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血戮 画个圈圈诅
沉重的脚步声在碎石遍地的山道上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似碾在景泽的耳膜上。
她身子嵌在碎裂的石壁凹坑里,眼前天旋地转,一片昏黑,口腔里充斥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连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
南宫苍梧在她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片掩埋住她的碎石废墟,嘴角浮起一抹施舍般的冷笑:“跟我斗,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你不会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救世之人吧?真是可笑至极!说到底, 你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蠢货, 你同那灵昭国的景虔,乃是一路货色, 枉怀一腔痴心,到头来, 什么也守不住, 亲人、故友,尽数因你丢了命, 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已经是上天待你宽厚。”
碎石之下, 景泽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戳中过往的言语,狠狠刺破她混沌昏沉的神智。
她呼吸骤然急促,被碎石压住的胸口剧烈起伏,脊背绷得僵直, 浑如一块冷硬铁板。
南宫苍梧俯视石堆, 非但没有住口,反倒愈说愈厉,口中讥讽谩骂层层叠叠倾泻而下:“说起那景虔, 便是个彻头彻尾的昏聩蠢物!空担帝王虚名,眼界狭隘,死死攥着权柄死不肯放手。倘若他稍有半分识见,早早退位让贤,灵昭国何至于山河崩塌?万千黎民又怎会流离颠沛,受尽苦楚!六城百姓尽数沦为阵下祭品,遍野尸骸,血海滔天,桩桩件件,全是他一手酿成!这般祸乱天下的昏君,便是挫骨扬灰,也抵不上他欠下的万千血债!再看你,更为可笑!明知大势已去,还偏偏执迷不悟,为这等亡国之君执剑赴死。你就算拼到油尽灯枯又能如何?逝者不可复生,倾覆的家国再也回不来。你耗尽心血,赌上性命,到头来,不过是白白葬送自己,做一场毫无意义的痴梦!”
“要我说,你不如老老实实地给我的飞升之路让道,至少死得体面些。”
他猛地举起手中长剑,沉沉阴云笼罩四野,雪亮剑锋映出森然夺目的寒光,杀意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受死吧!”
剑光裹挟雷霆万钧的可怖威势,带着毁天灭地之力轰然劈落。
就在剑锋将要劈碎石堆的千钧一刻,掩埋景泽的乱石轰然炸裂!
无数碎石宛若骤雨,向着四面八方狂射飞溅,滚滚烟尘冲天翻涌。
一道满身浴血的瘦削身影自漫天尘土中破壁冲出,浑身伤痕累累,可一身锐气分毫未折,以悍不畏死的决绝之势直扑南宫苍梧!
·
清州城。
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城池上方,云层间穿梭着暗紫色的电光和不断坠落的大块煞气。
煞气轰然砸落之处,屋舍瓦片迸射碎裂,梁柱木梁应声崩坍,熊熊烈火顺着破壁窗棂窜腾而起,橘红焰舌在昏冥天地间肆意吞吐,滚滚黑烟扶摇直上,将整片天穹染成一片浑浊的铅灰。
长街之上彻底乱作一团,百姓四下奔逃,哭嚎声、呼叫声、屋宇倾塌的轰隆巨响,孩童撕心裂肺的啼泣,万千声响搅在一处,喧嚣惨切,乱如鼎沸。
人们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奔逃,有人丢了鞋,有人摔了跤,有人在混乱中走散了家人,蹲在路边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云逍站在红市入口那间低矮的铺面前,锦袍上糊满了灰和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可他顾不上这些,扯开已然嘶哑残破的嗓子,向着汹涌人潮高声呼喊:“快些!莫要贪恋财物!钱财尽可舍弃,人活下来才是根本!腿脚不便的彼此搭把手,快往里撤!不要慌乱!注意脚下!”
大批难民自东街蜂拥而至,狭窄的入口处人挤人、人推人。
有人脚下被杂物绊倒,尚未来得及爬起身,便被身后汹涌人流踩踏而过,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转瞬便淹没在喧嚣人海里。
云逍心头一紧,纵身冲入人群,伸手硬拽,连拖带扶,将跌倒之人奋力推送进避难的入口之中。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回头就看见街心处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正哭得满脸鼻涕眼泪,跌跌撞撞地站在人群中央,茫然地转着圈,嘴里含混不清地哭喊着:“娘!娘你在哪儿!娘!我找不到你了!呜呜!”
来往奔逃的百姓自小姑娘身侧匆匆掠过,人人自顾逃命,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慌乱涌动的人流数次险些将她撞翻,小姑娘踉跄踉跄,一只布鞋早被纷乱人潮踩脱,赤着一只小脚,踩在满地碎石瓦砾之上,哭得浑身发抖,啼声撕心裂肺,在漫天喧嚣之中听来格外凄楚。
“呜呜呜!娘!娘你在哪儿!娘你快回来!”
“喂!那是谁家小孩!”
云逍运足气力放声呼喊,接连环顾四周,四下尽是仓皇逃难的百姓,没有人应答。
他骂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要往街心冲,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头顶上空陡然一声尖啸,一道粗壮可怖的煞气裹挟黑红翻涌的尾焰,如同坠落的陨石,直直朝着小姑娘的头顶当头砸落!
来势实在迅猛,云逍与那孩子尚且相隔十余步之遥,纵然他身法再快,也万万来不及赶过去相救。
云逍瞳孔骤然收缩,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后脑。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从斜刺里闪电般扑出,把小姑娘整个人捞进怀里护在身下,轰隆一声巨响,那道煞气擦着他后背的衣料砸在了三步外的地面上,石板炸裂,碎石飞溅,灼热的气浪掀得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云逍心中大骇,快步飞扑上前,伸手急忙将书生与小姑娘一并搀扶而起。
他目光飞快上下打量二人,小姑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小脸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簌簌发抖,万幸身上并无伤痕。那书生后背的长衫却被煞气灼烧出一大片焦黑破口,内里的里衣也烤得焦糊卷曲,好在皮肉未曾受重伤。
云逍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双腿一软,险些踉跄跪倒在地。
他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尘土硝烟,双手紧紧攥住书生的手,力道难掩激动:“多谢!多谢阁下舍身相救!这一条孩童性命,是你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书生喘匀了气,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他拱手道:“在下姓陈,单名一个诚字。云公子不必道谢,倒是您,若非您说服红市收容全城百姓,清州城此刻早已是人间炼狱。”
云逍摆了摆手,他现在实在没有闲心听这些夸赞。
他把小姑娘交给旁边一位大娘帮忙抱进红市,然后拉起陈诚的胳膊:“陈兄!你来得正好!城东那头灾情更严重,我分身乏术,你若是还有力气,跟我一起去疏散城东的百姓!”
陈诚二话不说便点了头,提起袍角跟他并肩冲进了灰烟滚滚的长街。
两人的身影很快隐没在翻涌的人潮和火光之中,只有隐约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地传回来:“走这边!这边安全!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
轰!
景泽又被狂暴的剑气掀飞出去,脊背重重擦过粗糙山石地面,一路滑出十余尺远,碎石在她身下碾出细碎的火星。
她手肘狠狠撑住地面,足尖猛地蹬住山石,浑身伤痕累累,却如离弦利箭一般再度拔地腾身而起,不顾周身撕裂般的伤痛,再度扑向南宫苍梧面门。
南宫苍梧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以为她死了,可每一次她都会从废墟里重新爬起来。
他不信这个浑身是伤的女人还能撑多久,可她偏偏就是死不了!
南宫苍梧手中长剑威势愈发可怖,每一剑都裹挟着蚀骨毁灭的漆黑煞气,剑锋扫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处处凹坑,碎石四下狂溅,漫天尘土翻卷飞扬,周遭山石都在剑力之下簌簌震颤。
景泽不再硬接他雷霆万钧的强攻,身形辗转腾挪,游走闪避,专以巧劲借力打力,每每生死垂于一线,又总能险之又险自剑刃锋芒之下掠脱出来。
她要把他的力气耗光,她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来的,只要等到灭世阵法的反噬之力降临,南宫苍梧必死无疑。
盘算虽清晰明了,可要让这只老狐狸毫无察觉地陪着她消耗下去,光闪躲是不够的,她还得让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杀死她这件事上。
她闪过一道贴面劈来的剑气,在落地的一瞬间怒喝:“南宫苍梧,你听清楚了!景虔他不是废物!你这张满口秽语的嘴,若是再敢污蔑他半个字,我拼尽一身修为,也要将你这张嘴撕烂!你们这群奸邪之徒,背地里阴谋构陷,造下无数血海罪孽,当真以为能够一手遮天,蒙蔽世间所有人?莫非你当真以为天下之人,尽是眼盲耳聋之辈!”
南宫苍梧闻言嗤笑一声,胸中满是讥诮,手中长剑攻势丝毫不减,滚滚漆黑煞气顺着剑锋翻涌咆哮,一剑接一剑朝她狠狠压来。
“难道不是么?这世间芸芸众生哪个有脑子?我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我叫他们唾骂谁,他们便会骂谁。有脑子与没脑子,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任我摆布罢了!”
景泽侧身旋身,堪堪躲开扑面而来的一团黑气,足尖在尖利碎石上狠狠一拧,借着旋力硬生生拉开两步距离。她胸口剧烈起伏,身上大小伤口不断渗出血迹,每一句话,都是从咬紧的齿缝之中硬生生挤出来:“人在做,天在看!你们手上沾染的血债,早已堆积如山!就算你们用尽手段粉饰太平,掩埋真相,地下累累白骨,永远不会就此消散!这世间,永远有人不肯屈从强权,死守心中公道!绝非人人都会被你们肆意蛊惑,牵着鼻子任意摆布!”
南宫苍梧纵声狂笑,掌心猛地聚力,一团浓稠漆黑的煞气在他掌心飞速凝聚成型,他抬手狠狠向前一掷!那团黑气于半空轰然炸开,化作密密麻麻无数细小煞气箭矢,铺天盖地,如同暴雨一般朝着景泽倾泻射杀。
景泽身形急转,连滚带爬拼命躲闪。
三道煞气箭矢依旧擦过她肩头与小腿,皮肉直接被撕裂,一块块血肉被生生扯落,滚烫的鲜血瞬间顺着伤口汩汩涌出,浸透衣衫。
她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倒下,而是借着重心的偏移让身体在半空中拧了一个角度,险险避开了接踵而至的第二波攻击。
“坚持真相?”南宫苍梧的声音从煞气后面传来,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那又能如何!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如今死到临头被步步追杀的人是你!你连自己这条性命都攥不住,苟延残喘尚且艰难,又有什么资格去谈什么真相!就算你拼到神魂俱灭,血肉燃尽,到头来,不过是给我飞升大道献祭!哈哈哈哈哈!”
他越战越癫狂,周身的魔气滚滚翻涌,将他大半张面孔尽数吞没,唯有一只猩红暴戾的眼珠,自阴霾之中灼灼放光,戾气滔天。
就在景泽躲闪下一波攻势那转瞬即逝的缝隙之间,她身法迟滞了半拍。就是这分毫之差,南宫苍梧手中长剑骤然破空,狠狠刺穿了她的腹部。
剑锋自她腹前贯入,从后背透体穿出,整个人被长剑牢牢钉死在身后岩壁坑壁之上。
剑身缠绕的漆黑魔气如同无数毒蚁,顺着伤口疯狂向内钻噬,灼烧啃咬她的血肉经脉,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景泽瞳孔骤然猛地放大,一口滚烫鲜血猛地自口中喷涌而出,四肢无力垂落,唯有被剑锋洞穿的一处将她牢牢挂住,人与长剑串在一处,悬在坑壁凹陷的半空之中。
南宫苍梧步履从容,缓缓走到景泽面前,俯身蹲下身来。
他伸出指尖,蘸取她嘴角不断淌落的温热血珠,指腹慢悠悠捻碎那一点猩红,脸一寸寸向她逼近,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胜利者残忍的戏谑。
“我早就劝过你,螳臂当车,不过是自取灭亡。偏偏你冥顽不灵,听不进去人话,非要撞得一身血肉淋漓才肯罢休。”
“你看,何必呢,我想了结你的性命,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感觉如何,后悔了吗?后悔了就跪着给我磕三个响头,大喊‘灵昭国人该死’,我给你一个痛快?如何?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泽喉咙里滚出一阵浑浊破碎的咳喘,鲜血顺着唇角源源不断往外溢。
视线剧烈摇晃,周遭天地一点点褪去颜色。天光、碎石、还有南宫苍梧那张扭曲张狂的面容,全都一点一点,在她眼底变得模糊涣散。
她勉力抬眼望向天穹,灭世阵法暗红色的阵纹正在飞速崩解碎裂,成片成片浓黑煞气自云层裂隙倾泻坠落,砸向大地,在地面轰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狰狞裂谷。
阵法松动的征兆愈来愈清晰,那股反噬的力量,转瞬便要降临。
头顶异象愈演愈烈,天地间狂风呼啸,风声轰鸣,仿佛万千亡魂在旷野之中同声呼啸怒号。
南宫苍梧仰头望向苍穹,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反倒漾开一抹近乎疯魔的狞笑。
他全然误会了天象异变,只当灭世阵法大功将成,以为这天地山河,正在为他献礼。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景泽脸上,伸出那只沾着她血迹的手,沿着她的额头、眉骨、颧骨、下颌,缓缓地抚过她的面部轮廓,动作轻佻又阴毒。
“啧啧啧……这么瞧着,你跟景虔那狗东西,居然有那么几分相似,都是一样的让人觉得恶心。”
景泽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喉咙里涌出一阵腥甜,伤口被牵动,痛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她咬着牙,忍着喉头不断翻涌的血气,一字一字,从血肉磨碎的喉咙里挤出来:“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他……是我祖父……跟我有……几分相似……本就理所应当……你要是觉得恶心……你就忍着……”
南宫苍梧的手指在她颧骨之上骤然一顿,随即又不急不缓继续向下游走,擦过染血的下颌,最终停留在她颈侧跳动的血脉之上。
“你知道么?我一看到景虔那张脸就想杀他,当年他明目张胆地跟六大宗门对着干的时候,就该猜到自己的结局。可他偏不,他偏偏要倔到底,死不悔改,执迷不悟,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歪了歪头,俯下身,脸凑得极近,眼神满是刻入骨髓的嫉恨与歹毒:“最可笑的是,他那么蠢、那么窝囊,你们这些人居然还一个个地站在他那边。他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们到底在燃什么?就为了那点儿虚无缥缈的狗屁‘道义’么?”
