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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梁上惊魂 “我陪你找


    裂陆六城, 每座城池皆设六扇门,专司地方治安、民间诉讼,归城主府统辖。另有一处,名曰仙察处, 专管妖兽鬼怪作乱之事, 隶属仙盟,两处平级而立, 各司其职, 互不统属。


    可这清州城的六扇门, 早已名存实亡了。


    此刻, 蔡宇跪在大堂之中,五体投地叩伏于阶下, 声音嘶哑,字字泣血:“门主大人!草民之妻被那恶贼凌辱至死, 含冤而终!草民叩请门主秉公断案, 擒拿凶徒,以正律法, 还亡妻一世清白公道!”


    话音未落, 他俯身重重叩首。


    大堂之上, 六扇门门主冷千崖歪在一把宽大的太师椅中,双腿高高翘在案上,靴尖一晃一晃。他身后站着五六个美婢,有替他捏肩的, 有替他捶腿的, 有替他打扇的,还有一人拈着刚剥好的葡萄往他嘴里送。


    那葡萄紫莹莹的,轻轻一咬, 汁水便顺嘴角淌下,身旁的美婢见状,忙用绢帕替他擦拭,动作殷勤,如侍奉皇帝老儿一般。


    冷千崖懒洋洋的目光从蔡宇那一身寒酸的粗布衣裳上扫过,嘴角一撇,哼笑出声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家遭了这等事,你那妻子便没有半分责任?俗话说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依本官看,定是你妻子见那马车中人有钱有势,存了别的心思,故意勾引人家。美人们,你们说,本官说得对不对?”


    那些美婢听了,纷纷掩口而笑,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大人说得极是,定是他那妻子是只狐狸精,惯会勾引男人。”


    “正是正是,怎地没人来欺负奴家呢?可见那女子自己不检点。”


    “姐妹们,你们瞧瞧下头那个男的,穿得这般破烂,家里穷得叮当响,妻子不跑才怪呢。”


    笑声如碎瓷落地,一声声扎在蔡宇心头。


    蔡宇脸色涨得通红,跪在地上的身子瑟瑟发抖,他咬着牙,死死压着喉中怒气:“大人!你怎能这般说话?吾妻温良贤淑,与草民相濡以沫十余载,从未红过脸,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过。这般好的人,你怎能无视真相,如此栽赃诬陷?求大人将那歹徒绳之以法,还吾妻一个公道!”


    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已见血痕。


    冷千崖望着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吐出两个字:“行啊。”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几个美婢便袅袅婷婷地走入里屋,再出来时,每人怀中都抱着物件,有瓷器,有字画,有锦盒,琳琅满目,摆了一长案。


    冷千崖随手拿起一只青花瓷瓶,在手中把玩着,语气漫不经心:“看到这个没有?城西李氏送的,他家遭了贼,六扇门帮忙拿住了贼人,李氏感恩戴德,送了这只花瓶来,你猜值多少钱?说出来怕吓着你。”


    他又拿起一幅卷轴,展开来,露出一幅山水画,画上松鹤延年,笔触极精。


    “这个,城东杨氏送的。他家少爷被人谋害,六扇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凶手缉拿归案。这幅画,一针一线全是金丝绣成,绣了整整六十年,有价无市,你今儿能见着,已算是你天大的福气了。”


    他将画卷随手一扔,又指着案上那些瓶瓶罐罐,一样一样点过去:“百年灵草,锁魂铃,白玉观音,珊瑚树……这些物件,说与你听,你也不懂。总之一句话,样样价值连城,样样都是人家求着本官办事送的。”


    他挥了挥手,令人将这些物件收起,然后俯下身来,两手撑着膝盖,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蔡宇,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蔡宇啊,你说,本官动用人力物力,劳神伤财的,最后即便拿住了你所说的那个凶手,本官能得到什么好处?或者说,你能给本官什么好处?”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蔡宇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似堵了一块大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家中还有个年幼的妹妹要养,日子本就拮据,活下去都勉勉强强,哪还有闲钱给冷千崖“好处”?


    蔡宇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指节捏得惨白。


    冷千崖的耐心耗尽了,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时架起蔡宇,拖死猪般往外拽,蔡宇双脚蹬地,指甲抠进砖缝,血迹斑斑,哭嚎之声惨不忍闻:“大人开恩!大人帮帮草民啊——!”


    冷千崖置若罔闻,已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转身便要往内室走。


    “大人请留步!”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冷千崖脚步一顿,拧着眉头回过头来。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十六七岁模样,瘦得像两根竹竿,衣裳亦寒酸得紧。


    他一双浑浊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眸中浮现出一丝不耐烦:“尔等有何事?”


    景泽站在大堂门口,斜阳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直视冷千崖,不行礼,亦不低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方才说,动用人力物力,劳神伤财?这样吧,我们替你去抓凶手,不用你六扇门出一兵一卒,只需你给我们一纸授权文书。”


    冷千崖一怔,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仔细打量了景泽一眼,瘦得脱了形,胳膊还没他手腕粗,浑身上下没有半分习武之人的气势。再看旁边的江染,同样瘦骨嶙峋,同样寒酸,头上还沾着草屑,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半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又大又刺耳,在大堂中来回震荡。


    “哈?就凭你们?你们是来逗本官笑的吧?行行行,你们去,快去快去,你们若真能抓住凶手,本官不但不收蔡宇的状银,还倒贴你们银子,如何?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身后的美婢们也纷纷掩口而笑。


    景泽没有笑,她的面容没有半分变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望着冷千崖,说:“好。”


    只一个字,不轻不重,却如一枚铁钉,钉在了大堂的空气之中。


    冷千崖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睛,又看了景泽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弧度,袖袍一甩,转身进了内室。


    “真是不自量力!”


    从六扇门出来时,天色已擦黑了,街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


    江染跟在景泽身后,走了好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就咱俩,当真能把那凶手捉到么?你又不是不知,咱俩如今灵脉被封,与凡人没什么两样,就这,还捉人?”


    景泽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清州城就这么大,慢慢找便是,只要他还在城里,总能找着的。”


    江染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他心中清楚,景泽这人,一旦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昨日,他们陪着蔡宇回了清州城。蔡宇的家在城北一条窄巷里,他们帮着蔡宇将他妻子安葬在城外的乱葬岗上。


    今日,他们又陪着蔡宇来六扇门报案。来之前,景泽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想着那六扇门中或还有半分公正在,那门主或不如传闻中那般不堪,可亲眼见到冷千崖的做派,方知这六扇门竟比传闻中还要腐朽。


    “蔡宇呢?”江染忽然问。


    景泽这才发觉,蔡宇不知何时已不见了,方才从六扇门出来,她只顾往前走,未曾留意身后。


    “大约是回家了吧。”景泽道。


    两人顺着来路,走了大半天,总算到了蔡宇的家。


    城北这条巷子又窄又深,两旁的房子低矮破旧,墙皮脱落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泔水的酸臭,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天上浓云越积越厚,沉沉压在清州城上空,远处有闷雷滚过,轰隆隆,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慌。风也起来了,卷着地上的枯叶与纸屑,打着旋,呜呜作响。


    景泽抬头望了望天,暗自松了口气,幸好雨还未落下来,若下大了,她与江染非得被淋成落汤鸡不可。


    蔡宇家的门虚掩着,未上闩,景泽抬手敲了两下,无人应。


    又敲三下,依旧无人应。


    她伸手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不曾点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偶尔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惨白的光从破败的窗棂中透进来,将屋子照亮一瞬。


    旧得发黑的八仙桌,缺了腿的条凳,灶台上摞着几只粗碗……一切都是他们离去时的模样,井然有序,看不出蔡宇究竟回来过没有。


    江染见景泽一个劲往里头走,便在身后叫住她。


    “别找了,人怕是没回来。”


    说罢,他转身正要往外走,脚下忽被什么东西一绊,一个踉跄,险些摔个狗啃泥。


    “什么东西……”


    他骂骂咧咧地低头去看,可屋里太黑,什么也瞧不见。


    蓦地,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惨白的光猛地涌入屋内,将每一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江染抬起头,然后,他看见了蔡宇!


