗中, 手下感受到青年的脖子细嫩得可怕, 只需要稍微用力就能掐断似的。


    景瑎眼前一黑。


    他好害怕这次活着见不到阎济。


    “行了松手!”


    里面又出来一个人, 正是刚才抢景瑎银子的老头。


    “他看见了,草!”男人呸了一口,“万一他出去说,你我可都得掉脑袋!”


    老头狠狠嘘了一声:“你他娘的想招来更多人吗?他是个半瞎,还是个哑巴, 你现在把他掐死,尸体怎么弄出去?”


    此言很有道理, 一出口,那人手上的力气松开, 景瑎就摔倒在地, 不等他猛烈地咳嗽, 就再次被捂住嘴, 不让他发出声响。


    瘦弱的青年就只能无声地咳喘着,在光线昏暗的地方将脸憋得涨红。


    这是皇陵中玄天门的最深处, 如非必要,一般人不会钻到这么黑的地方, 刚才景瑎也只是想查探一下皇陵的构建,没想到就撞破了这桩事情,身后传来剩下的人细细簌簌的响声, 眼前一老一壮将一弱狠狠按住。


    被掼在墙上,景瑎努力地大口喘气。


    他不能死。


    强烈的求生欲使他撑起来精神昂头, 对着男人比划起来手势,动作缓慢滞涩,显然被挟制得过分难受。


    “我不说,我保证。”


    “……”


    男人和老头对视一眼,才轻轻松开青年,让他有口喘息的余地。


    “小道士。”


    老头压低声音,一张干瘪布满皱纹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可怖,比刚才抢钱的时候还要骇人,他张口,露出一口黄牙:


    “不管你刚才看见了什么,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人了,要死一起死,你明白吗?”


    景瑎正想回复,整个人被像小鸡仔似的提溜起来,他被老头拽起来塞到刚才的那个洞中。


    景瑎没想到那老头的力气也会那么大,一时间惊惶失措,忘了挣扎。


    他被塞进粗糙不堪的狭窄洞口,身上被几处粗糙的墙壁断裂处擦伤,然后闻到一股奇异刺鼻的味道。


    然后听见身后的老头说:“他身上沾的嶙灰粉最多,万一事情败露,都推给他就好了。”


    男人似有犹豫:“这话能行吗?”


    老头摆摆手:“刚才进来的时候管事的就多看了他好几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道士,来卖苦力,比你我反常多了。”


    景瑎屏住呼吸,不想过多吸入那刺鼻的气味,同时也发现宽大的道袍上确实沾染上一些散发着淡淡荧光的不明细粉。


    他全程没有任何提出意见的机会。


    这会儿外面先前的管事喊人,老头和男人才把景瑎从洞里提溜出来,和押送犯人一样前去集合。


    管事的看到刚才还白净的小道士此刻灰头土脸,奇怪地多看了两眼,没多管闲事。


    “现在所有人离开,出去到原本的地方等候。”


    说完,也不解释,径自离去。


    景瑎身边的男人开口叫住,语气带上恭敬:“官爷!能问问为什么吗,我们还没有干完活就半路撂下是不是……”


    看他这么敬业老实,那管事的脸色和缓下来,耐着性子回了句:“有位大人物来了,上头有令,停工三天,算你们赶上好时候了,司工署包吃包住,就是一点,不许惹出任何幺蛾子。”


    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和景瑎,带着警告的意思,他不管私底下怎样,不许闹大。


    男人立马赔笑:“是是是,当然。”


    一行人只干了半天或就又被赶回到原来那个黑漆漆的屋子里,众人丧眉耷眼,又饿又累,但司工署提供饭食也很及时,很快,众人边吃边聊起些闲话来。


    有人说打饭的时候听到,管事口中说的那位大人物是京城来的。


    “据说还是什么王爷。”


    “你个老货,这都不知道,京城中现如今只有一个王爷,那就是燕王。”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男子懒洋洋的:“不过他这大人物来应门郡干什么呀,嫌老皇帝死得不解气来鞭尸的?”


    “啧,谁知道呢?”


    “管他呢,不知道多耽误这几天给多少银子。”


    “真是麻烦。”


    景瑎一个人蹲在角落,被两道目光直勾勾盯着,手里握着刚才老头扔来的一个馒头,不敢动弹。


    他本来也抢不上什么。


    景瑎低着脑袋,连吃饭都顾不上,全心全意在众人的谈话上。


    他脑海不断回顾。


    ——阎济来了?!


    阎济来干什么?


    如果阎济真的来这里的话,那他得快点离开这里。


    最好尽快给皇祖母上完香,然后去找阎济!


    景瑎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发现两道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他,只好重新收回视线,他就那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着夜色降临。


    然而,在人声消失之后,景瑎还没有想好怎么溜走,就率先被老头握住肩头。


    老头的手劲儿很大,但脚步又很轻,他瞪了景瑎一眼,看向身后的男人。


    “走。”


    “官爷,想撒尿。”


    管事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被他拽着离开的景瑎。


    景瑎被两道目光同时盯住,愣了半天,最终在带着威胁的目光下,弱弱抬手:


    “我也想……”


    管事的放行:“别给我惹事。”


    “得嘞得嘞。”


    ……


    “算你识相。”


    “走,去把洞挖完。”


    本来拉着景瑎要走,结果发现青年的步子死死钉在原地。


    “走。”


    “求你了,放我回去吧。”景瑎满面为难,“我绝对守口如瓶。”


    他抬手,害怕两人不信,拿手在嘴边做了个拉住的动作。


    男人笑:“你觉得我信?”


    景瑎做着最后一丝挣扎。


    “你最好跟上,我要是等会儿没看见你,不介意直接告发那条密道是你挖的。”


    这话吓得景瑎脖颈一缩。


    隔了片刻,他们重新回去了一趟,在管事的面前刷了回脸,然后等人去睡之后再度离开。


    景瑎这个时候已经很困很累了,但不仅被两人挟持出去,还被甩给了最重的活,一干就是半个晚上。


    直到他的双手被磨破,变得血淋淋的,才结束,刚回去景瑎就靠在角落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景瑎整个人走路都打着飘。


    一阵风吹来,他狠狠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的不等看清路,身前投来一片阴影。


    抬眼,依旧是二人。


    “走。”


    景瑎有些痛恨为什么不看管严一些,把这两人抓走!


