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祖父 景泽,你好
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沉闷的回声沿着甬道一路滚落下去,景泽、天天跟着黑山道君踏入墓室之中。这间墓室正是之前天天和景泽一起吃烧烤的地方。
墓室墙壁上有尊三丈高的雕像,雕的是个青年男子,端坐书案之前, 单手支颐, 双目微阖,神态悠然, 似睡熟了一般。景泽每望见此像, 心中总不免泛起疑窦:这人到底是谁?为何受如此尊崇?
黑山道君没有停留, 径直绕过无字碑, 来到那副此前天天睡觉用的棺材前。
只见他双手掐诀,指尖登时迸出幽蓝灵光, 如鬼火,似寒磷, 缓缓将纥奚时砚的遗体敛入棺中。随即那蓝光愈结愈厚, 自棺底蜿蜒而上,直至棺盖, 顷刻间将整副棺木冻作晶莹剔透的冰椁。寒芒映面, 冷气森森, 直迫眉宇。
黑山道君垂手立于棺前,凝视棺中那张即使在长眠之中也俊美得令人心折的面容,良久良久,方低声道:“你且安心睡罢, 此处再无人来扰你清梦。”
言毕, 他微一驻足,目光自冰棺上移开,似有若无地扫了景泽一眼, 随即拂袖转身,负手而去。足音在石阶上由近而远,终被墓道深处的黑暗一口吞没。霎时间,墓室中只剩景泽与天天二人,相对无言。
墓室里静到了极处,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景泽缓缓行至冰棺之前,慢慢跪倒,伸手贴上那层冰面。彻骨寒意自掌心直透肺腑,她指尖隔着坚冰,一寸一寸描摹纥奚时砚的眉眼、鼻梁、唇线,仿佛这冷冰之下,那人尚有一丝温热。
过了半晌,她终究禁受不住,整个人扑倒在冰棺之上,将脸深埋臂弯,肩头剧烈耸动,呜咽之声在空旷墓室中来回激荡,凄厉如孤雁哀鸣,令人闻之鼻酸。
天天立在她身后,脸上满是纠结与不忍,他犹豫半晌,终开口劝道:“景泽,你师尊虽去了,可我还在啊,你不要再伤心了。”
景泽并不抬头,哭声反而更厉,断续喘气道:“可你又不是我师尊……”
天天听罢,忽似下了莫大决心,深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咱俩相识一场,时序上并不输与你师尊!你若不信,且回头看!”
景泽抽噎着,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语勾起几分困惑,缓缓从臂弯里抬起头来,红眶泪眼向后望去。
“……!”
眼前哪还有什么绿衣白发、倜傥少年?只见一只硕大无比的橘猫蹲踞地上,毛色橙黄蓬松,体态比常猫大了好几圈,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弯成个问号似的弧度。一双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喉间轻轻发出一声:“喵。”
景泽登时僵住,嘴唇翕动几回,脑海里似有根尘封多年的弦索,于这一刻铮然拨响,嗡鸣声震得她脑海轰然。半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自九霄云外飘落,干涩而颤抖:“……天师大人?”
那橘猫闻言,矜持地抬高下巴,从喉咙深处又挤出一声同样矜持的:“喵。”
这神态,这语气,这“我就是懒得理你但你又能拿我怎样”的傲慢劲儿,哪怕化成灰景泽都认得。她小时候被这声“喵”坑了无数次,每次她想偷跑都会被这只猫逮住,然后叼着后领拎到师尊面前去告状。这灵橘在广寒宫阙里称霸多年,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作威作福的畜生,竟就是眼前这个绿衣白发的少年!
景泽“哇”地一声扑了上去,一把将那只胖橘猫搂进怀里,把脸整个埋进它蓬松柔软的皮毛里,哭得更凶了。
天师大人被她勒得“喵嗷”了一声,四条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被她抱着,甚至还伸出一只爪子,不太熟练地、轻轻地在她背上拍了拍。
景泽把鼻涕眼泪全蹭在它橘色的毛上,声音被闷得含含糊糊:“呜呜呜……我还以为你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天师大人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还活着……呜呜呜……”
天师大人被她哭得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无可奈何地“喵”了一声,爪子在她背上又拍了两下。
待她哭得脱力,那橘猫才腾腾青光一闪,复化作绿衣白发少年。他局促地搓了搓手,低声道:“那场劫难,我本以为必死无疑。当时躲在角落里等死,眼见火海一寸寸漫来……便在那时,火里忽走出一人,将我带入这古墓,替我疗伤,又收我为徒,教我修行。正因有他相救,我才能化成人形。”他顿了一顿,又道:“那人,便是黑山道君。”
景泽擦了把脸,鼻音浓重地问:“那黑山道君跟我师尊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是朋友吗?”
天天想了想,眼神笃定地点了点头:“应该是的,而且还是那种交情很深的朋友。”
·
自那日后,景泽便在古墓里住了下来。
天天很细心,专门把自己原来住的耳室腾了出来,铺了新的被褥,点了安神的熏香,还特意放了一盆她从前在沉渊常见到的那种蓝紫色小花在窗台上。
他跑去跟景泽说让她搬到那边去住,却被景泽摇头拒绝了。
景泽坚持要在师尊的冰棺旁边打地铺,她随便找了几条旧毯子叠在一起铺在地上,再抱了一床薄被,便在那个角落里安了家。
天天刚开始还劝了她几回,说地上凉、湿气重、睡久了要落下病根,可景泽每次听了都只是摇头。
天天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嘴巴张了张,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淌过去,白天景泽跟着天天一起修行、练剑,有时候两个人偷溜下山行侠仗义,比如说替村口的老婆婆追回被偷走的鸡,把几个欺负小孩的地痞揍得满地找牙,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躺在山坡上晒太阳,嘴里叼着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天南地北的闲话。
天天嘴里总没个把门,什么八卦都往外倒,哪个山头出了个漂亮妖怪,哪个仙门又闹了内讧,景泽听着听着偶尔会笑一下,可那笑意总浮在表面。
到了晚上,整座古墓沉入一片寂静之中,她便趴在冰棺旁边,把脸贴在冰面上,对着里面的纥奚时砚一句一句地说话。
“师尊,清幽阁已经解散了。藏惠洞人我按你之前的吩咐丢进尸虫池了。我在古墓过得还可以,这里有黑山道君,有天师大人,还有一只偶尔会跑进来的野兔子……可就是没有你。师尊,你什么时候醒呢?”
“师尊你知道吗……你走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兄长也走了,沉渊宫没了,整座帝都都没了。父皇母后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江染走了,蔡乔走了,云逍也走了。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师尊,当初你为什么要救我呢?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用命来换?那个红衣女鬼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现在就是个废物……反正我都是废物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留在魂锁里面呢?该死的人……明明是我才对啊。”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见她从袖中缓缓摸出一柄短刀,盯着冰棺中那张模样安详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师尊……没有你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小泽熬不过去了。小泽现在就来找你……这样你在那边就不会孤独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猛地将短刀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鲜血从创口处喷涌而出,沿着她的衣襟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且迅速扩大的水痕。剧痛从她胸口炸裂开来,可她嘴角却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她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师尊……小泽……终于能来陪你了……”
她的身子往后倒下去,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坠入那片永恒的黑暗时,墓室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胡闹!”
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至她身侧,一掌精准地拍开她胸口那柄短刀。刀身“当”一声飞出数尺远,在地面上旋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黑山道君的手掌随即覆上她伤口,一股温厚磅礴的灵力如暖流般涌入她的经脉,将汹涌喷溅的鲜血硬生生止住,修复着她被刀刃贯穿的血肉。
景泽的视线重新聚焦,模糊地映出黑山道君那张气急败坏脸。他一边替她止血一边怒斥道:“你这又是何苦!你师尊拼了命把你从魂锁里救出来,难道就是为了看你这般作践自己?他教导了你那么多年,难道就是教你如何寻死的?”
景泽瘫坐在地上,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嘶哑地开口:“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黑山道君的手一顿,灵力在掌心凝了片刻,才继续输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近乎无奈的叹息:“纥奚时砚再好,他也是这世间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而已。这四海八荒何其广阔,你才十六岁,人生才刚刚起步,往后还会遇见很多人,还会经历很多事。你为何不能……试着放下他,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景泽低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眉眼,良久,她才发出一声极冷的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去过日子?道君,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谈什么‘日子’么?你应该很清楚我的身世吧?”
黑山道君的面色骤然一变,灵力差点断了。他盯着景泽,眼底有什么东西迅速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都知道什么了?”
景泽抬眼望向他,那双被泪水和疲倦浸透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灵昭国暴君的次孙,景泽。”
墓室里骤然安静得落针可闻,黑山道君的脸色在烛火下变换了好几轮,最终化成一抹沉沉的铁青。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谁跟你说的?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景泽笑了一下:“道君别骗我了,当年灵昭国暴君纵容逸归尘犯下滔天罪孽,引来了天罚,大陆被劈成六块,天下修士修行之路从此断绝。故而天下人恨透了暴君和逸归尘,而我身为暴君的后代,他们自然巴不得我死得越惨越好。”
“他们已经剿灭了帝都,连沉渊宫都化成了灰烬。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我这样的人,除了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且偷生,除了把尾巴夹紧了过日子,我有什么资格去谈什么‘幸福’?”
“我甚至一度天真地以为自己能为兄长复仇!可仇人在哪里?!我和兄长是这天下最招人恨的暴君的后代!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背负着一身的罪!我现在能活着都是偷来的了,有什么资格去谈报仇?!这些年我兜兜转转、浑浑噩噩,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越说越失控,黑山道君站在她面前,听着她声嘶力竭的控诉,一直没有打断,只是面色越来越沉。
直到景泽的声音终于哑了下去,黑山道君才缓缓开口:“景泽,我知道你现在非常笃信你看到听到的那些东西,坚信那便是全部的事实。可我要告诉你,你方才说的那些里,有很多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景泽茫然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睛里映着黑山道君那副忽然变得凝重的脸。
只见他忽然抬手抛出手中的拂尘,口中低声念了几句咒诀。紧接着,墓室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石砖缝隙间浮起一圈又一圈的光纹,灰尘从头顶簌簌而落。
天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景泽却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尊巨大的无字碑一寸一寸沉入地底,整块碑石没入地面的同时,另一副冰棺从它沉下去的位置缓缓升了起来。
冰棺通体透明,棺盖上的冰层比纥奚时砚那副更薄更透,能清楚地看清里面躺着的人。
景泽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那副刚升起来的冰棺上时,呼吸猛地凝住了。
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衣料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或华贵的刺绣。他的脸色安详而平和,五官线条流畅,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温和的梦。
景泽的视线从那副冰棺移开,抬头去看墙上那尊三米高的雕塑。雕塑中端坐书案前、单手撑颌闭目小憩的男子,和这冰棺里躺着的人,分明是同一个人。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连那微微侧首的姿态,乃至衣领上一道细微褶皱,都如出一辙。
刹那间,她的脑子里似有一面急鼓被猛地敲响,嗡嗡声震得她头昏目眩。
这男子究竟是谁?果真是长歌宗的弟子么?若不是,春娘阿贵那地下密室中,因何悬着与他一模一样的画像?若是,黑山道君此处又怎会有他的尸身,且保存得如此完好,栩栩如生?
她站在冰棺前,脊背僵直,手指攥着袖口攥到发白。直到黑山道君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景泽,你好好看看冰棺里这个人,你觉得他像暴君么?”
景泽脑中登时如雷霆炸裂。
暴君?便是那背负百年骂名、被天下人视为万恶之源、视作诸般惨祸起始的灵昭国暴君?
难道这冰棺中面容温和、闭目安睡的青衫男子,竟会是他?
景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目光在冰棺和雕塑之间来回切换了无数次,瞳孔一次又一次地收缩放大。
黑山道君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墓室里沉默了很久,景泽才终于缓缓摇了一下头,声音干涩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
“不像……”
黑山道君望着她,长而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是灵昭国国君,你的祖父。”
景泽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黑山道君目光移向冰棺,徐徐说道:“至于外头传扬的他是什么‘暴君’,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谎言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景虔 立志当个好
墓室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景泽怔怔望着黑山道君, 却见他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嘴角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悠长:“是以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暴君。”
“……!”
景泽的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扭头去看天天。却见天天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目光平静如水, 没有半分惊讶,亦无半分困惑。
原来他们都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双腿一软,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冰棺边缘, 寒意自指尖一路窜上脊背, 激得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黑山道君并未看她,目光穿透墓室中浮动的尘埃, 投向无尽虚空,缓缓道:“故事的开端, 还要从三百年前讲起。”
天天不知何时已搬来两只蒲团, 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只塞到景泽身下, 一只自己盘腿坐下。景泽木然坐了下去, 膝盖仍微微打着颤, 目光却一刻也未曾从黑山道君的背影上移开。
黑山道君负手立于那尊高大雕塑之前,身影被烛火拉成一道颀长的暗影,投在石壁上微微晃动。
“三百年前,这片大陆上并存着七个国家, 它们曾短暂地维持过一段相安无事的平衡, 可那平衡薄得像纸,一捅就破。”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
“为了争夺土地、水源、矿脉, 其中一个国家率先向邻国举起了刀。紧接着,相邻之国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仓皇卷入了战局。战火如瘟疫般蔓延,一个拖一个,一个拽一个,短短数月之内,七国之中已有六国陷入混战。”
天天从怀中摸出一包瓜子,顺手分出一半递给景泽,景泽木然接过,却没有嗑。
“这场仗,”黑山道君的声音沉了几分,“打了整整一百年。”
墓室中安静了一息。
“打仗容易,收场却难如登天,死人越多,煞气越重,战场的漩涡便绞得越深,打到后来,那些国家早已忘了当初为何而战,只剩惯性一般的、互相撕咬的仇恨在驱使着一切。”
“整片大陆民不聊生,赤地千里,十室九空。”
景泽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想起再也回不去的海底沉渊宫,胸口隐隐作痛。
她恨战争,恨一切灾难。
天天也停了手,追问道:“那这场仗……是怎么收的?”