    蔡宇吊在房梁上,脖子勒着一条麻绳,绳头系在横梁之上。他的头歪着,脸朝门口的方向,眼睛半睁,瞳孔已涣散,身上穿的还是白日那件衣裳,沾满泥土与草屑,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悬在半空,随着从门缝灌进来的风,轻轻晃荡。


    闪电消失,屋子重又陷入黑暗。


    “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染惨叫出声,整个人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弹起来,连滚带爬向后退去。


    “怎么了?”


    景泽从里屋奔出来,手中端着一盏不知从何处摸来的油灯。


    她举高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房梁。


    景泽看见了蔡宇,手猛地一抖,油灯险些脱手而落。


    江染从地上爬起,声音兀自发着抖:“他怎么……怎么就死了?有什么好死的?他不打算捉凶手了么?他不想给他妻子报仇了么?”


    景泽没有答话,她将油灯放在桌上,搬了把椅子踩上去,伸手去解那根麻绳。


    江染站在下头,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帮忙,又不知该帮什么。


    麻绳终于解开,蔡宇的尸身从房梁上落下,景泽拼尽全力抱住他,可她力气实在太小,两人一同摔倒在地,蔡宇的头枕在她手臂上,脸已凉透,僵硬如木。


    景泽坐在地上,抱着蔡宇的头,沉默良久。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将屋里照得忽明忽暗。


    “大约是对这世道太过失望,寻了死路吧。”景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江染站在一旁,望着她怀中那具已凉透的尸体,忍不住骂了起来:“活着不行么?人只要活着,一切便还有转机,死了可就真是什么都没了,我若是他,定要亲自将那凶手揪出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他这也太窝囊了!真是个废物!”


    景泽猛地抬起头,厉声道:“江染!你不要总是以己度人!你没听过那句话么?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亲眼见着自己妻子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你未必比他坚强!他也不过一介凡人,肉体凡胎,哪有那般强大!”


    江染一怔,随即梗着脖子反驳道:“我又没娶过妻,连情爱之事都不曾沾过,我如何能与他共情?景泽,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副菩萨心肠?你那般厉害,那般慈悲,那般善解人意,你干脆去拯救苍生好了!你除了在这儿嘴上哔哔几句,还能做什么?你不也照样没将凶手找出来么?依我看,让他们自生自灭便是,人各有命!”


    “你……!”


    景泽将蔡宇的头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浑身都在发抖:“江染!你有心么?有良知么?倘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冷漠,人人只顾保全自身,这世道不知要乱成什么模样!这便是你当真想看到的结局?你还嫌这世道不够乱?”


    话音落下,景泽猛地揪住江染的衣领,拼尽全身气力将他掼在墙上。


    “砰!”


    江染后背撞上土墙,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他疼得龇牙咧嘴,脸上肌肉不住抽搐,可他并未还手,只用手抓住景泽揪他衣领的手腕,吼道:“景泽!你只会使暴力么?我难道说错了?你虽有一颗怜悯苍生的心,却没有拯救苍生的本事!快收起你的菩萨心肠吧!那孕妇与你何干?蔡宇又与你何干?你何苦为了他们与我闹成这样?这世道大乱,众人皆为刍狗,你救得几个?不如独善其身!”


    外面的雨落大了,雨声哗啦啦响成一片,闪电照出景泽颤抖的嘴角,她深吸几口气,不知陷入了怎样的挣扎。


    江染趁机反擒住景泽,握住她手腕,两人换了方位,他将她按在墙上。


    或许是将江染的话起到了某种效果,景泽并不挣扎,只是呼吸愈发紊乱,咬牙道:“若人人如此,这人间便真成地狱了。江染,今日你冷眼旁观,他日祸及己身,亦无人为你摇旗呐喊啊!”(注1)


    屋子中一片死寂,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极长,过了许久,江染似是见不得景泽这般模样,声音软了下来:


    “罢了,看在我俩从小一道长大,看在我们还是朋友的份上,我陪你,我陪你找凶手,成么?”


    “……”


    江染未等来景泽的回答,却等来一声接一声的哭泣,那哭泣声不是景泽的,而是从他们身后的屋子里传来的。


    哭泣声愈来愈大,汇入哗啦啦的雨声之中,在这雷雨交加里,显得格外凄厉悲切。


    景泽忙朝那屋子望去。此刻她与江染心中是同一个念头。


    “屋子里竟还有活人?!”


    作者有话说:


    注1:来源于鲁迅的《呐喊》


    第22章 索吻 “你亲我一


    屋内一灯如豆, 昏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勉强在那斑驳的土墙上撑出一方温暖的天地。


    八仙桌旁,坐着一个模样清瘦的少女,正是蔡宇之妹蔡乔, 年岁与景泽相仿, 连日来兄嫂相继惨死,使得她看起来颇为狼狈。


    “面条煮好咯!”


    江染小心翼翼地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里出来,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全是烧柴火时被烟熏出的痕迹。


    面条放在桌子上, 江染笑道:“我看你家米缸都空了, 就剩这点细面条,随便煮了碗清汤面, 你别嫌弃,再难过也得垫垫肚子。”


    景泽帮着把那碗面推到蔡乔面前, 嘴上却不忘调侃江染:“江染这人的厨艺, 虽说差得离谱,但比起我来, 还是强那么一丢丢的。你将就吃点, 再难过也不能亏待自己, 等把身体养好了,咱们一起去抓凶手。”


    蔡乔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热气氤氲中,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


    江染忙了半晌, 额上渗出汗珠, 由于从不用手帕,便随意往脸上一抹,这一抹不打紧, 原本只是脸颊沾灰,此刻倒成了戏台上的黑面郎君。


    蔡乔见他这般滑稽模样,悲戚之心稍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递过去:“江公子,擦擦吧。”


    江染一怔,尚未反应过来,景泽已是一把夺过手帕,毫不客气地在江染脸上胡乱擦拭,边擦边啐道:“真是丢人现眼!谁家好人做饭能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本来就生得磕碜,这一抹,更是丑得惊天动地,让人不忍直视!”


    江染挣脱开来,抢回手帕,瞪眼道:“景泽!你莫要血口喷人!我虽不才,总比你这瘦猴似的模样强些!你才丑!你是天下第一丑!”


    其实江染长得并不丑,恰恰相反,他五官周正,眉目俊朗,是那种放在人群里能让人多看两眼的少年。


    可景泽自从见过纥奚时砚之后,看谁都觉得丑,不得不说,她师尊那张脸,实在是把她的审美阈值拉得太高了。


    景泽一听,拍案而起,柳眉倒竖:“我丑?我告诉你,前几日还有人夸我好似月宫仙子下凡,这等绝色,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懂的么?”


    江染闻言,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月宫仙子?哈哈哈哈!那人怕不是眼翳已深,或是眼睛长在了脚底!就你这性子,还仙子?深山老林里的母老虎还差不多!哈哈哈哈!”


    “江染!你给我住嘴!”


    景泽气得三尸神暴跳,撸起袖子便扑了上去,江染岂是肯吃亏的主,见状非但不避,反而绕着八仙桌跑了起来,边跑边捏着嗓子,翘起兰花指道:


    “哎哟喂,仙子莫恼啊!您长得那叫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美得那叫一个鬼哭狼嚎、天崩地裂!小的们见了您,都得折寿三十年哩!”


    “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


    二人这一追一逃,绕着八仙桌转得飞快,把寂静的屋子搅得热闹非凡。


    正当二人闹得不可开交之际,蔡乔却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径直朝灶间走去。


    景泽猛地顿住脚步。


    江染收势不及,“砰”地一下撞在景泽后背上,二人险些摔作一团。


    然此刻他们谁也顾不上计较,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她去灶间作甚?灶间有刀!莫非是……兄嫂新丧,她也想寻了短见?!