    想着想着,老头扫来:


    “幸亏你小子是个哑巴,还挺能干,到时候我不介意多分你一串铜板。”


    “……”


    景瑎累得头晕目眩,心里暗骂道:


    你跌的,等我找到阎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www……


    秋风重带上寒意,白天的时候这里照样昏暗无光,那司工署的管事大概是觉得他们不敢翻起什么波浪,这里的看管撤去三分之二的人手。


    所以他们得以再度溜走。


    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小的道士,也没人细细看他,景瑎因祸得福,没被欺负。


    昨天挖了半夜的洞,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他从老头和男人那里得知,他们挖的是一个妃子陵,玄天门朝东的第一个墓室是太后的,等挖到宝物之后,朝西边有一个狗洞,能直接溜出去,全程花不了十分钟。


    因此,景瑎特意在今日起床时,带上了一盏香烛,他来报名之前用剩下的一半钱买的,没被抢走,准备在挖洞的时候抽空祭拜皇祖母,之后随机应变逃跑。


    然而,就在他们三人离开之后,司工署迎来了巨大的动静。


    大门涌进陌生的军队,将司工署的上上下下全部看管起来,来人各个一言不发,庄严肃穆,一副严正以待的样子,像是在恭候什么人。


    在这样的摸排下,景瑎三人的消失也快速被发现,低沉的气压弥漫在司工署中,搅乱人心,众人迅速在皇陵之中寻觅三人,排除目前最不稳定的因素。


    那位今日晨起突降应门郡,郡守立刻下令郡兵进城,看管住所有人口流动。


    司工署显然属于常规性重点看管区域。


    墓室中,景瑎刚悄咪咪地上完香,磕完三个头,就听见外面一阵阵慌乱的脚步声、兵戈声,这在幽闭的墓室里显得愈演愈烈。


    老头和男人也察觉到不对劲,他们对视一眼,立马决定撤离。


    临走前,事态紧急,压根没顾得上管景瑎这个拖油瓶。


    景瑎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黑灰将他白净的脸染成花的,耳边传来一声声如擂鼓的心跳。


    一边是:完了……


    另一边:就是这个时候!


    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于是抬起双腿,钻出洞口,朝着西边狂奔而去,等到钻出狗洞后,终于得见一丝天光,认出了这就是他来报名的那个院子。


    这个时候,身后的墓室里传来阵阵嘈杂的回音,喊着“抓人”什么的,景瑎知道他们已经被发现,此时此刻只能拼死一搏。


    幸好这里还没有人。


    景瑎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跑去,使出了全部的力气。


    终于,他从小道钻出,跑到了司工署外。


    得见天日的喜悦充斥着他,但也是同时,刚才的力气被抽干,他双腿一软,眼前发黑,彻底摔倒在地。


    再睁眼时,距离他不远的青石地砖上,一双雪青暗纹锦缎的底靴闯入视野。


    一步,一步……


    繁重的玄色衣袍下摆随着步姿有规律地晃动。


    ——正在朝他走来。


    景瑎迷迷糊糊,觉得好像有些眼熟……


    他抬头望去,视野里映入一双熟悉却又陌生的眼,因为那瞳仁中,泛着一种他前所未见的暗红之色。


    本能比脑子先反应一步。


    景瑎没发出声音,但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


    呜呜呜阎济……


    意识消弭。


    闭眼的最后一刻,他好像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作者有话说:==========


    开始误会狗血墙纸ai桀桀桀,有信息差


    hiahiahia~


    第77章 屁股开花的第七天:(已修


    青年长大了。


    这是阎济看到景瑎的第一想法。


    他的小瑎回来没有想过要找他……可偏偏又把自己弄得这样可怜。


    宽大的道袍一眼别知是不合身的, 繁重的衣摆随时能将人绊倒在地,事实上青年也确实被绊倒了。


    阎济身后队伍站了很长,分明是应门郡偏僻的一条街道, 第一次迎来这样大的场面, 郡兵开道, 玄黑的马车被簇拥其间, 阎济下了车,走在最前面。


    他的前面是完全空荡干净的街道,但被一个落荒而逃的小道士闯入。


    小道士形容狼狈,刚跑了两步就摔倒在地,他抬头看了一眼, 漂亮的面孔没有薄纱遮挡,茫然又无辜。


    似乎是摔疼了, 伸手朝这边够了一下,旋即晕倒。


    “王……王, 王爷, 小官这就处理掉。”


    身后跟随的应门郡郡守跑到前面, 紧张兮兮, 恨不得立马把挡路的那个小道士直接绑走。


    但是燕王楞住了。


    他抬起手,声音艰涩。


    “滚开。”


    应门郡郡守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是身体还是在燕王朝前走来的时候立马爬着让开。


    然后看到燕王近乎是冲上前一般,将地上的青年抱起, 紧接着双手颤抖,抬起青年的脸,不可置信地看了许久。


    一颗心跳动。


    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是场梦。


    但是不会错。


    这就是景瑎。


    青年的面孔轮廓和景瑎少年时期别无二致, 但是下巴更尖了,脸上沾染了脏污的黑灰, 可怜兮兮,连日来奔波导致憔悴不已,脸上挂不上一点肉。


    阎济丝毫没有顾及形象,他坐在哪里,神色滞缓。


    像是美梦成真。


    眼神直直的一直在景瑎身上。


    不仅是长大了,还瘦了,双手……双手都破了。


    阎济这样突然搂起大街上冒出来的人,身后陪同的官员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先前跟随检举的那个士兵认出来了景瑎,此刻终于松了口气,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如释重负。


    “报——”


    “司工署盗墓贼已找到,听候大人处置发落!”


    门内跑出原先搜查的官兵头子,押送出一个老头和一个壮汉,像郡守汇报先前的意外。


    郡守瞪了那人一眼,使眼色心中怒骂:


    狗东西,都不看场合的吗?!


    那老头认出了中央倒地不起的小道士,脑筋一转,立马大声喊冤。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都是这个道士逼迫我们这样干的,他给我们下了毒,说我们要是不听他的就会七窍流血而死啊大人明鉴!!!”


    声音呕哑嘲哳,打破原本宁静的氛围。他一喊,身后的壮汉就灵机一动也跟着寒气原来。


    郡守急得满头冒汗,立马使眼色先堵住两人的嘴。


    眼下这是判案的时候吗?!


    阎济的头却突然抬起,看向了喊冤的两人。


    “你们说什么?”


    老头挣脱开堵嘴的手,见到这样打扮华贵的贵人以为是高官,丝毫没有主意到男人对怀中青年的珍视,他恨不得立马将浑身尽数泼在那小道士身上。


    “就是他,就是他,别看他小,实际上阴险恶毒得很,他前两日一来到司工署做工就靠花钱驱使我们,做工的时候偷奸耍滑尽让我们做活,然后更是装都不装,直接给我们兄弟俩下了个江湖上的毒药,逼迫我们如果不按照他说的去做就毒死我们。我们兄弟俩也是没办法啊大人!”


    他自顾自说着,没有发现男人的神情越来越阴沉。


    阎济回首盯着怀中人双手,一双细嫩白净的小手此刻布满了伤痕裂口,有些还沾了灰,隐隐有发炎的症状。


    “你说,他逼迫的你们?”


    “对啊——啊啊啊!!!!!”


    一身凄厉刺耳的尖叫贯彻云霄,引得所有人胆寒战栗。


    没有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等循声望去的时候只看到那老头双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指缝里溢出不断的鲜血,疼得说不出话。


    燕王怀中抱着一人,高大的背影带着森然寒意,他看向那人,一字一句:


    “那他的手是怎么回事?”