景泽仰着头,从下往上看着他高高在上的倨傲面容。
浑身伤口被剑锋撕裂,剧痛如潮水一遍一遍冲刷神魂,失血带来的眩晕反复撕扯她的意识,可她不肯垂下眼眸,更不肯流露半分怯懦。
她的嘴唇动了动,沾着血的嘴角竟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笑:“别想了,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懂。”
南宫苍梧一把掐住她的下巴,五指收紧,指节陷进她的皮肉里,把她的脸强行掰正,迫使她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直视他。
他牙关紧咬,眸中满是被戳破恼羞成怒的暴戾:“你方才说什么?!你竟敢这般嘲讽我!都落到这般境地,连命都攥在我的掌心,还敢同我嘴硬!你当真以为,我不敢亲手了结你的性命?”
景泽被他掐着下巴,呼吸变得更加艰难,可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盯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铿锵迸发出来:“好啊……你杀了我啊……我看你能不能杀了我……你今天……不把我杀死……我就把你杀死。”
南宫苍梧被彻底激怒,眼中凶光大盛,手上猛地攥住景泽的发丝,狠劲一扯,硬生生将她从贯穿身躯的长剑之上撕扯下来。
他攥住她的发根,不顾头皮撕裂的剧痛,狠狠朝着坚硬坑壁猛撞过去!
碎石伴着滚烫的鲜血四下飞溅,厚重的撞击声响在岩壁间回荡,景泽的额头重重磕在嶙峋锋利的岩石棱角之上,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眉骨、眼角滚滚淌落,半张脸庞尽数被赤红血色浸染。
毁灭性的剧痛一波波冲击脑海,可她牙关死死咬紧,硬是没有溢出半声痛呼,喉间反倒滚出一阵阵嘶哑断续的嘲笑。
“操!”
南宫苍梧厉声暴喝,攥住她的头颅,竟还恶意地将她的脸在粗糙石壁上来回碾磨,让粗粝岩石磨破她的皮肉。
他浑身戾气疯涨,声音如同野兽嘶吼,满是失控的暴虐:“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人!骨头倒是硬得很!今日我便要将你百般折辱,叫你尝遍世间所有苦楚!敢与我作对,这便是你的下场!景虔那狗东西死得太过痛快,这等便宜,我绝不会给你!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你眼睁睁看着我登临大道,看着你拼死守护的一切尽数化为飞灰!”
剧痛与眩晕反复撕扯她残存的神智,可她不肯屈服,拼尽神魂之中最后一簇烈火,嘶哑破碎的嗓音,字字烧着刻骨恨意,声声震得岩壁回响:“好……你尽管施尽手段折磨我!就算你挫我骨、扬我灰,也休想磨灭我的意志!我便是身死,魂魄也绝不会就此消散!我要化作厉鬼,日夜追在你的身后!缠你神魂,噬你心魔!生生世世,永世不休!我要拽着你一同坠入无边地狱,叫你永无飞升之日,永无安宁之时!我要今日你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伤痛,千倍万倍,尽数奉还于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炽斗 她在唤他!
南宫苍梧五指如铁箍一般, 一把揪住景泽散乱长发,竟将她整个人自地上提将起来,发力朝着身后石壁狠狠撞去。
砰!
景泽后脑重重磕在凹凸嶙峋的岩壁之上,一阵剧痛骤然炸开, 只觉天旋地转, 浑身筋骨仿佛都要散了架。鲜血顺着后颈汩汩流淌,浸透衣领与后背, 又凉又黏, 紧紧贴在肌肤之上。
便是这般境地, 她依旧不肯屈服, 满口血沫,兀自对着南宫苍梧厉声斥骂。
南宫苍梧一把将景泽头颅死死按在石壁之上, 厉声怒喝:“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利咒我!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斤两!你的性命, 全然捏在我的手里!我要你死, 你便不能活!我偏要你苟延残喘受尽苦楚,你便求死也不能够!就凭你这一副残躯败骨, 也配同我相斗?也配出口诅咒?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又能奈我何?”
景泽头皮被扯得火烧火燎一般疼, 身上温热一点点散去,呼吸愈来愈浅淡,神智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涣散开来。
南宫苍梧的声音在她耳畔渐渐缥缈, 恍若隔了千重深水, 遥遥传来。
一片金光裹住了她,照在她的眼皮上,让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变得明亮而柔软起来。
景泽睁眼, 竟立身于一片幽篁竹林之中。
竿竿翠竹挺拔青翠,头顶万千竹叶随风交摩,沙沙轻响不绝。日光自叶隙间筛落,点点金辉铺洒满地。不远处一道溪涧叮咚流淌,几片落叶浮于水面,随水波悠悠打旋。
她低头望向自己,掌心光洁完好,先前那些抓破的伤口、磨得血肉模糊的指腹,尽数不见。身上穿的,竟是少时最为喜爱的那件水青色小袄,袖口绣着数朵歪歪扭扭的小梅。
她心中了然,此处,正是广寒宫阙那片竹林。
景泽恍恍惚惚绕过竹丛,抬眸之间,遥遥望见了纥奚时砚。
他负手立在溪边,冬日的阳光勾勒出他笔挺的侧影和微蹙的眉心,似在沉思,周遭一切都像蒙了一层轻烟,连他的轮廓都带着几分虚浮缥缈。
景泽心头猛地一热,几乎要脱口喊他,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只能隔着几丛疏竹远远地望着他。
悠悠的声音自薄雾之中飘来,如梦似幻:“赤火指法学了这么久尚且不会,今夜,便不许用饭。”
赤火指法……那不是她八岁初学的术法么。
景泽低头看了看自己肉乎乎的小手,心口一阵恍惚。
当年她确实因为赤火指法练不好被罚过禁食,可她早就学会了呀,她现在闭着眼都能把指尖弹出赤火来。
一股急切之意涌上心间,她满心想要证明给他看。
于是她闭上眼,口中默念口诀,手指并拢朝前一弹,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缕赤金焰光自指尖跃然而出,火光融融曳曳,并不灼人,于这片如烟似雾的梦境里悠悠浮起,在空中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火团,金红的光晕四下漫开,把周遭竹影染得亦真亦幻。
景泽心中大喜,几乎要雀跃而起,扬声唤道:“师尊你看!我会了!我会赤火指法了!”
她满心欢喜,急忙抬眼望向前方,可方才纥奚时砚立身的溪畔,早已空空荡荡。
四下竹雾漫卷,方才的人影、话音,皆如水面上散开的涟漪,转瞬便消散在幽幽竹林之间。
景泽慌了,拔腿就朝那片空地跑过去,可她跑到一半腿又灌了铅似的沉下来,她只能站在原地,扯着嗓子朝空无一人的溪边喊:“师尊!师尊你去哪儿了!师尊你回来!”
空荡荡的竹林中只有溪水在叮咚地流,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的声音被风裹着送出去,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仍然在喊,嗓子喊哑了也没有停下:“师尊——!”
现实世界里,景泽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翕动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唤:“……师尊。”
虎府的那间卧房里,纥奚时砚猛地从桌面上抬起了头。
毯子从肩头滑落在地,他撑着胀痛欲裂的太阳穴,眼前的一切在晃动中慢慢聚焦。
安神香的气味还在空气中袅袅地弥漫着,可他顾不上了,那道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昏沉和睡意。
那是小泽的声音,她在唤他。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脚刚迈出一步,一道灵光屏障便“嗡”地亮起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层灵光,是他亲手教她的那种防御结界的变体。
她能布出这样的禁制,说明她走之前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包括把他关在这里。
纥奚时砚的指尖抵在那层灵光上,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大半。
他攥紧了拳头,指骨咔咔作响,周身开始汇聚起磅礴的灵力,灵光在他掌中越聚越亮,像一轮初升的太阳。
他立刻要把这该死的禁制撕碎!
·
仙盟。
景泽骤然睁开双眼,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她身子猛地一震,一大口热血就此呕了出来。
眼前那些金色的竹影和溪水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南宫苍梧那张狞恶扭曲的脸,他还在揪着她的头发往石壁上撞。
景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借着方才那个短暂的梦境,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心中飞速默诵口诀,拼尽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指尖奋力向前轰然一弹。
一簇赤金色烈焰自指尖轰然迸发,温度高得几可熔铁,带着一往无回的悍然之势,直扑南宫苍梧抓着她发丝的那条手臂。
嗤!
烈火撞上皮肉,响起一阵刺耳的灼烧之声,焦糊的皮肉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南宫苍梧吃痛,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呼脱口而出,攥住她头发的手掌本能松开,他慌忙捂住被烈火灼伤的小臂,踉跄向后退开半步。
他万万没料到,她居然还能反抗!
景泽失去了钳制,整个人顺着石壁滑落下来,跪在碎石堆里剧烈地喘息。
血从她额前的伤口淌过眉骨、滑过眼睫,把她的视线染成了一片猩红。
她半分也不敢歇息,她知道自己若停在这一秒,下一刻便是身死魂消。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石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待南宫苍梧强忍伤痛再度扑上,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一晃,已然掠了出去。
她灵力微薄,早已无法御剑,可她还有轻功。
单薄的身影穿梭在幽深茂密的山林之间,足尖轻点树干枝桠借力,每一次腾跃,都惊起漫天簌簌落叶。
南宫苍梧在她身后穷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将黑气凝成剑气朝她劈来,剑气擦着她的脊背和后颈掠过,削断了她前面必经的几棵大树。
树干轰然倒下,枝叶铺了满地,她被迫在空中变换了几次方向,好几次都险险地擦着断枝的边缘掠过去,差之毫厘就会连人带骨摔在地上。
南宫苍梧追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吼:“我看你跑到哪里去!仙盟就这么大,你能跑出我的掌心不成!乖乖给我受死!”
吼声未落,他大手一抛,长剑脱手飞出,剑身在半空分化出千百道森森虚影,如骤雨漫天,向着景泽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劈斩而下,要将她所有逃生的路径尽数封死。
景泽奋身纵身一跃,腰肢以一个近乎违背肉身常理的角度猛地向后弯折。一道剑影堪堪贴着她的喉间擦过,凛冽剑锋当即在她颈侧划开一道细细血口,一缕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淌下。
身子尚悬于半空,她旋即凌空翻了一圈,伸手死死攥住一枝尚未被斩断的粗枝,借着树枝受重力道猛地一弹,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向着密林深处弹射飞出去。
可南宫苍梧已经杀红了眼,他操控着长剑将前方的树林成片成片地拦腰斩断。
大树带着哗啦啦的断裂声一座接一座地倒下,枝叶和木屑飞溅如雨,原本葱郁的林间变得光秃秃一片。
南宫苍梧冷笑道:“贱人!没了这些树给你借力,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跟老子斗,你还差得远呢!”
景泽目光锁定前方最后一株尚未倒地的树干,正要纵身扑上去借势飞掠。哪知剑光疾如闪电,竟比她身形更快,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棵大树自根部被一剑斩断,断木轰然砸在地上,掀起一片泥土和落叶。
她失了借力点,整个人从半空中坠落,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碎石扎进她裸露的皮肤里,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牙撑住地面勉强爬起,慌乱间手掌在地上胡乱一摸,攥住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踉跄奔逃。
南宫苍梧简直要被她气炸了。
他跟着追上去,黑气翻涌着在他掌中重新凝聚成剑,可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间,景泽忽然回头了。
她五指并拢,赤金色的火焰第二次从她指尖呼啸而出,朝着他的面门直射而来。
那火焰比方才弱了许多,南宫苍梧追杀了一路,压根没料到她还有余力反击,下意识偏头一躲,火焰擦着他的耳畔掠过,烧焦了他小半边的鬓发。
就在他偏头的那个空档里,景泽猛地将手里的石头抛向前方,同时跃身而起,足尖在那块正在下落的石头表面用力一蹬,借着那一瞬间的借力把自己的身体再次送上了高空。
那块石头被她踹得像弹丸一样飞出去,而她本人则借着反向的力道掠过了前方那道陡坡的坡顶,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坡下的密林阴影中。
南宫苍梧落到坡顶的时候,下面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他咬着牙扫视了一圈,目光一沉,前面那片深谷,正是仙盟后山饲养凶兽的地方。
景泽喘着粗气冲进了那片被浓雾和暗影覆盖的谷地,她能听到身后还有隐约的剑气破空声,可她顾不上了。
她的视线穿透雾气扫过谷地深处那些黑铁铸造的巨大兽笼,笼子里影影绰绰地蜷伏着数头通体漆黑的九头巨鸟,那些鸟蜷缩着翅膀,数十只猩红的眼睛在暗处一明一暗地睁开,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景泽闪身躲进了一块巨大的岩石缝隙里,脊背贴着岩壁,屏住了呼吸。
坡顶上,南宫苍梧猛地止住了脚步。
他咬牙切齿地朝那片谷地低吼了一句:“你以为跑到这里就能从我手下逃掉?你做梦!”