黑山道君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掠过他们二人,最终落在冰棺中那个青衫男子上。
“是灵昭国一位皇子站了出来,他只身闯入十恶山,将山中恶灵的全部力量尽数吸入体内,以那股毁天灭地的煞气,生生镇压了所有战场。”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郑重地在舌下掂过,再缓缓吐出:“他以一人之力,平复了绵延百年的战乱。”
景泽和天天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了那副冰棺。
景泽盯着棺中那张安静温和的脸,心头猛地一动,脱口道:“难道,那位皇子便是冰棺里的男子?”
“怎么可能。”
黑山道君摇了摇头:“他那时还未出世,平复战乱的那位皇子,名叫景徽,是冰棺里这位的父亲。”
景徽。
景泽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上仿佛落了一颗滚烫的沙砾,原来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曾祖父,竟是这样一个人。
“景徽当年不过十七岁。”黑山道君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敬意的温度,“他平定六国之后,整片大陆尽归灵昭国所有。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那一战,打出的是一个前无古人的大一统王朝。”
他略一停顿,目光变得深远。
“可大一统之后的路,并不比战场上好走,战乱虽止,但百年来被战火犁过的土地满目疮痍,农田荒废,商路断绝,城池残破,百姓连一口安稳的饱饭都吃不上,更遑论什么修仙飞升了,在那样的年景里,活着本身,便已是竭尽全力。”
“他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每天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章,直到深夜宫漏三响仍未安歇。他还经常脱下龙袍换上粗布衣裳,亲自去田间查看庄稼长势,与老农并肩坐在田埂上,捧着粗瓷大碗喝糙米粥,听他们诉说丰年歉岁的辛酸。
“上过战场的人身上都有股子狠劲,用在治国上是一回事,用在肃贪上又是另一回事。贪官污吏,抓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他御座之下,不知斩了多少颗贪赃枉法的头颅,鲜血染红了午门外的石板,也洗出了灵昭国一片朗朗乾坤。”
“在他的治理下,灵昭国的元气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百姓虽仍清苦,但心里踏实,因为他们知道,这天下有个人替他们撑着。”
他的话到这里,语气忽然微妙地一转。
景泽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转折,屏息等待下文。
“可是好景不长。”
黑山道君长长叹了口气:“大家都忙着过日子,似乎都忘了这太平日子究竟是怎么来的,景虔当年以一人之力吸收十山恶灵,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凶悍,他始终未能将其彻底炼化,更遑论化为己用。”
“此后二十年间,他无时无刻不在与体内的恶灵之力抗衡,有时恶灵之力忽然发作,他便会神志不清,甚至还会走火入魔。”
“你可知那是怎样的痛苦?万千恶灵在他经脉中嘶吼冲撞,如同亿万只毒虫啃噬他的骨血。有时他在朝堂之上忽然发作,只能强撑着退入后殿,将自己锁在密室之中,任由那些邪祟之力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天翻地覆。”
“这样的痛苦,他撑了二十年,在灵昭国大一统的第二十个年头,景徽驾崩了,那年他三十七岁。”
三十七岁,正是一个帝王最年富力强、最能大展宏图的年纪。
景泽的瞳孔微微放大。
“消息传出,宫内宫外哭声震天,据说民间听闻他的死讯,哭得昏厥过去的不计其数,甚至还有人跟着自尽。”
黑山道君的声音低了下去:“能让万千百姓心甘情愿地追随生死,可见这位君主做得有多成功。”
墓室中烛火摇曳,映得冰棺中的青衫男子面容愈发安详。
景泽掌心中的瓜子她一颗也未再嗑。
“景徽一生只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也只为他生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他的名字叫景虔,虔诚的虔。”
“景虔”二字出口的一刹那,天天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腾”地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景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仰头道:“你上哪儿去?”
天天的嘴唇抿了几抿,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是想躲开什么,又似在逃避什么。但被景泽这么死死拽着,他不好硬挣,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嘟囔了一句:“罢了罢了。”
黑山道君看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点破什么,只是转回头去,继续说了下去。
“景虔即位那年,刚满十五岁,比他父亲当年还要小两岁。”
“他是在父亲的光环下长大的,从小听的都是父皇如何平定天下、如何勤政爱民,他唯一的愿望,便是做一个像父亲那样受人爱戴的好君主。”
黑山道君的目光落在冰棺里那张温和的脸上:“景虔即位之后,颁布了诸多政令,他允许宗教信仰自由,不论佛道,只要不扰乱治安、不威胁性命,便不加干涉。他废除了一些过于严苛的礼节,譬如见皇帝不必次次下跪,只在重大典礼和正式场合方循旧制。他更是大力兴办学堂,提升百姓的识文断字之能,在他治下,灵昭国文风之盛,连路边行乞的叫花子都能随口吟上几句诗、哼上一段曲。”
他略一停顿:“景虔的性子,与景徽截然不同。”
“景徽上过战场,骨子里淌着血性,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可景虔自小跟着母亲在深宫长大,未曾亲历刀兵风浪。他的仁政里,少了他父亲那股雷霆狠劲,反倒多了几分过分宽厚温和。手下人若是犯了过错,只要不是谋逆屠戮这类大奸大恶,他向来不愿轻易降下杀刑。他总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也总愿意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也正因他这般宽仁待下,朝野上下无人对他心生畏惧,余下的只有由衷敬重。朝堂之上,百官谏言不必瞻前顾后,万千心声毫无阻碍传入御座之前。灵昭国迎来一段真正意义上的太平盛世,市井经济日渐繁荣,诗文文化鼎盛勃发,四海安定无战乱,寻常百姓的日子一日好过一日。”
说到此处,黑山道君又一次停了下来。
景泽已隐隐感觉到了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异样的安静,她接上了他的话头:“可是他还是不满意,对不对?”
黑山道君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丝赞许的光:“不错,景虔什么都满意,唯有一件事,始终在他心头堵着一块石头,偌大的灵昭国,竟无一人飞升。”
景泽与天天对视了一眼,皆未言语。
“当年六大宗门皆在灵昭国境内,而灵昭国手中握着十恶山,十恶山中镇压着恶灵,那是股强大到令人无法完全驾驭的毁天灭地的力量,有十恶山在,六大宗门根本不敢在灵昭国君主面前造次,谁见了景虔不是夹着尾巴、毕恭毕敬?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片被灵气滋养的富饶土地,百年来竟无一人得道飞升。”
“景虔心底始终觉得遗憾,父皇当年毕生夙愿,便是亲眼看见天下修士破壁飞升的盛景。如今江山稳固、万民安居,到了他执掌天下这一代,他无论如何,都想要替父皇完成这份心愿。”
他说:“朕想看见灵昭国修士,一个个破壁飞升的繁华景象。”
景泽手中的瓜子“啪嗒”一声从指缝间跌落,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飞升?他想让天下修士……都飞升?”
“那时候还没有天罚。”
黑山道君道:“只要你天赋够好、根骨够清奇、又肯下苦功闭关修行,破壁飞升并非遥不可及。景虔觉得,一个两个飞升不算什么,要让所有人都能飞升,那才算真正的盛世。于是他与六大宗门宗主在宴会厅中从清晨议到深夜,又从深夜议至天明,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六位宗主才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去。”
“六大宗主一走,景虔兴奋得全无睡意,连夜唤来贴身内侍袁敏,取来笔墨,写下了‘先飞升者带动后飞升者’的政令。他说要倾尽国力、汇聚天下资源,助修士修行。”
“此政令一经颁布,”
黑山道君的话音在这四个字上重重一顿,墓室中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在暗处簌簌跳动的声音。
“满朝哗然。”
“有人说皇帝疯了,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志向倒是不小,可未免太不切实际,还有人说他是在白日做梦,毕竟那可是飞升啊!仙人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东西!皇帝竟想让大家一起成仙成神?这不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么!”
景泽听出了他语气中那丝藏得很深的嘲讽与悲哀,嘴角不由得绷紧了。
“景虔从前颁布的每一道政令,传达下去都有叫好之声,事实证明那些政令也确实利国利民。可这一次,他听到的全是质疑与嘲笑。甚至有胆大的臣子,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不务正业’‘辜负先帝苦心’‘堂堂一国之君不思治国安民,反倒沉迷鬼神之说’。”
景泽忍不住插嘴:“然后呢?他如何处置那名大臣了?”
黑山道君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复杂的笑意,似怜悯,又似无奈:“他命人温和地将那位大臣拦了下来,只说了一句‘卿家不必如此,朕知道了’,然后就将那个大臣给放过了,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景泽沉默了片刻,低低道:“他的脾气……当真好得过分,我还没在现实中见过这样好脾气的人呢,他一定是个极其温柔的人罢……”
“是啊,他的脾气就是太好了,好到被人骑在脖子上也舍不得翻脸,好到什么都愿意包容,什么都愿意相信。”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冰棺里那张永远安睡的脸上。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温度。
“可是若千年后,他给出的那些好脾气,全都化作了刺向他的刀子。”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几天作者在三次元里有点忙碌,呜呜,所以没有按时更新,周天会补齐的,也就是明天~从7月27日开始正常更新,放心放心,作者还有点存稿~
第83章 仙阀世家 陛下这十年
景虔彼时毕竟才十几岁, 正是少年人骨子里那股倔劲儿最盛的时候,只要是他认准了的事,别说十头牛,便是将全灵昭国的牛都拴在一处往反方向拉, 也休想拽动他分毫。
“先飞升者带动后飞升者”的诏令既已颁下, 他便无视了满朝上下的质疑与谏言,一意孤行地推行了下去。
他与六大宗门联手, 在全灵昭国境内海选天赋异禀、根骨出众的少年弟子。选中的苗子, 朝廷倾尽国力供养, 需要灵草, 便开辟药圃日夜培育,需要旷世稀材, 便不惜人力物力去四海八荒搜罗。皇宫负责掏钱掏物,六大宗门负责栽培教导, 分工明确, 配合无间。
景虔与六位宗主为了这第一批弟子,可谓呕心沥血。毕竟从古至今, 从未有过哪位帝王干过这等事, 举国之力造飞升?听都未曾听说过。
他们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走错了、摔了跤,也只能自己爬起来,揉着淤青继续往前摸。
而被选中的第一批弟子,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们大多出身贫寒, 是被生活逼到了绝路上的孩子,有钱人家的父母断然不肯把孩子送来宗门折腾。
修行?飞升?
听着便如白日做梦一般,谁知道这事能不能成?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白荒废了大好年华,还吃尽了苦头,到何处说理去?唯有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才舍得拿孩子的前程去赌那一线渺茫的光。
可谁也未曾想到,这一赌,竟赌出了天大的惊喜。
十年之后,第一批三十名弟子中,有十七人破壁飞升。
消息传至皇宫那日,景虔欢喜得一夜未眠。
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在寝殿中来回踱步,走了整整两个时辰也不觉得疲累。后半夜还拉着贴身内侍袁敏,絮絮叨叨地讲他这十年来顶着外界质疑忍了多大的压力,此刻心中又是何等的畅快。
袁敏看着他身上那件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旧衣裳,眼眶一酸,忍不住落了泪:“陛下这十年省吃俭用,竟没穿过一件新衣裳。这若是走出去不报身份,谁能看出您是一国之君?”
眼前这位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件像样的龙袍都舍不得做。宫里的用度一减再减,御膳房的菜品从三十六道减到十二道,再减到六道,到最后,陛下竟说四菜一汤足矣。
景虔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笑道:“哎,袁敏,你这话便不对了,衣服不过是身外之物,穿什么朕都不在乎,谁规定皇帝便非得穿金戴银?莫非朕穿件旧衣裳,朕便不是皇帝了?”
他弯起眼睛,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朕哪怕浑身打满补丁,你不照样得恭恭敬敬称朕一声陛下么?”
袁敏被他逗得又哭又笑,赶紧跪下请罪:“奴婢说错话了,陛下无论穿什么,都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原先那些觉得皇帝胡闹的人,此刻全都哑了火。
满朝文武,世家大族,凡是当初在背后说过风凉话的,脸上都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十几个耳光。
大家原以为景虔搞的什么‘飞升政令’不过是少年天子一时兴起的儿戏,谁也没真当回事。毕竟修仙飞升,那是传说中的事,怎么可能靠朝廷政令就能实现?
直到皇昭告天下,说十年前海选出的第一批弟子中竟有十七人成功飞升,整个灵昭国才像被一锅沸水兜头浇醒,轰然炸开了锅。
居然真的有人飞升了!而且一飞升就是十七个!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灵昭国的大江南北。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十七位仙人飞升的盛况,听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酒楼中,酒客们三五成群,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街头巷尾,妇孺老少聚在一起,议论的全是同一件事。
所有人那个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十年前自己也去参加海选了!自己哪里比那些选上的人差了?若是当时去了,说不定被选中的便是自己,说不定那飞升的十七人中便有自己的名字!街头巷尾一片捶胸顿足之声,真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唉!我当初怎么就没去呢!我娘还说那是骗人的,让我好好种地。”一个年轻农夫蹲在墙根,抱着脑袋唉声叹气,“要是我去了,说不定现在也成神仙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当初都走到海选现场了,被我家那口子拽了回来,说什么‘好好过日子别做白日梦’。”一个中年汉子拍着大腿,声音里全是懊恼,“现在倒好,白日梦成真了!我却没赶上!”
“十七个啊!整整十七个!”一个白发老者捋着胡须,连连摇头,“老朽活了一辈子,从没听说过这种事。这位陛下,了不得,了不得啊……”
更有甚者,回家对着自家当初拦着不让去的爹娘媳妇,又是跺脚又是抱怨,闹得鸡飞狗跳。
这场飞升热潮如一阵飓风席卷了整座灵昭国,有钱的没钱的、朝中官员还是贩夫走卒,自家孩儿还是旁支亲戚,全都一窝蜂地往六大宗门涌去。
为了让宗门宗主收自己为徒,有人干脆扛着铺盖卷睡在宗门门口,打地铺一睡便是十天半月,风吹日晒也咬牙不肯走。
毕竟,谁不想飞升呢?那可是光宗耀祖、一步登天的好事!