    “大,大,大人……我,我……”


    老头疼得在地上打滚,阎济眼睛都没有眨,又是一阵风吹过,依旧没有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老头捂着嘴,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他的舌头也被割断了。


    身后的男人吓得瘫软倒地,身下的地砖上濡湿一片。


    空气中传来腥臊,被吓得尿裤子了。


    阎济嫌吵,落下一句:“将此二人押送回京。”


    言罢,带着人离去。


    剩下在场众人完全没有看清状况,郡守点头哈腰应下,连声下令查清此处所有事宜。


    秋风吹得更喧嚣了。


    燕王的势头来如影,去如风,仿若一场梦。但还是闹得沸沸扬扬,全天下都知晓,包括赶来的许念。


    许念赶来才知道阎济的速度之快,他没能见上阎济的面,于是跟随一路前往京城。


    ///


    几日后。


    京城燕王府。


    屋中只有一盏小灯,烛火微弱摇曳,隐隐约约晃动在男人脸上,勾勒出半边凌厉的轮廓。他卸了束发绸带,乌发长垂在床榻间,勾连着塌上的人,平添了几分森然的冷意。


    他就这样瞧着景瑎。


    屋内除了此处在没有一丝光源,于是无法得知窗外光景。他侧坐在那里,瞧着人从天亮瞧到天黑,又从天黑瞧到天亮,仿佛永远不会腻味。


    景瑎被人从里到外收拾干净,双手的伤痕涂上药膏,脚腕上的水泡也被处理过,身上不再是那身肥大粗糙的道袍,而是干净柔软的锦缎。


    头发也被细细搓洗干净,散发着浅淡的皂荚香和梨香。


    如玉一般的人。


    不是死寂的尸首。


    男人的眼眸深邃,看着看着,俯身静静地卧在景瑎的一侧,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温度、呼吸的起伏,还有熟悉的味道,这每一个感官上的刺激都在告诉他人回来了。


    可他却没有那么开心,依旧平静着。


    没有人能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不仅是盗墓的二人被抓了回来,应门郡全郡进行了大排查,将尚未出郡离开的假镖师也逮了回去。


    阎济顺藤摸瓜,仅仅几日,掌握了景瑎的踪迹。


    小瑎回来了,他没猜错。


    但不是去找他的……


    阎济眸中的归空无没有因为景瑎的到来而减淡,反而变得愈发幽深。


    这本就是一场回不了头的心魔。


    “叩叩——”


    窗外的阿墨轻声叩门,小声传话道:


    “王爷,许念姑娘找。”


    “……”


    ///


    好晕……


    手疼,膝盖疼,浑身都疼。


    干过苦力的人在当下做完活的时候是感受不到酸痛的,往往在睡一觉过后,浑身的酸痛麻软劲才后知后觉开始升腾,叫嚣着难受。


    景瑎感觉到有人一直在摆弄他的身体,导致他很不舒服,可又逃离不掉,中途有好几次他都感觉自己快醒来了,但是眼皮很重很沉,在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之后,又继续昏睡过去。


    这一睡,纷繁复杂光怪陆离的梦境涌上心头,乱糟糟的,景瑎处于一片混乱之中,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远。


    终于。


    景瑎想起来什么——他好像见到阎济了。


    这个念头让他大梦初醒,无意识下紧咬下唇,□□上传来的刺痛使他争夺回来一丝身体的主导权。


    潜意识里的声音告诉他他该醒过来了。


    首当其冲的,一股气味钻入鼻腔。那香味初始很陌生,像依兰花的味道,呼吸入喉后,渐渐的能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味道,这股味道代表着温暖干燥,景瑎迷茫怔愣片刻,想起来这是阎济的味道。


    对了,阎济!


    睁眼,却是漆黑一片……


    这里太黑了,黑得看不到任何东西,景瑎在某一瞬甚至怀疑自己没有醒来,亦或者是穿越到了什么别的地方,等他回神仔细感受了一下,才确定自己是醒着的,而且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正躺在干燥柔软的被窝里。


    骨头里的酸痛感已经完全消失,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不适。


    自己这是睡了多久……阎济呢?


    黑暗中,床榻上的青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他仔细回想起晕倒之前的画面,那个时候,他好像看到阎济了。


    但是,自己这是在哪?


    如果当时他真的找到阎济,为什么现在阎济不在他身边?


    景瑎心中带着满满的疑惑,他困顿不解,但是说不了话这一点让他做不到喊人来,他犹豫片刻,最终决定亲自下床看看什么情况。


    想到这里,他拢了拢衣襟,爬起来用手摸着周遭,边摸边爬,大概爬了几步才摸到床沿。景瑎坐下,抬腿正要下床去。


    可也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阵清澈急促的银铃声响了起来。


    叮铃铃……


    叮铃铃…………


    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景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呆了,没注意到四肢间有一丝束缚和震动,他张皇地四处张望,什么都没有看到。可也正是因为这里什么都看不到的环境,密布的银铃声才让恐惧陡然攀升。


    这一切就像黑白无常来索命拿铃铛做提醒似的,每一声都营造出可怖的氛围。


    甚至空气中都好像比刚才凉了许多。阴气顺着脊背怕上景瑎的后颈,轻轻地吹着。


    景瑎竖起汗毛,顿时止住动作。


    完蛋了。


    不会是主空间来收他的吧。


    不对啊,自己不是死了又复活了吗!难道……不是吧,他们系统自己承诺的奖励还要收回?


    这让已经接受重活一次好好活着的景瑎有些崩溃,他还没见到阎济就来到这个鬼地方,怎么办啊可。


    景瑎欲哭无泪。


    但是还不等反应,一道嘎吱声打断景瑎的思路,他刚因为被吓得惊惶小脸循声看去,炽烈的白光突然闯进视野,晃得人眯起眼睛,那是一扇门。


    门开了,外面的亮光射进来,打断了屋中原本静默到极致的黑。


    景瑎抬手捂住了眼。


    他如今眼睛半瞎,很畏惧强光。


    所以他在这一刻没有看清楚周围的环境,没有注意到眼前地板上阴森可怖……犹如鬼画符的血迹,更没有注意到身处的床幔后如同蜘蛛结网、密密麻麻缠绕的红绳银铃。


    “——当。”


    门再度关上,天又黑了。


    景瑎咽了口口水。


    他再度陷入绝对的漆黑。


    “你,是,谁?”


    细嫩纤长的双手从绸缎中伸出,朝面前的方向做着手势,边比划边打颤,因为害怕整个人的重心后移,没了薄纱的遮挡,一张清丽漂亮的脸露出惊惶不安的神色。


    他好像太害怕了,做手势的时候身子越抖越厉害,越害怕越想后腿,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蜷缩起来双腿,从床边缓缓地缩到了大床最深处。


    却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动作幅度,四肢被系上的红绳跟着抖动,牵动了床幔四角,上面的银铃重新发出声音。


    细细密密、清脆悦耳、愈演愈烈……


    青年就抖得更厉害了。


    边抖,还要用手势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黑暗中男人站在床边,仔细盯着推到大床深处的人,面无表情。


    青年再度问询:


    “你是谁,你为什么不说话?”