他提剑就要追下去,可他脚刚迈出一步,整个谷地猛然一震。
头顶的天空传来了更为剧烈的崩裂声,灭世大阵的崩塌正在加速,成片的煞气像瀑布一样从云层中倾泻下来,砸在不远处的山脊上,山石炸裂,火光冲天。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那抹猩红色的阵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剥落、消失。
南宫苍梧的面色终于变了。
谷底的石缝里,景泽蜷缩在黑暗中,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听到了身后那些兽笼中此起彼伏的低吼声正在变得越来越躁动。
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一些,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听着那道正在逼近的脚步声,和笼中铁链被挣动得越来越响亮的铿锵声。
清州城的红市里,几乎全程百姓都被成功转移,云逍靠在门框上歇息,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发呆。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云逍扭过头去,看到陈诚正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拿着一个粗面馒头在啃,另一只手递了一个同样的馒头到他面前。
馒头还冒着热气,表皮松软,在这个满城狼藉的时刻显得格外珍贵。
云逍愣了一下,他确实饿,从昨晚到今天下午,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胃里早就空得发酸了。
可他回头望了望红市底层那些挤坐在一起的老老小小,那么多人都还没有吃上一口热乎的,他哪里好意思先吃。
他把馒头推了回去:“不用给我了,分给大家吃吧。”
陈诚却把馒头又往他面前送了送:“这就是大家给你的,你忙了一天,什么东西都没吃,再这样下去身体扛不住的。”
云逍正要再推辞,身后那些挤坐在一起的百姓们却纷纷开口了:“云公子你就收下吧!要不是你,咱们现在连命都没了,哪还顾得上一口吃的?”
“是啊是啊!我们身上没什么东西能报答你的,就这一个馒头,你别嫌弃。”
“等这场劫难过去,云公子可一定要去我家坐坐,我给你炖鸡吃!”
最后那句话是一个胖大婶说的,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粗粝却真诚的热乎劲儿。
云逍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他吸了吸鼻子,接过那个馒头,咬了一口,粗面馒头粗糙而扎实,嚼在嘴里带着微微的甜。
他用力咽下去,朝大家咧开一个笑来:“谢谢大家!等这场劫难过去了,我请你们去花月楼吃饭!想吃什么点什么!全挂我云逍账上!”
大伙一听,灰扑扑的脸上都绽开了笑容,花月楼是清州城最好的酒楼,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舍不得进去吃一顿。
有人打趣道:“那云公子可要准备好银两了!咱们这好几百号人,可不会跟你客气!”
云逍笑着一拍膝盖:“敞开了吃!撑破了肚皮都算我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盖过了头顶隐隐约约的煞气坠落声和远处的崩塌声。
云逍靠在门框上,咬着馒头望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的灰白色天空,觉得喉咙里那股酸涩被馒头的热气烫得暖了几分。
而在凤灵城的某间地下密室里,气氛则全然是另一个极端的肃杀。
蔡乔把白话仙五花大绑在一张旧木桌前,绳子从椅背绕了三圈,又从腰腹间缠了两道,最后在椅腿打了个死结,只留下他两条手臂露在外面,刚好够握笔落纸。
桌上铺着整整齐齐的空白稿纸,旁边搁着一方新研好的墨、一支洗净的狼毫,连毛笔都被她顺着笔锋理直了,摆得规规矩矩。
白话仙坐在椅子上,与蔡乔大眼瞪小眼。
他这张嘴说了几十年的书、写了半辈子的稿,还从来没有被人用这样毫无商量余地的目光盯过。
他清了清嗓子,想要开口讨价还价一番:“这个,蔡姑娘,老夫觉得……”
蔡乔抬手就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把白话仙后面的话全打回了肚子里。
她把手背在身后,弯腰俯身凑到他耳边,命道:“写!把灵昭国的真相一个字一个字写清楚!景虔怎么被污蔑的、仙盟和六大宗门这些年干了什么好事、那座邪阵是怎么布起来的,全都给我写出来!写到位了,我让你活,写不到位,我让你死,你自己挑。”
白话仙咽了口唾沫,后脑勺还在隐隐发麻。
他硬着头皮拿起笔,在稿纸上落了第一个字。
蔡乔就站在他身后,抱臂而立,目光如刀子般钉在他的后背上,一动不动。
密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白话仙偶尔吞咽口水的细微动静。
他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蔡乔忽然冷冷开口:“我提醒你一句,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你当初怎么在纸上抹黑景虔的,现在就怎么给我把那些脏水洗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夸,往天上夸,往死里夸。写完之后,这份稿子要印成整版的《裂陆杂报》,在裂陆六城全城派发,听明白了吗?”
白话仙的笔尖在纸面上抖了一下。
这个女人跟黑山道君不一样,黑山道君好歹讲理,她连理都不跟你讲,直接拿命作筹码。
他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低下头,把原本那些委婉的措辞统统划掉,换了更直白有力的措辞,重新落笔。
他当年写了多少篇诋毁景虔的文章,如今就要写多少篇为他正名的文字。
这世道真有意思,他抡了大半辈子的笔,到头来竟用同一双手、同一支笔,为同一个人写下截然相反的话。
只是这一次,他每一个字都比从前重了三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在他的笔下一点一点地从灰烬中浮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偕行 夫妻混合双
景泽满身血污, 模样狼狈至极,一身衣衫多处撕裂,血痕混着泥土牢牢糊在肌肤之上。
她强撑着残存气力,熟门熟路奔至囚笼之前。笼中关押的鬼车嗅到生人气息, 顿时焦躁翻腾, 铁笼被撞得哐哐作响,暴戾的嘶吼自笼内不断传出。
她仓促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山林静悄悄的, 不见南宫苍梧追来的身影。
景泽心底掠过一丝侥幸, 心中暗喜, 连忙快步上前。
她心中盘算,只要将笼中这些鬼兽尽数放出, 便可借它们纠缠阻滞南宫苍梧片刻,然后趁机杀了南宫苍梧。
可她的咒诀还没念出, 身后骤然卷起一股凛冽狂风, 裹挟着浓重阴冷黑气,如恶兽扑食般轰然袭至。
她全然来不及躲闪, 一股巨力狠狠撞在她的后背, 整个人便被狠狠掀飞出去。
咚!
她后背重重撞在数丈之外的枯木树干之上, 老树本就枯朽,受这巨力撞击,咔嚓一声从中生生断裂。
景泽顺着倾倒的树干滚落在泥泞的污土之中,胸口气血翻涌, 喉间腥甜大作, 一大口热血猛地喷吐出来,溅落在身前泥地,晕开刺目的点点殷红。
南宫苍梧自幽暗树影之中缓步走出, 衣袍下摆沾满污泥与斑驳血渍,浑身都弥漫着一股病态癫狂的暴戾。
他一步步行至景泽身前,居高临下,垂眸俯视泥潭中蜷缩挣扎,竭力想要撑臂爬起的女子,嘴角浮起极尽讥诮的冷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还妄想放出我驯养的这些畜生,想坐山观虎斗,当那幕后黄雀?”
他俯下身来,嘴角勾起狰狞的弧度:“就凭你这点小把戏,也配在我面前卖弄?”
他手腕猛的一翻,掌中凭空凝出一条玄黑长鞭。鞭身生满锋利倒刺,暗紫色魔电在鞭身之间滋滋窜跳,挥掠之际撕裂空气,荡出一阵凄厉刺耳的破空锐响。
呼!
长鞭裹挟着蚀骨的魔风,狠狠劈落而下。
布料应声碎裂,景泽雪白的脊背之上瞬间绽开一道深紫赤红的狰狞鞭痕,血珠顺着皮肉翻卷的鞭伤,源源不绝地向外渗涌。
她整个人被这一鞭抽得往前扑了半步,膝盖磕在碎石上,咬着牙一声不吭地重新撑住了身体。
南宫苍梧眼中杀意沸腾,半分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留给她。长鞭起落不休,一鞭紧接一鞭,鞭鞭狠戾毒辣,专挑肩背、腰侧、腿弯这些肉身最为薄弱的地方重重落下。
景泽浑身在鞭挞之下剧烈地蜷缩颤抖,本能抬起双臂护住头脸。
可那魔鞭如同生了神智一般,灵巧绕过她的防护,锋利倒刺狠狠划过小臂与手背,一道道新的血口子转瞬便在肌肤之上绽开。
唇瓣被她咬得鲜血淋漓,喉咙深处不断滚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可她死死憋着,自始至终,不曾吐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南宫苍梧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魔气从他周身溢散出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腥甜而刺鼻的气味。
他一边抽一边骂:“你这贱人!处处与我作对,三番五次搅毁我的布局,你不是很能逃么?你不是满脑子诡计花招么!今日我便要将你筋骨寸寸碾碎,叫你皮肉溃烂、神魂受焚!我要你生生受尽世间万般酷刑,堕入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解脱!我倒要看看,你还拿什么同我抗衡!”
他怒骂不绝,长鞭依旧蓄满魔力,正要再度狠狠落下去,景泽却忽然从双臂掩护的缝隙之间抬眼望向了他。
那双眼睛里盛满泪水与血丝,唇角反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她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开口:“你抬头……看看天……南宫苍梧……你抬头看看。”
南宫苍梧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枯枝和翻涌的乌云,落在那座正以惊人速度崩塌的灭世阵法之上。
暗红色阵纹如同被烈火灼烧的纸页,一片片剥落、蜷曲,化作漫天飞灰。无数粗壮如洪流的漆黑煞气自阵体裂开的缝隙之中倾泻奔涌,一部分坠向远方城池,一部分狠狠砸落在山脊,轰然炸开一团团冲天火光与滚滚烟尘。
云层之间撕裂开来的缝隙越扯越大,后方露出一片仿佛被生生撕碎的虚空,紫蓝色雷电在裂缝边缘疯狂窜动交织,震耳欲聋的轰鸣滚滚不绝,整片天地都在剧烈震颤。
“……!”
南宫苍梧瞳孔骤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泽望着他那张血色褪尽的脸,压抑许久的笑声猛地自喉咙深处炸裂开来。伤口随着剧烈大笑阵阵抽痛,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她却浑然不顾,目光灼灼死死盯住南宫苍梧。
“你看到了吧?你辛辛苦苦谋划了几十年的阵法……已经完了!你什么都留不住了!你费尽心机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命,到头来,你一样都抓不住!你的飞升,你的灭世,你的千秋万代……”
她笑着笑着咳出了一大口血,却依然倔强地抬起眼来盯着他。
“全都没了!”
·
裂陆六城的绝大多数百姓都被转移到了红市,以及其余几处安全地界,只有一小部分人,死活赖着不走,宁愿在家里抱着那些财务同归于尽。
四下煞气越来越严重,打在人身上,便会立马毙命。
灾难来临,大家缩在红市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各自抱紧了家人。
不过红市也不是绝对安全,这煞气还在加重,要是红市都抵御不了了,那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死。
慌乱的情绪在人群之中悄悄蔓延开来,压抑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怎么办……我好害怕。”
“我们会不会就要死在这里了?呜呜,我不想死!”
“我们还能出去吗!我们的家都已经没了!就算侥幸逃出去,日后又能住哪里?”
就在人心惶惶、濒临崩溃之际,一道身影倏然自夜色之中迈步走入。
众人慌忙抬眼望去,只见那人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端方浩然,高鼻深目,轮廓峻朗,带着几分异域风骨,眉心一点朱红灵痣,更衬得满身出尘仙韵。
黑山道君目光缓缓扫过惶惶不安的百姓,嗓音沉稳厚重,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诸位安心留在此地,万万不可擅自外出,有我黑山在,绝不会叫诸位枉送性命。”
众人尚未来得及分辨来人究竟是谁,只觉眼前光影一晃,黑山道君的身影便已然消散无踪,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众人的幻觉。
满堂百姓面面面相觑,个个神色恍惚。
片刻之后,人群里忽然有人恍然出声,打破死寂:“方才那人,定然是下凡的神仙,特地前来救我们!”
“没错!我也看见了!”立刻有人应声附和。
“我也瞧得分明,那般风姿气度,当真宛若天人。”
话音未落,满场百姓齐齐朝着黑山道君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躬身一拜,满心皆是虔诚与感激。
另一边,黑山道君已然立身于十恶山巅,俯首眺望整片裂陆六城。
眼下这片土地,早已沦为人间炼狱。处处屋舍起火,滚滚浓烟遮断天幕,凶煞之气如同黑云沉沉压落,阴云密布,赤地千里,满目皆是残破悲凉。
照这般情势推演下去,不消多久,裂陆六城便会彻底覆灭。他虽久居古墓中避世,如今苍生受难,他便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黑山道君五指按向自己丹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紧接着,他一咬牙,竟将自身金丹逼引而出。
璀璨磅礴的灵力自金丹之中轰然迸发,层层交织,化作一道浩大无边的结界,将整座裂陆六城牢牢笼罩包裹。
四处肆虐的煞气尽数被隔绝在结界之外,煞气疯狂冲撞屏障,结界外壁不断响起乒乒乓乓的剧烈轰鸣声。
没有人知晓这道结界究竟能够支撑多久,可只要能多护住苍生一刻,便值得他倾尽所有。
金丹离体,修为尽丧,黑山道君满头乌黑长发,瞬息之间尽数化作霜白。
万幸的是,他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自此往后,世间再无黑山道君,只剩下一名寻常凡夫。
黑山道君从裂陆六城上收回目光,转过身,抬脚往前走去,身影消失在了林间深处。
·
南宫苍梧的脸在这一刻彻底扭曲,他一把扔掉了长鞭,扑上来双手掐住景泽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按在地上,十指收紧,骨节咔咔作响。
他的脸凑到她面前不足三寸的距离,灼热的血腥气的吐息喷在她脸上,嗓子里滚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掐死你!操你妈的!你敢坏我好事!我让你不得好死!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让你比景虔那狗皇帝死得更惨一百倍!操!”