可六大宗门每年招收新弟子的名额有限,场地有限,师资有限,资源亦有限,容不下天下所有人都涌进来。
渐渐地,宗门便形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规矩。
——唯有天赋异禀者,方可入内修行。
话是这般说,可天赋异禀四个字如何界定,终究不过是宗门宗主一句话的事。
在供远远小于求的局面下,那些明面上的规矩,便如纸糊的窗一般,一捅就破。
原本说好的“先飞升者带动后飞升者”,到头来彻底沦为一句空话。
那些已经飞升的先辈们,享受着万人敬仰的目光与唾手可得的资源,压根儿不打算拉后面的人一把。
道理再简单不过,我千辛万苦才爬到的位置,凭什么拱手让你上来与我平起平坐?我那般拼命修行,不就是为了与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拉开差距么?
不仅如此,先飞升者们还仗着与六大宗门之间的旧日情分,在天下人踏破门槛前来拜师之时,偷偷向宗主们推荐自家的亲戚,什么表弟表妹、堂兄堂姊、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凡是沾亲带故的,都想往里塞。
六大宗主也护犊子,毕竟是自己亲传弟子推荐来的人,总比那些来路不明的外人更亲近些,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让人进来了。
这些隐秘的裙带勾连,远在千里之外的灵昭国皇宫自然无从知晓,景虔自从看到了飞升的希望,便更加卖力地从天下各处搜罗资源,源源不断地送往六大宗门。
有时候他自己吃得差一点、穿得旧一点,统统不打紧,要紧的是修行弟子们的供给不能断。那些孩子可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苗子,金贵得很,万万不能在吃穿上亏待了他们。
没有天罚束缚的那个年代,修行便是这般简单直接,只要肯下苦功,便有回报。
又是十年过去,第二批招收的一百名弟子中,有六十五人成功飞升。
看着一个个弟子踩着云霞破空而去,景虔这皇帝当得越来越有成就感。他用铁一般的事实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从前那些铺天盖地的质疑声,此刻尽数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歌颂与赞扬。
陛下圣明!陛下高瞻远瞩!陛下是千古一帝!
赞美声中,景虔的笑容一日比一日舒展。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赞美潮水的底下,暗流正在悄然改道。
渐渐地,能入宗门修行成了一件天大的体面事。可大家慢慢发现,门阀世家的子女入选的概率,远远高过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又是二十年过去,几乎唯有门阀世家的子弟才能迈进宗门的门槛,穷苦人家的孩子连报名的资格都摸不着了。
这二十年里,好事者将那些飞升者的家族背景细细扒了一遍,结果令人咋舌,每一个飞升者往上数三代,族中至少都有一人早年成功飞升过。
普通百姓头脑简单,想不通其中的门道,便只会叹一句:“飞升不飞升,都是命啊!血脉里自带的,羡慕不来。你看那谁家,族人一个接一个地飞升,像下饺子似的。咱家怎么几十年都出不了一个?那便是没那个命!”
普通百姓不会知道,灵昭国皇宫里的景虔也不会知道,在这短短三十年间,“先飞升者带动后飞升者”从头到尾便是个笑话。
那些先飞升的人,根本没有带动普通百姓,他们只带动自己的族人飞升,令自家势力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富有,最终演变成足以左右天下修行格局的仙阀世家。
人家既称仙阀世家,你一个平头百姓还想修行?在那些世族面前,你连门都摸不着。
这些仙阀世家靠着六大宗门起家,又与六大宗门勾连得密不可分,他们给宗门提供金山银海般的钱财,宗门则负责栽培他们的后代。乌烟瘴气,狼狈为奸,一条从资源到权力、从权力到血脉的锁链,被织得密不透风。
景泽听到此处,攥紧的拳头指节都已泛白,咬着牙道:“皇帝就不会管么!”
黑山道君叹了口气:“他要是一开始便知道,自然会管,可他知道得太晚了……那些势力盘根错节地扎了下去,待他发现之时,整棵大树早已被蛀空了。”
景泽急道:“他不是有十恶山的恶灵么?直接吸收恶灵的力量,将那六大宗门和仙阀世家全数灭了不就行了?简直太气人了!”
黑山道君摇了摇头,目光沉沉的:“景泽,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有些事情,不是说得那般轻松的,你须对景虔宽容些,那时候他一个人站在雾里,也很迷茫。”
景泽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攥紧的拳头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墓室中安静了片刻,烛火在冰棺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就在仙阀当道、寒门无路的那个时候,”黑山道君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从遥远的回忆中捞起了一粒微光,“出现了一个天赋异禀、却出身贫寒的少年。”
他略一停顿,似在追忆什么。
“他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大真切了,只依稀听旁人唤过他一声‘阿铭’,我们便暂且这样叫他罢。”
阿铭出生在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家,父母早亡,无依无靠,终日靠着捡破烂为生。
在这样的逆境里,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入宗门修行,有朝一日能破壁飞升。
他的确是个有天赋的人,平日里只是照着市井间流传的话本上那些三脚猫的功夫随便练了练,境界便蹭蹭往上涨,比寻常修士高出老大一截。他看什么都是一看便会,剑谱翻一遍便能倒背如流,有时甚至不用眼睛看,光凭耳朵听风声的方向,便能将一套剑法原封不动地复刻出来。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
乡邻们见他如此了得,个个都撺掇他去六大宗门拜师:“你这般聪明的娃儿,到时候去了,六位宗主必定争着抢着收你做徒弟!你这条命啊,亮得我都不敢正眼看了!前途无量啊!”
阿铭嘿嘿一笑,自己也满怀期待。
接下来,他背上他的旧包袱,揣着仅有的几个铜板当盘缠,踏上了前往六大宗门的漫漫路途。
他先去了天云宗,又去了济世宗,再去踏山宗等等,六大宗门挨个走了一遍,却没有一个宗门愿意收他为弟子。
他明明比那些前去拜师的人都更有天赋,也比那些人都更勤勉刻苦,可他就是连山门都进不去。
景泽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就因为他穷,没背景……所以六位宗主都不肯收他?”
黑山道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正是。”
“可是,”景泽不甘心地追问,“他那么有天赋,那么大一块金子,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弯腰捡起来看看么?”
黑山道君斟酌道:“把时间拉长些来看……最后倒是有一个宗门收了他。”
听到此处,景泽明显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劫后余生般的雀跃:“我就说嘛!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更何况是那么大一块金子!”
黑山道君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眉眼,唇角那丝笑意微微加深了些,可眼底却浮起一层更深的、景泽此刻还读不懂的暗色。
他顿了一下,缓缓补了一句:“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在他被宗门收入门下之前,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景泽立刻追问,声音里的雀跃还未完全褪去:“什么事?”
墓室中烛火跳了一下,黑山道君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尊雕塑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任由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了几个心跳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寒士 事关六大宗
阿铭初次被六大宗门拒之门外后, 归家郁郁寡欢,消沉了数日光景,然而那股少年人骨子里不服输的拗性,非但未曾被挫灭, 反倒如炉中薪火, 愈压愈炽,烧得愈发旺了。
他暗忖道:许是自己天赋尚欠火候, 未臻六大宗门遴选之标准, 又或是平素功夫练得不够瓷实, 未能令考官窥见他潜藏的根骨。
自此而后, 他便起五更、眠半夜,日复一日地苦熬苦练, 有时连梦中都在比划招式,深信勤能补拙是天地间最硬的道理。
寒来暑往, 倏忽便是一年。
阿铭自觉胸中已有十足的把握, 于是再度背起那只旧包袱,踏上了通往长歌宗的山道。
这一回他信心满满, 脚下步履比上次轻快了何止一倍, 这一年光景里, 他进境之速连自己都暗自心惊,昔日觉着晦涩难明的剑诀,如今信手拈来,从前觉得吃力的吐纳调息, 现下呼吸之间便能运转自如。
这回总该成了罢?
然而世事偏不如人愿, 现实兜头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日比试,他干净利落地连赢三场,末了一场, 对手在他剑下竟连三招都未能撑过,便被一剑挑飞了出去,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身。
阿铭收剑站定,掌心微微沁出汗来,静待考官宣布结果,孰料那考官面上不见半点赞许之色,只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继而冷冰冰地开了口:“我长歌宗再怎么说也是天下六大宗门之一,你穿成这般模样便来了,莫非是没将我宗门放在眼里?”
阿铭低头瞧了瞧自身那件破旧的布衣,袖口与膝头各打了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他脸上一热,忙拱手道:“道长教训得是,下次小生定当注意。”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只道自己认错态度诚恳,考官总该给个机会罢?
哪知那考官压根不再瞧他一眼,径自转过身去,亲自走到方才被阿铭击飞的少年跟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那身着一袭织金锦袍、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搀扶起来。
“不妨事罢?你这身子骨瞧着便单薄,日后拜入我长歌宗门下,可得勤加修行才是。”
那锦袍少年虽站立尚且不稳,却即刻向着考官行了个大礼,嗓音清亮地应道:“弟子拜入长歌宗后,定当焚膏继晷、发奋修行,绝不辜负道长厚望!”
考官闻言,捋着胡须颔首微笑,随即转过身来,面向在场众人朗声宣告:“既如此,你便为我长歌宗的弟子了。”
阿铭呆立当场,脑海中“轰”的一声,宛如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炸开了。
然后他瞧见那锦袍少年朝自己投来一瞥,目光得意而轻蔑,嘴角勾着一丝早已知晓结局的从容笑意。
阿铭嘴唇翕动了数下,面上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他苦练了一整年,风里来雨里去,连觉都不舍得贪多睡一刻,可考官连正眼都懒得多瞧他一下。
而那个连他三招都接不住的绣花枕头,只因穿了一身好衣裳,便被破格录入了?
阿铭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大步上前,当着众人之面厉声质问考官。
那考官被一个寒门小子当众驳了颜面,脸上哪里挂得住,便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徐徐道:“比试比的不单单是身手,更要紧的是一颗对宗门的敬重之心。一个人对待一场比试的重视程度,从他穿的衣裳、从他举手投足间,尽皆看得出来。”
阿铭咬着牙道:“我为了这场比试准备了一年整,未尝有一日懈怠!我难道还不够重视?”
考官伸手指向那锦袍少年,冷笑道:“你且瞧瞧人家穿的什么,再瞧瞧你自己穿的什么?你这般衣衫褴褛便来了,当真将我长歌宗放在眼里了么?”
阿铭气得浑身簌簌发抖,直直盯着那考官高高在上的面孔,一字一顿地道:“穿得花团锦簇,却连我三招都接不住,这等人,也配修行?”
考官被他噎得面色铁青,半晌方挤出一句:“你……!”
阿铭目光灼灼,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道长不取我,不过是嫌我没穿那织金锦袍罢了,这等势利眼的宗门,不拜也罢!”
说罢,他霍然转身,将那金碧辉煌的山门、道貌岸然的考官、以及那个得意洋洋的锦袍少年,尽数甩在了身后。
这世间若连修行都要看出身、看衣裳,那他阿铭偏要闯出一条不靠这些也能走得通的路来!
景泽听到此处,忍不住追问道:“他当真不拜了?”
黑山道君点了点头,淡淡道:“不拜了。”
“那他不拜师,后面去了哪里?”
黑山道君目光微微一闪,缓缓吐出六个字:“灵昭国皇宫。”
·
彼时灵昭国宫门大开,阿铭递进一封拜帖,上书“事关六大宗门之大要,求面禀陛下”。景虔一听来人与六大宗门有关,二话不说便传旨放人。
阿铭一路随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宽敞明亮的殿宇之中。
他垂首敛目,目不斜视,跪下行礼时脊背绷得笔直,朗声道:“草民参见陛下。”
殿内静了片刻,头顶传来一道清朗温和的嗓音:“快快请起。”
阿铭依言抬头,这一望,他竟怔住了。
宝座上端坐着一个男子,身着一袭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布袍,袖口处微微泛着磨损后的毛边,通身朴素得全然不似一国之君。
那人瞧着甚是年轻,眉眼柔和,五官端正标致,唇角天生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弧度,宛若随时随地都预备着对来人展露一个温煦的笑意。
阿铭来时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一腔愤懑与控诉正待倾吐,可一见景虔那身布衣与那张笑脸,那些话竟齐刷刷堵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愣愣地跪在原地,直至景虔连唤数声“请起”,他方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
景虔望着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含笑从宝座上踱步而下,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莫怕朕,朕其实极好说话的。”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兴致盎然地道:“前两日有位大臣进贡了一只刚断奶的小灵橘,毛茸茸一团,端的讨人喜欢,你可愿去瞧瞧?”
阿铭还未及答“好”或“不好”,景虔已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往后花园去了,边走边絮絮叨叨:“朕这几日都快闷坏了,朝中那帮人一个个见了朕宛若见了阎王一般,大气不敢出一口,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你来得正好,朕瞧着便与你投缘,正好陪朕解解闷,可不许抗旨啊!”
阿铭被他拽着一路踉跄来到后花园,园中绿草如茵,花木扶疏,几个小宫女与小内侍正围成一圈,手持细碎肉干逗弄一只橘色的小团子。
那小东西浑身毛茸茸的,四条小短腿尚未长全,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憨态可掬。
景虔指着那团橘色的小东西,献宝似的问道:“你瞧,便说可不可爱罢!”
阿铭望着那只正仰着脑袋奋力去够宫女手中肉干的小灵橘,诚实地点了点头:“……可爱。”
景虔朝他挑了挑眉梢,下巴一扬:“抱一下试试?”
阿铭迟疑道:“可以么?”