    二人心中一寒,正欲冲进去,却见蔡乔已端着两只空碗与两双筷子走了出来。


    她将那碗面细细地分作三份,将其中两碗分别推到景泽与江染面前,自己留下了最小的一份。


    蔡乔抬起头,轻声道:“多谢二位相助,这面我一人吃不下,不如我们一起用吧?”


    说完,她笑了一下。


    她一笑,景泽和江染也笑了。


    ·


    休整两日,安葬完蔡宇,三人便收拾行囊,踏上了追寻真凶的路。


    清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条主街纵横交错,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绸缎庄、珠宝铺、药铺、当铺,一应俱全。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倒也热闹。


    三人正走在街上,路过一家杂报铺子时,发现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那些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嘈杂得像赶集。


    景泽是《裂陆杂报》的头号粉丝,哪里能错过这种热闹,忙拉着江染和蔡乔,挤进入群,随手拿起一份刚出炉的杂报。


    指尖刚翻开第一页,她的脸色就骤然变了,手里的杂报险些滑落。


    “怎么了?”


    江染察觉到不对,连忙凑过来,蔡乔也跟着凑近。


    蔡乔没见过杀害嫂嫂的凶手,只是听景泽描述过,所以看到画像时,只是微微蹙眉。


    可江染见过那日马车上的场景,画像上那人,正是那日马车上,将蔡宇妻子凌辱致死的恶魔!


    “是他……!”江染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蔡乔虽未见过凶手真容,但从二人的反应中猜到了七八分。


    他们拼了命要找的人,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裂陆杂报》上!这巧合得离谱,却又像是天助他们!


    景泽立刻掏出铜板,买下这份杂报,拉着两人挤到街角的僻静处,蹲下身,对着报纸逐字逐句地看。


    杂报的第二页,还有几行小字补充说明,上面写着,清州城近月来接连有人失踪,案发现场都留有与画像男子相同的信物,十有八九是此人所为,此人名叫单不群,杂报还呼吁百姓多加留意,若能将其捉拿归案,便是为民除害;若不能,见之亦可直接除之,以绝后患。


    “看来是个惯犯……”


    景泽指尖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陷入思索,片刻后,她抬头看向江染和蔡乔。


    “你们说,怎么才能查到这男人更多的消息?”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当然是求我咯,求我我就告诉你。”


    景泽猛地抬头,只见云逍不知何时蹲在了她面前,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笑得一脸欠揍。


    “云逍!你怎么在这里?!”景泽又惊又喜,“你不是在沧溟城吗?”


    江染也被来人吸引了目光。


    他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云逍,但见此人锦袍玉带,折扇轻摇,腰间还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富贵人家才有的纨绔气息。


    这人跟景泽是什么关系?怎么一副很熟的样子?


    蔡乔倒是没有江染那么好奇,她默默将摊开的《裂陆杂报》收起来,安静地蹲在一旁,只拿眼睛偷偷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子哥。


    云逍故作委屈地捂住胸口,痛心疾首道:“阿泽妹妹,咱俩都爱得死去活来这么久了,你居然还问我为何在此?你忘了那天初遇,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我是清州云氏的嫡小公子,清州城就是我的老家,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江染听到那么子哥这么一说,立马明白过来,原来景泽跟这个公子哥有一腿!好啊!这么大的八卦景泽居然瞒着他!真是不够义气!


    蔡乔看着云逍一身的富贵气,又看了看景泽清丽的眉眼,心里默默想着,两人站在一起,倒是真的般配。


    “谁跟你爱得死去活来了!”


    景泽一把夺过云逍手里的扇子,照着他脑袋上就是一拍。


    “我警告你啊,不许乱说话!”


    云逍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我长得这般英俊潇洒、风华绝代、芝兰玉树,你敢说你没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你就是不坦诚!不过没关系,我堂堂男子汉,自然是要照顾一下女孩子的面子。咳咳……刚刚是我说错了,是我云逍爱阿泽妹妹爱得死去活来的,这下总可以了罢?”


    咦……景泽什么眼神,怎么看上这么个自恋玩意儿?江染用极为嫌弃的目光上上下下把云逍打量了一通,平日里景泽嫌弃自己嫌弃得不行,还以为她眼光多高呢,没想到就这?想到景泽眼光原来这么差,江染越想越好笑,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逍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江染,他见对方生得俊朗,气质与自己不相上下,心里的危机感瞬间拉满,活像个抓了奸的正宫娘娘,跳起来指着江染厉声质问:


    “嚯!他是谁?!咱俩分开还不到半个月,你就有新欢了?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你眼里还有我么!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八卦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传了过来,景泽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你小声点!别乱说话!他是我朋友,叫江染!”


    “真的?只是朋友?”


    云逍狐疑地看向江染,眼神里满是警惕。


    “当然是朋友!”景泽用力点头,又指了指身旁的蔡乔,“她也是我朋友,蔡乔。”


    向云逍介绍完,景泽又转头对江染和蔡乔道:“他叫云逍,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江染拖长了调子,眼神里的调侃更甚,“云逍嘛,我们早就听见了,什么爱得死去活来,啧啧。”


    云逍的目光在江染和景泽之间逡巡了片刻,才将扇子啪的一声合上,傲娇地扬起下巴:“行吧,我就勉为其难相信你一次,毕竟爱情里最重要的就是信任。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见惯了我云逍这般绝世风姿,阿泽妹妹怎么可能看得上别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轻蔑地扫过江染,那股子宣示主权的意味,简直要溢出来。


    江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恨不得立马戳瞎自己的眼睛。


    景泽扶着额头,只觉得头疼,她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题:“好了好了,不闹了。你刚刚说,求你就能告诉我们凶手的更多消息,这话是真的?”


    “那是自然。”


    云逍挺直脊背,双手背在身后,一脸得意:“你看我云逍像是会骗人的人吗?”


    “行吧,那我求你了。”景泽无奈地妥协。


    云逍却不依不饶,故意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求人哪有这么求的?阿泽妹妹,你这样一点都不真诚。”


    “那要怎样求?”


    景泽被他吊足了胃口,忍不住追问,江染和蔡乔也同时看向云逍,眼里满是好奇。


    云逍再也憋不住,笑出了声,凑近景泽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阿泽妹妹,你亲我一口,我就把所有消息都告诉你。怎么样,心动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九层幽阙 “可是尔等


    裂陆六城, 城城皆有红市,这红市,看似寻常商铺,实则乃天下至大之黑市。


    青砖覆顶, 灰瓦铺檐, 门脸窄小,檐下悬一盏昏灯, 低调至极, 几近寒酸, 与周遭市井铺面别无二致。


    然入得门内, 沿旋梯蜿蜒而下,方知别有乾坤。


    红市共分九层, 远观之,整座建筑宛若一只倒扣于地的赤红火碗。二层设赌场, 骰子落案之声、众人呼喝之声、金银相击之声, 嘈嘈杂杂,沸反盈天。愈往下, 氛围愈是诡秘, 三层售法器, 四层卖消息,五层贩禁药,六层圈妖兽,七层囚奴隶, 八层所售之物, 讳莫如深,连名姓都不可轻易提及。


    至于最底九层,云逍摇着折扇, 缓步在前引路,桃花眼微眯,缓缓道:“传闻入得负九层,只要代价足够,四海八荒,任一人之性命,皆可购得,现点现取,绝不拖延。”


    景泽听在耳中,只觉后背寒意陡生。


    不多时,四人已至红市门前。


    果如云逍所言,此市大隐于市,门庭简陋,旁侧便是绸缎庄、药铺,门楣之上连半块招牌都无,若非云逍引路,景泽便是从此处百次经过,也绝不会多加留意。


    “红市虽貌不惊人,却非寻常人可入。”


    云逍倏然驻足,折扇轻叩掌心。


    “入内之法,一凭身份地位,二靠金银傍身,二者得一,方可通行,若是兼具,那就太好了。”


    景泽看他一眼,又转头望向那扇寒酸木门,轻叹一声:“可惜我等囊中羞涩,不知银两带得够不够……”


    蔡乔闻言,忙伸手探入衣兜,摸索良久,才从贴身夹层取出一方小布包,层层拆开,内里仅数十枚铜钱。


    她双手捧起,道:“我只有这些,不知是否够用。”


    江染亦摸向腰间,掏出几枚铜钱,细数之下,比蔡乔还要少上几文,迟疑片刻,道:“我也只有这点……”


    云逍瞥了眼那寥寥几堆铜板,满脸嫌弃道:“你们这是作甚?我既带你们前来,岂会让你们破费?我乃清州云氏嫡子,氏族冠绝清州,岂会缺这些许入门之资?未免太小看我了!”