景泽的双手徒劳地掰着他的手指,可她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了。
窒息的黑暗从视野边缘开始吞噬她的视线,她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喉咙里发出断续含混的气音:“你……掐死我……你也活不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我告诉你……南宫苍梧……你出不去了……你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一定……”
南宫苍梧掐得更紧了,就在他施力的那一瞬间,景泽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灵力凝聚在指尖,一道纤细却锐不可当的灵光自她食指与中指之间暴射而出,破空一闪,直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噗!
南宫苍梧的动作猛地僵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出现了一个拇指粗细,边缘发黑的空洞,有暗红色的血正从那个洞里不急不慢地涌出来,沿着他的衣袍渗下去,滴落在景泽的颈侧。
灵光消散了,可那个洞还在,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溃烂,是灵力与魔气碰撞后的反噬。
扼住脖颈的手指猛地一松。
新鲜的空气终于涌入喉咙,景泽仰面瘫倒在泥地里,剧烈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贪婪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她拼着余力想要撑地爬起,南宫苍梧强忍伤势,反手一掌狠狠掴来,强劲掌风直接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
后脑重重狠狠磕在棱角尖利的石块之上,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温热的鲜血顺着额角汩汩淌下,糊住半只眼睛,视线都被血色蒙住。
齿间渗出血味,她死死咬着牙关,忍着眩晕与浑身撕裂般的剧痛,踉跄着再度撑着地面爬起身。
她还能动,哪怕只是动一根手指头,她也要再给他一击。
能不能斩杀对手,已然不再重要。她要叫南宫苍梧牢牢记住,她绝不会屈服,堂堂正道,永不会向邪魔外道低头!
南宫苍梧捂着胸口那个正在流血的洞,颤巍巍地站直了身。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你怎么就是打不死呢!你看看你自己!你连站都站不稳了!你还拿什么跟我斗!别白费力气了!你这么跟我斗到底有什么意义?蠢不蠢啊!好好上路不行吗!这样好歹还能留一具全尸!”
话音未落,他便再度催动体内残存魔力。滚滚黑雾在他掌心疯狂翻涌凝聚,魔元越聚越厚重,一团毁灭性的漆黑魔罡在掌心飞速膨胀开来。
他不顾胸口贯穿的重伤,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悍然将这裹挟毁灭之力的魔掌,朝着景泽狠狠轰砸而出。
景泽咬紧了牙关,抬手推掌迎了上去。
她的灵力已经彻底枯竭,可她还是把自己最后那点残余的力量全部逼了出来,哪怕只能挡住一息也好。
两股力量于半空轰然相撞!
狂暴的冲击波骤然向四面八方炸开,飞沙走石,碎石断木被气浪掀得漫天乱飞。
整座山谷剧烈震颤,尘土遮天蔽日,滚滚灰雾吞没周遭一切,眼前霎时间一片迷蒙,万物皆不可见。
景泽闭上了眼睛,她以为自己这一次一定会被撕碎了。
可她等来的却不是疼痛。
一片微凉的风从她身侧卷过,挡在了她与那股黑气之间。
她感觉有一只温热的手从背后握住了她的手腕,替她把那一掌稳稳地推了出去。
然后她听到了那道熟悉得让她几欲落泪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喘息,裹着比愤怒更深、比责怪更烫的关切:“为何不告而别?害本座好找。”
景泽猛地睁开了眼。
她转过头去,纥奚时砚就站在她身侧半寸远的地方。
他垂下眼睛,目光扫过她满身的血、满身的伤,他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然后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师尊……”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能来这里呢……你不该来这里的……快走……快离开……”
纥奚时砚没有回答她,他的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灵力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渡入她的经脉之中。
灵力沿着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她枯竭的脉络一寸寸地重新浸润修补。
那些正在流血的伤口在灵光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结痂,连骨头断裂处的钝痛都开始被一种温热的麻痹感取代。
纥奚时砚道:“本座是来陪你的,你别赶本座走,你要做什么,本座都陪你做。”
这一句话砸进景泽心里时,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死死憋在眼眶里、硬撑着不肯落下的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
那边的南宫苍梧已经重新站定了。
他被方才那股对撞的气浪掀翻了出去,此刻正撑着剑从碎石堆里爬起来,一脸狞色地望向纥奚时砚:“又来一个送死的?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横剑而出,黑气凝成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刺纥奚时砚面门。
纥奚时砚松开了景泽的手,随手从身旁一棵枯树上折下一根手臂粗细的枝条,掌心一抚,那根枯枝便被灵光包裹成了一柄泛着淡金色微光的临时兵刃。
他身形一晃,残影还留在原地,人已经迎了上去。
两人在谷地中央缠斗起来,纥奚时砚的招式行云流水,枯枝在他手中比宝剑还要灵活,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角度和力量,精准地压制着南宫苍梧的魔气走势。
可南宫苍梧毕竟吞噬了四位宗主的全部修为,他的法力和速度都远超常人,两人交手不过十余招,纥奚时砚便察觉到对方的力量比自己预想中更加凶悍。
景泽站在旁边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太了解南宫苍梧了,这个人阴险、狡猾,打到力竭时就会换些下三滥的手段。
当初她在沧溟城被那些修士用毒暗算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她生怕南宫苍梧也玩这一套。
她攥紧了拳头,咬着牙死死盯着战局,随时准备在南宫苍梧耍阴招的时候冲上去挡。
她注意到纥奚时砚有一个极细微的习惯,他在战斗的间隙里,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偏向她所在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那个习惯她看见了,可南宫苍梧也看见了。
老狐狸活了百余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他忽然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左肋的防守松了一瞬,引着纥奚时砚的枯枝朝他假暴露的弱点刺去,同时他的身形却在剑光掩护下悄然转动了方向。
等纥奚时砚反应过来时,南宫苍梧的剑锋已经调转了角度,他放弃了与纥奚时砚的正面对决,剑尖直直地朝着景泽刺了过去。
变故来得太快,景泽只来得及弯腰侧身闪避,那柄剑擦着她的鬓角掠过,削断了一缕散碎的头发。
她连续向后腾跃了好几步,可南宫苍梧没有给她拉开距离的机会。
他的剑如影随形般追着她刺来,黑气在她身周炸开,逼得她连连后退,手中没有任何兵器可以格挡。
“小泽!接着!”
一道破空声从她身后传来。
纥奚时砚将掌中那根被灵光包裹的枯枝朝她掷了过来,稳稳地落进了景泽摊开的掌心里。
温热的灵光在她握住枝身的一瞬间涌入她的指尖,与纥奚时砚方才渡给她的灵力交融在一起,暖意顺着血脉四下散开。
有了兵器,景泽心里终于踏实了几分。
她咬紧牙关,足尖一蹬地面,迎上了南宫苍梧的剑。枯枝在她手中挥出沉猛的弧线,每次格挡都裹着纥奚时砚残留的灵力,将南宫苍梧那些阴狠的剑招一一架开。
她身子虽已是虚耗过甚,遍体伤痛,可一双眼眸之中,那股不肯屈服的烈火,半分也不曾熄灭。
另一边,纥奚时砚立于后方,双手十指齐张,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芒自指尖激射而出,密密匝匝直取南宫苍梧后背与两胁,封死了他一切腾挪闪避的退路。
南宫苍梧周身黑气骤然暴涨,身形猛地一缩一弹,竟硬生生自这片金光织就的罗网之中险险窜脱出去。
数道金线擦过他的衣袍,射入脚下泥地,轰出一排焦黑的深孔,尘土四下飞溅。
便在他躲闪腾挪这一瞬,景泽已然持杖站稳,再无半分退避之意。
南宫苍梧退至十余步开外,衣袍又添数道狰狞裂口,胸口那道被景泽亲手洞穿的伤口,依旧汩汩往外渗着鲜血。
他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猩红戾气,反倒愈发浓重。
他死死盯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一个浑身浴血却依然握着枯枝不肯松手的女子,和一个站在她身后半步,周身金焰翻涌的男人。
就在这时,纥奚时砚的脚步声从景泽身后靠近了。
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从背后覆上了她握着枯枝的那只手,十指交握,将她的指节连同那根树枝一起攥进了掌心。
他俯下身来,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种笃定到令人心安的从容:“师尊来教教你怎么打架,爱徒看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归空 本座要你,
两道身影, 在灰沉沉的天幕下交叠在一处。一高一矮,一先一后,同握一根枯枝,共出一式剑招。
纥奚时砚宽大的手掌覆在景泽的手背上, 引着她的手腕翻转、劈刺、格挡。
一招一式流转而出, 行云流水,全无半分滞涩。
景泽本已身心俱疲, 浑身酸软, 可被他的灵力牵引, 身子竟生出几分意料之外的灵动。
她几乎不必费神思索, 只顺着他传递过来的力道顺势而动,那根裹着灵光的枯枝, 便于半空划出一道道凌厉精准的弧光,逼得南宫苍梧左支右绌, 处处受制。
二人浑如一人, 呼吸、步伐、出招的节奏丝丝入扣,浑然无间, 生生打出一夫当关的凛然威势。
纥奚时砚低头, 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声音压低到只有她听得见:“本座的小泽,越来越厉害了。”
景泽心弦绷得紧如弓弦,忽听得这一句赞许,心神微微一动。
她侧过脸, 飞快望了他一眼, 面色绯红:“……是师尊教得好。”
可正是这一眼,直叫南宫苍梧怒火焚胸。
他是何等人物?堂堂仙盟盟主,一手缔造灭世阵法, 吞噬四大宗主毕生修为,乃是悬于裂陆六城生灵头顶数十年的一场噩梦。
此刻他遍体鳞伤,浴血死战,以性命相搏。可眼前这二人,于刀光剑影之间,竟尚有闲情眉来眼去!
他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们真是太不要脸了!”
南宫苍梧厉声暴喝,将体内残存的魔元尽数倾入长剑中,振臂将剑高高举过头顶,剑身黑气轰然暴涨,数十丈滔天剑罡冲天而起。
那道剑光漆黑中透着猩红,裹挟着劈开山谷、倾覆天地的狂暴巨力,伴着撕裂长空的尖啸,朝着二人头顶轰然劈落。
剑锋尚未落定,脚下大地已然崩裂,蛛网一般的裂痕自南宫苍梧脚底四下蔓延,碎石被狂暴气浪卷得漫天回旋飞舞。
纥奚时砚瞳孔骤缩,不及思忖半分,长臂探出,一把揽住景泽腰肢,将她牢牢扣入怀中。
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向后急掠而出。
滔天剑光擦过二人方才立足之处,轰然劈落!
轰隆一声巨响!
大地硬生生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两旁岩壁被狂猛气浪削得光滑如镜,土石如骤雨四下飞溅,烟尘滚滚冲天而起,连远处仙盟主殿的残垣都在这一击的余波中颤了三颤。
景泽被纥奚时砚护在怀里,胸口贴着他的心跳,耳边全是风声和碎石拍打地面的巨响。
她还没来得及从那阵眩晕中缓过神来,便被他轻轻一推,稳稳落在裂谷边缘一块尚且平整的岩石上。
她踉跄站定,抬眼望去,只见纥奚时砚已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直面裂谷对岸的南宫苍梧。
谷间狂风呼啸而过,吹得他染血的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便在此处等本座,不许跟过来。”
话音落罢,足尖一点,纥奚时砚纵身一跃,径直跃入那幽深裂谷之中。
纥奚时砚身形掠过长空,手中枯枝灵光再盛,化作一柄金芒耀目的长刃,迎着南宫苍梧直劈而下。
他双目燃起赤金烈焰,眼底杀伐凛然,五指齐张,万千细若发丝的金光自指尖迸发,密如骤雨,尽数罩向南宫苍梧周身所有腾挪闪避的方位。
缕缕金丝,锋锐胜过精钢利刃,破空之际嘶鸣厉响,纵横交织,织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南宫苍梧急忙挥剑格挡,周身黑气翻涌如高墙怒浪,可那金丝锐利无比,竟穿破重重黑雾,悄无声息缠上他的左腿。
纥奚时砚手腕陡收,只听“噗”一声闷响,南宫苍梧左腿小腿骨自内里寸寸崩断。
他痛得一声短促惨嚎,身子重心骤失,踉跄跪倒在乱石地上。
纥奚时砚分毫不给他喘息之机,身形如鬼魅般欺身逼近,手中金刃横扫而出,重重轰在南宫苍梧腰腹之间。
砰!
南宫苍梧整个人被巨力狠狠击飞,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碎石簌簌如雨坠落,尘土飞扬,他大半截身子都被崩塌滚落的岩块埋住。
南宫苍梧勉力凭着仅存完好的一手撑住石壁,强忍剧痛,挣扎着想爬起身来。
纥奚时砚已然跨步上前,一把攥住他散乱的发髻,攥得死死的,拎住头颅便往石壁之上狠狠撞击。
砰——!
砰——!
砰——!
石壁上点点鲜血迸溅开来,纥奚时砚牙关紧咬,怒道:“你对小泽做过的事……本座要你,百倍偿之!”
南宫苍梧口鼻间鲜血滚滚涌出,嘴角却反倒扯出一抹狰狞狠厉的笑意。
纥奚时砚攥住他发髻,正要挥臂继续撞,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南宫苍梧藏于身后的右手猛地自暗影里暴起,五指如钩,裹尽身上最后一缕残存魔元,又快又毒,直刺而出,狠狠洞穿了纥奚时砚的右肩。
噗嗤!