景虔一个眼色递过去,小内侍立时会意,将那只小灵橘小心翼翼地抱起,送至阿铭面前,笑道:“这小家伙不咬人的,通体灵性,谁抱都与它亲,半点不怕生。”
阿铭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小东西,双手捧在怀中。小灵橘仰着脑袋与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忽地伸出粉嫩的舌尖,在他指尖轻轻一舔。
阿铭心头蓦地一软,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动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弯。
他低首看着怀中那只蹭来蹭去的小团子,低声道:“陛下……草民此番入宫,实则有要事禀告。”
景泽听到此处,忽然一拍大腿,扭头瞪向天天,圆睁双目道:“那只小灵橘,莫非便是你?!”
天天端坐在蒲团上,耳根子泛起一圈可疑的绯红,别开目光,闷闷地“昂”了一声。
景泽咂了咂嘴,毫不留情地叹道:“想不到你幼时倒还挺可爱的,可惜我识得你时你已长成了硕大一只,终日只知道叼着我后领往师尊面前拖。”
天天涨红了脸瞪她:“你什么意思?我长大了便不可爱了不成?”
景泽摸了摸下巴,故作沉吟道:“也不是说不可爱……只是你那时日日盯着我练功,动辄便跑去师尊跟前告我的状,我是实在无法将‘可爱’二字同你那张板着的面孔联系到一处去啊。”
天天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哼了一声,索性扭过头去不理她了。
景泽却仍不肯放过他,又追问道:“对了,你既是大臣进贡给景虔的,后来怎的又到了广寒宫阙?”
天天沉默了一瞬,眼底泛起一层景泽读不懂的暗色,他垂下眼帘,声儿低了几分:“你接着往下听,应当便能听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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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铭将他在六大宗门遭遇的种种原原本本禀告于景虔。
景虔端坐聆听,自始至终未曾打断他一言半语,脸上那惯常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散殆尽,眉头越皱越紧。
待听到考官那句“穿得寒酸便是不重视宗门”时,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荒唐!”
景虔嗓音之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怒:“朕将天下资财供给他们,是让他们来教人修行的,不是让他们挑衣裳的!”
他当即命袁敏传旨,召六大宗门宗主火速入宫觐见。
六位宗主接了圣旨不敢怠慢,星夜兼程赶至皇宫。景虔端坐于大殿之上,目光逐一扫过六人面庞,沉声问道:“仙阀是怎么回事?朕为何不知这天下竟多出个‘仙阀世家’来了?”
六大宗主心虚得发紧,各自垂头,你推我搡,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有人支支吾吾地打岔道“陛下许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有人含糊其辞地转移话头说“修行之事本就该讲究资源匹配”,绕来绕去始终不着边际,景虔听着这班人闪烁其词的辩词,面色越来越沉,宛如一池寒潭。
而与此同时,阿铭尚未离宫,暂居于偏殿之中,平日无事便帮衬着照料那只小灵橘。
那段时日,他对宫中的路径已熟识了大半,走在回廊间再不会迷失方向了。
那日天色极好,万里无云,暖融融的日头洒下来,落在后花园的青石小径上,宛若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阿铭蹲在花圃边上,手中捏着几根细肉干,正在喂那只毛茸茸的小灵橘。
小东西吃得欢实,尾巴翘得老高,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之声。
便在此时,两道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地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阿铭抬眼望去,只见两名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童正并肩朝他走来。两个孩童年纪相仿,个头堪堪到他肩头,一个身着黑袍,一个身着黑白道袍,面上俱是一副与年岁极不相称的肃穆模样。他们步履沉稳,目光凝定,乍眼一瞧,一黑一白,活脱脱一对从地府中走出来的小无常。
那身着黑白道袍的小童率先开口,嗓音清朗而有礼:“我从前怎的未曾见过你?”
阿铭道:“我是前几日刚到宫中的,你们自然没见过我。”
穿黑袍的小童追问道:“新来的?从何处来?”
阿铭笑了笑,道:“一个小地方,说来你们也未曾听过。”
两个小童对视一眼,穿黑白道袍的那个率先伸出手来,大大方方地道:“既如此,咱们结识一番罢,我叫黑山,是陛下专门挑选来守护十恶山的小仙童。”
穿黑袍的那个亦上前一步,神色比方才的黑山还要庄重几分,开口时语气中却有一丝与年岁不符的沉稳:“我叫纥奚时砚,亦是守护十恶山的小仙童,名字长了些,你日后唤我时砚便好。”
话音方落,阿铭怀中的那只小灵橘忽地“喵呜”叫了一声,从他臂弯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朝那两名小仙童的方向张望。
与此同时,景泽端坐在蒲团上,手中一把瓜子“哗啦”一声尽数撒在了地上。
她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扭头去看黑山道君,又扭头去看那具冰棺的方向,脑海中嗡嗡作响,宛若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铜钟。
她万万不曾想到,竟会在此处听到师尊的名讳!
她的师尊,纥奚时砚,那个不可一世的堕仙,那个在广寒宫阙中一住便是百年、从不肯踏出山门半步的男人,居然曾经是灵昭国守护十恶山的小仙童?!
她张了张嘴,半晌方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之中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颤意:“师尊……他……也是灵昭国的人?”
黑山道君望着她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五个字:“我与他皆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倾盖 众人绞尽脑
景虔践祚以来, 倾举国之物力,源源不绝地将天下最精粹的灵草、灵石、灵丹、天材地宝,尽数输送往六大宗门。
他自以为是在亲手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飞升盛世,国祚昌隆, 修士如云, 人人皆有破壁登仙之机。哪知那些本该公正无私的宗门,竟与民间世家暗中勾连, 沆瀣一气, 衍生出所谓的仙阀世家。起初不过三五家, 后来越聚越多, 终至垄断了灵昭国所有的飞升之路。
寒门子弟纵有通天之资,想要拜入宗门, 门儿都没有。世家子弟即便资质平庸、懒散度日,靠着家门荫蔽, 也能一路被保送着跨过飞升门槛。
得知此事后, 景虔如遭雷击,他曾反复推演过无数种可能的坏结果, 自认已做了万全准备, 却终究败给了人心的自私与贪婪。
那日, 景虔当着六大宗主之面雷霆大怒,贴身内侍袁敏侍奉了他数十年,对天发誓,从未见过陛下气成这般模样。
往日景虔再生气, 袁敏总有法子将人哄好, 可这一回,连他也踌躇了。
伴君如伴虎,景虔再温和, 毕竟是一国之君,万一情绪失控迁怒旁人,将他拖出去砍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六大宗主却仗着景虔绝不会轻易动用十恶山那股毁天灭地的恶灵之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阳奉阴违。
殿上六人齐刷刷低眉顺眼,一副老实巴交、虚心受教的模样,任凭景虔如何斥责都连连称是,可一转身,该怎样还是怎样。
景虔终究是有软肋的,他性子太过宽厚,少了乃父景徽当年那股说一不二的狠劲,更致命的是耳根子软,禁不住六大宗主你一言我一语地叫苦卖惨。
六个人每人多诉几句委屈,多抹两把老泪,景虔的心便软了三分,最终非但未加重罚,反倒又给了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景泽坐在蒲团上,攥着拳头把牙咬得咯咯作响,这故事走向简直让她抓心挠肝,恨不得一头扎进那段历史里把景虔晃醒:“没有锋芒的善良便是软弱!景虔怎地如此天真!他好歹是一国之君,耳根子这般软,底下的人岂不更加肆无忌惮?受苦的到头来还不是天下百姓!”
天天猛地转过头来瞪她一眼,这位向来温和的绿衣少年脸上竟罕见地浮起一层愠怒:“休得妄议景虔!你站在第三视角上,自然看得通透!他在那个位置上独扛千斤重担之时,你可知他有多难!”
景泽被他这一呛,噎得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上了。
·
六大宗主走后,景虔将自己关进了御书房,三日三夜未曾踏出半步。
殿门紧闭,窗扉落锁,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宫女内侍端去的水饭在门外放凉了,换了热的又放凉了。他们在殿外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叩头相劝,可门里唯有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袁敏急得嘴角起了三个燎泡,满皇宫团团乱转。
景虔平日里虽温和,可一旦犟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头,这回他是真正寒了心,谁来劝都是火上浇油。
到了第三日,满宫上下几乎都要绝望了,陛下再这般绝粒绝水下去,身子如何撑得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天可就塌了。
众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能遣谁进去。
景虔此人,数十年如一日扑在治国理政上,心中只装着天下苍生,旁的诸事一概无心经营。他把全部光阴都耗在了奏章政令与民生疾苦之上,以至于活到这把年纪,竟连一个能说得上知心话的朋友也没有。
就在众人快要放弃之际,一人挺身而出,将这只烫手山芋接了过来。
阿铭拢了拢衣袍,坦然道:“此事交给在下吧,我进去给陛下送些吃食,顺便劝上一劝。”
刹那间,满殿宫女内侍几乎要跪下来给他磕头。
这是救星啊!是全灵昭国的救星!
一位老内侍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眼眶通红:“公子若能劝得陛下进食,安然从里头出来,老奴愿替公子做牛做马!”
另一名内侍也忙不迭凑上来表忠心:“届时我等定在陛下面前替公子美言,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保管不在话下!”
还有个宫女红着脸道:“公子尚未成家吧?公子若能平安出来,我们求陛下替公子赐一门好姻缘!”
听到“成家”二字,阿铭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蜷。
他自幼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四处漂泊的日子。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有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也会时常幻想有个家是什么感觉?如果他有个家,是不是再晚回家都有人给他留一盏灯?是不是遇到喜悦的事情,也能有人分享?
此时此刻,这个念头像一粒浸了水的种子,在他心底悄然发了芽。他甚至在那一瞬间说服了自己,若是能活着从殿里走出来,他便不再执着于什么飞升了。
他要寻个情投意合的姑娘,娶妻生子,安稳过一世凡人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柴米油盐,只要身边有个人陪着,那便是最好的修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光线幽暗,窗牖被厚重的锦帘遮了大半,只从缝隙间漏进几缕细细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一缕淡淡的檀香,混杂着墨汁与陈旧纸卷的干燥气息,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铭脚步放得极轻,掌心稳稳托着那只盛满清粥小菜的木盘,一步一挪,如履薄冰。
说实在的,他心中未尝没有几分惧意。待他轻手轻脚绕过那面紫檀木雕花屏风时,脚步忽地一顿,心头那一丝惧意竟倏然散了个干净。
景虔端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单手支颐,微微偏着头,正闭目养神。窗隙中漏进的那缕光线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疲惫的轮廓。他眉目舒展,既不像在生气,也不像在发愁,反倒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静谧。
阿铭忽觉喉头一紧,他将手中托盘无声搁在案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有的已批,有的未批,朱笔御批密密匝匝缀在纸页边缘,字迹端方遒劲,每一处批注都透着十二分的用心。
奏章旁歪歪斜斜地摞着一叠关于治国理政与修行飞升的典籍,好几本摊开着,书页上圈圈点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注。那些墨痕深浅不一,一望便知是翻阅了无数遍之后留下的痕迹。
阿铭怔怔地站在那里,忽觉自己从前对这位国君的所有想象都肤浅得可笑。他曾在民间听过太多关于皇帝的流言,说他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端坐深宫指点江山的伪君子,还说他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寄生虫。
那些言之凿凿的传言像一把把钝刀,在他心里削出一个面目模糊而令人不齿的形象。可眼前所见,却将那些流言的画皮一剑挑破。
——这个人即便在盛怒之中,也未曾放下过肩上的担子。
阿铭鼻头一酸,也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景虔的眼睫轻轻一颤,那双温和而倦怠的眸子缓缓睁开。
景虔见到案前的少年,微微一怔,旋即便了然于心。他嗓音有些沙哑,似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了:“你来了。”
阿铭躬身行礼,低声道:“陛下三日未曾进食,草民甚是忧心,陛下乃一国之主,万乞保重龙体。”
景虔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托盘上,清粥袅袅冒着热气,几碟小菜摆得齐齐整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是将这三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失望与疲惫尽数从肺腑中排遣了出来。
他朝着阿铭勉强一笑,带着几分自嘲:“朕这般不吃不喝闹脾气,可是有些孩子气了?”
阿铭站在他对面,脱口而出道:“人有七情六欲,心情郁结之时顺着本心行事,有何不可?与孩不孩子气何干?”
话一出口他才省起,自己这是在评议天子,依律当属大不敬。
然而景虔非但不恼,嘴角反倒弯了一弯,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几分,目光中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松弛与亲近:“你让朕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景虔轻声念罢,望着他道:“朕自与你初见,便觉甚有眼缘,有些人相识一辈子仍是形同陌路,有些人初次相逢便如旧友重逢,你便是后者。”
阿铭心口一热,垂下眼帘道:“能得陛下青眼相加,是草民的福分。”
景虔朝他招了招手,命人添了一副碗筷进来。那送碗筷的小内侍偷眼觑了觑两人之间那份自然而然的融洽,心中对阿铭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人果然有几分本事!
二人隔着一张书案对坐,各自端起粥碗慢慢啜饮。
景虔显然没什么胃口,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忽地放下竹箸,抬眼看向对面之人,目光灼灼:“你还想修行么?”
阿铭握筷的手微微一滞。
修行,那是他自幼的执念,可此刻被景虔这样郑重地问起,他反而不由得踌躇了。
景虔看穿了他的犹豫,续道:“你天资卓绝,又逢这般盛世,若潜心修行,来日必能破壁飞升,勘破大道。朕瞧着你这块璞玉,委实心有不甘,断不能让你就此埋没在红尘之中。”
阿铭放下碗,嘴唇翕动:“陛下,草民……”
景虔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似是早料到阿铭在顾虑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龙纹玉牌,轻轻推到案上。
“你是怕进不了六大宗门?此事无须忧虑,朕已与那些宗门打过招呼,你只管持此信物前去,他们见了朕的令牌,不敢不收。”
景虔目光炯炯地凝视着阿铭,提醒道:“你这样的禀赋,绝不能白白糟蹋了。”
阿铭望着那枚玉牌,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了舌尖却如鲠在喉,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景虔见他迟迟不接,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蹙:“还是不肯接?你莫非要抗旨不成?”