    景泽面露狐疑,看向他道:“你早前说与家中不和,身无余财,莫非如今已与家中和解?”


    云逍冷哼一声,重又展开折扇,挡在胸前,慢悠悠道:“你们忘了我方才所言?身份显赫,便可畅通无阻,我云逍在这清州地界,身份还不够分量么?”


    ·


    踏入红市的刹那,景泽顿觉置身异世。


    整座楼阁,自墙壁、地毯,到梁柱、灯罩,尽是深浅不一的红色。墙壁嵌着红砖,烛火透砖折射,将整座大厅笼罩在一片诡谲暧昧的光晕之中。空气中龙涎香与淡淡血腥气交织,气味怪异,闻之稍久,便觉头昏脑涨。


    谁曾想,这看似狭小的铺面,内里竟如此宽敞,第一层大厅,足足是寻常酒楼的三四倍之大,厅内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往来之人形形色色,或戴面具,或披斗篷,或施法隐去面容,皆不愿以真容示人。


    景泽目光扫过众人,只觉这红市宛如一座巨大漩涡,将四方牛鬼蛇神尽数吸纳而来,暗流涌动。


    一楼所售,尽是吃食零嘴,小到瓜子蜜饯,大到修真仙丹、千年仙果,琳琅满目,一应俱全。摊位之上,瓶罐罗列,有的升腾五彩烟雾,有的泛着幽幽灵光,有的兀自咕嘟冒泡,宛若活物,奇诡非凡。


    景泽忽被一处糖摊吸引,那糖果圆润如珠,通体晶莹,泛着柔和光晕,更奇的是,糖珠表面缓缓鼓出气泡,气泡破裂之际,内里竟映出山川湖海之景:或碧海翻涌,或花田纷飞,或雪山巍峨,美轮美奂,如梦似幻。


    她忍不住上前细看,抬头向摊主开口问道:“店家,此果真是糖食?”


    黑市之中,商贩皆戴面具遮容,这摊主戴着朱红面具,只露一双精明眼眸,闻言笑道:“姑娘好眼力,此乃生梦糖。食大海之味,便梦沧海辽阔;食花田之味,便梦繁花遍野,身临其境,梦醒之后,记忆犹存,姑娘可要选购?”


    景泽目光扫过价签,心头一惊,一颗糖果竟要五两白银!


    她连忙摆手后退,如避洪水猛兽:“不不不,我就看看罢了!”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匆匆,不敢再多停留。


    江染、蔡乔亦被周遭奇物吸引,一路目不暇接,惊叹不已。


    唯有云逍神色从容,他自幼常出入红市,对这些奇巧物件早已见惯不怪。


    闲逛片刻,江染渐渐适应红市氛围,恢复了欠揍的本性,抬手搭在景泽肩头,指着一旁售卖“美容果汁”的摊位,笑道:


    “景泽,待他日我功成名就,家财万贯,定给你买上十坛这美容果汁,让你日日饮用,说不定便能貌比月宫仙子了。”


    他刻意加重“月宫仙子”四字,挤眉弄眼,分明是在调侃景泽。


    景泽心知他有意戏弄,也不多言,不动声色抬脚,狠狠踩在他的脚背之上。


    “哎哟!”


    江染疼得龇牙咧嘴,失声痛呼,引得周遭众人纷纷侧目。


    前方引路的云逍闻声回头,目光恰好落在江染搭在景泽肩头的手上,脸色瞬间沉下,快步折返,挥起折扇,“啪”一声,重重拍在江染手臂之上。


    “江染,休得无礼!离我阿泽妹妹远些!”


    “呵,还你的阿泽妹妹?”


    江染揉着酸痛胳膊,非但不恼,反倒愈发戏谑,凑上前笑道:“若是你的,临行前你让她亲你一口,她为何不应?依我看,这分明是我的阿泽妹妹!”


    “你!”云逍气得面色涨红,折扇直指江染,“江染,你再敢胡言!”


    江染笑得更加欠揍,正要开口反驳,景泽已经伸手,一手推开一人。


    “好了,莫要争执!卖消息的在第几层?买消息要紧!”


    一行人遂沿环形阶梯往下而行,每下一层,空气便愈浑浊,光线愈昏暗。


    行至第四层,视野骤然开阔,此层专售各类消息。大大小小的摊位密密麻麻,错落排布,有的挂着布帘,有的摆着沙盘,有的置着占卜用的龟甲蓍草。摊位之后,各坐一人,或戴面具,或蒙面纱,或隐于斗篷阴影之下,仅露一双手,神秘至极。


    众人寻了一处看似稳妥的摊位,云逍上前问询,景泽立在一旁等候,百无聊赖间四处张望。


    忽觉后背一阵发凉,一道隐晦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景泽素来警觉,当即转头,只见一道身影仓促转头,即便动作极快,景泽还是看清了,那人身着墨青色长袍,袍身绣着奇怪的纹路,脸上戴着面具,正借着人群遮掩,仓皇往远处挪动,欲要隐去踪迹。


    景泽心头猛地一沉,那纹路,竟是无比眼熟!


    她下意识探入挎包,取出那只兄长遗留的木盒,盒面朝上,其上雕刻纹路,在烛火之下清晰可见,与那长袍之上的纹路,几乎分毫不差!


    刹那间,景泽脑中轰然一响,万千思绪翻涌,兄长之死,莫非与此人有关?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莫非一直在暗中跟踪自己?


    心念电转,景泽不及细想,拔腿便追。


    “站住!别跑!”


    一声清喝,在红市四层骤然炸开。


    江染反应最快,二话不说,当即紧随其后追了上去,云逍惊呼一声,折扇来不及合拢,也跟着奋力追赶,蔡乔虽不知缘由,见三人狂奔,也连忙迈步跟上。


    一时间,四人在红市之中,狂奔追逐那面具男子,场面大乱。


    那面具男子似是极怕被擒,一边狂奔,一边随手推翻两侧摊位,妄图阻拦四人,砰砰巨响接连不断,瓶罐、旗帜、绸布、杂物散落一地,碎瓷飞溅,各色粉末腾空而起,呛得人连连咳嗽。


    商贩们惊呼四起,有的怒骂不止,有的心疼捡拾货品,有的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可这些阻拦,于景泽而言,不过小事一桩。但见她足尖轻点倒地案几,身形陡然拔高,凌空越过杂物堆成的矮墙,落地之际,又借滚落的酒坛借力,身姿矫健如箭,飞速向前,转瞬便掠过众人身侧,商贩们连其身影都未曾看清。


    “卧槽!我们为什么要跑!这是要去哪里!”


    云逍在身后跑得气喘吁吁,面相都变了。


    “你回头一看便知!”江染善意提醒他道。


    云逍仓促回头,只见黑压压一群商贩,手持棍棒、扫帚、板凳,面目狰狞,紧追不舍,气势汹汹。


    云逍见状,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啊啊啊!他们为什么追我们?!我们哪里招惹他们了!”