纥奚时砚浑身动作骤然一滞,他垂目望向肩头那道贯通的血洞,热血顺着刺穿的手臂汩汩流淌,半边衣袍顷刻便被浸透。
剧痛宛若万千烧红的钢针,一齐扎入经脉骨肉。
他瞳孔一缩,喉间压下一声极轻的闷哼,却半分也不肯松开手上力道。
攥着南宫苍梧发髻的指节咔咔作响,发力更猛,将南宫苍梧的头颅再度狠狠往石壁上撞去!
南宫苍梧被撞得眼冒金星,头脑昏沉,口中却依旧狂笑不止。
那只刺穿纥奚时砚肩头的手掌猛地向后一扯,竟自伤口之中生生撕下一块温热血肉。
他五指紧握,将那团血肉在掌心里捏得稀烂,歪过头,满面血污,朝着纥奚时砚发出癫狂的狞笑:“我看你还能撑到几时!我要一点点将你掏空,叫你化作一堆白骨!我南宫苍梧,永远不会输!尔等不过一群蠢货!哈哈哈哈!”
狂笑声在幽深裂谷中回荡,凄厉空洞。
汗珠顺着纥奚时砚的额角下颌缓缓滑落,肩头血洞血流不止,染红半边身躯,可他眼神不见半分退怯,戾气反倒愈发炽盛。
他猛地将南宫苍梧从石壁上扯下来,将他按翻在地面上,手中剑刃翻转而下,精准地贯穿了南宫苍梧的胸腔,将他钉在了地面上。
纥奚时砚踩着南宫苍梧的胸口,俯身看着他,掌心一转,一缕赤金色的业火从他指尖跃出,灼热得连周身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
他目光幽深,带着惊人的威压:“你有什么资格在本座面前说这些?”
业火在他掌中翻涌着,随时可以倾泻而下。
南宫苍梧被钉在地上,胸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视线越过纥奚时砚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片崩塌的天空之上。
灭世大阵已经碎裂到了最后的边缘,成片成片的暗红色阵纹像剥落的皮肤一样从天空上脱落下来,露出后面那片混沌而灼热的虚空。
雷云在云层之中翻涌咆哮,天地的界限渐渐模糊,山摇地颤,四下尽是焦糊血腥的气息。
数年来被它吞噬的万千生灵精气,化作一股狂暴反噬之力,正在积蓄最后的威势,转眼便要从四面八方倒卷,轰向阵法核心。
南宫苍梧看着那片崩塌的天天穹,笑着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哈哈哈……你杀了我又怎样……反噬之力马上就要来了……我们都逃不出去了……你我今日都难逃一死……”
他费力地转动脖子,目光重新落回纥奚时砚的脸上:“我先走一步……你后脚就跟上来……有你……给我殉葬……我可不亏……哈哈哈哈……!”
纥奚时砚低头看着他那张癫狂扭曲的脸,掌中业火跳动了一下。
他深知这个人说的是真的,灭世阵法的反噬之力一旦降临,整座仙盟山方圆数十里都会被夷为平地,没有任何活物能够幸存,他必须马上带着景泽离开这里。
便在这分神一瞬,濒死的南宫苍梧拼尽体内残存的全部余力,猛地一掌向前轰出。
这一掌裹挟着他濒死榨出的最后一缕魔气,直取纥奚时砚肩头的伤口。
纥奚时砚身子侧掠闪避,掌风擦过他伤处,狠狠撞在后方石壁之上,碎石轰然四下迸射。
待他再转回身,钉住南宫苍梧的长剑依旧留在地上,人却已然不见踪迹。
纥奚时砚心头掠过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跃上枝头,凌空俯瞰整片后山。
只见谷地深处那排漆黑的铁笼已经被尽数打开,成百上千头鬼车正从笼中倾巢而出,黑压压的翅膀遮天蔽日,将最后一点天光彻底吞没。
而为首的那头巨鸟颈后,趴着一个浑身浴血、面色惨白的身影,正是南宫苍梧。
他徒手将那柄贯穿他胸口的剑拔了出来,随手丢开,胸口那个拳头大的黑洞还在往外涌着黑红色的血,可他的脸上却挂着一抹疯魔而诡谲的笑。
他用手臂箍紧了鬼车的脖颈,驱使着整个兽群朝着纥奚时砚的方向压了过来。
天边最后一线光也被鬼车的翅膀遮住,整片谷地陷入了浓重翻涌的黑暗。
纥奚时砚右肩的血洞还在往外淌血,他感受着自己体内灵力的加速流失,估算着仅剩的那点力量和那道正在逼近的反噬之力之间的距离。
便在此时,身后忽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听得他心弦为之一颤。
“师尊!我来助你!”
景泽手提着一根地上拾来的长棍,自他身侧掠出,径直扑入漫天鬼车群里。
她身法迅捷轻灵,于利爪尖喙之间腾挪闪避,足尖踩住一头鬼车脊背借力腾空,反手一棍,狠狠刺入另一头鬼车眼窝。
那鬼车一声凄厉长嚎,声响裂彻山谷,疯狂振翅,重重撞向岩壁,碎石哗哗滚落满地。
景泽旋身落地,衣袍溅满兽血,回过头,向着纥奚时砚浅浅一笑。
纥奚时砚的心猛地揪紧,他张了张嘴想斥她为什么忽然出现,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没能说出来。
他拔地而起,与她的身影交错而过,金丝从他指尖弹出,缠住三头试图从侧翼靠近她的鬼车,手腕一翻便将它们绞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碎块。
二人一左一右,于密密麻麻的兽潮中背靠背浴血厮杀,每一次进退出招,都恰好补上对方招式的空隙,配合得天衣无缝。
南宫苍梧伏在鬼车群的最深处,冷眼望着兽潮之中两道往来冲杀的人影。
他胸口那道可怖创口不断吞噬着他的性命,四肢百骸的知觉,正一寸一寸变得僵冷麻木。
可他心中尚压着最后一桩执念,便是身死于此,坠入万劫不复之渊,也要拉着景泽一起陪葬!
他暗中催动身下鬼车,悄无声息穿行于漫天凶禽之间,将自己彻底隐没在重重浓黑暗影内。
他屏住呼吸,收敛身上残存的气息,一寸一寸,向着景泽的身后缓缓逼近。
此刻景泽正侧身闪避一头鬼车俯冲扑击,全副心神都被前方的凶禽牢牢牵制,后背全然毫无防备,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的眼前。
便是此刻,南宫苍梧牙关狠咬,五指如铁钩,竟硬生生将自己体内金丹生生掏了出来。
那颗金丹裹挟滔天滚滚魔气,瞬息凝作一颗漆黑魔球。
球身之外,蛛网般的暗紫雷光疯狂缠绕游走,狂暴的魔压四下弥漫,周遭的碎石尘土尽数悬空浮起。
魔球之内翻涌着毁天灭地的可怖力量,热浪滚滚蒸腾,仿佛是被强行拘锁压缩的一小方天劫,还未出手,便已经叫周遭的空气烧得扭曲震颤。
他浑身剧烈颤抖,七窍之中鲜血汩汩涌出,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可他脸上癫狂的笑意,却愈发放大,满眼皆是玉石俱焚的疯狂,耗尽体内最后一丝残存气力,他双臂奋力向前猛推!
魔球脱掌而出,撕裂长空,带着刺耳震耳的尖啸,裹挟焚山熔海的威势,直扑向毫无防备的景泽后背。
而他自己则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壳一样从鬼车颈后滑落,重重摔在碎石地上,面朝天空,瞳孔涣散。
景泽后颈骤然扑来一股焚骨灼魂的热浪,狂风卷得她长发四散飞扬,她心头大骇,急忙回头。
那枚裹挟万千煞力的魔球已然近在咫尺,几乎就要贴上她的脊背。
周遭万物仿佛骤然慢了下来,风声、鬼车的嘶鸣、碎石滚落之声,尽数被隔在一层无形屏障之外。
天地间只剩这颗魔球缓缓旋舞,球身之上暗紫纹路流转翻滚,周遭空气被高热炙得层层扭曲。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一道人影猛地出现,紧接着,一双温热有力的臂膀自后方狠狠环拢,将她整个人牢牢箍进胸膛,以自己后背,生生替她受下这毁灭性一击。
轰隆——!
魔球重重撞在纥奚时砚的脊背上,一道沉厚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狂暴灼热的气浪轰然向四下炸开,周遭盘旋的鬼车瞬间被冲击波掀飞一大片,碎石、断羽漫天狂舞。
景泽被他牢牢护在怀抱之内,借着爆炸冲撞的巨力,二人在嶙峋乱石之间连滚数圈。
碎石尘土劈头盖脸打来,呛得她口鼻发疼,周遭鬼车的尖啸、阵纹崩碎的轰鸣,万千声响都似隔了一层浓雾,耳边唯独余下怀中人的心跳。
那一记魔球撞上来的刹那,他胸腔中沉稳的心跳骤然一滞,仿佛就此断绝,隔了片刻,才艰难地重新搏动。
景泽浑身发抖,挣扎着自他怀中抬起头,入目便是纥奚时砚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鲜血从他眼角、鼻端、唇角、耳道淌下来,汇在他下颌尖,一滴一滴地滴在她额头上。
他双目半阖,往日眼底熊熊燃烧的赤金焰光几乎彻底熄灭,仅余下一点将熄未熄的微光,蒙着一层深重血色。
巨大的悲恸骤然攥紧她的咽喉,她慌忙伸出双手捧住他染血的脸颊,十指止不住颤抖,拼尽全身力气压抑住奔涌的哭腔:“师尊……师尊你别吓我……你看着我……千万不要闭眼……”
纥奚时砚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四周。
漫天鬼车步步紧逼,漆黑巨翼遮蔽世间最后一缕天光,一张越收越紧的兽圈,正缓缓将二人死死围困在中央。
如今他通身经脉全部断裂,灵力几乎见底,反噬之力转瞬便要降临,他要怎么护住他的小泽,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死么!
纥奚时砚竭力抬起手,最后一道赤金色的光从他丹田深处榨取出来,凝成一层薄薄的灵障,将两人拢在了里面。
光壁薄如蝉翼,外面鬼车的利爪拍在上面,发出密集的砰砰声响,每一次撞击都在光壁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痕。
景泽嗓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人声,挣扎着便要从他怀中撑起身来:“师尊你歇息……我去,我来对付这些鬼车……我就算死……也要把师尊送出去……”
可她才一动,手腕便被他轻轻攥住。
“……!”
她低下头看着他,他半躺地上,浑身血污,气若游丝道:“小泽……别走……听本座说几句话。”
景泽的牙关开始发颤,眼眶里的泪终于止不住了,一颗一颗滚落下来,砸在他血迹斑斑的衣襟上。
“师尊又要说那些……离别的话……又要把我丢下了……对不对……我不听,我不要听!”
纥奚时砚没有理会她的挣扎,他握着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脉搏:“待会儿,本座会倾尽余下全部灵元,在头顶结界撕裂一道缺口,你便借着那一线空隙,立刻逃出去。”
“我不走!”
景泽猛地出声打断,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将脸埋进那早已被热血浸透的胸膛,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纥奚时砚一身本源正在源源不断向外抽离,每多维持一刻灵障,自身神魂便多损耗一分。
经脉断裂带来的剧痛一阵阵席卷周身,肩头与后背两处重创的伤口,鲜血还在不住往外涌,染红身下大片碎石。
他明明痛得浑身都在微微战栗,看向她的眼神,却依旧是万般放不下的温柔。
“听话……小泽……”
“我不走!师尊别想再丢下我!就算是死!我也要跟师尊死在一处!”她固执道。
纥奚时砚的喉结动了动,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揉了揉,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
灵障外鬼车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那层护住二人的金辉,一点点黯淡下去,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化作漫天碎光消散。
“小泽,你可还记得……从前你说过,男女授受不亲,既已亲过,便该成亲。”
景泽浑身猛地一僵,自他染血的胸膛之上抬起脸,满面泪痕纵横交错。
纥奚时砚低下头,牵起她那只沾满血污泥土的手,将她的手掌轻轻翻转过来,在伤痕交错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深深的吻。
他抬眼望向她,唇角扯出一抹破碎又温柔的笑意:“倘若本座还能活着回来,我们便成亲,好不好。”
话音落下,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悲恸,轰然击碎了景泽全部的心防。
她不顾一切再度扑入他怀中,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温热淌血的颈窝,失声恸哭。
“师尊你又哄我……你都不肯跟我一同逃出去,又何来成亲……哪里还能成亲啊!”