殿内的空气仿佛陡然凝滞了一瞬,阿铭端坐在那里,望着对面那位三日未进水米、眼底犹泛着青黑的君王,心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攥紧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御花园中,那只毛茸茸的小灵橘仰着脑袋舔他指尖的感觉,柔软又温热,带着一丝几乎令人心碎的信任。
阿铭缓缓伸出手去,将那枚令牌握在了掌心,轻声道:“……草民,遵旨。”
作者有话说:
唔~终于把前几天欠的章节补上了,手都敲酸了,难绷(那句话果然说得不错:欠下的,终究是要还的……)
第86章 一剑封喉 异类嘛,自
景泽听得入了神, 忍不住追问道:“所以……阿铭后来可曾成功拜入宗门修行?”
黑山道君微微颔首。
景泽双眼倏然一亮,她是真心实意为那个叫阿铭的少年欢喜,一拍手掌道:“太好了!阿铭既有这般天赋,想来用不了多少时日便能飞升!虽说过程曲折了些, 可好歹得偿所愿了!”
她说着扭过头, 推了一把身旁的天天:“你怎么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难道不为阿铭高兴?”
天天眉头拧得死紧,目光涣散地投向远处, 思绪早不知飘到了哪重天外, 对景泽的话恍若未闻。
便在此时, 黑山道君的声音再度响起:“先别高兴得太早, 他当年持着景虔的令牌,顺利拜入长歌宗后, 日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难过一日。”
景泽一怔, 茫然道:“为何会过得艰难?他不是已经进了宗门么?”
黑山道君缓缓道:“长歌宗那些弟子, 多半是靠门路、靠钱财塞进来的,本身资质平平, 天赋有限。可阿铭不一样, 他根骨奇佳, 悟性远超同侪,你觉得,其余弟子能容得下他么?”
他略一停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讥诮:“就算其余弟子吃了熊心豹子胆, 胸襟大度, 能容得下他,那长歌宗宗主呢?他的存在,每一日都在提醒宗主, 灵昭国的国君压了他一头!堂堂一宗之主,怎会甘愿日日对着这枚眼中钉?有时候人心便是这般复杂,一旦滋生出恶念与偏见,便如附骨之疽,再也剜不干净了。”
经黑山道君一番细述,景泽才渐渐明白,当年阿铭拜入长歌宗后,迎来的不是修行坦途,而是一场漫长而无尽的噩梦。
他自幼便对六大宗门怀着朝圣般的心思,拜入其中是他此生最大的夙愿,可当他真正踏进长歌宗的山门,才发现这地方盘踞的,哪里是什么修仙之士,分明是一群披着道袍的魑魅魍魉。
弟子们成日里不务正业,修行反倒成了最次要的事,他们做得最多的,是攀比谁购置的法器更为华贵,谁的家中又花重金买来了稀世灵草,谁的道袍镶了金丝银线,谁腰间悬的玉佩是千年暖玉……好好的修行之地,竟成了一帮纨绔子弟炫耀家底的斗富场。
长歌宗内部,弟子们暗地里按照家世厚薄,被分作了三六九等。
家中有钱有势的,吃穿用度自是极尽奢华,灵丹妙药管够,洞府独居清幽,法器随意挑选;家中寒酸的,便只能挤在漏风漏雨的偏舍里,连每日的粗茶淡饭都要看人脸色。
而那些富家子弟仗着资源充沛,又在宗门里说得上话,渐渐抱成了一团,盘踞在食物链的最顶端。大多数普通弟子为了讨得一点残羹冷炙,争相去巴结奉承,久而久之,整个宗门的风气便烂到了骨子里。
而阿铭,身无分文,无依无靠,自然被一脚踩到了最底层。
他住的屋子又潮又暗,与好几个人挤在一处不说,宗门里所有的脏活累活,全像长了眼睛似的往他身上堆。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挑水、劈柴、清扫演武场、擦拭法器架、给灵田除虫等等,有些差事本不该他做,可他生性老实,又不懂得弯腰去讨好那些贵族子弟,于是便成了宗门里最扎眼的异类。
异类嘛,自然是要被群起而攻之的。
那些弟子仗着与富家子弟的交情,把自己分内的杂役一股脑儿全丢给他,还理直气壮地道:“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替师兄做点事怎么了?”
阿铭入宗时心存本分,肚里没装半点坏水,别人把活儿丢过来,他便认认真真地干。他想着,只要自己勤勤恳恳,总有一日大家会看到他的诚意。可等他埋头将所有差事做完,天色已黑,讲堂的晚课散了,校场的剑阵收了,他连听一堂道法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提剑修行。
他不是不明白旁人对他怀有恶意,可他不愿去计较。他总劝自己,那些人不过是图个新鲜,消遣够了,觉得他无趣,自然会适可而止。
可他错了,人的贪欲与恶念,从来都没有尽头。
那些人见他从不反抗,反而觉得他好欺负,恶行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起初只是五六个人轮流捉弄他,到了后来,几乎全宗门的弟子都把欺凌他当成了一种消遣,仿佛谁若没踩过他一脚,便不算在长歌宗混过似的。
那些人究竟坏到了什么地步?
有一回,阿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深夜里回到居所。
刚推开房门,便见七八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横七竖八地坐在他的榻上,他的被褥被扯得乱七八糟,珍藏的几本手抄道籍被扔得满地都是,有的还被踩上了乌黑的泥印子。
阿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涩意,面上仍旧堆起和气的笑容,对那几人拱手道:“天色不早了,诸位师兄是不是该回去歇息了?我这儿简陋,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能款待大家。”
那些富家子弟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其中一个翘着二郎腿,斜睨着他道:“以前总听人说这屋里住了个窝囊废,我起初还不信,心想着一个人再窝囊,能窝囊到什么份上?今日亲眼见了,才知世间当真有这般软骨头的东西!当真是大开眼界!”
另一人从床沿跳下来,踱到阿铭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我们把你的床弄成这副鬼样子,你难道不生气么?”
阿铭不同于这些膏粱子弟,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更没有无穷无尽的灵石供他挥霍。
他好不容易才挤进长歌宗的门槛,若是轻易与人起了冲突,以宗主的脾性,必然二话不说将他逐出山门。他不想失去这唯一的修行机缘,所以只能忍,把所有的委屈都嚼碎了,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那人盯住他的眼睛,笑意更深了:“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阿铭依旧端着那副和气的面孔,赔着笑道:“床铺乱了,整理一下便是,脏了,洗净便是,大家都是同门,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怒?还是和气些好。”
可他不知道,那帮富家子弟从未将他视作同门,长歌宗也从未真正教过他半分本事,这个宗门自始至终都在用各种方式排挤他,只是他自己不愿看清罢了。
闻言,那些富家子弟笑得愈发猖狂了。
有人走上前来,抬手便拍了拍他的脸颊,嘲讽道:“你真是这么想的?我都打你脸了,你还觉得咱们该和气相处?”
屋子里,他的几个室友缩在角落里,没有一个人为他出头,反而跟着那些富家子弟一起哄笑,眼底全是看热闹的快意。
阿铭站在房中央,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却还是扯出笑脸道:“我知道,师兄是在跟我开玩笑,并不是真的想打我。”
任凭他们如何嘲讽挑衅,阿铭始终不动如山。
那几个富家子弟觉得不过瘾,其中一人忽然起了更恶劣的念头,只见他撩起袍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往阿铭的床铺上撒了一泡尿。
浊液浸透被褥,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刺鼻的腥臊之气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撒完尿的那人得意地扭过头,冲阿铭咧嘴笑道:“现在呢,师弟?师兄这个玩笑,好不好笑?”
话音落下,满室哄堂大笑。
阿铭的脸色终于僵住了,那副和气了太久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缝。盯着众人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杀意。
那些富家子弟平日里被恭维惯了,眼里只看得到谄媚和畏惧,故而这一丝杀意,他们感受得格外清晰。不过,他们并未因此生出半分惧意,就像一头猛虎不会因为被蝼蚁踩了一脚便暴跳如雷,他们只觉得好玩、有趣、新鲜。
有人想寻更大的刺激,竟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掷到阿铭脚边,挑衅道:“哟?生气了?想杀人?剑给你!”
说罢,那人竟主动将脖子凑到阿铭跟前,歪着脑袋,指着自己的咽喉,大声道:“来来来!看到这儿没?动手!杀了我!快!你要是今晚不杀我,往后每一天我都来你床上撒尿,让你夜夜都泡在我的尿里头入睡!闻着味儿入梦,多美啊!”
所有人都在看戏,阿铭弯腰拾起那把剑,攥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
那人还在不停挑衅:“快杀我呀!你这么犹豫,难不成真想睡在我的尿里头?啧啧啧,师弟啊,瞧着挺老实的,竟有这等癖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四周七嘴八舌的起哄声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师弟,人家师兄都这么主动了,你怎么还不动手?难道你真想每晚都泡在尿里?”
“就是呀,别怂啊!剑在你手上,只要你砍下去,往后就再没人敢尿你床上了!”
“师弟还在犹豫什么?莫非连剑都不会使?”
“快动手吧!你再不动手,等会儿师兄可就要先动手了!”
他们的每句话都像催命的魔咒,一声叠着一声,阿铭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半晌后,他终于缓缓抬起手腕,将剑刃贴上那人的脖子。
那人脖子一凉,非但不惧,眼中反而迸射出兴奋的光,大声鼓励道:“这就对了嘛!我就知道师弟你根本没别人说的那么窝囊!要不是今日亲眼所见,我还以为师弟连剑都提不起来呢!”
阿铭将剑架在对方脖颈上,剑刃紧贴皮肉,微微陷下去一道浅痕。这一幕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众人心态与那富家子弟如出一辙,兴奋、刺激,像看一场久违的好戏。
那富家子弟斜着眼睛,笑得愈发张狂:“就这样了?你就这点本事?你不准备杀了我么?你再不动手,我可真要尿了……”
他说着,当真对着阿铭掀开了袍子,下摆一撩,丑态毕露,一览无余。
就在他腰腹一沉,即将开尿的那一刹那,一切发生得太快!
哧。
一道鲜红的血线倏然溅上斑驳的墙壁,那富家子弟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褪尽,人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的眼睛仍圆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最后一瞬的错愕与不甘,可胸膛,已经再无起伏。
“……!”
屋子里霎时死寂。
紧接着,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弟子们如梦初醒,尖叫声、碰撞声、慌乱的脚步声搅成一团。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一直被踩在泥里的窝囊废,竟然真敢杀人,而且杀的,是他们长歌宗食物链顶端的富家子弟!
为了不引火烧身,为了撇清干系,那些人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连滚带爬,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阿铭一个人,独自面对那具横在脚下的尸身。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摇曳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阿铭握着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声音。
他怎么杀人了?他不是来修行的么?他的目标不是飞升么?他怎么会杀人?他方才为什么就沉不住气了?
这下全完了!
他杀了那个富家子弟,日后在长歌宗绝无立足之地。不仅如此,那富家子弟的家族势必倾尽全力来寻仇,宗主也绝不会放过他,他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景泽听到此处,气得一拍石案,霍然起身,怒道:“明明是那些人来寻事!他们欺人太甚!长歌宗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便把阿铭杀了罢!”
黑山道君淡淡道:“可他确实杀了人,这一条,便给了长歌宗宗主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更何况,那富家子弟的家族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沉,缓缓吐出一句话:“是以这一回,他确实做错了事。”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一好!(热情打招呼)
第87章 君心如灰 “……原来
若阿铭杀的只是个寻常修士, 或许还能以命抵命、就此了结,可他偏偏一剑洞穿了灵昭国最大仙阀世家,郑氏嫡系最受宠的小公子。
那么子哥是郑氏族长捧在掌心里的幺儿,自幼被寄予厚望, 噩耗传回祖地, 族长震怒,誓言要让阿铭血溅五步, 挫骨扬灰。
长歌宗初意, 本是舍车保帅, 欲拿阿铭头颅平息众怒, 快刀斩乱麻,既全宗门清誉, 亦堵仙阀之口。
谁知这消息长了脚,竟一夜间传入灵昭国皇宫, 落于景虔耳中。
那景虔听罢始末, 霍然起身,一掌拍得御案砰然作响。
须臾间, 一道金旨如龙, 破空直贯长歌宗山门:谁敢动阿铭一根手指, 朕便斩他满门!
天家金口玉言,重于泰山,长歌宗上下就算再想息事宁人,也不敢明着动阿铭了。
但宗门不动, 仙阀世家岂肯善罢甘休?他们送子嗣入宗门修行, 图的便是青出于蓝、光耀门楣,如今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最底层的外门弟子,竟能当众杀了金尊玉贵的世族公子还全身而退, 往后谁还敢把自家天骄送入宗门?于是大小世家联袂而至,数十位族老齐聚长歌宗,声若洪钟,勒令立斩阿铭,以正仙门纲纪。
长歌宗被内外夹击,焦头烂额,再三向仙阀解释,阿铭头顶有景虔撑腰,非是他们不想杀,实是杀不得。
这本是句实话,可话一出口,反倒把仙阀世家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彻底点炸了。
他们早已飞升入道,寿元绵长,神通广大,景虔区区一介凡人,凭什么对他们的内务指手画脚?
那皇帝不过是一个只会窝在深宫坐享其成的废物,他算什么东西?他们仙门之事,何时轮到他来置喙?
仙阀世家的怒意如野火燎原,与此同时,六大宗门对灵昭国皇室的怨气也暗中疯涨。
他们修的是通天彻地之道,上天入海,移山填海,何曾受过一个肉体凡胎的皇帝掣肘?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难道就永远不能改吗?凭什么他们就得一辈子匍匐在灵昭国的皇权之下?