    “……”


    “……”


    “你放了我吧,求你。”


    这句意思他当然能看懂,可也正是因为能看懂,阎济眸中的暗红顿时翻涌出来,他皱起浓眉露出不悦之色,动作却很轻缓。


    他抬膝,跪在床榻上,整个身体送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抓到了青年的脚腕。


    然后拖动,不费吹灰之力,青年被一下子拽到面前。


    “放了你?”他问,“放小瑎去哪?”


    本来被吓得快哭出来的青年顿时愣了一瞬,然后浑身僵硬,呆立当场。


    阎济没给人回答的机会,他抬手将人的手腕骨握住,然后大手伸在青年后腰,使劲一带,青年就被紧紧禁锢在他怀中。


    他的声音平静到毫无波澜,但是身体却是炽热的,视线逡巡青年的每一寸神情,企图找到什么,然而青年完全怔愣,没有一丝别的,全是茫然。


    “小瑎怎么不说话?”


    阎济挑眉,将人拢进怀中又伸手掰住青年的下颌,一字一句。


    “嗯?”


    “小瑎想去哪?”


    “或者说,小瑎想跑到什么我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世界之外吗?”


    “好玩吗?”


    “……”


    景瑎完全呆立住,脑子里还没有接受过来这个人就是阎济,他没有做梦那些都是真的,就又听到阎济说了“世界之外”,大脑高速运转,但越是在这的时候,景瑎的脑子越是混沌,他如梦初醒劫后余生,诸多想法乱飞,反应到表情上就是怔愣,呆呆的,久久不能回神。


    阎济看他不说话,心中的某种期许慢慢凉了下去,他的手带上一些力道,眼中眸色更深,带着一种自毁式的恨意。


    眼神在景瑎熟悉的面容上扫过,却得不到任何解释。


    这几日青年的每一寸肉.体都被他端详过,景瑎长高了,脸颊肉少了许多,整个人还是瘦,因为长高了,所以更显得瘦弱,双手被磨破了皮,脚上也有很多水泡,一看便是经历了长途跋涉。


    他穿了一身道袍。


    听抓来的那伙人说,景瑎要去应门郡。


    去应门郡祭拜太后吗?


    祭拜完之后呢?


    为什么发现他的时候他要那么慌张地逃跑,还钻了狗洞……


    把自己整的那样狼狈。


    是为了……


    是为了躲自己吗?


    祭拜完太后,然后远走高飞,离开应门郡、远离京城、离开沧州,甚至离开大宸,离开这个世界,离自己远远的,此生不复相见。


    对吗?


    阎济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轻轻的气息声在黑暗中挥洒在景瑎的面上,带着隐秘的疯狂。


    一双手陡然加重了力道,几乎是一瞬间,景瑎细嫩的皮肉上就留下一道红痕,阎济第一次对景瑎下这样重的手,才让景瑎知道,男人的力气竟然能这样大。


    他说。


    “很不巧。”


    “小瑎还是遇见我了。”


    “这辈子,下辈子,就算是天被捅破个洞,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虚幻。”


    “阎济也要和景瑎纠缠到底。”


    死了也不分离。


    炙热粗暴的吻迎上,犹如野兽在撕咬猎物那般,狠狠啃上景瑎的唇舌。


    四肢被绝对地压制着,这个怀抱几乎可是说是密不透风,像细网、像蛛丝……缠绕吞噬,差点连空气都不给青年留下。


    带着凛冽的寒意和狠诀,阎济丝毫没有一丁点的怜香惜玉。


    景瑎永远别想离开他。


    哪怕他们只剩下了恨。


    景瑎还没有听懂阎济说的话,就陷入到缺氧的困境中,思维变得滞缓、意识开始模糊,可心中的喜悦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这是阎济。


    他找到阎济了!


    他终于找回来了,从今往后,他是真的可以和阎济永远在一起。


    至于刚才阎济的话,他没听明白。


    窗外好像响起阵阵雷声,可屋子里仍旧漆黑一片。


    闪电的光是照不进来的,景瑎也感受不到这是什么地方,漆黑是可怕的,阎济本该是温暖的,可景瑎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阎济很恐怖。


    刚才还温暖的被握仿佛被侵入的男人染上绝对的寒意,景瑎的意识只感受了外界一瞬,随后全部的心神都被阎济夺去。


    他茫然地听见阎济说话,声音冰冷又陌生:


    “我以前生怕伤到小瑎一丝一毫,可小瑎总想离开我……”


    “后来我在想,如果给小瑎打上烙印呢?”


    景瑎的眼睛好像能看见一些东西了,那是阎济幽深的眸子,里面暗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陌生、病态又疯狂。


    他不是很能理解阎济所说的烙印是什么。


    男人垂首啃咬住青年喉间命脉,犹如厉鬼缠绕,静静诉说:


    “我给上一具身体就下了密咒,小瑎表面上很乖,但他心里不是这样想的,最后还是消失了,那我就继续给这具身体下密咒,独属于我的密咒,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给这具灵魂下锁魂术,无论你的灵魂投生于何处,都摆脱不了我……


    如果,让你的每一寸骨血都记住我,是不是就逃不掉了?”


    “小瑎,很快的。”阎济淡淡的嗓音中蕴藏前所未有的疯魔,他单方面的倾诉着,并不在乎景瑎的回应。


    因为无论回应是什么,他都不会放手。


    “有点疼……


    好小瑎,乖小瑎,忍着。”


    男人不再像曾经一样动作轻柔、对待他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此刻,阎济有一种毁灭的快感。


    他的手腾出,不知道在哪里抽了一下,景瑎的四肢陡然传来一股拉力。


    银铃轰然作响,他听不出来这个屋子里放了究竟多少个铃铛,此刻在同时发出剧烈的响声。他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的身上被绑上了绳子。红绳细软,原本松垮晃荡,留有余地,此刻却笔直坚韧,将他的四肢朝不同方向拉开。


    他被彻底打开。


    光滑无感的绸缎早已滑落敞开,露出青年的全部。


    可怕的感官被无数倍放大,隐约预兆着接下来的可怕走向……


    他的喉间发出了细微的哀求和呜咽,仅此一点点也被吞噬掉。


    景瑎没有抵抗,甚至一丝挣扎也无。更准确的来说,他没有挣扎的余地,也没有反抗的力气,这样的姿势只能任由男人啃噬吞咽,意识在窒息与呼吸中反复起伏。


    连喘息都微弱,因为他说不出话。


    他很想抱一抱阎济。


    但是阎济好像不想抱他。


    被粗暴的动作碾过,仿佛没有爱意,只剩下恨,滔天的恨。这一切好像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曾经的阎济消失,眼前这个阎济对他而言彻头彻尾得陌生。