外面鬼车的嘶吼声声逼近,魔煞狂风呼啸席卷而来,残存的金光又淡去几分。死亡已经近在咫尺,景泽心里清楚,这大抵便是诀别。
纥奚时砚耗尽体内残存的最后几分气力,抬手,再一次缓缓抚过她的头顶,掌心的温度越来越淡。
“本座素来不欺于人,答应你的事,本座定会做到,我们拉钩,好不好。”
他颤抖着伸出小指,在她眼前轻轻晃了一晃,目光万般不舍,牢牢锁住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的容貌,刻进即将消散的神魂之中。
“信本座……你与本座尘缘未尽……终有重逢之日……本座的小泽……不会等得太久……”
景泽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喉咙里全是撕裂般的痛。
她拼命摇头,一把挥开他颤抖伸来的手,死活不肯与他拉钩。
她不肯应下这如同交代后事一般的约定,更不愿接受,他要将自己孤零零遗留在这世间的结局。
可纥奚时砚,早已不给她选择的余地。
赤金灵障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最近的一头鬼车已经将利爪探了进来,腥臭的热风扑面而至。
他用仅剩的灵力聚在掌中,劈在了景泽的后颈上,却精准地切断了她的意识。
景泽的身体软倒下来,倒在他的臂弯里,泪痕还挂在脸上,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珠。
纥奚时砚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他抬起头来,双手在胸前平放,闭着眼,把丹田中最后一丝灵力全部逼了出来。
狂暴的力量在身躯之内横冲直撞,断裂的经脉被再度撕裂,身上新旧伤口齐齐崩开,鲜血顺着衣袍汩汩外溢,五脏六腑都被这股力量灼烧得剧痛难当。
皮肉神魂都在承受撕毁般的痛楚,可他面上没有半分犹豫,硬生生将这一身最后的力量,尽数汇聚于双掌。
“……去吧。”
双掌推向头顶,一道刺目如同初升太阳般耀眼的金光从他的掌心炸裂开来,撞上了头顶那层由清幽阁弟子们布下的结界。
轰然巨响震彻山谷,结界受金光猛击,中心点硬生生被撕开一处拳头大小的孔洞,无数蛛网般的裂隙,顺着洞口向着四面八方飞速蔓延。
外面是大阵即将反噬的滚滚轰鸣,鬼车凄厉的尖啸不绝于耳。
他抱着怀中昏睡的景泽,浑身血肉都在被自己迸发的力量不断耗损。
他很清楚,将这一身本源尽数倾泻之后,自己便再无半分脱身的可能。
这道好不容易挣开的逃生缺口,是他拼尽性命,为她挣来的唯一生路。
而他自己,便要留在这片即将毁灭的谷地之中,去承受毁灭降临的结局。
望着怀中人安静昏睡的眉眼,他眼底漫开一片沉沉的悲戚。
那些许诺过的成亲,许诺过的重逢,大抵,都要化作一场再也兑现不了的幻梦。
纥奚时砚猛地一甩袖,将怀中的景泽抛向那道裂隙,她的身体在金光包裹中升腾而起,穿过结界的小洞,落在了一片凌空掠来的赤金色羽翼之上。
火凤凰长鸣一声,双翼展开,载着她朝着远处那片正在逐渐放晴的天际线飞掠而去,不过数息之间,那一点金色光点便越变越小,最终彻底消融在天地交界的茫茫云色里。
纥奚时砚仰面倒在地上,望着头顶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裂缝,他的嘴角浮起最后一抹笑意,然后他彻底闭上了眼睛。
灭世阵法的反噬之力终于在这一刻倾盆而下,天地之间骤然亮如白昼,那道积蓄了数年的毁灭性能量从四面八方倒灌回仙盟山中心,将山峰、谷地、残垣、鬼车,以及那些被困在结界内的仙盟弟子等等,全部吞没在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中。
轰——!
大地震颤,烟尘与烈焰冲天而起,整座仙盟山,就此被生生从大地之上抹除。
原地只余下一处焦黑滚烫的巨大深坑,坑沿翻涌暗红灼光,如同大地睁开一只永远再也闭不上的血泪之眼。
山下那些盘坐在阵眼中维持围困结界的清幽阁弟子们,在反噬之力的冲击波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他们的身体被那股力量从阵基上掀飞、撕碎、化为飞灰,无人生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尾声(上) 景泽,后会
沧溟城的夜总是来得沉, 虎府院墙外那几株老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景泽躺了整整一个月,期间只有药香和晨昏交替的光线与她作伴。
她醒来时,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只能勉强掀起一条窄缝。
屋内的陈设熟悉得让她恍惚, 正是她当初在虎府借住时那间客房。
一切如旧,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劫难从未发生过。
嗓子干得发疼, 景泽侧目, 瞧见床头矮几上搁着一杯清水。
她竭力抬起手臂, 指尖颤颤巍巍地朝杯壁探去。
奈何浑身筋骨像被抽空了一般, 那点力气根本不够使,好不容易触到冰凉杯沿, 腕间一软,“啪”的一声, 水杯翻倒, 清水沿着桌面淌下。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虎哥端着一只黑陶药碗跨进来,药汁的苦味先于他的人影扑了满屋。
他瞧见床上的动静, 先是一愣, 随即手里的药碗差点脱手, 他慌忙稳住碗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嗓门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阿泽姑娘!你醒了?哎哟我的老天爷!你可算是醒了!我、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想伸手扶她又怕碰着伤处, 两只粗厚的大掌在衣摆上蹭了又蹭, 眼眶竟有些泛红。
景泽喉咙里溢出虚弱的一声“嗯”,嘴唇翕动,却实在攒不出更多的力气答话。
虎哥抹了把脸, 转身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来人!快来人!阿泽姑娘醒了!”
当时火凤凰驮着她掠过万里长空,先是把她送到了杏花谷,百里医圣替她保住了性命,治疗了伤势,而后火凤凰又将她辗转送来虎府养病。
彼时虎哥正在前院喂马,忽见一只硕大的火鸟从天而降,吓得连滚带爬躲到石狮子后头,还是宋逸眼尖,一眼认出鸟背上昏厥的姑娘,惊叫着冲上去把人抱了下来。
火凤凰见人已平安交接,便振翅一扇,烈焰腾空,眨眼间便隐入云端,只留下一片焦灼的羽毛缓缓飘落。
自那日起,虎哥几乎将沧溟城的大夫请了个遍,药方子攒了厚厚一沓,却始终不见景泽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每日清晨,虎哥都要在她床头站一会儿,叹口气,再默不作声地去换药。
而此刻,景泽醒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间整座虎府都沸腾起来。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床前便挤满了人。
云逍摇着扇子倚在门框边,蔡乔挤在最前面,苏夫人挽着发髻,手里还攥着一方丝帕,六子趴在床尾,一双圆眼亮晶晶地盯着景泽,宋逸站在人群后面,抿着唇不说话,还有许多景泽叫不出名字的人,大约是虎府的仆从或沧溟城的热心邻里,一张张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问寒问暖,嘘长问短。
虎哥大手一挥,豪气万丈地嚷道:“阿泽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今晚就让人摆上流水席,把全城的人都请来,好好给她冲冲喜!”
景泽听着这些热腾腾的话语,视线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像在找寻什么。
人群的缝隙间,光影浮动,她找了一遍,又找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她最想见的人。
她的意识再次模糊起来,耳边的喧闹渐渐远去,视线一黑,她又昏迷了过去。
这一昏,便是三日。
再次醒来时,已是子夜。
万籁俱寂,虎府上下都沉浸在酣眠中,唯有窗外的蟋蟀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景泽睁开眼,月光正从半开的窗棂间斜斜地倾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的霜。
她缓缓撑起身子,只觉得胸腔里那股闷痛已消退了大半,虽然四肢仍有些酸软,但至少能自主活动了。
她披上外袍,赤足踩在地砖上,走到窗前,伸手将两扇窗扉完全推开。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景泽扶着窗沿,微微仰起头,眸色漆黑而沉静。
师尊说过的,他们缘分未尽。
这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她相信他一定能回来,哪怕要等上十年、二十年,哪怕等到青丝成雪,她也等。
就在这时,夜色深处忽然划过一道流光,景泽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手一抓,那道灵光便稳稳地落入她掌心,化作一张薄薄的传信符。
上面附着的气息熟悉得令人鼻酸,是江染!
她低头凝视着那张符纸,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三日之前她短暂苏醒时,人群里没有他。
传信符在她指尖无声消散,化作一张散发着荧荧柔光的纸笺,悬浮在半空。
景泽的目光落在那字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景泽,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裂陆六城的劫难已经平息,而我也彻底离开了人世。很抱歉,现在才通知你,作为朋友,我这点确实不够义气。其实我原计划是骗你,骗你说我去云游四海、过潇洒人生去了,可我又想到,你似乎不太喜欢被人欺骗,而我也不想让你心中留有‘还会见到我’的期待,既然要离开,还是说清楚为好。我此前篡改了阿铭的手稿内容,其实灭世阵法阵眼的激活,根本用不到什么鸡血,区区鸡血,能起什么作用?要想真正激活阵眼,需要活人用自己的肉身以及十生十世的轮回来献祭。当我看到这个条件时,我就已下定了决心,我去献祭,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再合适不过。真的很抱歉,这件事隐瞒了大家这么久。最后,祝你们都能得偿所愿,好好度过自己的人生。珍重,我的挚友。”
最后一个字读完,纸笺上的荧光渐渐黯淡,化作星星点点的碎芒,飘散在夜风里。
景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拼命想忍住什么,可眼眶里的水雾还是迅速漫了上来。
她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扣住窗沿,胸腔里那股钻心的疼痛比任何伤势都要凶猛,几乎让她窒息。
她不由得想,原来那晚分别,竟是永诀。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胛骨在月光下剧烈耸动,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暗处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景泽浑身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猛地转过身。
只见月色照不到的廊柱旁,缓缓走出一道红色身影,又是那个女鬼。
此鬼一袭红衣似血,脸上覆着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女鬼在她几步之外,歪了歪头,轻蔑哼笑道:“不就是死了个男人么?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值得哭的?”
景泽冷道:“最好的朋友,为了拯救苍生,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这难道不值得哭么?”
女鬼嗤笑一声,红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愚蠢,这天底下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要我说,他本就该牺牲自己,反正他活着也是个祸害。”
“闭嘴!”景泽骤然拔高了声音,“我请你不要在这时候跟我说这些,否则,别怪我跟你动手。”
女鬼非但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我倒是好奇,那男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护着他?”
景泽瞪着她,脸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笑得嘲弄又有几分悲悯:“你怎么就那么恨男人?你难道不知道,这世间也有真挚的感情存在么?不管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这世上并非只有仇恨,也不是谁都天天想着要害你。你这么敏感,莫不是被男人伤过,从此便厌恶世间一切男人,连带着世间所有感情,也一并厌恶?”
女鬼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喉咙上下滚了滚,神色明显不自然起来。
景泽盯着她,步步逼近:“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戴着面具,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戴面具,你面具下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我想啊想,后来我还真想通了,我知道你是谁了。”
女鬼一双眼睛透过面具的孔洞,与她平视:“你觉得我是谁?”
景泽扬起下巴,目光直直地钉进对方眼底:“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其实是清州城城主秦清风的第一任妻子,对么?”
女鬼的瞳孔猛然收缩。
景泽说完,又摇了摇头:“不,你不仅仅是他第一任妻子,你后来还披着一张跟你原来一模一样的皮,再次嫁给了他。当时都传秦清风的第二任妻子跟他前任妻子长得极像,我便寻思,这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
女鬼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摘下了覆在脸上的面具。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介于清秀与妖艳之间的面容,眉眼间残留着年轻时的温婉,却被经年的怨毒侵蚀出扭曲的痕迹。
景泽此前并未见过秦清风的妻子,对这张脸并不熟悉,但对方既然主动摘了面具,便证明她方才的推测全部属实。
景泽沉吟着继续道:“其实也简单,你当时一直在暗中给我们透露单不群的消息,引着我们除掉他,这便足够说明,你非常恨单不群。能对单不群产生如此深恨的,必定是跟他接触密切的人,排除掉他那些女人,也就只剩家人了。再加上他身份特殊,是个私生子,这件事极大触及了你这位原配夫人的利益,毕竟天下没有哪个女人,会接受自己丈夫有私生子,而且还带回家里养,甚至如珠如宝地宠着。”
女鬼将面具随手丢在地上,红唇翘起,眼中却毫无笑意:“你很聪明,你方才说的确实都对,不愧是我选中的人。”
景泽略略蹙眉:“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你借我们的手除掉单不群,达成目的之后,又为何向南宫苍梧透露我的信息?”
女鬼从她脸上收回目光,转过身,背对她站在窗前,夜风扬起她血红的衣摆。
“我生前本是清州城一个富商家的女儿,我娘走得早,我爹重情义,娘去世后他便没有再娶,也没有纳妾。在我十五岁那年,我爹收养了一个儿子,那个人就是秦清风。他住进我家以后,极尽所能地讨好我爹,顺便也讨好我,我爹心善,看他人好,便把我嫁给了他。可我们成婚不久,他就在暗中杀了我爹,吞了我家所有钱财,又暗地里结交其他世家,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路做大做强,最终登上了城主之位。”
女鬼的语速不紧不慢,可攥着窗沿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我爹是意外亡故,伤心过后,还是同他一道好好过日子。我是真心喜欢他的,他对我也很好,我心甘情愿给他生了五个孩子。可惜老天无情,我的孩子都没能长大,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大的也没活过五岁。这件事对我打击极大,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不能开口说话。”
景泽静静地听着,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冷白。
“可后来我才发现,我这五个孩子根本不是自然死亡,他们全是被秦清风养的那个小妾害死的。那小妾害死可我五个孩子,秦清风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过分的是,他竟把小妾生的孩子接到府里亲自抚养,对外说是义子,对我也说是义子。”
“那小妾怕我对她的孩子不利,就在我吃的饭菜里下了毒,把我毒死了。死后我化作厉鬼,一心只想报仇。我恨秦清风,恨这世间所有男人,恨单不群,可单不群的死根本解不了我心中之恨。这些人不是自诩名门正派么?我偏要撕下他们道貌岸然的伪装,把这世间搅得天翻地覆!亲自动手有什么趣味?我要看着你们斗,看着你们打起来,给你们双方都透露消息,你们越乱,我就越兴奋。我可太享受这种把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了!哈哈哈哈!”
景泽站在原地,神色淡淡,待那笑声渐渐低落下去,才平静地开口:“现在呢?你得偿所愿了么?”