这些丑恶嘴脸,景泽毫不在意,她只惦记阿铭的生死,忍不住追问:“那长歌宗……最后到底处死阿铭了没有?”
黑山道君捻了捻须,缓缓摇头:“他们想得很,恨不能将阿铭千刀万剐以平众怒,可最终,到底没敢动他。”
天天托着下巴,满脸不解:“没道理呀!他们不是连景虔都不放在眼里么?怎么偏偏不敢动阿铭?”
黑山道君语气一沉:“你又没好好听讲,你忘了景虔手里握着什么了?”
天天脑子一转,景泽已然抢声答道:“十恶山恶灵!”
黑山道君眉梢微扬,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正是,十恶山吞纳天地怨气,经年累月化出恶灵,那恶灵之中蕴藏着无匹之力,足可毁天灭地。灵昭国历代国君天生背负的使命,便是镇守此灵,万不得已时,也可将其纳入己身以御外敌。当年景徽横扫六国、一统山河,靠的便是恶灵之力。”
景泽黑白分明的眸子骨碌一转:“既然如此,景虔根本无需怕六大宗门和那些仙阀呀!若他们当真图谋不轨,他只需吸收恶灵,不就能将他们统统打退?”
黑山道君闭上眼,长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几分苍凉:“恶灵易吸,却极难驯服,若不能将其完全炼化、与自身元神融为一体,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更有甚者,元神崩碎,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说白了,吸了恶灵,便是踏上了一条必死之路。”
最后一句话砸进景泽心口时,激起一阵战栗。
她下意识抚了抚手臂上细密的疙瘩,提醒道:“还请道君把故事讲完吧。”
长歌宗终究没敢处死阿铭,可死罪虽免,活罪难逃。
此事之后,欺辱阿铭的人越发猖獗,只要是长歌宗门下,哪怕是个洒扫杂役,都能朝他脸上啐一口。
长歌宗虽未明旨逐他出门,却处处将他排挤在外,弟子讲经,没有他的席位,功法修习,没有他的名额,灵药分发,没有他的份例。只丢给他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命他将整座长歌宗的山阶、殿宇、回廊,一寸不落地扫净。
从此,阿铭过的是忍气吞声、形同仆役的日子。
而经此一事后,仙阀世家与六大宗门对景虔的憎恨更上一层。
他们愈发觉得灵昭国皇室是块碍眼的绊脚石,景虔算什么东西?这天下,理应让更有能力的人来坐。他们的胃口像滚雪球一般膨胀,从垄断飞升之道,到觊觎整片山河,妄图做这苍茫大地真正的主人。
然而想是一回事,做成却难如登天,要将景虔从龙椅上掀下来,并不容易,毕竟他手中攥着恶灵这道底牌,万一逼急了,他豁出性命吸收恶灵,拖着整个天下陪葬,到那时仙凡尽灭,谁都得化作劫灰。
那些人费尽心机经营百年的基业,岂肯一朝化为乌有?于是他们翻来覆去地筹谋,既要不触怒景虔,又要将他从皇位上拉下,还得保全自己的权势富贵。
琢磨来琢磨去,他们当真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造谣。
反正景虔常年深居皇宫,不出宫门半步,外间世人谁也不曾见过他的真容,他们只需在民间说书人的话本子上添油加醋几笔,便能将一个勤政爱民的君主描成洪水猛兽。
他们重金买通了各地有名的说书先生,又收买茶馆酒肆的闲汉,一路操控舆情,煽动民怨,将景虔诋毁为荒淫无道、残暴嗜杀的昏君暴主。
民间百姓大多终生无缘得见天子,耳听为虚,三人成虎,谣言传得多了,便成了铁打的事实。
原本四海升平的盛世,经他们这般翻搅,不过三年便乌烟瘴气,怨声载道,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处处是咒骂皇帝的声音。
景虔想不明白,他从登基那日起,夙兴夜寐,无一日不为黎民苍生。
他倾举国之力,供修士飞升,给仙门源源不绝的资源,为何到头来,他深爱的子民却越来越恨他?
为何他倾囊相助的宗门世家,反倒视他如仇寇?到底哪一步走错了?是从一开始颁布飞升诏令的时候就错了?还是他太天真了?是他不该相信人性里的善意?又或者是他根本不配坐这个位置?
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一遍遍翻看旧年奏章,一遍遍回想自己下过的每一道旨意,可无论如何反省,都找不到答案。
三年里,他经历了无数次内耗,那个曾经明澈笃定的君王,一点一点变样了,到后来,他已无心上朝,甚至看见奏折便下意识地胆寒颤栗。
为了逃避那些堆积如山的请安折、弹劾章,他终日把自己关在偏殿里,以酒为伴,醉生梦死,谁来劝他,他便拔剑斩了谁。
这次不再是虚张声势的狠话,他当真在醉酒后斩过几个小内侍。
而他的堕落,恰恰印证了民间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
“那狗皇帝果真是个暴君!不上朝也就罢了,杀人如麻,视命如草芥!”
“灵昭国落到这种人手里,咱们老百姓哪还有活路?他一日坐在那位子上,咱们就一日别想过安生日子!”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狗皇帝成日在后宫饮酒作乐,醉了便提刀乱砍,昨日宫里又传出信儿来,说他又斩了一个人,还是个小宫女!”
话音落处,众人皆是一阵骇然唏嘘。
阿铭与十几个男人并肩走在街市上,耳边尽是这些议论,越听越觉得荒谬。
他无论如何也不信,大家口中那个劣迹斑斑的暴君,会是三年前那个温和坚定的景虔。
这三年来,他从未下过山,在长歌宗里咬紧牙关忍了又忍,可到了最后,山门里还是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下定决心离去。
与他一道走的,还有十四个同病相怜的小弟子,都是平日里受尽欺凌却心有不甘的人。
一行十五人裹着满身风尘下了山,踏入人间烟火时,听到的竟是全城对景虔的唾骂。
阿铭驻足听完,回头对那十四人说:“你们在此等我,我要亲自去皇宫看一眼。”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景虔当年赐给他的令牌,摩挲了片刻,大步朝皇城方向走去。
令牌在手,入宫并无太大阻碍,可当他再次踏进灵昭国皇宫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比三年前凋敝百倍的萧索。
宫道两侧的朱漆剥落,廊柱间蛛网垂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之气,像是这座宫殿正在一点一点地烂透。
过往宫人个个低垂着头,脚步细碎急促,眉眼间刻着小心翼翼的惶恐,仿佛连喘气都怕惊扰了什么。
老内侍将他引到殿前便止步不前,脸色发白地退了下去。
阿铭在殿门外通禀了几声,殿内半晌无应,随即爆出一声嘶哑暴躁的怒吼:“不想死就滚远些!别来烦朕!”
阿铭心头一紧,提高声音道:“陛下!是我!”
殿内的粗重喘息忽地一滞,沉默片刻后,那道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着醉意的含糊:“……原来是你啊,进来吧。”
阿铭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未燃灯烛,只有窗棂缝隙间漏进来几缕惨淡天光,斜斜照在满地的狼藉上。
目之所及,地上有碎瓷片、倾翻的酒壶、揉皱的帛书、歪倒的笔架。
阿铭踩着遍地凌乱,一步步朝深处走去,绕过几重垂落帷帐,终于在一片暗影里看到了景虔。
他靠坐在墙角,衣衫凌乱,仍是一身素净的旧袍,发髻早已散开,半遮着脸。
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清瘦了许多,颧骨突显,眼窝深陷,嘴角挂着酒渍,神情恍惚不定。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目光混沌地落在阿铭身上,愣了一瞬,而后竟扯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你……也是来杀朕的吧?”
阿铭心口猛地一沉,却仍是迈步上前,躬身行了一记大礼:“臣万死不敢!陛下醉了。”
景虔轻轻摇了摇头,自顾自仰头灌了一口残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落,他也不擦,只是痴痴地笑:“有什么不敢的……你进来时,没听到外头怎么说朕的么?朕如今……可是人人喊打的暴君啊。”
他将酒壶搁在膝上,歪着头,目光在幽暗里闪烁不定,忽地朝阿铭露出一抹极其诡谲的笑:“朕不信……你心中,便从未起过弑君之念……”
那笑意如裂冰纹,自干裂唇角蔓延开去,没入阴影之中,直教阿铭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衷肠 “臣……告
未等阿铭做出任何反应, 景虔的剑已经横在了他颈侧,他微微歪过头来,醉眼朦胧间自带一股天子威仪,懒懒道:“朕当初, 是不是不该遣你入长歌宗?你今儿, 怕是恨朕入骨了吧?”
阿铭没有闪躲,任那森寒剑气迫得喉结发颤, 连剑刃细微的嗡鸣也听得真切。
“陛下当年对臣的恩情, 臣生生世世都还不完, ”
阿铭低声道, 不卑不亢。
“是以臣又怎会恨陛下?”
景虔眉心倏地一蹙,眼中浮起一丝真切的困惑:“……恩情?”
阿铭没有答话,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覆上剑刃, 掌心被锋口割开, 鲜血立时沿着剑身蜿蜒而下,砸在殿砖上。
他却仿佛觉察不到痛, 反倒将剑刃往自己的咽喉又递近了半分, 力道一寸寸加重, 神色出奇地平静:“陛下对臣的恩情,臣这辈子都还不完,若没有陛下当年相救,臣早就是一具无名枯骨, 哪里还能再见到陛下?”
剑刃已经迫入皮肉,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沿着他的脖颈滑落。
景虔瞳孔骤然一缩,终是手腕一转,将长剑狠狠掷于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殿中荡出老远。
他冷笑一声,身子颓然往后一靠,随手又捞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你走罢,朕今日乏了,不杀你,从今往后,别再来了。”
殿中安静下来,只剩酒液灌入喉间的咕咚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可阿铭没有走,他跪在原地,沉默漫长得如同殿外沉沉的日影。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微微发涩,却字字分明:“陛下这三年……委屈了。”
景虔持壶的手猛地一顿,酒液洒出些许,洇湿了袖口,他撩起眼皮,朝阿铭看过来,眼底寒芒一闪,那是警告的意思。
阿铭却仿佛铁了心,直接无视那道目光,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陛下这三年,太委屈了!陛下虽一句话不说,可臣……臣全都知道!”
“砰”的一声,酒壶被狠狠掷出,砸在殿柱上炸得四分五裂。
“住嘴!你信不信朕现在便杀了你!”
景虔怒喝之下,竟有些手忙脚乱地俯身去拾方才丢开的剑,他握住剑柄,剑尖颤抖着指向伏跪在地的阿铭。
那剑刃上还残留着阿铭的血,血珠沿着剑槽缓缓滚落。
阿铭伏在地上,脊背微微发抖,他并不怕死,可当死亡真正逼近时,身体还是会生出本能的战栗。
他喉咙滚了滚,用力将那股恐惧死死压进胸腔深处,冷汗却已从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
“陛下即便要杀臣,也请陛下等臣把话说完!”
景虔怒极:“你……!”
阿铭再不给他打断的机会,语速飞快如珠落玉盘:“臣知道!陛下根本不是他们口中说的那样!陛下不是暴君!恰恰相反,陛下是一位极好的君王!这天下,没有谁比陛下更适合坐在这把龙椅之上!这一点,请陛下一定要相信臣!”
他不敢抬头,只能听见头顶上方传来急促不稳的呼吸声。
阿铭继续道:“很多事情,臣一开始想不明白,可如今都一一想通了,民间那些谣言,来路蹊跷,极有可能与六大宗门以及那些仙阀世家脱不了干系,臣相信陛下定然也往这个方向猜过,只是陛下不敢下定论罢了。”
殿中又静了一瞬,景虔的呼吸明显停滞了半拍。
“朕……”
他哑然失声。
阿铭却陡然提高声调,几乎带着哭腔:“陛下明明知道那些迫害您的人是谁,为何不敢下定论?为何不敢直面?陛下究竟在怕什么!”
“哐当”一声,长剑再次脱手,摔在地上。
景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半步,倚着案几缓缓滑坐在地。
半晌后,他抬起手,遮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你以为这天下是朕一个人的么?朕的一言一行,皆关乎天下黎民,只要那些人未曾做得太过分,朕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朕不想看见血流成河,朕不喜杀伐……朕的愿望从来只有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阿铭直起身子,额上仍印着方才叩首留下的红痕:“陛下的心意,臣都明白!可陛下守护的那些黎民,当真值得么?陛下靠忍让换来的太平,当真是陛下想要的么?陛下不妨出去看看,如今的天下,处处暗流汹涌,六大宗门和那些仙阀世家,不但垄断飞升之路,更以舆论为刀,把百姓们当成掌中之物,肆意愚弄!天下已至此,陛下当真什么都不做么?”
话音落罢,良久,才听见景虔低低地笑了一声,满是自嘲:“可朕能有什么办法?朕不是他们的对手,朕不过一介肉体凡胎,一个废物罢了。”
他与阿铭平视,那双被酒意浸透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看不清的东西。
“其实朕觉得,民间那些人骂朕骂得很对,朕确实窝囊,在位这些年,文不成武不就,远不如先皇杀伐果断,近些日子,朕倒也鼓起勇气杀过几个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因常年执笔批阅奏章而磨出了薄茧。
他忽然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叹息如烟般飘散:“可你知道么?朕杀人时并不快意,反倒满心难过,朕总在想,多大的过错,才需要用一条性命来偿?生而为人,谁没有犯错的时候?这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大家与朕一样,都是娘生娘养的,朕除了顶着一个皇帝的虚名,本质上与任何人都没有不同。朕小时候也犯过许多错,先皇也没说把朕杀了,怎么臣子一有过失,朕就要取人性命?朕不忍,朕不想看到家破人亡……”
阿铭仰起脸,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陛下……”
“你知道么?朕自坐上这个位置以来,从未有一日考虑过自己,连梦里,朕都在想着灵昭国的百姓能不能吃上饱饭,能不能少些徭役,能不能免于战火,朕想减刑律,想兴水利,想办学堂……朕想做的事太多太多,可每一件推到眼前,都缠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他抬手按住眉心,指腹用力揉捏:“朕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才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你让朕去做些什么,可朕如今又能做什么?去吸收恶灵的力量?去拉着全天下陪葬,只为了惩治那些恶人?朕何惧一死,可那些无辜的黎民百姓呢?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那些人的罪孽,要让无辜者来承?”