    蔡乔与二人并肩狂奔,无暇回头,咬牙道:“他们定是误以为我们故意捣乱,损毁摊位,看他们这气势,万万不可被抓住啊!”


    前方面具男子依旧不停推翻摊位,引得骂声震天,他却不管不顾,直奔出口而去,一心想要脱身。


    可就在他即将冲出出口之时,一队身着赤红色甲胄的卫士凭空出现,列成森严人墙,长刀出鞘,寒光凛冽,严阵以待,断了他的去路。


    面具男子猛地驻足,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众人皆以为他已是瓮中之鳖,无处可逃,却见他双指并拢,抵在唇边,口中念了几句咒诀。


    须臾之间,一张巴掌大小的黄色符纸,凭空出现在他指尖!


    是缩地符!


    金光一闪,男子身形瞬间消散,无影无踪。


    景泽骤然停步,她奋力追赶许久,终究还是让他逃了,心头又急又恼。


    江染、云逍、蔡乔也相继停下,一个个气喘吁吁,面色发白。


    然祸事并未就此了结,那些被损毁摊位的商贩,已然围拢上来,手持擀面杖、菜刀、捣药杵、算盘,甚至有人拎着死鸭,怒气冲天,将四人团团围住。


    领头的壮汉满脸横肉,上前一步,指着四人厉声怒骂:“便是这几个小辈,故意捣乱,毁我生计!绝不能放他们离去!”


    “不能饶了他们!”


    “教训他们!为我们出气!”


    众商贩群情激愤,呼声震天,一步步逼近,包围圈越缩越小,景泽甚至能看清领头之人眼中的怒火。


    “何人在此寻衅滋事?”


    便在此时,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人群仿若被无形之手拨开,自动向两侧靠拢,一名拄着金刚杵的白胡子老僧,缓步从中走出。


    这老僧身形高挑,极为壮硕,身着暗红袈裟,手握金刚杵,杵头刻着怒目护法神像,煞气隐隐。


    他面容无半分慈悲,一双眼眸锐利如鹰,扫视之下,叫人汗毛倒竖。


    此人正是红市之主,公孙伽尼。


    当即有商贩快步上前,对着公孙伽尼躬身行礼,指着景泽四人,愤愤告状:“公孙大人,便是这几个小辈,肆意损毁我等摊位,搅乱市中生意,还望大人为我们做主!”


    公孙伽尼轻抚花白胡须,锐利目光缓缓扫过景泽、江染、云逍、蔡乔四人,沉声问道:“可是你等四人,在我红市闹事?”


    景泽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辩解:“我……”


    只一个“我”字刚出口,公孙伽尼已然抬手。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雄浑力道,自他掌心汹涌而出,一只金色巨掌凭空凝聚,越胀越大,转瞬之间遮天蔽日,宛若一座山岳,朝着四人轰然压下!


    巨掌过境,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爆鸣,景泽只觉胸口被无形大手死死攥住,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便在她强忍威压,心神剧震之际,身旁的江染、云逍、蔡乔,已是接连支撑不住,应声倒地。


    景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金笼 “我只要那


    蒙眬之际, 景泽听闻四下欢声雷动,此起彼伏,直震得耳鼓嗡嗡作响。


    待得神智渐清,睁开眼时, 却见三张神色颓丧的脸近在眼前。


    江染盘膝坐于左侧, 双臂环胸,双眉紧蹙。云逍蹲在右边, 那柄终日不离手的折扇也不摇了, 只垂头丧气, 耷拉着脑袋。蔡乔坐于对面, 双手托腮,双目失焦, 不知魂游何方。


    三人六目,齐齐凝在她身上, 异口同声道:“你总算醒了。”


    景泽一时纳闷, 这是何等境况?怎的个个都这般半死之态?她不过昏迷片刻,莫非天崩地陷了不成?


    江染抬颌示意, 让她回身往后看去。


    景泽满心疑惑, 缓缓转头, 这一望,不由惊得心头大震!


    原来他们四人竟被囚于一尊巨大铁笼之中!那笼长宽各有丈许,笼柱皆以儿臂粗细的乌金铸就,此刻正悬空吊在殿宇穹顶之下, 距地面足有四五丈高, 靠一根粗铁链连于顶部机关。


    景泽下意识攥住身旁栏杆,俯首下望,只见底下竟是一片赤红人海。


    一张硕大无朋的红木赌桌, 居于整层楼阁正中,桌面打磨得光莹如镜,映着头顶赤红光火,便如一池凝固的血色,触目惊心。赌桌四周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皆是她昏迷之前,一路追打围杀的市井商贩。


    众人乌泱泱挤作一团,不计其数,个个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那愤恨凶戾之态,恨不能将笼中四人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景泽暗自咽了口唾沫,惊魂未定间,目光忽被赌桌上一物引去。


    那赌桌中卧着一妖物,头作狐狸之形,尖耳长吻,一双琥珀色竖瞳寒光乍现,周身皮毛赤红如焰。然其下却是女子身段,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胸前雪肤半露,沟壑深深,一双修长美腿,自纱衣下摆探出,煞是妖异。


    这狐狸精侧卧桌间,单手支颐,姿态慵懒妖娆,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杆通体碧绿的烟枪,乃上等翡翠雕琢而成,温润通透。


    她将翡翠烟枪在指间轻转数圈,随即凑至唇边,浅浅一吸,吐出几缕淡淡烟圈,袅袅散开。


    “公孙大人有令,这四人交由奴家处置,诸位,可有异议?”


    那双琥珀竖瞳,缓缓扫过全场,方才还群情激愤、叫嚣不止的商贩,尽数垂首噤声,不敢有半分违逆。


    江湖中人,但凡知晓公孙伽尼者,无不清楚,此人最是疼宠这只狐妖。


    相传此狐在公孙伽尼还是一介小僧时,便随侍左右,一人一狐相伴百年,情谊之深,远超常人想象。得罪这狐妖,便是与公孙伽尼为敌,在这红市之中,得罪公孙伽尼,无异于自断财路,自取灭亡,纵有满腔愤恨,又有谁敢道一个“不”字?


    “全凭小主吩咐!小主所言,便是道理!”众商贩纷纷躬身附和,再无半分方才的凶狂。


    狐狸精闻言,唇角微扬,缓缓起身坐直,将烟枪置于一旁,一手手肘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另一只手虚空一探,掌中竟凭空多出三枚骰子。


    骰子在她指间轻转,碰撞之声清脆悦耳,随即一双魅眼斜睨众人:“尔等这般愤恨,莫不都是想杀了这笼中四人?”


    一语甫落,台下商贩再度哗然。


    “杀!杀!杀!”


    喊杀之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几乎要将整座红市掀翻。


    景泽听着这一声声夺命呼喊,只觉后背寒意阵阵,不由自主往江染身侧靠了靠。


    江染脸色沉冷,双唇紧抿成一线。云逍面色惨白如纸,手中折扇再也摇不动,死死攥在掌心,簌簌发抖。


    唯有蔡乔,反倒异常沉静,只眉头微蹙,目光紧盯台下狐妖,默然不语。


    狐狸精待众人喊得声嘶力竭,方才慢悠悠竖起一根纤指,在空中轻轻一摇。


    方才还沸腾如潮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也罢,”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声道:“今日尔等之中,若有人能赢过奴家,非但可将笼中四人带走,任凭处置,更能得五百两黄金赏赐。”


    五百两黄金!那是寻常人几世都积攒不下的巨额财富!


    众商贩双目赤红,呼吸粗重,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能即刻扑上赌桌,与这狐妖一决胜负。


    “只是……”狐狸精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慵懒,可那双琥珀竖瞳之中,却骤然泛起丝丝冷冽杀意。


    “若是输了,非但带不走这四人,反倒要赔奴家五百两黄金。”


    “若是赔不起,也无妨,便以你们身上肢体来偿,是砍手断足,还是挖眼削耳,全凭奴家心意。”


    “每人仅有三次挑战之机,诸位意下如何?”