女鬼的笑容倏地收敛,她缓缓转过身,抬手轻轻抚过景泽的脸颊。
月光下,她的眼眶竟有些湿润,红唇勾起:“唔,还可以吧,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景泽注视着她,目光只剩下疲惫与悲悯:“既然已经不错,既然你已得到了你想要的,就不要再执着于往事了,安心走吧,往后不要再来了,我也不会再配合你做任何事。”
空气凝滞了片刻,天地间静得像被按住了暂停键。
女鬼的脸在月色中一点点柔和下来,那层经年不化的戾气像霜雪遇见春阳,悄然消融。
过了好半晌,她轻轻笑了。
红色的身影一闪,像一朵被风卷走的彼岸花,转瞬便融入了夜色深处。
“景泽,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尾声(下) 正文完
江染的死讯, 景泽并非唯一一个知道的人,云逍和蔡乔比她还早几日收到了传信符。
大家都很难过,虎哥得知消息后,闷声不响地在沧溟城南郊买下一块向阳的风水宝地, 亲自监工立了一座衣冠冢。
可整整半个月过去, 景泽一次也没去过那座衣冠冢。
她把自己关在虎府那间客房里,不出门, 不接话, 不同任何人接触, 也不想接触任何人,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虎哥几次想闯进去把她拽出来,都被苏夫人拦住了, 苏夫人按着虎哥的胳膊摇了摇头:“让她自己待着罢,这种事, 旁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其实景泽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她总觉得,只要不去看那座坟, 江染就没有真正死去。
他或许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们此生再也不会相见。
春去秋来, 四季轮转,三百多个日夜就这样从虎府的屋檐下无声淌过。
某个清晨,天光刚亮,景泽终于推开了紧闭一年的房门。
她站在门槛内, 晨光落在她身上, 将她的影子拉出一道细长的轮廓。
她的脸颊消瘦了许多,下颌线条变得锋利,眼底沉淀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虎府的下人正提着一桶水路过回廊, 乍一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影,差点把桶摔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跑去通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虎哥和苏夫人便一前一后地赶来了,虎哥急得鞋都没穿整齐,左脚踩着自己的右脚后跟,险些在门槛上绊一跤。
苏夫人一把扶住他,自己倒先红了眼眶,上前握住景泽的手,又拍了拍,笑中带泪地点了点头。
景泽愿意走出来,是件大事,虎哥当场便传了信给云逍和蔡乔。
这一年来,三人各有各的去处。
云逍自裂陆之劫后,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年少时的轻浮浪荡,他回了清州城,老老实实地帮着家族打理起了生意往来,才一年时间,竟将几桩原本亏空的铺子盘得有声有色,族里长辈看他的眼神也从摇头叹息变成了频频点头。
蔡乔则背着她那柄青峰长剑,独自一人行走在裂陆六城的山川道陌之间。
她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劫匪山贼见了她便绕道走,孤寡老弱得了她的恩惠,逢人便夸她。
她的名字渐渐在江湖上传开,有人叫她“青锋娘子”,也有人称她“蔡女侠”,但每次她听到这些名号,都只是摆摆手,笑道:“我不过是做些该做的事罢了。”
二人收到虎哥的传信,几乎同时放下了手头的一切。
云逍把账册往管家怀里一塞,抬脚便出了门,蔡乔从山间客栈的床上一跃而起,剑都没来得及擦,便赁了一匹快马,日夜兼程地朝沧溟城赶来。
三日之后,三人在虎府重聚。
虎哥破例拿出一坛埋了十年的好酒,又让后厨烧了一桌好菜。
景泽坐在桌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鸡肉粥,粥熬得软烂浓稠,上头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她虽然愿意走出房间了,可浑身上下还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壳,不说话,不笑。
云逍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眼珠转了转,忽然筷子一放,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凑过来道:“阿泽妹妹,你还记得白话仙那个老头不?”
景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云逍“嗐”了一声,摇着折扇,眉飞色舞起来:“哎哟!那老头现在可了不得!他在裂陆六城搞起了巡演!一场接一场,场场爆满!热度比他当年还猛!”
见景泽满脸茫然,蔡乔放下筷子给她解释:“那老头每到一个地方,就讲景虔这位皇帝有多好,灵昭国当年有多辉煌,仙盟和六大宗门又有多伪善恶心。他把当年的真相编成故事,声情并茂地到处讲,百姓们爱听极了,你是没见着,他讲到高潮处,台下哭成一片,甚至有人当场给他扔金镯子。如今他在裂陆六城的人气,简直比当年还顶流。”
景泽搅了搅碗里的粥,觉得不可思议。
那老头当初四处抹黑景虔的时候,可是风光得很,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他竟靠着“揭露真相”翻红成了全民偶像?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风向变了,人自然跟着变,这世道本就是如此。
云逍见她眉头微微松动,赶紧趁热打铁:“阿泽妹妹,我听说白话仙的巡演正好到了咱们沧溟城,就在庆元春!今天下午就有一场!你想不想去看看?”
蔡乔也在一旁帮腔:“景泽,出去走走吧,你都一年没出过虎府了,再闷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面对二人盛情相邀的目光,景泽沉默了半晌,终是轻轻点了头。
虎哥大喜过望,当即撂下筷子,亲自跑去后院吩咐备车。
马车辚辚驶出虎府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盛。
沧溟城的街道比景泽记忆中宽阔了许多,沿途的铺面翻修一新,青瓦白墙,挑着红底金字的招幌,卖绸缎的、卖糕点的、卖字画的、卖胭脂水粉的,热热闹闹挤了一整条长街。
三人坐在车厢里,随着马车的颠簸闲话近况。
各自算起来,年纪都不小了,蔡乔与景泽同岁,二十有四,下巴棱角分明的云逍更是二十七岁,眼尾已有浅浅的细纹。
景泽靠着车壁,忽然冒出一句:“云逍,你是不是快奔三十了?”
云逍正摇着扇子往外头看光景,被这一问呛了一下,愣愣地回过头来:“怎么?三十犯法?”
景泽迟疑道:“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孤身一人?你家里没催你么?”
云逍“嗐”了一声,把扇子一合,故作潇洒地往脑后一枕,慢悠悠道:“催啊,怎么不催?我爹我娘三天两头找人给我说亲,名录摞起来有这么厚。”
他在半空中比了个高度,随即撇了撇嘴:“可我不想娶。”
他目光往景泽脸上落了落,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扬着下巴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破庙里,我对你说过什么?”
景泽认真想了想,最终坦然地摇了摇头:“你话那么多,我哪里记得你每句说了什么!”
云逍也不恼,将扇子在膝头敲了敲,正色道:“那我再说一遍,我云逍要娶,就得娶我自己看上的、真心喜欢的人,若是这辈子没娶到喜欢的姑娘,我宁可孤身一世,做个逍遥的闲散鳏夫,管他什么名门望族,我不乐意,谁也别想逼我。”
景泽垂着眼点了点头,她理解得很,她若等不到师尊,也宁愿一世孤身。
景泽又问蔡乔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蔡乔擦了擦剑柄上的灰,漫不经心道:“我还是想继续行走江湖,走到哪里算哪里。山川这么大,我不想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
景泽沉默了片刻,忽然掀起车帘的一角,朝窗外望去。
这一望,她的动作便僵住了。
长街尽头,一座崭新的城楼巍然矗立,檐角高挑,彩绘鲜亮,墙根下摆满了卖花的小摊,孩子们叽叽喳喳追着一只竹编的蜻蜓跑过街心,几个妇人挎着菜篮站在茶摊前有说有笑,就连路边的乞丐都少了许多,偶见一两个,也有善心人蹲下身往他们碗里放铜板。
眼前所见的一切,与她记忆中那个残破凋敝、人心惶惶的沧溟城,简直是两个世界。
景泽攥着帘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层奇异的暖意自心底深处漫上来。
蔡乔从她肩后探过头来,瞧了一眼,了然道:“你还不知道吧?如今的沧溟城城主是虎哥,其他五个城的城主也都换了,全是百姓一票一票投出来的,个个都深受爱戴。”
景泽猛地转头,不可思议:“虎哥当城主了?!”
云逍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那可不,去年裂陆劫难的时候,虎哥为了保护全城百姓,可是下了血本的。他带人顶在最前面,自己险些搭进去半条命,大伙都看在眼里,后来论功行赏,一城的人联名推他上去。他用实力证明了,他扛得起这一城之责。”
这么大的事,她在虎府住了整整一年,竟没有一个人跟她提起过半句。
景泽怔怔地望着窗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云逍又道:“对了,景泽,如今有新仙盟了,还有了新盟主,名叫司寒晔。据说是个年轻有为的剑修,修行极深,为人也公正,裂陆六城的人都服他。”
景泽瞳孔微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司寒晔那个人她打过交道,为人正直,与南宫苍梧完全不同,想来有他的带领,修仙界不会再走之前的老路罢。
马车在这时停住,云逍跳下车,展开折扇,眉飞色舞地朝前方那座金碧辉煌的楼阁一指:“庆元春!用不着我介绍了吧?沧溟城第一销金窟!热闹着呢!”
景泽和蔡乔同时翻了个白眼,庆元春她们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三人并肩踏入庆元春的大门,迎面便是一片流光溢彩,红绸悬挂,灯笼高照,楼内人声鼎沸,茶香酒气混合着胭脂水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台上正有杂耍班子在暖场,台下座无虚席,跑堂的小二端着茶盘在桌椅间穿梭如燕。
景泽正四下打量,目光忽然被迎面墙上的一排画像钉住了。
那是一整面木板墙,贴着大大小小十几幅人物肖像,墨笔勾线,彩墨上色,画得栩栩如生。
她凑近一看,竟发现最中间那幅赫然是江染!画中男子眉目俊朗,嘴角噙笑,眼里盛着懒散和风流,正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不止江染,旁边依次是云逍、蔡乔、她自己,甚至连纥奚时砚、景虔和黑山道君的画像都有。每一幅画像旁都标注着名字与小传,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们各人的事迹。
云逍正要开口解释,一个眼尖的跑堂小二已认出了他们,手里的茶盘差点翻倒。
他一路小跑过来,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激动得声音都颤了:“哎呀!原来是恩人们来了!快快快!快请上座!”
小二不由分说地领着他们穿过大厅,绕到东侧一处半隔断的雅座。
这位置极妙,垂着竹帘,既隐蔽清静,又能将台上台下的光景尽收眼底。
桌上已摆好了瓜果点心、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显然是特意为他们留的。
云逍落座后,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朝那小二会心一笑。
小二立刻会意,连连点头:“明白!几位恩人慢用!小的绝不声张!”
说罢便弓着身子退下了。
云逍拈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着道:“咱们如今可不一样了,被裂陆六城的人奉为救世恩人,人气高着呢。你看那墙上,都挂像了,跟供菩萨似的。”
景泽还有些恍惚,一时没能从人人喊打喊杀跨到人人喊救世恩人的落差里缓过神来。
就在这时,台下骤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与喝彩声。
白话仙捋着白花花的胡须,穿着一身崭新绸袍,踩着稳当的步子从侧幕踱了出来。
老头红光满面,精神矍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富贵气。
他往台中央一站,清了清嗓子,台下便安静了下来。
云逍坐直了身子,激动地拍了拍膝盖:“快快快!开始了!”
蔡乔抱着胳膊,嘴角一撇:“这老东西,一年不见,倒越发精神了,你看他那身袍子,蜀锦的吧?”
云逍道:“他这一年裂陆六城到处巡演,出场费早就不知飙到多少两黄金了,这老头如今富可敌国,能不容光焕发么?钱果真养人啊!”
蔡乔转头想和景泽搭话:“你说是吧,景……”
话头在舌尖上断了。
旁边的竹编坐席空空荡荡,茶盏里的碧螺春还冒着热气,但座位上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阿贵烧饼铺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道悠长的“嘎吱”声。
院子里的砖缝里钻出一丛丛新绿的野草,墙角的石磨被雨水冲刷得泛了白。
一年过去,沧溟城换了天地,繁华了不知多少倍,可这间小小的院落却还保留着当初的模样。
景泽缓缓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院子里那几棵她亲手栽下的杏树,如今已经蹿得比她还高了。
正值花季,满树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温柔又盛大的雪。
杏花落在地上,落在她肩头,也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景泽低头看着掌中那枚花瓣,指尖轻轻碾过薄如蝉翼的纹理,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她照例给春娘和阿贵上了三炷香,又沿着石阶走到地下的密室,在景虔的牌位前点燃了一对白烛。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杏花树下站了很久。
杏花都开了,师尊,你怎么还不回来?
景泽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即将涌出的热意压回去,转身走出了院子。
从烧饼铺出来后,她仔细地把木门关好,又将钥匙塞回老地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城南的长街走去。
如今的城南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米铺布庄茶楼饭馆从街头开到街尾,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糖葫芦红艳艳地插在草靶子上,妇人牵着孩童在布摊前比划花色,两个老叟坐在茶棚底下对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股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景泽站在街心,被这股鲜活的人间气息包围着,她忽然觉得,当初他们豁出命去做的那一切,是多么正确。
可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她立在原地,认真地想了想,她已经在虎府叨扰虎哥太久,一直住下去也不是个事。
她要找个清静的地方,人烟稀少的山谷也好,临水的小村落也罢,只要能让她安安静静地等着师尊回来就好。
景泽迈出步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嗓音,仿佛从她最深的梦里走出来的:
“姑娘请留步。”
“……!”
脚步骤然顿住,她整个人从脚尖到发梢都僵住了。
景泽鼻尖一酸,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迅速翻涌上来,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刚刚听到的声音是出现的幻觉。
身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最终在她的背后停下。
“一年不见,姑娘怎的不认识本座了?”