阿铭侧过头,急切地打断他:“陛下,您不要这样想,难道陛下一味退让,那些野心勃勃之徒便会就此收手吗?眼下陛下尚能勉力护住苍生,可日后呢?人心贪欲永无止境!待他们胃口越来越大,迟早会将这片大地蚕食殆尽!陛下与其隐忍苟安,不如破釜沉舟!您与那些人之间,早晚必有生死一战!陛下!”
景虔却道:“朕能护一日,便是一日!你不必再说了!”
“……!”
阿铭一怔,满腔说辞尽数哽在喉间,一时哑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景虔目光落在头顶那团模糊的龙纹上,忽然开口:“朕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就盯着这头顶看,一看就是半宿,朕想啊,要是朕这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那些骂名、那些阴谋、那些明里暗里的刀,就都落不到朕头上了,可朕转念又想,朕走了,百姓怎么办?北方的旱灾、南方的水患、西边的异族人虎视眈眈,届时这些烂摊子留给谁?留给那帮天天在金銮殿上吵来吵去、只知道党争的御史?留给那些手里握着兵权、心里想着改朝换代的藩王?”
“只要朕一日端坐龙椅之上,天下百姓的安危便是朕肩上卸不掉的责任,如若朕护不住天下百姓,九泉之下,朕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如何面对这片土地万千子民?”
接下来,景虔把那些压在心底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那天,他说了好多好多话,阿铭静静听着,没有再打断,只在某些段落微微攥紧了拳,又在某些段落悄悄红了眼眶。
殿外日头缓缓西斜,长长的光影从门槛一寸寸爬进来,又从另一侧的窗棂一寸寸退出去。
等景虔终于说够了,声音已彻底沙哑,眼皮也沉沉地往下坠。
阿铭将他搀到矮榻上,替他脱了靴,拉了锦被盖好,又仔细掖了被角。
他站在榻边,垂目看着景虔半阖的眼睑,低声道:“陛下安心歇息罢,陛下不忍心做的事,臣去替陛下做,如果后世人问责起来,所有的罪名骂名,臣来替陛下背,臣甘之如饴。”
酒精让景虔浑身瘫软,四肢像浸在温水里,可脑海深处还留着一线清明。
他听着阿铭转身的脚步声,费力地抬起一只手臂,哑着嗓子叫住他:“你……站住!不可!回来!”
“你给朕站住!朕要你回来!你要抗旨么!”
阿铭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殿门外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砖地上,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转身一掀衣袍,跪下来朝景虔行了最后一次大礼,他深深叩首,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陛下只管等臣的消息便是,陛下保重,臣……告退了。”
景虔伸出手去,指尖却只抓到一缕空风,他隐约猜到了阿铭要去的地方,可身体的沉重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望着那道背影站起身,一步步退了出去,被暮色吞没。
黑山道君讲至此处,景泽已然猜到了后面的走向:“他是不是去了十恶山?”
黑山道君点点头:“不错。”
景泽喉间发紧:“所以他成功吸收了恶灵的力量?”
黑山道君只吐出一个字:“是。”
景泽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将那场百年前的浩劫与此刻联系起来,喃喃道:“那百年前那场天罚……”
黑山道君接过话头:“阿铭吸收完恶灵之后,便拥有了毁天灭地之力,他召集了从长歌宗里追随他的十四人,一同举旗,向六大宗门和那些仙阀世家正式宣战,他们打出了一个口号——‘吾义归尘’。”
“意思是,哪怕化为尘土,我也要誓死捍卫心中道义。”
景泽瞳孔骤缩,声音几乎变了调:“你方才说……他们的口号是什么?”
黑山道君挑了挑眉,一字一顿:“吾、义、归、尘。”
景泽将那四个字在唇齿间反复碾磨,脸色一时青一时白:“吾义归尘……逸归尘……吾义归尘……道君!”
黑山道君迎上她震愕的目光,坦然道:“你可是想到了一个人?逸归尘,世人对他喊打喊杀,称他毁天灭地的魔君,人人得而诛之。”
景泽喉咙上下滚动,轻轻点了下头,一颗心却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黑山道君忽地放声大笑,笑声里浸满了嘲讽与悲凉:“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魔君逸归尘!有的,只是一句‘吾义归尘’的口号,被以讹传讹,口耳相误,最终捏造出一个人名来!逸归尘所代表的,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对抗六大宗门和仙阀世家的人!”
景泽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黑山道君的怒气却如潮水般上涨,声调也随之拔高:“当年阿铭吸收了恶灵后,本可一举灭尽六大宗门与那些世家,可惜他走火入魔,失了心智,杀戮之中殃及了太多无辜,终究引下了天罚。六大宗门借此反扑,夺回话语之权,为了掩盖自己当年的丑恶,开始在民间杜撰‘魔君逸归尘’的传说。他们将所有罪孽尽数推到一个虚构之人身上,自己反倒洗得干干净净,摇身一变成了正义之士、天下楷模。百年来,他们不遗余力地给所有人灌输这段伪造的历史,尤其是那《裂陆杂报》,满篇荒唐,以假乱真。至今世人仍被蒙在鼓里,真以为世上曾出过一个魔头逸归尘……哈哈哈哈!可笑!可悲!”
景泽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那……景虔呢?景虔后来怎么样了?”
黑山道君的笑意更深了,可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悲凉的冷:“他啊,上吊殉国了。”
景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破茧 那便有劳前
听到景虔上吊殉国时, 景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般,腿下一软,几欲瘫倒在地。
她昔日于市井茶寮之中,不知听到了多少庶民对这位亡国之君的唾骂, 皆言其昏聩无道, 穷奢极欲,合该受那千刀万剐之刑。然此刻冰棺之内, 那人仅着粗布旧衣, 腕上连半枚象样的玉镯也无, 十指干裂, 指节处尽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
这般熬干了性命之人,怎会成了那骄奢淫逸的暴君?
黑山道君隐在烛火难及的暗影处, 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涌上来的阴泉:“至于后来发生的事,你也该清楚了, 灵昭国灭, 万民欢庆,六位宗主被奉为救世神明, 联手创立仙盟, 合力推举法力最强的南宫苍梧坐上盟主之位, 世人只记得他们是‘明主’,却不知这千秋功业之下,踩着何人的尸骨。”
景泽缓缓转头,目光重新落回景虔安静的睡颜上。
百年光阴, 竟无一人为他辩得半句公道!那些曾受他恩泽的黎民, 转瞬便将他钉上耻辱柱,以此作为投效仙盟的晋身之阶。
几颗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砸落下来,在冰棺光滑的表面碎成细小的水花, 又悄无声息地融化殆尽。
就在她沉浸在无边悲恸中时,黑山道君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响起:“听完这些,你还要继续堕落下去么?”
景泽猛地抬头,眸中水雾未散。
黑山道君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中明暗交错,半面被金黄的光芒勾出锋利而流畅的侧影,半面沉入浓稠的阴影里,那双瞳孔黑得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死死钉在她脸上,不容她逃开分毫:“你是灵昭国唯一的血脉,是皇室最后一点星火,你难道不想替他们讨回血债?不想站出来,把那些窃国的奸邪一一推下神坛?你甘心么?”
景泽张了张嘴,喉头只挤出一个破碎的字音:“我……”
黑山道君没有等她回答,转身拂袖而去,身影没入甬道的黑暗前,留给她最后一句话:“景泽,别再堕落下去了,你的世界里,除了你的师尊,还该装下整个天下,你的出身是你这辈子都逃不掉的枷锁,也是你扛不起也要扛的使命,逃避,只会让你死得更轻贱。”
墓室的门重重合拢,沉闷的回声在四壁间撞击了许久才消散。
烛火独独剩下一盏,昏黄的光晕勉强撑起一小片暖色,其余的地方都被黑暗吞没。
景泽颓然跌坐在地上,出了许久的神。
不是她不想报仇啊!她比任何人都想!景虔死去的容颜、灵昭国崩塌的殿宇、六位宗主高高在上接受朝拜的嘴脸,每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底,可她的灵脉被死死封住,浑身上下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了,拿什么去跟那些人抗衡?
她在地砖上跪坐了许久,烛泪一滴一滴堆成小丘,火光偶尔噼啪炸响,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又单薄。
直到子时过尽,景泽才颤巍巍地从袖中摸出一块黑玉,这是当初她在仙盟后山饲兽时,那个红衣女鬼硬塞给她的。
那时女鬼离开前,曾信誓旦旦地说:“总有一日,你会主动来找我的。”
她当时嗤之以鼻,如今想来,现实竟真被她说中了。
景泽闭目咬牙,心一横,猛地将黑玉掼向地面!
霎时墓室里的烛火开始剧烈摇晃,光影错乱间,一阵尖利而张扬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红色的身影凭空凝实,从暗处缓步踱出,还是那张黑色的面具,还是那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眉眼间带着睥睨一切的玩味。
女鬼与初见时别无二致,只是这次她步子更慢,似在品味猎物终陷罗网之快。她边走边笑,笑声在狭小的墓室里回荡得格外渗人:“我早说过了吧?你迟早会来找我,为了咱们共同的利益,如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泽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扬起下巴:“你上次说,能帮我解开灵脉、赠我无上修为,这话还作不作数?”
女鬼坦然摊手:“作数,自然作数,我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景泽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才道:“行,你之前让我替你做事,我应了。”
女鬼忽地欺近,纤指挑起她下颌:“稀奇,当真稀奇,我前前后后找了你那么多次,你回回都跟块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怎么今晚忽然转了性?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最恨人骗我,你要是敢跟我耍心眼,我不介意把你挫骨扬灰。”
景泽偏头躲开她的手指,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说话便说话,别动手动脚,我不习惯。”
女鬼也不恼,收回手,双臂环抱,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她。
景泽喉结微微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你的恐吓对我没用。”
女鬼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吧,反正你这丫头再怎么扑腾,也翻不出我的五指山,我便信你这一回,跟我走。”
景泽却站在原地没动:“但我有一个条件。”
女鬼挑眉:“哦?”
景泽的视线越过女鬼肩头,落在身后那具晶莹剔透的冰棺上,声音低了下去:“要我跟你走可以,但我要带上师尊,而且,我希望你能救活他。”
她顿住,咬了咬下唇,忐忑地补了一句:“你若是不答应,我便不替你做事了,我说到做到。”
女鬼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般地拖长了尾音:“我说呢,怎么忽然想通了,原来是纥奚时砚出了事?”
她边说边朝冰棺踱去,景泽登时紧张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挡在棺前,张开双臂。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师尊。”
女鬼嗤笑一声,身形一晃,已然绕过了景泽,稳稳立在冰棺前方。
她俯下身,隔着透明的棺盖端详纥奚时砚沉静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才啧啧感叹:“果然名不虚传,三界第一美男子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你瞧这眉骨、这鼻梁,就算闭着眼,也俊得不像话,可惜了,这么一副好皮囊,偏偏没了生气。”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他法力那般通天,究竟是谁能把他伤成这样?南宫苍梧?还是六大宗主联的手?”
没等景泽回答,她又兀自摇头:“不对,都不对,六大宗主若真有机会联手对付他,按他们那副恨他入骨的德性,肯定不会留全尸,早该挫骨扬灰了才对。”
景泽抿紧嘴唇,没有否认,只是愕然地盯着女鬼,她竟猜得八九不离十。
女鬼忽然转过头来,朝她神秘地眯了眯眼:“他是自己作的吧?除非他自己不想活了,否则别人想弄死他,可没那么容易。”
她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瞥了景泽一眼,话锋一转,东拉西扯地闲侃起来,一会儿夸纥奚时砚的睫毛长,一会儿又猜测他生前爱不爱笑,全然不把景泽的焦灼放在心上。
景泽终于忍无可忍,打断她道:“你不是要我去帮你做事么?还不动身,在这里耗什么时辰?”
女鬼轻轻把手搭上她肩头:“急什么?我不过多瞧两眼美男子而已,又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倒是你,这么拦着我不让细看,瞧着怪心虚的。”
她忽然凑近,直勾勾盯住景泽的眼睛,压低声音:“哎,我说,纥奚时砚的死,不会跟你有关吧?”
景泽心头猛地一缩,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别开目光:“胡说什么!”
女鬼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哪会看不出这点破绽,心里已然亮如明镜。
她幽幽叹道:“果然与你有关?啧啧啧,纥奚时砚待徒弟竟能豁出命去,当真配得上‘师尊’二字,我真是愈发佩服他了,若下辈子能投个好胎,我一定找个他这样的男人嫁了。”
越说越没边,景泽耳根都烧了起来,终于恼了:“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兑现承诺么!怎么尽扯这些闲话?我师尊的死因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到底能不能救活他!”