    狐狸精声音娇柔婉转,可配上那冰冷狠戾的眼神,直让众人周身汗毛倒竖,方才还躁动不已的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赢则富贵天降,输则代价惨重,性命堪忧。五百两黄金,在场众人纵是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凑出半数。更何况,这狐妖手段莫测,若是暗中使诈,今日怕是连性命都要丢在此处。


    方才还高声叫嚣的商贩,此刻尽皆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挺身而出,打头阵挑战。


    景泽伏在笼边,望着台下这般情势,思绪纷乱。


    “完了完了,此番当真要命丧于此!”


    云逍带着哭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满是绝望颓丧。


    “我乃堂堂清州云氏嫡传小公子,难道便要这般糊里糊涂送了性命?苍天不公啊!我这般绝世容颜,尚未名扬天下,岂能就此丢命?呜呜……”


    江染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厉声呵斥:“闭嘴!休得在此聒噪!活人岂会被尿憋死?当下当思脱身之法,而非哭哭啼啼!”


    云逍被他一吼,登时怔住,不敢再哭嚎出声。


    蔡乔环顾笼外四周,压低声音道:


    “且先静观其变,这狐妖既将我们当作赌注,在胜负未分之前,绝不会伤我们性命。”


    景泽默然不语,盘膝坐于地上,低头轻抚手中木盒。


    盒上花纹,与她在红市之中所见那男子衣袍上的纹路,分毫不差。这男子究竟是何人?与兄长之死有何干系?


    她好不容易寻得兄长一丝线索,无论如何,也不能就此葬身此处。


    云逍见景泽独坐出神,只当她是吓破了胆,忙凑上前来,握住她的小手,含情脉脉道:“阿泽妹妹,我云逍活了一十九载,当真是失败至极……”


    景泽微怔。


    云逍生性自恋,张口绝世风姿,闭口倾倒众生,恨不能将“天下第一俊美”刻在脸上,这般自怨自艾,妄自菲薄,倒是头一遭见到。


    景泽心下微生动容,难得耐下性子,轻声问道:“你为何有此念头?”


    云逍眼含热泪,悲痛难抑:“阿泽妹妹你也看见了,我容貌绝世,世间罕有,可偏偏没有女子倾心于我,无一人愿近我身,听我心中苦楚……”


    景泽见他这般难过,心下顿生不忍,沉吟片刻,认真道:“你不必伤悲,我喜欢你,也愿亲近于你,听你诉说心事。”


    云逍猛地抬首,泪眼朦胧的桃花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半晌,摇头道:“你不必哄我,若是真心喜欢我,先前我让你亲我一口,你为何不肯?罢了,我自知失败,这世间,终究无人真心待我。”


    他松开景泽的手,转过身去,抬起衣袖假意拭泪,肩头一抽一抽,背影孤寂落寞,瞧着颇为凄惨。


    景泽望着他的背影,心下暗自愧疚,只觉自己往日待他着实太过冷淡。


    这云逍,虽自恋聒噪,惹人厌烦,却从未害过自己,自初见之时,他便热心待她,为她寻谋生之路,庆元春一事被逐后,也始终记挂她的安危……


    这般好的人,自己往日里却爱答不理,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想来实在过分。


    景泽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天大的决心,轻声道:“若是……亲你一口,你便能宽心,那便依你。”


    “……!”云逍拭泪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悲色一扫而空,忙不迭地点头,眼中满是欣喜。


    景泽无奈轻叹,道:“你且靠近些。”


    云逍依言将脸颊凑了过来,唇角笑意压都压不住。


    景泽闭上双目,微微倾身,唇瓣即将触到云逍脸颊之际,忽有一道金光破空而来,硬生生横亘在二人之间。


    景泽的唇轻触光障,登时怔住。


    云逍也是一脸错愕,神情从期待转为茫然,再从茫然变为震怒,当即暴跳而起,四下环顾,怒喝:“卧槽!何方狂徒,敢坏我好事!”


    景泽正自疑惑,忽闻四下再度喧腾,欢呼声、惊叫声、倒吸凉气之声交织在一起,比之方才狐妖出场之时,更要热烈数倍。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殿侧旋转阶梯,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而下。


    那人身着一袭黑袍,长发以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面容白皙如玉,俊美无俦。


    其容貌之盛,非云逍那般温润儒雅之美,而是带着一股凌厉妖异,暗藏凶险的慑人风姿,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轻抿,似笑非笑,眼神深邃难测,望之便让人心生怯意。


    他缓步走来时,周身散出一股无形威压,所过之处,空气仿若凝固,周遭商贩不由自主纷纷后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无人敢挡其前路。


    “此人是谁家公子?容貌竟如此出众!”


    “看其衣着气度,定是世家大族的贵胄子弟!”


    “绝非寻常贵族,你等且感受他周身灵力,强横至极!我等站在这般远处,依旧觉得气息滞涩,难以喘息,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必是江湖中顶尖的大佬人物!”


    “天啊,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双腿竟软了!”


    众人见了这黑袍男子,全场再度沸腾,女修们更是激动难抑,有的掩面尖叫,有的拉着同伴失声惊呼,更有两名女子,因心绪激荡过甚,当场晕厥,被旁人七手八脚扶住。


    景泽抬眼望去,恰好与那男子目光相对。


    那人眼神阴翳难明,唇角却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直看得她心头一紧,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盖。


    她慌忙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冷汗。


    景泽暗自将沧溟城流浪、十六湾破庙栖身、凤灵城街市行走、天云山仙盟大会,所历之地,所见之人,尽数回想一遍,也寻不到半分与此人相关的记忆。


    她从未见过那人,可那人为何要用这般眼神盯着自己?


    莫非是往日无意间得罪的仇家,此番专程前来寻仇?


    景泽心跳骤然加速,砰砰直跳,几欲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


    云逍没能得偿所愿,本就满心怒火,此刻又见凭空杀出这般人物,容貌气度、出场声势,竟都压过自己一头,心中醋意翻涌,冷哼一声:“何方小子,也敢在此卖弄风姿?瞧他这般阴森模样,定然不是什么善类!”


    景泽未曾应声,缓缓转身,背对着笼外。


    蔡乔察觉她神色异样,上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莫怕,有我等在,定不会让他伤你分毫。”


    “正是!”


    云逍也凑了过来,难得敛去嬉皮笑脸,正色拍着胸脯道,“阿泽妹妹放心,我定然护你周全,绝不让他将你带走!”


    江染不言不语,径自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景泽身前,站位恰好遮住下方投来的目光,将她护在身后。


    景泽是修行过的人,自那黑袍男子现身的那一刻,她便已察觉到他周身散出的修为气息。


    这般顶尖修为,对付云逍、江染等人,怕是无需动手,只需一丝灵力,便可将他们制服。


    他们怎么打得过那个男子?罢了,她心中暗自祈祷,望兄长在天之灵,庇佑他们渡过此劫。


    台下狐狸精斜倚桌沿,将翡翠烟枪放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笑吟吟开口:“这位公子,莫不是也想要这笼中四人?”


    黑袍男子行至赌桌前,淡淡瞥了狐妖一眼,道:“我既不要这四人,也不稀罕五百两黄金。”


    狐狸精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歪头问道:“既如此,公子来我这红市赌局,又是为何?”


    男子微微抬首,望向穹顶之下的铁笼,修长白皙手指直直指向笼中那道瘦削的背影。


    “我只要那个妹妹,你给,还是不给?”


    狐狸精脸色倏地一变,许久以来,从未有人敢在她的地盘,用这般命令的口吻与她说话。这红市是她的地界,赌局是她定下的规矩,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这小子何来这般底气?