景泽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胛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慌忙抬起袖子去擦脸上的泪,想用最好的模样与他相见,可越擦越多,越擦越狼狈。
她终于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倾泻而来,镀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轮廓。
此人眉目如画,清隽如初,那双眼睛正含笑望着她,深邃的瞳仁里盛满了温柔的光。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景泽“哇”地一声,扑进了他的怀抱。
她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在熙熙攘攘的长街正中,嚎啕大哭起来。
纥奚时砚微微一愣,随即低下了头。
他一只手稳稳地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抬起宽大的袖袍,替她挡住周围好奇窥探的目光。
他侧过脸,朝路过驻足的行人礼貌而含蓄地笑了笑。
路人们只当是情人久别重逢的哭闹,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摇摇头便各自散去了。
纥奚时砚就这样由着她把眼泪鼻涕全蹭在自己衣襟上,一动也不动。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他才稍稍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唇边笑意更深了些,低下头,温声开口:“好久不见,本座的小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诸位道友,谢谢你看到这里!感谢一路上的支持与陪伴!鞠躬!故事到这里就完结啦!这篇文从四月份开始连载,连载到九月份,从春天到秋天,作者真的尽力了,虽然这篇文里面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不过作者会慢慢改进的。下一篇开《魔头将计就计》这篇文,预计开文时间会在2026年十月中旬到下旬。下一篇作者想写得轻松一些,欢快有趣一些,希望大家来捧场!嘻嘻!对了,后面会更新两章番外哦~预计一万字酱紫~
第127章 人间烟火 恨嫁的师尊
裂陆六城的劫难平息后, 景泽与纥奚时砚便回了广寒宫阙长住。
日子清净得不像话,景泽已经很少回自己房间睡了,每晚都蜷在琉霜水榭里,枕着纥奚时砚的臂弯入梦。
广寒宫阙终年覆着一层薄霜似的凉意, 但被窝里却总是暖烘烘的。
白天里, 纥奚时砚坐在冰湖边钓鱼,景泽便搬了张矮榻挨着他躺下, 起先还强撑着精神陪他说话, 说着说着眼皮就沉了, 抓起毯子胡乱往脸上一蒙, 呼吸便绵长均匀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湖风拂过, 冰晶般的水性杨花无声摇曳,送来冷冽的清甜。
纥奚时砚侧头看她, 眸光软得像化开的月色, 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她脸上的毯子轻轻往下拉了一点,免得闷着她。
等景泽再睁开眼睛时, 人已经在琉霜水榭的床榻上了。
她被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
景泽愣了片刻, 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闷笑,笑着笑着又有些脸红,师尊抱她回来的路上,她居然睡得半点知觉都没有。
这天景泽醒来时, 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她把广寒宫阙上上下下找了一遍, 殿前殿后、水榭回廊、藏书楼、丹房,甚至连冰湖底下的密道都去看了一眼。
震惊!师尊不见了!
景泽独自坐在冰湖边发呆,双腿悬在玉砌的台沿上轻轻晃荡, 湖风把她的发丝吹得拂过脸颊,凉丝丝的。
她抬头望着水面上方那片透下来的幽蓝光芒,像隔着一整片海洋仰望天空。
她和师尊的日子确实甜蜜,可甜得久了,心里反而隐隐发慌。
人都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师尊现在喜欢她,会不会有一天就不喜欢了?
她既没有天仙似的容貌,又没有多深厚的修为,话还多,动不动就闹脾气,师尊若是哪天腻了倦了……
景泽越想越怕,光着的脚趾都蜷了起来。
她猛地跳下台沿,一溜烟跑进了杂物间,在积满灰尘的木箱子里翻翻找找,最后终于在角落里刨出一本黄色封皮的书来,封面上赫然写着《夫妻和谐秘法》。
这是当年在清幽阁时隋奇硬塞给她的,她当时嫌臊得慌,随手不知丢到了哪里。
如今捧着这本书,却像捧着救命稻草。
景泽深吸一口气,虔诚地把书捧到烛光下,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烛火跳动,映着她越来越红的耳尖。
她一边看一边小声嘀咕,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合上书,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她决定今晚就试一试。
纥奚时砚推门进来的刹那,一道柔软的身影“哎哟”一声,精准无误地倒进了他怀里,不偏不倚,正是书里示范的“最佳入怀角度”。
景泽把自己揉得无骨似的,偏着头,发尾散落在他臂弯间,眼波流转,朝上觑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含着三分娇七分媚。
纥奚时砚浑身一僵,喉头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扶在她腰间的手指悄然收紧了。
景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心里暗喜,书上说得果然有用。
她趁热打铁,抬手用指尖慢慢抚过他的脸颊,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最终停在他的喉结上,轻轻点了一下。
“师尊,你这个死相……上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叫人家好生担心。”
她压着嗓子,尾音拖得绵软,像猫爪子挠在人心尖。
纥奚时砚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低头看她,眸光幽深。
他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唇边浮起浅浅笑意:“本座去见了黑山道君,聊了些事,是本座不好,害小泽担心了。下次出门前,一定提前向小泽报备,可好?”
景泽心里一甜,面上却哼了一声,攥起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胸口:“现在都快亥时了!以后师尊若是戌时还不回来……就、就别回来了!”
她说完又觉得这语气太凶,赶紧补了一句更软的:“人家会等的嘛……”
纥奚时砚低低笑出声来,胸口微微震动,抬手轻轻点了下她的眉心,语气无奈又纵容:“本座不过出门半日,小泽怎么变得这般粘人了?嗯?活脱脱一个粘人精。”
景泽把脸往他胸口一埋,闷闷地哼唧,手指悄悄掐了一把他的腰:“讨厌!人家不是一直都这样嘛!”
纥奚时砚挑了挑眉,拖长了声调:“哦?”
下一瞬,景泽身子一轻,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迈开长腿大步朝床榻走去,她被放到床上的时候,脑子还晕乎乎的,他已经俯身压了下来,温热的吻落在她唇上。
纥奚时砚稍稍退开,拇指蹭过她被吻得润泽的唇角,眸光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情欲:“今天怎么这么爱撒娇?嗯?”
景泽别开目光,耳根红透:“师尊……不喜欢我这样吗?”
“喜欢是喜欢。”他低头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拂得她轻轻一颤,“但只能对本座撒娇,若是让本座知道你对着别的男人也这样……”
他没把话说完,只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警告意味。
景泽缩了缩脖子,小小声应了句:“记住了”。
两人之间的情意像炉火添了新柴,噼噼啪啪地越烧越旺。
纥奚时砚的手指正沿着她腰线缓缓向上,忽然顿住了。
他的指腹触到了枕头下硬邦邦的棱角,像一本书。
景泽脸色骤变,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都变了调:“师尊不可!”
她越是紧张,纥奚时砚越觉得蹊跷。
轻轻挣开她的手,从枕头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是一本《夫妻和谐秘法》。
景泽:“…………”
纥奚时砚修长的手指已经翻开了书页,目录上“撒娇篇”“勾引篇”“房事篇”列得清清楚楚,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景泽脸上。
“……”
纥奚时砚缓缓合上书,偏过头来看她,唇角的弧度微妙而危险:“小泽,你是不是应该给本座一个解释?”
景泽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发出一声哀嚎,恨不得立刻钻进床板底下,从此再也不出来见人。
“……啊!”
·
黑山道君自挖了金丹之后,便成了彻头彻尾的凡人。
没有了灵力的日子起初颇为不适,他总觉得身体里空了一块,连心跳都比以前慢了些许。但时日久了,反倒品出几分从前没有的安宁来。
不用修炼,不必警惕,不必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
可日子太闲了也让人发慌,古墓里暗沉沉的,成日只有天天的脚步声在甬道间回荡。
黑山道君在石室里发了三天呆之后,终于忍不住把纥奚时砚叫来,认真地请教“凡人该如何打发时间”这个问题。
彼时纥奚时砚金刀大马地坐在石凳上,一边喝着天天泡的茶,一边微微蹙眉沉思。
“本座倒是有个去处,”纥奚时砚搁下茶盏,抬眼看他,“就看你想不想去。”
黑山道君眼睛一亮:“你说。”
“杏花谷。”
黑山道君愣了一瞬:“百里医圣隐居的地方?我贸然前去,会不会打扰他清修?”
纥奚时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他一个人在谷里待了百年,嘴上虽不说,心里早就闷坏了。你去了正好与他作伴,省得他成日对着丹炉自言自语。”
一直缩在角落里没出声的天天急了,揪着袖子站起来:“啊!师尊,你真的要走啊!”
黑山道君还未开口,纥奚时砚便看了天天一眼,语气温和了些许:“你师尊如今是凡人之躯,留在古墓中也帮不上什么忙。让他去杏花谷养养花种种菜,过另外一种人生,未必不好。你不一样,你有灵力在身,留在古墓里可以继续修行,无人打扰,反倒更自在。若实在舍不得你师尊,跟着一同去杏花谷也行。”
天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黑山道君,瘪了瘪嘴,小声道:“还是算了……虽然我很想跟着师尊走,可是景虔陛下的尸身还在这里,若我也走了,就没人守着他了。”
其实他们也商议过将景虔风光大葬,修帝王陵,诏告天下令万民祭拜。
但如今裂陆六城刚喘过气来,百姓的生活才堪堪步入正轨,此时大兴土木实在不是时候。
景虔生前最在意的就是黎民疾苦,若在天有灵,大约也不会愿意惊动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人们。
暂且就这样吧,古墓清幽安静,无人打扰,也无人破坏。
等再稳一些,等景虔的仁君之名彻底刻进天下人的心里,他们再去料理下葬的事也不迟。
杏花谷的春天来得比别处都早,黑山道君住下来已有三月,渐渐习惯了晨起听鸟鸣、入夜枕花香的节奏。
他把百里医圣木屋后面那片荒了很久的坡地一锄一锄地翻了出来,起垄、播种、浇水。
时蔬的种子是百里医圣托人从山外捎回来的,有小白菜、水萝卜、豆角和几株紫苏。
黑山道君从前握惯了刀剑和法器的手,如今握着锄头柄倒也稳当。
他每日最大的事就是照料菜畦,蹲在地垄间拔草捉虫,忙得满头是汗,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菜熟了便摘下来,进厨房简单地炒一炒,油盐一放清香四溢。
百里医圣从前是个钻研药理便忘了吃饭的人,丹炉前一坐就是一整天,饿极了才想起来啃两口冷馒头。
可自打黑山道君来了之后,他的一日三餐比日升月落还要准时。
到点了,黑山道君便站在丹房门口喊一声“吃饭了”,百里医圣便不由自主地搁下手里的药材,乖乖坐到桌前来。
日子久了,百里医圣越看黑山道君越觉得眉清目秀。
清炒地瓜叶摆在他面前时,百里医圣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眯着眼长长“嗯”了一声,筷子尖敲了敲碗沿:“黑山啊,你说你这么贤惠,也不知将来哪个有福气的能把你娶了去……”
黑山道君埋头扒饭,头也不抬:“你打住。”
百里医圣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咂了咂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要不咱俩凑合凑合过得了?你看你种菜我炼丹,你做饭我吃药,多般配。”
黑山道君猛地抬头瞪他,耳根却悄悄地红了一线:“你打住!我不是断袖!”
百里医圣“切”了一声,嘴角却弯着,又夹了一筷子地瓜叶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哼道:“巧了么不是,我也不是断袖,哼。”
沧溟城虎府的灯笼挂满了整条街。
苏夫人替虎哥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裂陆六城。
虎哥人逢喜事精神爽,成日里咧着嘴笑,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道。
他放话出来,满月酒要大办特办,流水席从街头摆到巷尾,谁来都欢迎。
请帖递到了广寒宫阙,景泽翻开那张洒金的红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忍不住感叹:“时间过得也太快了吧!虎哥都当爹了!想当年他还是沧溟城街上一个小混混呢!”
纥奚时砚从她身后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扫了一眼请帖,懒洋洋地挑了挑眉:“羡慕了?”
景泽“啪”地把请帖合上,扭头瞪他:“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就是、就是发发牢骚!”
纥奚时砚不咸不淡地“噢”了一声,目光却慢悠悠地往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若有所思地顿住了。
景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耳尖“腾”地红了,立马就品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她别过脸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种事……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纥奚时砚低笑:“嗯?”
“而且!”景泽猛地转回头,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师尊都还没跟我成亲呢!总不能……总不能未婚先孕吧!”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催婚。
纥奚时砚的眸光却骤然亮了起来,他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她,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唇角:“有道理,等参加完虎哥的满月酒,我们就办婚礼,宴请整个四海八荒,让所有人都来见证。”
景泽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哼,我又没说要嫁给师尊。”
纥奚时砚伸手揽过她的腰,背靠在白玉柱上,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你不愿意嫁给本座也无妨。”
景泽眨了眨眼:“???”
“本座嫁给你便是。”
景泽:“………………”
“总之,这亲你是不成也得成,”纥奚时砚的指尖在她下巴上轻轻蹭了蹭,话音似真似假地委屈起来,“本座总不能白跟了你这么长时间吧?你若是个负心汉,本座可要伤心难过的。”
景泽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仰着头看他,又好气又好笑:“负心汉是形容男人的!又不是形容姑娘的!师尊就知道逗我!”
纥奚时砚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低头蹭着她的鼻尖:“本座的小泽这般好看,世上哪个男人能忍住不动心?仔细想来,还是小泽变成负心汉的可能更大些……”
景泽耳朵里嗡嗡的,被他蹭得喉咙发紧,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她别开目光,声音闷在胸腔里:“那……成亲以后,我一定要生孩子吗?”
纥奚时砚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头看她,眸光认真而温柔:“小泽想生,本座自然欢喜。若不想生,本座也不会强求,毕竟孩子再可爱,也没有本座的小泽重要。”
景泽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某个软软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那……要是真的生了,师尊会当个好爹爹么?”
纥奚时砚笑了,眉眼舒展开来:“你觉得呢?本座哪里不好了?嗯?本座向小泽承诺,本座会成为这世间,最好的爹爹。”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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