女鬼收起戏谑之色,冷哼一声,总算转回正题:“你若老老实实听我的话,我便尽力一试,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救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毕竟生死这种事,从来不由人定。”
景泽听完,高兴得两眼冒光,眼前的红衣女郎哪里是鬼,分明是踏着祥云而来的救世仙子。
当即拱手,深深一揖:“那便有劳前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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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泽但觉身子一轻,已被那红衣女鬼挟着,如流星坠地般投入十恶山底。
眼前霎时一黑,旋即闻到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直冲脑门。举目望去,但见一泓血池,广阔无垠,暗红波涛之上,无数气泡啵啵碎裂,每一响,便逸出一缕黑烟,烟中裹着凄厉哀嚎,如万千冤魂同声夜哭。
传闻此池镇压万载恶灵,怨戾之气深重,连日月光辉亦难透入,虽当年阿铭已噬尽大部恶力,残存余威仍如太山压顶,令人举步维艰。
景泽从迈进洞窟的第一步起,耳畔便炸开了千万道尖利的啸叫,刺得她颅内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咬紧牙关,默运师尊昔日所授的凝神心诀,好半晌,才将那摇摇欲坠的三魂七魄勉强稳住。
怪不得阿铭那般天纵奇才,吸收完力量后也会走火入魔,这股力量根本就不是血肉之躯能驾驭的。
两人沿着血池边缘慢慢深入,景泽忍着不适问:“你不是说要我替你做事么,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女鬼不答,骤然回身,五指如钩,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原地提了起来。
景泽双脚离地,呼吸瞬间被截断,脸涨得通红,手脚拼命挣扎。
“别动。”女鬼冷声道。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冰冽而雄浑的灵力顺着她的指尖灌入体内,在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
起初滞涩难当,不一会儿,经脉便被强行冲开,疼得景泽浑身抽搐。又过了一会儿,那股灵力化作了温润的暖流,所过之处,堵塞的窍穴一一贯通,她清能晰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指尖酥麻不说,丹田处还升起一团久违的灼热。
女鬼松了手,景泽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女鬼面无表情地俯视她:“灵脉已经打通,你试试,有没有不妥。”
景泽颤巍巍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依着记忆中的法门轻轻一弹,“嗤”的一声,一道赤金色的炽火从指尖激射而出,撞在石壁上炸开一蓬火星,这是师尊亲手教她的赤火指法,她能用出来了!
眼眶倏地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女鬼点点头:“看来是通了,我承诺的第一件事已经办到,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把十恶山里残余的恶灵之力,一点一点吸收进自己体内,再内化为己用,明白么?”
内化?说得轻巧,景泽抬头望向那片茫茫无际的血池,光是站在这里就要耗尽心力稳住神魂,真要吸收进体内,怕不是当场就要爆体而亡。
连阿铭那般天赋异禀的人都栽在了这一步,她何德何能?这也太难了!
女鬼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嗤笑道:“难?有什么难的?他们走火入魔,不是因为控制不住心魔,而是因为他们没找对法子。”
说罢,她引着景泽走到洞窟深处一方冷泉旁,泉水清澈见底,水面浮着薄薄的白雾,女鬼指着泉水道:“此泉名为洗髓泉,一旦有走火入魔的征兆,便下去泡一泡,能极大缓解心魔侵扰。”
后来景泽第一次生出心魔时,被女鬼一脚踹进了泉里。
下去的瞬间,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每一条经脉,腐蚀般的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疼得她几乎濒死过去,眼前白茫茫一片,连惨叫都发不出。
她这才明白,所谓“缓解”,不过是用更剧烈的肉|体疼痛,强行把意识从癫狂中拽回来。
好在,十恶山的恶灵之力果然名不虚传。
每熬过一次那种痛不欲生的淬炼,她的灵力便会暴涨一截,丹田中的炽火越发旺盛,感知也愈发敏锐。
最初她连靠近血池三尺都会头晕目眩,到后来已经能盘膝坐在血池中央,任由那些黑烟缠绕周身,面不改色地吞吐吸纳。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她在这不见天日的洞窟里一待就是七年。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结束!撒花!下一卷是最后一卷啦!明天开启新卷章,嘻嘻
第90章 风云乍起 她竟成了整
七载寒暑, 恍如一梦。
当景泽终于拜别女鬼,从洞窟中走出,踏上十恶山巅时,扑面而来的风裹挟着浓烈的腐朽之气。
她立于绝顶之上, 极目俯瞰, 裂陆六城广袤山河尽收眼底,忽地, 她双眸一凝, 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惊诧。
只见六城之上, 天穹晦暗, 层层叠叠的乌云浓稠如泼墨,密不透风, 宛若一只遮天巨掌,将朗朗乾坤尽数掩去。云层之中, 偶有紫红色电芒如灵蛇般无声窜动, 刹那间映亮城郭轮廓,反倒衬得这方天地愈发诡谲阴森。
景泽如今功力大进, 体内恶灵之力已与她筋骨血肉融为一体, 只一眼便看穿那云层之下, 整座裂陆六城都被一道极其阴毒的邪阵所笼罩。
此阵以城池为基,以百万生民为饵,丝丝缕缕的血色煞气自千家万户袅袅升起,汇于九霄, 旋即化作无形之力反哺入每一条街巷, 如此周而复始,正如附骨之疽,日夜蚕食着城中百姓的精元气血。
这七年里, 女鬼为了让她安心吸收十恶山的力量,当真走遍了四海八荒、幽冥九泉,一点一点地搜集着纥奚时砚散落的灵魂碎片。景泽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去看望师尊,虽然他的双目依旧紧闭,可面色却一次比一次红润,原本枯槁的发丝也渐渐恢复了光泽。
她心下暗忖,师尊苏醒当在不远,而自己亦已将那恶灵之力炼化了十之八九,是时候重履红尘,了结因果了。
·
景泽足尖一点,飘然落于沧溟城中。
她原以为七年光阴流转,城中的境况即便不能好转,至少也不会比当年更坏。
可当她真正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才知大谬不然,记忆里的沧溟城虽萧条破败,街边乞丐成群,走不上两步便能撞见冻毙路旁的尸首,可至少活着的人还有一双会转动的眼睛,檐下灶间还有一缕烟火气。
而今漫步青石长街,但见两旁铺面门窗紧闭,檐下齐齐挑出一排漆黑灯笼,灯纸上绘满扭曲符咒,透出幽幽邪气。晚风过处,万千灯笼轻轻摇曳,投下的幢幢暗影,恰似鬼魅伸出的利爪。往来行人个个垂头丧气,目光呆滞,步履蹒跚如提线傀儡,偶有擦肩而过者,亦面无表情地侧身避让,仿佛彼此间隔着重重无形壁垒。
景泽抬头,那黑云压得极低,几乎触手可及,天光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空气沉闷得令人胸口发痛。
她沿着长街往城中心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庆元春的门前。
这座号称沧溟城第一的销金窟,楼阁依旧灯火通明,朱门半掩,门内丝竹管弦之声与女子娇笑不绝于耳,暖融融的烛光自雕花窗棂溢出,与外间的死寂判若阴阳两界。
景泽依稀记得,头一回来这里,是云逍带她来的,那家伙还嬉皮笑脸地跟她商量,说不如在庆元春谋个差事,端茶递水也能吃穿不愁一辈子。
如今想起来,也不知云逍他们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然无恙。
她正出神,庆元春跑堂的小二已经眼尖地迎了出来,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姑娘一个人吧?外头风寒露重,快进来坐坐!咱们这儿新到了北地来的果酒,甜而不腻,最合姑娘家的脾胃!”
景泽顺水推舟步入楼内,拣个临窗雅座,点了几碟精致小菜,温上一壶佳酿。
她浅斟慢饮,暗自打量,但见大堂内高朋满座,修士们三五成群,呼幺喝六,中央台子上歌姬水袖翻飞,一派笙歌鼎沸,与门外长街相较,这厅中活气之盛,简直过了头。
吃饱喝足之后,景泽拉住正要给她续茶的小二,顺势将一锭碎银塞进他手里,问道:“劳驾,我初来乍到,方才进城时见满街都挂着黑灯笼,着实古怪。这裂陆六城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请小哥指点一二。”
小二掂了掂银子分量,眉开眼笑,左右顾盼一番,这才拉过条板凳凑近,压着嗓子道:“姑娘是外城来的吧?不知道咱们这儿的行情也正常,实话跟您说,这事儿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就是嘴上不敢多说。”
他朝她挤了挤眼,景泽会意地点了点头,小二才继续道:“我也是听那些来喝酒的修士们念叨的,不保真啊,您就当听个传奇话本儿。说是咱们裂陆六城出了个妖女,厉害得很,还跟魔君逸归尘有牵扯,邪门透了!那妖女嗜杀成性,到处残害生灵,仙盟为护全城百姓安危,才传令家家户户悬挂黑灯笼,说是可以驱邪挡煞,防备那妖女前来作祟伤人。”
小二说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俨然亲眼见过那妖女如何噬人血肉一般。
景泽听完,心中冷笑,若在七年前她或许还会将信将疑,可如今她早已看清仙盟虚伪的真面目,一听便知,这又是他们刻意捏造、用来蒙蔽世人的谎言。
但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嗤笑一声:“妖女?倒是一桩奇闻,不知这妖女,是谁传出来的,又生得何等模样,你可听说过?”
小二挠了挠后脑勺:“小的只是个跑堂伙计,哪里知晓内里细情?不过这妖女的样貌算不上秘密,仙盟为捉拿她,画像四处张贴,满城街巷、茅舍土墙之上随处可见。红市里悬着她的悬赏价码,啧啧,那可是天价!姑娘您想想,若不是身负滔天恶罪,仙盟怎肯许下这般血本?”
景泽心头一动:“哦?烦请小哥取张画像来瞧瞧。”
小二爽快地“嗳”了一声,噔噔噔跑到外头廊下,从墙上撕下一张半旧的黄纸,又噔噔噔折返回来,递到她手中。
只是递过去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景泽脸上,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眼神里浮起一丝惊疑:“哎哟姑娘,方才没仔细瞧,您这长相……”
与此同时,景泽已经抖开了画像。
“……!”
纸上的少女容颜清丽,一双杏眼明澈如水,眉梢眼角带着几分稚气。
——这特么就是她自己啊。
原来七年之间,她竟成了整个裂陆六城共同通缉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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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原委,还要从那一年清幽阁被解散说起。
当年仙盟盟主与六大宗主创立清幽阁,明面上是收容逸归尘的信徒,实则为了夺取他们头颅中的三界碑,而那碑中蕴藏的力量,正是他们修习禁术、压制心魔的关键来源。
清幽阁被景泽他们摧毁之后,三界碑的供给骤然断裂,盟主与宗主们体内的邪功失去了压制,心魔日日反噬,令他们苦不堪言。
经过一番密议,他们最终决定以整个裂陆六城为祭坛,布下一座覆盖六城的噬元大阵,再给每家每户挂上黑灯笼,作为阵眼法器,日日夜夜汲取城中百姓的精元,以此来填补自身功法的亏空。
这便是景泽在沧溟城中看到那一派死气沉沉的真正原因,活人的精气神都被那座大阵抽走了,哪还剩下什么人烟生气?
唯有庆元春是例外,此处聚集了大量宗门修士与世家子弟,他们与仙盟六大宗交好,人手一道护身符,阵法之力侵不到他们身上,故而他们仍能在此寻欢作乐、醉生梦死。
那年,远在仙盟密室之中的南宫苍梧,得知清幽阁覆灭的消息怒不可遏。
他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周身气息紊乱,脸上青筋暴起,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心魔趁虚而入,在他的灵台之中横冲直撞。
他已多年不曾如此失态,可这一次,他竟硬生生被气得喉头一甜,一口暗红的血喷了出来。
就在他勉力调息之时,密室的阴影之中,忽然无声无息地现出一道红色身影。
那女子一身绯红长裙,裙裾曳地,脸上覆着一面黑色面具,露出的肌肤白得毫无血色,浑身散发的气息冷冽而幽寂,绝非活人所有。
南宫苍梧猛然睁眼,厉声道:“你是何人?竟能破我禁制!”
女鬼不疾不徐地踱步至他身后,柔软的身体轻轻伏上他的脊背,一双手臂慢慢环住他的脖颈,嘴唇凑到他的耳畔,吐气如兰:“这般俊俏的男人,怎地说话这般不温柔?”
南宫苍梧浑身一僵:“我问你是如何突破禁制的!”
女鬼浑不在意地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拨弄他垂落在肩头的一缕墨发:“我是谁,很重要么?说了你也不一定认得。不过嘛,你要是实在好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亲我一口。”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唇,又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这里,或者这里,都可以,亲了,我就告诉你,如何?”
南宫苍梧活了数百载,连女子的手都未曾碰过一下,此刻被这般轻薄调戏,一张俊脸先是被气得煞白,随即又因羞恼而涨得通红。
他咬紧牙关,正要运功冲开穴道反击,却不料那女鬼趁他心魔肆虐、气息虚浮之际,纤纤十指连点他胸前数处大穴,将他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南宫苍梧怒目而视,“你到底要做什么!解开我!谁派你来的!”
女鬼对他的暴怒视若无睹,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骨缓缓滑至下颌,赞道:“当真是一根头发丝就值两万两黄金的南宫仙君,肌肤滑腻紧致,鼻梁也挺秀……”
她俯下身,面具之下的一双眼睛含着戏谑的光:“不如这样,你让我亲一口,然后我便大发慈悲,告诉你我来此的真正用意,这笔买卖,你不亏。”
南宫苍梧胸膛剧烈起伏,羞愤欲绝,吼道:“无耻!你若是敢……我定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女鬼已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来,他想要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女鬼的目光落在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薄唇上,笑意愈发深浓:“在我之前,可有人亲过你?”
“……!”
她不待他回答,便低下头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却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凉意。
得逞之后,她终于松开手,直起身,满意地舔了舔唇:“好了,现在我说正事。”
南宫苍梧紧闭双眼,耳根却已红透如血。
“……说。”
女鬼自袖中取出一卷画像,丢在他膝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画像上的人,便是捣毁清幽阁的罪魁祸首,同时,她也是灵昭国皇室唯一的血脉,名叫景泽。”
“清幽阁是你的根基,她既断了这条路,你便该让她付出代价。”
南宫苍梧睁开眼,低头望向膝上的画像。
画中的少女眉眼青涩,一双杏眼明净而倔强,他认得她,他们之前在仙盟见过。
南宫苍梧眼底掠过一道狠厉的杀意,死死盯着画中人影,一字一句自齿缝中挤出:“景泽……普天之下,敢坏我南宫苍梧之事者,唯有死路一条。”
于是从这一日起,南宫苍梧开始下令通缉景泽,不惜一切代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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