    不对,这样不对,阎济是不会凶他的。


    也不会弄疼他,更不会不顾他的意愿,凶狠疯狂地对待他。


    景瑎茫然又无措。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旖旎交缠的空间中,只剩下翻飞的动作,塌间的人泪水划落,途径清丽的脸颊,落入墨发。


    青年的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些许不可置信的失焦,又有很多很多的难过委屈。


    ……


    他迷迷糊糊地想,不是一点点疼,是太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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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屁股开花的第八天


    景瑎最后意识开始变得昏沉, 他沉沉地陷入混沌的黑暗中,有些自甘堕落地想,就这样下去吧……


    玉质一般秀颀的脖颈向后弯折着, 露出绝对的脆弱和放弃, 却在下一秒被男人的大手揽过, 景瑎失去意识, 一双眼睛不断地泄出泪滴,滑入侧颊。


    紧接着,他的唇被叼住,一口腥臭苦涩的东西被渡了进去。


    太苦了,苦到入喉的一瞬间青年就本能地咳出, 像溺水一样终于有了些许挣扎。


    可挣扎仍旧那样微弱。


    阎济还在里面,景瑎流泪流得更凶, 他又疼又苦,极致的感受令他崩溃到无声。


    “乖小瑎, 很快就不痛了。”


    阎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唤回景瑎一点点理智。


    他眼睛稍微睁开些许, 又黑又亮的瞳仁刚聚焦几分, 就清楚地感受到阎济捏住他的下颌,以绝对不容反抗的姿态将汤药灌入, 苦涩的汤汁火辣辣地强行闯入咽喉,所到之处造成一片火辣辣的焦灼。


    不要……


    阎济, 不要这么对我……


    景瑎睁开眼睛,想给阎济祈求的目光,然而并没有用, 眼前被蒙上一双有热量的手。随后,他感受到眼睛上系上了一条缎带, 随后眼前亮起微弱的光。


    缎带很薄,他能感受到光亮。缎带又没有那么透,因此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感受到面前男人高大的轮廓,一些温暖的光照到自己的身上。


    紧接着,天翻地覆。


    后腰处传来一阵巨痛。


    疼……


    好疼……


    景瑎想说话却说不出口,想挣扎然后四.肢被固定住,唯一能传递情绪的眼睛也被彻底遮住,他什么都传达不出,只能感受到针扎似的剧痛。


    男人似乎是害怕他咬着自己,伸手将手指卡进青年的唇齿。


    景瑎哭得更凶了,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甚至开始怀疑身后的人到底是谁,但此刻已经太迟了,他只能承受着。本就昏沉的意识被疼痛惊醒,然而渐渐的,刚才喂进的汤汁起了作用,意识在苦海中翻涌,最终销声匿迹。


    起初,他的魂灵很重,好像被钉死在了这具□□里,四面八方极致的包裹感让他感到恐惧,好像要绞死他那样。


    但渐渐的,他的魂灵又很轻很轻,不知道飘到何方,只跟随一抹说不上来的指引飘去,过了许久许久,像是久到他能够将前尘旧事全数抛诸脑后。


    远山,广袤的草原。


    清扬悠然的风吹起翠绿的草,带来远方昂扬的歌声,那歌声很模糊,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词,却很好听,仿佛心神能跟随这歌声完全融入这里。


    也成为一株草、一缕风。


    突然,不远处传来欢快的笑声。


    两匹马儿跨过蓝天,奔腾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马上一男一女,衣袂翻飞,发丝飘洒过脑后,恣意放纵。


    他的视野突然从远方拉近,变到了那个男人的怀中。


    男人的气息在身后,轻轻笑着,然后一夹马肚,将他高高举起。


    “小瑎飞咯!”


    “啊哈,嗷~~~”


    孩童的笑声纯粹肆意,在男人的双手中蹬起又粗又短的小肉腿,笑得开怀。


    身后传来温柔的女声,不赞同道:“阿守你慢点,别摔了小瑎。”


    “阿音不怕,小瑎厉害着呢,摔不了。”


    “芜夫!……阿爹,阿爹,娘亲……小瑎还要!要骑,骑大大马!”


    女子容色艳丽,在草原之上更显清绝,她将发丝撩过耳后,抬手纵马,然后趁其不备从前面那道身影前一把搂过小孩。


    “好啊,走咯!娘亲带你骑大马。”


    说完,她一夹马肚,那匹马就跑得飞快,远远将男人甩到身后。


    身后男人哑然失笑:“阿音,你怎么这样。”说完,追了上去。


    前面的女人笑:“谁有本事谁就抢到肉团子玩!”


    小肉团子丝毫不害怕,反而被风吹得高兴,在一对父母的手中跟球似的被抛来抛去,张开四肢呈个“大”字在空气像飞一样咯咯笑着。


    夜晚,营帐中,白天疯玩的小团子有些发了热,年轻夫妻彼此有些惭愧,依偎在床边看护着被窝里红彤彤的小孩,正在低声夜话。


    左乐音嗫嚅着:“早知道不能惯着小瑎玩了。”


    紧接着被高大的身影搂入怀中,景守的声音放得很缓:“怪我怪我,我家阿音是慈母,以后让我来当严父,要是小肉团子一瘪嘴,我就吹鼻子瞪眼,唱黑脸,说‘要是不听话就把小肉孩子喂山里的野狼’,保准吓得这小子嗷嗷哭,怎么样?”


    “去你的。”左乐音笑骂道,“不过端午一过我们就能向东去了,到时候你我忙,小瑎还太小,我想着是时候得给小瑎挑个玩伴。”


    景守沉思:“阿音说得有理,得年纪稍微大点,性子稳妥点最好。”


    左乐音瞧他这样说好像是有主意似的,便问:“你早想好了。”


    “不算早,只是我近来在营中发现一个小子,京中口音,瞧着还有些眼熟,就是想不大起来,嘶……”


    夫妻俩说着话,没注意到被窝里的景瑎醒了,小肉团子揉了揉眼,昏黄的灯光下阿爹和娘亲在说悄悄话。


    “娘亲……”


    夫妻俩被打断。左乐音连忙看向小肉团子。


    “娘亲,要抱。”


    “好好好,小瑎还难受吗?”


    “不难受,要抱抱要亲亲。”


    “爹爹好伤心,小瑎不抱阿爹吗?”