    狐狸精冷笑一声,腰身坐直,竖瞳之中寒光乍现:“公子怕是初来乍到,不懂这红市的规矩,江湖行走,规矩为大,此地乃奴家的地盘,自然由奴家做主。这姑娘如今在奴家手中,想要带她走,便要赢过奴家!”


    她将三枚白玉骰子推向男子,骰子在桌面骨碌碌转动,最终停在对方手边。


    黑袍男子垂眸看了眼桌上骰子,唇角微扬。


    这区区狐妖,不过盘踞一方红市,若是他纥奚时砚愿意,抬手之间,便可将这整座红市化为齑粉。


    只是这般行径,太过粗暴,他的爱徒素来不喜。他的爱徒倾心的,是世间君子风骨,是话本之中为所爱之人赴汤蹈火的痴绝,故而他便陪着这狐妖,演完这一场赌局戏码。


    “好。”他缓缓开口,“便依你所言,赌上三局。”


    他俯身拾起骰子,握于掌心。


    围观众人见状,哗然一片。


    方才这些人还顾忌身家性命,不敢上前挑战,此刻尽数置身事外,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只盼着看这一场好戏。


    “你们说,这么子为何偏偏只要那姑娘?”


    “想来是有旧怨,要将人带回去,狠狠折磨报复!”


    “这姑娘到底是何方人物,竟得罪了这般顶尖高手?我倒是有些怜惜她了,以这么子的修为,便是将她挫骨扬灰,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不是嘛,你看那姑娘,吓得面色惨白,躲在同伴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当真是可怜。”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一字不落传入黑袍男子耳中。


    男子目光扫过全场,眼底寒芒一闪,道:“尔等休得胡言,若是吓着那个妹妹了,本座不介意将尔等尽数挫、骨、扬、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师尊 她恍若见到


    白玉碗中, 三枚骰子滴溜溜旋转,瓷碗相击,发出清脆声响。众人凝目望去,只见碗中骰子竟是三个一, 点数合共才三!


    周遭看客先是一怔, 随即哄然大笑:“三个一!区区三点,我道这位公子有何等通天本事, 原来不过尔尔!”


    “方才见他黑袍覆身, 气势凛然, 只当是江湖隐世高人, 哪知摇骰之技,尚不如寻常市井之徒。”


    “咱们小主适才摇出十二点, 四倍于他,这一局输得, 当真是颜面尽失。”


    “首局便败, 余下两局,只怕更难收场。”


    商贩们先前慑于黑袍男子的气势, 不敢喘息, 此刻却个个挺直腰板, 脸上尽是幸灾乐祸之色。


    赌桌之后,狐狸精歪着头,一双妙目将黑袍男子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半晌, 慵懒笑道:“小哥哥, 你这可是输啦,可付得起五百两黄金?”


    “在下不才,拿不出五百两黄金。”


    “好吧, 那让奴家想想,该从你身上取个什么部件才好?”


    “取只眼睛?不成不成,你生得这般俊俏,毁了容,奴家自个儿看着也不快活。”


    “取只手?唉,若是取了,你日后如何与人争斗?岂非害了你?”


    狐狸精故作愁态,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你自个儿拣吧,奴家不与你费这心神。”


    此言一出,满堂一片倒抽冷气之声。然而这刀,却非砍在自己身上,当下人人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期盼,巴不得立时见那冷傲面容露出痛楚之色,以此来满足他们的猎奇心理。


    笼中,云逍趴在栏杆上,见状长舒一口气:“看来这人也不过如此,我先前还高看他了呢,阿泽妹妹,你说是不是?”


    景泽却未答话,一双杏眼只紧紧锁着下方那黑袍男子。


    赌桌旁,黑袍男子脸上无半分惧色,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层层人墙,直直落在景泽脸上。


    景泽心头猛地一跳,只一眼,那人已收回目光,右手一翻,掌中凭空多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


    只见他手腕一抖,手起刀落,血光迸溅!


    一截无名指已落在暗红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殷红血痕。


    “好!真男儿也!说砍便砍,毫不含糊!”


    “佩服!换做是我,哪来这般狠劲!”


    景泽瞳孔紧缩,凝视那断指,心跳骤然加速,快得几欲破腔而出。


    此人究竟是谁?何以不惜自残,定要带自己走?她分明从未见过这人!无数疑窦,霎时在脑中炸开!


    狐狸精瞧着那断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她阅人无数,狠戾之辈见得多了,然似这般对自己下手毫不留情者,却属罕见。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了笼中那瘦削女子。


    “敢问公子,”狐狸精忍不住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你为何定要带走那笼中姑娘?她于你,当真如此重要么?”


    此言一出,众人的耳朵无不竖起,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景泽亦屏住了呼吸。


    黑袍男子缓缓抬头,目光再次穿过栏杆,与景泽双眸相对。


    但见他嘴角一弯,竟露出一丝温柔至极的笑意:“重要,自然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仍不离景泽脸庞:“那妹妹拳脚伶俐,心思机敏,又偶尔怯懦,惹人怜爱,与我数年前失散的那个徒儿,甚是相像。”


    “我欲带她回去,收为关门弟子,将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尽数传授于她,让她做这天下最快活的女子。”


    话音落处,满堂炸锅!


    “天爷!这姑娘何等福气!莫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造化!”


    “道心破碎!我怎就遇不上这等美男子师父!”


    “苍天啊,你欠我的一个师父,何时才还!”


    “我也想做天下最快活的女子啊!呜呼!”


    尖叫、艳羡、嫉妒之声,混成一片,几乎将这楼顶掀去,众女修眼冒桃心,恨不得以身相代。


    景泽却呆住了,一股热气自颈后蔓延,直烧至耳根。她紧咬下唇,欲要冷静,心跳却愈发狂乱,似要撞出胸膛。


    只因像那徒儿么?缘由竟这般简单?


    正出神间,忽觉耳畔多了一双温暖的大手,云逍不知何时挤到身侧,死死捂住了她的耳朵,又急又气:“阿泽妹妹!莫信他!谁晓得是真是假!说不定是拐带少女的歹人!万万信不得!”


    云逍掌心温热,隔绝了下方大半喧嚣,可那黑袍男子的双眼,却如何也隔不断。


    景泽透过栏杆,望向那人。他似察觉她的目光,微微抬头,与她视线相接。


    那双眼生得实在好看,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温柔似水。景泽只觉越看越移不开眼,心头狂跳如擂鼓,一下重似一下,热血直冲顶门,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景物渐渐模糊,她下意识抓住笼栏,铁栏冰凉,却丝毫浇不熄胸中那股莫名的滚烫。


    如何是好?她现在好慌乱!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


    她张口欲言,喉头却似被什么堵住,半点声息也发不出。


    “哇——!”


    一口鲜血喷出,在众人惊呼声中,景泽直挺挺地倒在笼内。


    ……


    朦胧间,似有声音自极远处传来,隔着水,隔着墙,听不真切。


    景泽揉了揉眼,自己的手,竟变小了,胖乎乎的小手,肉嘟嘟的掌心,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愣愣地翻看良久,确实是自己的手,她变小了。


    低头看去,自己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面前铺着宣纸,手中握着一支硕大的毛笔。


    她应该是在写字,只是这字……字迹拙劣,横竖不直,撇捺如蚯蚓爬行,大小不一,东倒西歪,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


    “练了三个月,竟仍是这般光景!老实说,是不是又偷懒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严厉与无奈。


    景泽抬头,愣住了。


    眼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温润,线条柔和,并不张扬,瞧着便让人心生亲近。


    只是,他眉头皱得极紧。


    景泽手一抖,毛笔几欲脱手,这少年是她兄长,景澄。


    她立时明白过来,自己又入旧梦,且是七岁那年。然则不对,兄长素来温和,从未对她疾言厉色,何曾这般数落过她?这梦,未免荒谬。


    可兄长下一句话,立马不荒谬了。


    “阿泽,”景澄叹了口气,语气陡然沉重,“为兄是教不了你了。我已与广寒宫阙那位仙师言明,明日便送你去拜师。望你日后上进,莫再让为兄失望。”


    小景泽如遭雷击,手中毛笔“啪嗒”掉在纸上。


    随即,她放声大哭。


    “不要啊!”