    小肉团子抬眼又看了看一边的阿爹,张开胳膊:“也要。”


    左乐音瞅了他一眼,无奈失笑,她是不会相信景守能当严父这样的话了。


    ……


    几日后,大军一路东行,路上走走停停,小肉团子就在昭信侯怀中骑着大马晃荡,不是啃手指就是玩着手中草编的蚂蚱。


    这日,小肉团子醒来,发现大军没有向前,他高大英勇的爹爹从远处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兵。


    见左乐音怀中的肉团子醒了,上前双手掐住咯吱窝抱起,掂了掂。


    “哎哟我的宝贝疙瘩,来,见个哥哥。”


    左乐音歪头,这才看清景守身后的少年。


    少年整个人瘦得厉害,个头也不高,饶是在军队中也没有这样小的兵,只剩下眼睛中的一双瞳仁漆黑发亮,看着又稳又沉。


    她轻轻呀了一声,似乎是感叹少年太瘦了。


    向景守投去不满的目光。不是不满那少年,而是在责怪他治军不严,怎么会有这样小这样瘦弱的兵士。


    景守摸了摸鼻子装没看见,他劲瘦的腰身侧过,捞起白胖的儿子给指了指那少年。


    “来,小瑎不是要个哥哥吗,阿爹给你找个哥哥。”


    景瑎呆呆瞪圆了眼,看向前面的少年。


    那少年似乎被这句哥哥吓到了,立马跪地称手,低下脑袋,是军中见了昭信侯统一会做的手势。


    景瑎还没看清楚人呢就被挡住,在男人怀中猴子捞月,想够着瞧一瞧自己的新哥哥。


    “行了不必拘礼,抬起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济。”


    “单字?”


    少年看起来脾气有些倔,似乎是对自己的姓氏有些难以启齿,一时半会儿又没编好新的。不过这不重要,景守定睛瞧了少年几眼,加上这几日有意无意地观察,确定这个孩子是个心性坚韧的,便扭头朝左乐音点了点头。


    阎济看见昭衡长公主朝他招了招手,说道:“孩子,你过来。”


    他愣了片刻,终究站起来,小步朝前面挪。


    左乐音一把抓住少年的肩,然后才切实感受到少年的单薄,眼中心疼更甚,她问:“你才多大就来随军?”


    阎济顿了顿,张口给自己加了四岁。


    “十五。”


    旁边玩孩子的昭信侯扑哧笑了一声,挑眉看了少年一眼,没拆穿。


    左乐音显然也不信。这个个头的小孩说是十三她都不信,但她瞧着脸上通红的孩子终究不忍心责怪,说道:“你以后就跟着景瑎,照顾他衣食起居,陪伴玩耍,必要时刻护他周全,可能做到?”


    阎济抬起一双黑亮的眼睛,坚定地不成样子:“能!”


    然后扭头,看见昭信侯怀中白白胖胖的小肉团子笑得露出两个圆钝钝的嘴角。


    “济哥哥玩。”


    ——————


    “娘亲阿爹……济哥哥……”


    一次遇袭,敌方不知为何掌握了他们等人行踪,景瑎是被阎济推上马背送出去的,马儿驮着受了惊的少年,循着老路回了营。


    一回来,就高烧不止。


    床边长公主左乐音的眉目皱得很深,她满面忧色,另一边还得照顾高烧不退的景瑎。


    “小瑎……”


    “报——”


    左乐音回头,出了营帐:“你说。”


    “……昭信侯带领的一队人马被围困在玉道,还是没有音讯。”


    左乐音的身形晃了晃。


    后来,昭信侯死里逃生,在一百里外的锦阳飞鸽传书回来报平安,但坏消息是,他没找到少年阎济,左乐音也没告诉景瑎。


    景瑎连着烧了三日,再醒来时,就忘了很多东西。


    起初左乐音没有发现景瑎的失忆症状,他看着小瑎还是成天叫着济哥哥长济哥哥短,心中实在于心不忍,只能换着借口骗,然后借口慢慢的也不顶用了……


    直到有一天,军中有个少年站了出来,也是冷然俊秀的一双黑眸,他被景瑎拽着回来,和左乐音笑着说:“娘亲,我终于找到济哥哥了。”


    左乐音语塞,她愣神之际,看着少年像曾经那样搂住那个男孩的胳膊,依赖眷恋地说:“小瑎好想你哦济哥哥。”


    男孩红透了脸,茫然又羞涩地对上长公主审视的目光,没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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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珣哥,你好帅啊,我是你的小迷弟!”青年笑起来嘴角是圆的,破坏了气质的精明桀骜,反而是毛茸茸的,像个……小狗。顾影帝喝了口水,面不改色,心道:嗯,可爱的小狗。


    想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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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私底下向来不苟言笑的冰山,专门组局把自己灌醉,赖皮似的扒住青年,又假借醉酒的名义,不要脸问:“你要我签名吗?……让我签吧,我想给你签。”黎繁拽住后腰上的衣服,眼睛瞪得圆溜溜。


    救命啊好痒!没想到男神癖好是把签名签腰上!!!


    第79章 屁股开花的第九天


    后来长公主知道, 那个少年叫隋寂。怯生生地睁着一双大眼睛,被景瑎时时刻刻拉着,脸皮上的绯红没有消散过一刻。


    更要紧的是, 他同样要紧景瑎, 看着懵懂的少年和眼珠子似的, 走到哪里都跟着。


    这就够了。长公主左乐音渐渐闭了嘴, 她凝眉深深看了一眼隋寂,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在景瑎面前提醒过。


    再后来,昭信侯遇袭,死在距离妻儿三十里外的山坳中。


    举国悲戚……


    人没了,朝廷就可以给够名声。


    那年冬日雪下得特别大, 景瑎又开始断断续续地病,一整个冬天没有几日清醒的时候, 原本活泼闹腾的性子也淡了,总是呆呆愣愣, 窝在被子里看窗外的雪, 一看就是一整天, 再也没有和隋寂出去玩过。


    再到后来, 长公主左乐音病逝,景瑎归京……


    这一切像走马灯, 泛着不真实的朦胧,景瑎实在没有什么意识去分辨思考眼前种种, 灵魂跟着一幕幕看了下来。


    看完也并没有触动,累极后归于静默,他想睡觉, 痛痛快快地睡一觉。


    可又有吵闹声。他像在水下听岸上的人说话,模糊中带着焦急。


    “怎么回事?”


    “你!……上药……他受不住!”


    “太烫了……”


    景瑎想说, 别吵了我只是想沉沉睡一觉。但是又被捧起脑袋,猛然灌了一口药。


    啧,没尝出来味道。


    好,他药也喝了,梦也做了,这回该睡觉了吧。


    想着想着思绪断了片,彻底晕死过去。


    这是阎济第一次放岑郡进屋,是为了他的小瑎。


    但是岑郡很吵,一见面就叽里咕噜质问他一堆废话,阎济不想说话,搂着人拉下床幔,只将青年的一截小臂探出去。


    然后就听见岑郡倒抽一口凉气。


    阎济很不高兴,他连小瑎这点都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不知道这人到底在干什么。


    发丝被汗沾湿,牢牢扒拉在景瑎的脸颊和脖颈间,人悄悄哭了很久,已经睡去,脑袋垂在他怀中,眼睫上挂着泪滴。


    阎济身上滚烫,因此没有感觉到景瑎身上的温度明显不太正常。他只是在想,小瑎还小,吃不下,哭一两回很正常,以后就好了。


    他已经在小瑎的后腰纹了符,虽然小瑎疼得边抖边流泪,但是这也是唯一一回。他纹得很成功,小瑎以后就不需要遭这个罪了。


    阎济空泛已久的心还是第一次被填上东西,胀胀的,又满足,又有些许酸涩……


    不过不要紧。


    他低头轻轻吻吸过眼睫间的泪滴。


    “愣着做什么?”


    岑郡没敢说话,快速打开药箱翻找东西,然而满脑子都是床幔间垂落出的一条手臂。


    很瘦很纤长,无力地垂落着,原本洁白的皮肤上布满斑斑点点的红痕。


    岑郡只是把了下脉,就被烫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人会回来,也不敢问,但是看到这双手的第一时间,他就确定这的确是小侯爷。


    一把脉,却又有些不同。


    小侯爷原先的脉象底子就是虚的,这具身体不是,底子很好,无病无灾,就是……当下被消耗得厉害。


    “不行,得上药。”


    “我来。”


    “你……你慢着些。”岑郡有些犹豫地将药膏塞给伸出的那只手,补充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无论如何,现下都是好的,小侯爷他,扛不住这么折腾。”


    里面的声音带着不悦。


    “我知道。”


    “你知道就悠着些——”


    “去配些消肿止血的药膏。”


    “这个就是,那里……含.着就行,五日不要再行.房——”


    岑郡再次被打断,阎济的声音从帷帐中传出,闷闷的,尾音听不太清。


    他说,“不是那里,是……我刺了青,现在肿得厉害。”


    岑郡闭嘴了,含糊应下快速退离。


    阎济怀中搂着青年景瑎,盯了很久。


    景瑎长相集合了父母的优点,母亲是名满天下的长公主,父亲景守,是先朝玄黄后人。景瑎是这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人了,从小就是如珠宝被捧着长大,聚集了无数目光。


    无数轮回记忆中……


    这是阎济第一次见到景瑎成年的样子。


    他每一个眼神都几乎要将人刻进心里。


    他想,他等到了。


    既然他抓住了,人就再也别想离开。


    即使是天神。


    ——————


    “放我进去!”


    燕王府门口第一次有人闹事,远远街道上聚集起不少百姓,小心翼翼打量这破天荒的头一回。


    门口站岗的黑披风神情肃穆,似乎是很难为情。


    “郡主,王爷已为您安排了食宿,在醉仙楼,我带您过去。”


    “少废话。”许诺手里拎了一把剑,插地大吼道,“你去传令叫阎济出来,我要见他带回来的人。”


    黑披风对视一眼,神色为难。


    他们都知道前日夜间王爷带回来一个人,虽没有看清楚样貌,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不约而同的东西,那就是这位是王爷最心尖尖上的人。王爷为这位,京中的牢狱中一夜之间关押了近百人。


    没有人敢触王爷的霉头,眼前的郡主是头一回。


    “你要是再不让开,我就——”


    “住手我的郡主哟。”


    许念回头,看见了叶修延。


    她脸色阴沉,“你把我带进去。”


    “那我做不到。”叶修延捱着刀子似的眼神,摊手道:“你先别管这摊子事儿了。”


    “我怎能不管,你知不知道他带回去的是——”


    “我知道。”


    叶修延此言一出,许念愣了一下。


    “你知道?”


    叶修延颔首。


    “跟我来。”


    许念被他一路带离燕王府,越走越往一个不对劲的方向前去。


    她抓住叶修延,满心疑惑。


    “你带我去皇宫干什么?”


    叶修延走在前方,悠长叹了口气,没回头看许念,他说:“我没那个本事带你去犯他的忌讳,但是有些权力带你去看样东西,你走了这些年,他……你看完这些再说吧。”


    许念满心疑惑,跟着叶修延来到皇宫。


    如今的皇宫已经称得上是荒凉,三年前燕王遣散皇宫中所有宫人,任由大小宫殿锁着落灰,只是派军队在外驻守。里面的个别小道上,竟然都长满了杂草。


    许念看到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叶修延拿着令牌,带着她来到一处大门前,门内漆黑阴凉,不像是什么好地方,更可怕的是,里面泛出浓重的血腥气。


    许念和叶修延对视,得到一个下去看看的眼神。


    她走了进去。


    空荡荡的牢房,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排列着,昏暗寂静,甚至看不到尽头。许念每多走一步,便能问道更加浓重的腐烂味道。


    她有些想呕。


    叶修延从后方递过来一方帕子,示意她捂住口鼻,带着人朝里走去。


    二人的脚步声很快就吸引了牢里的人。个别还有力气的,从漆黑的深处四肢并用爬出来,伸手朝外抓握着人,嘴里絮絮叨叨求饶。


    但更多的是没有动静的格子。


    许念走了很久,一路叹为观止。


    说这是罗刹地狱也不为过。


    终于,前方的叶修延站定。


    许念从他身后绕过,看到一个漆黑脏污到极致的人影。


    “这是……”


    “左意蕴。”


    许念倒抽了一口凉气。


    左意蕴没死!


    她震惊地看着叶修延,叶修延相比之下就显得较为平静,他顿了顿,然后开始追忆往昔。


    “他没死,他也死不了。”


    “因为子渡杀不了他。”


    许念:“……”


    “很奇怪吧?这里一开始我是没有资格进来的,小侯爷刚死那阵子,阎济疯得厉害,但凡是多劝他几句,他就要吃人似的,后来你走了,我和岑郡渐渐也就不劝了,小侯爷……那之后,他表面上看着有个人形,但是慢慢的,他变得很怪。”


    许念:“很怪?”


    叶修延点头:“嗯。”


    “起初我没有起疑,只是多少有些担心……他会跟着小侯爷一起去了。但,是我多想,他没事,只是开始搜集江湖上各种装神弄鬼的道士和术法,痴迷了好一阵子这个东西。”


    “我知道。”许念回,“我听说过,无稽之谈。”


    “此言差矣。若这一切是无稽之谈的话,你又为何出现在此呢?”


    “……”


    “这就是我的疑点。”


    “子渡不是不想殉情,而是他死不了。他尝试多次,那段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里,无论他对自己做了什么,总是会好端端地醒来。”


    “然后他想起来了这些人,就准备给小侯爷报仇,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叶修延抬手一指,最远处有间牢房。


    “那是隋寂,跟在小侯爷身边的人,也是亲手杀害小侯爷的人,被抓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毙命了。准确来说,是这具躯壳受人驱使后杀了小侯爷。此等术法我从未见过。另外,子渡对左意蕴毫无办法。”


    “他也会复活。”


    此言一出,许念完全匪夷所思地怔愣住。


    ——————


    “叮……”


    “叮……”


    “叮……”


    好吵。


    景瑎揉了揉眼睛,看见周围环境后愣神片刻。


    没有见过这样的环境所以不能理解,他从地上坐起来,四面八方闪烁着同一种颜色,流光溢彩,看不到边界,像是传说中的仙境,又像梦境。


    “这是?”


    话音刚落,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能说话了!


    不对,这不是真实的。


    景瑎没有放松警惕,推测着开口,“系统?……空,空间?”


    声音传了很远很远,没有回音。就好像这是个无限的空间,根本没有所谓的边界,四周能吸噬全部声音。


    大概过了几分钟,熟悉的电子音响起。


    “呜呜呜宿主……”


    是熟悉的系统!


    “系统!你在哪?”


    “宿主,我就在你面前,只是你看不到我而已。”他说完就开始小声啜泣,“呜呜呜呜呜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景瑎脑子有点疼,他很懵,还没有反应过来系统什么意思。


    “什么?”


    第80章 屁股开花的第十天


    “这个小世界要崩了……”


    这个小世界……


    要崩了?


    这句话像个魔咒似的, 在耳朵中间来回旋转环绕,景瑎的脑袋有点疼,不是源于身体上的, 而是精神层面。


    他晃了下, 刚被掩盖的记忆破土而出, 倏忽扑他一怀。


    他想起来刚才那个梦。


    “我……”景瑎迷茫地看向虚无, 似是确定,似是呢喃。


    “我是景瑎。”


    两人现在都知道他的意思,他问的是,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景瑎。


    系统弱弱道:“……你是。更准确点来说,你是最初的景瑎, 后面的景瑎都是假的,所以你才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刚进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以为是穿书,就连我, 也是在你死之后才知道的, 宿主, 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周身有一层东西倏尔脱离他身, 景瑎晃了晃,跪坐在地上, 他缓缓阖上眼,感到疲倦至极。


    他如果是景瑎的话, 那阎济经历了什么?


    一帧帧闪过,有各种时候的阎济。


    草原上恣意纵马的、抱他爬树的、初见时怯生生害羞的、替他遮掩挨批评的……重重人影交叠,摞在一起, 最后盖上去的那个身影是阴沉脱相的人影。


    景瑎失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单薄的肩膀逐渐含起, 感觉很痛很痛。


    他不想和系统说话了。


    他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他不想再做什么任务了。


    他想回家。


    巨大的嗡鸣声传来,景瑎的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的灵魂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他也只有少年的年龄,巨大的记忆浪潮犹如海啸降临,将裹挟其中的他揉碎。


    什么都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来他的母亲、父亲,想起来了幼年时在草原上的那段岁月,想起来了阎济会带他去玩去闹。


    眼前的虚无空间一点点扭曲,系统的声音渐渐远离,他好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去,片刻的虚幻碎影过后,命运的尽头,站着一个阎济。


    “小瑎。”


    听到熟悉的声音,景瑎拼命似的从混乱中挣扎出来,努力找到意识后睁开眼。


    “阎济——”


    男人怀中的人莹白如玉,像一座玉雕,终于化身人形,潸然泪下,抬手去够男人的脸,说出“阎济”的口型。


    他还是不能说话,但是阎济看懂了。


    景瑎真的想好好看一眼阎济,想看看他的爱人,但是眼皮真的太重了,刚抬起来的手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不等他与阎济的目光相接。下一秒昏厥感来袭,意识再度被拉回梦中。


    “宿主。”


    “……”


    “你别和我说话。”


    被打断,景瑎的声音哽咽。


    “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才开始出了点差错,你根本回不来这个世界,是阎济,是阎济他发现了世界的真相,他威胁主空间将你放回来,如果……”


    “你说什么?”


    系统被打断,急得焦头烂额:“哎呀哎呀宿主——”


    紧接着景瑎抬头问道:“什么三年?”


    “就是你死去的这三年啊。”系统心虚摆在明面上,但是这个程度已经不是他靠糊弄大法就能解决的,所以不如直面应对,他一跺脚,“系统空间内容的时间流速和外面确实是不太一样,虽然宿主的灵魂在空间里可能只是睡了一觉,但是对小世界来说就已经过了好多年这个样子……幸亏阎济反应快,不过三年就能悟出来主神的存在,他也是很厉害了……”


    景瑎:“……三年。”


    他这才发现,怪不得这个世界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于他而言浮生一梦,到了小世界中,竟然过去了三年。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之前系统掉线的时间会那么久。


    也能解释,阎济为什么会变了一副样子。


    想到这里,景瑎才回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


    “你说清楚,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什么叫我本来回不来,什么叫阎济发现了世界的真相。”景瑎泪流满面。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阎济强求,我就真的骗了他。”


    他的承诺一直是自以为是的设想。


    他的阎济等了他那么久。


    景瑎的心快碎了。


    他不是一个聪明的人,景瑎一直都知道。他迷迷糊糊,遇见很多事第一反应都是害怕,畏难,想要拖延,没有自己的主意,也从来没有可以仪仗的经验。


    因为他是一个没有前尘的人。


    没有前尘,就也没有未来。


    可他怎么这么傻,他居然到现在才明白。


    是人就不可能没有前尘!


    纵使他是游荡世间的一抹孤苦幽魂,也曾有爱恨,有来由,有去处。


    可他没有——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来源,没有原因……做的事情连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


    等他想起来之后,这一切就变成了曾经拥有。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阎济。


    他好怨。


    “凭什么?”


    景瑎心里疼得要呕血。


    系统看他这幅样子,也不禁流下两行泪。


    “我也不知道啊,这一切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主角受和主角攻彻底离了心,宿主你还这么惨,呜呜呜我对不起你。”


    景瑎第一次带上狼狈的凶狠。


    “去你的主角攻受,阎济本来就是我的。”


    系统被怼得熄了火。


    “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阎济。”


    景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眼中闪着泪光,在折射下熠熠生辉,然而脊骨直挺挺地立起,没有再犹豫气馁。“告诉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不等系统开口,他又补充道:


    “我说的是,我要和阎济永永远远在一起的话,需要做什么。”


    猛然间,此处的虚幻空间好像抖动了一瞬……


    景瑎和系统同时朝着由精神力构建的小世界看去,发现了一种强悍的力量波动,在摧毁着这个世界。


    景瑎听见系统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需要……对抗世界运行的法则。”


    语毕瞬间,一道惊雷劈下。


    劈碎了此处昏暗,所有混乱无序消失殆尽,将真实场景还原,像褪色的水墨画那样,眼前逐渐清晰,感官逐渐恢复……景瑎的神魂陡然归位。


    睁眼,看到了阎济。


    景瑎无声地张了张口,和阎济对上视线。他想说“终于找到你了”。


    却发现阎济眼底陌生的暗红色从未消失。


    在无边的静谧中,阎济俯身抱起脆弱的小瑎,垂眸埋在颈间流连,途径耳边时低语道:“小瑎,我们马上,就能永远永远在一起。”


    景瑎的瞳孔放大,脊椎底升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短小致歉。


    最近真的很不舒服很不舒服,常态性缺觉+生理期+工作,特别难受,生理期腰疼坐在电脑前的力气都没有,心态也不够好,可能我需要稍微调整一下(撑死也是放缓速度,不可能断更放心),对不起 对不起


    今天的小红花没有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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