    她扑上去,死死抱住景澄的腰,脸埋在他衣襟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兄长!我练!我好好练!再也不偷懒了!莫送我去广寒宫阙啊!”


    “那个堕仙……那个堕仙会吃小孩的!真的会吃!”


    是啊,广寒宫阙里住着个性情暴虐的堕仙,最厌孩童,心情不佳时便会食人,这是兄长告诫她的。


    这等荒诞缘由,她初时原也不信,直至数月前,她约了几个同伴潜入广寒宫阙探险,被那形如夜叉的堕仙擒住,打了几个手板,她才信了。


    那堕仙凶恶无比!全无人性!若非她机灵逃得快,只怕早已被他吃了!归来后数月,她常梦见堕仙食人的景象,吓得彻夜难眠,一闭眼便是那张狰狞面孔与血盆大口。


    景澄是她嫡亲兄长啊!怎能将她送入虎口?


    那夜,小景泽在床上辗转反侧,思前想后,终是下了决心。


    逃!


    趁夜色正浓,众人熟睡,她悄悄起身,穿戴整齐,背起小包袱,从后院狗洞钻出,一路飞奔,逃出了沉渊宫。


    然则没跑多远,便被景澄逮个正着,一路拎着,穿过重重宫阙,越过漫漫白雾,来到广寒宫阙前。


    雾霭深处,那座冰雪砌成的宫殿若隐若现。


    宫门洞开,玉阶之下,立着一袭白衣。


    小景泽却不敢看。


    她跪在白玉阶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玉面,头也不敢抬,唯恐一个不慎,触怒了那堕仙,被他抓去吃了。


    她在心中默祷,发誓从此定要乖巧,再不敢淘气,不敢顶嘴,不敢偷懒,只求老天开眼,让那堕仙对她稍稍温柔些。


    这段记忆,景泽记得极清。那时她跪了许久,膝盖疼得钻心,却硬是不敢抬头。景澄站在她身后,等了半晌,见她仍如鹌鹑般缩着,终是看不下去,上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迫她仰头。


    “看着,此乃你日后师尊。”


    小景泽被迫仰起脸,泪眼模糊中,瞧见了玉台上那道身影。


    “……!”那一瞬,她恍若见了神仙。


    那人身量极高,一身白衣,似月华泻地,不染纤尘。墨发以白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五官俊美绝伦,眉眼清冷如霜,薄唇微抿,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雾气,与这广寒冰雪浑然一体。


    小景泽脸上的泪痕未干,小嘴微张,呆呆望着那人,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是,说好的堕仙呢?说好的形如夜叉呢?说好的会吃小孩呢?这人与兄长描述的,全然不同啊!景澄口中的食人堕仙,竟是这般神仙人物?


    小景泽忽觉自己被骗得好生凄惨。


    景泽记得,拜师那日,师尊距她足有三丈,隔着数级玉阶。她跪在阶下,他立于阶上,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可此刻,在梦中,那本该立于高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行至她面前。


    白衣垂落,衣摆拂过玉阶,距她跪着的膝盖,不过一拳之遥。


    师尊就这般蹲了下来,与她视线平齐。


    那张脸近在咫尺,近得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后来景泽常想,或许真是拜师那日师尊衣袂飘飘,仙气太盛,才让她毫不犹豫地拜入其门下。


    师尊朝她伸出手来,掌心向上,五指修长如玉。


    “你好似很怕本座?”


    景泽愣住了,他是师尊么?是那个动辄罚她清扫整座广寒宫阙的师尊么?他何曾这般温柔过?


    “不、不害怕了。”


    小景泽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红着眼眶瞧着师尊。然后,她伸出自己那肉嘟嘟的小手,轻轻握住了师尊的手指。师尊的手,并不似想象中冰冷,甚至还带着些许暖意。


    “那你初见本座,因何哭成这般模样?可与本座说么?”


    小景泽仰头望着师尊,她的师尊,何时变得这般善解人意了???


    罢了,管他呢,既是做梦,何必还守着那些清规戒律?师尊难得这般温和,若不趁机撒个娇,岂非对不住自己?


    小景泽眼珠一转,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得比方才更响、更委屈、更惊天动地。


    “呜呜呜!膝盖跪得疼死了!走不动路了!兄长是个大坏蛋!我讨厌兄长!师尊……我、我要师尊背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红衣诡 “……可是


    景泽刚说出口, 立马就后悔了。


    她一介微末弟子,资质平平,道行浅薄,怎敢唐突高高在上的纥奚时砚?


    纵是身处梦境, 眼前这位亦是她敬若天人的师尊, 同样半点轻慢不得,倘若师尊恼她得寸进尺, 一怒之下再罚她打扫广寒宫阙, 那她就是实打实的作死。


    泪眼婆娑间, 她偷偷抬眼打量师尊。


    但见纥奚时砚眉头微蹙, 清冷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轻叹一声, 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上来吧,本座背你。”


    “……!”


    小景泽登时怔住, 半晌回不过神, 她暗掐大腿根一把,剧痛传来, 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真切的疼!


    既有痛感, 莫非不是梦境?!


    她又狠掐一下,疼意依旧清晰,景泽圆睁双目,脑中嗡嗡作响, 旋即又强行自圆其说, 定是这梦境太过真切,连痛感都摹得分毫毕现,断无其他可能。


    想通此节, 她方才放下心来,敛了心神,乖乖伏在纥奚时砚背上,双臂轻环他脖颈,身子蜷缩,紧紧偎着。


    纥奚时砚步履沉稳,背着她行至琉霜水榭,景泽望见那水榭,后背竟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这水榭筑于灵湖之上,飞檐翘角,四面环水,仅一条九曲回廊通连岸边,周遭常年萦绕淡淡灵雾,湖面浮着片片水性杨花,清幽之中,藏着几分肃穆。


    此地向来是师尊清修打坐的禁地,除他之外,无人敢擅入半步。


    莫非师尊即便在梦中,仍要逼她修炼?


    她素来顽劣,与勤勉二字全然无缘,想当年,师尊为促她潜心修行,费尽心思,许诺她修为每有突破,便准她一日假期,任她寻同伴嬉戏。她彼时肯用功修炼,全是为了这一日清闲,并非真心向道。


    如今既厌修炼,怎会梦到师尊带她来这禁地苦修?念及此处,小景泽心底打起了退堂鼓。


    她伏在师尊背上,探头探脑,四下张望,脑中飞速盘算逃跑之计。


    可抬眼望去,这广寒宫阙处处皆是师尊地界,禁制密布,结界森严,她纵想逃,又能去往何处?


    不如趁早醒转,脱离此境,方为上策,师尊总不能追到梦外责罚于她


    待师尊将她放下来,她不动声色,悄悄挪步,彼时纥奚时砚背对着她,立于水榭中央,似在察看什么。


    机不可失!


    景泽深吸一口气,蹑足后退,退至围栏边,探头往下望去。


    但见灵湖水色幽深碧绿,薄雾轻笼,一眼望不见底。


    话本之中,梦里坠水坠崖,便可惊醒,今日且试上一试!


    趁纥奚时砚不备,景泽心上一横,翻身便跃入湖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湖水瞬间将她吞没。


    湖水冷得她几乎窒息,景泽闭紧双眼,咬牙强忍,只盼即刻醒转。


    一息,两息,三息……足足十息过去,她浑身冻得僵硬,牙齿打颤,意识却依旧清醒,丝毫未有醒转之兆。


    又过数息,景泽猛地睁眼,心中大骇,此事大有蹊跷,绝非寻常梦境!


    湖水昏暗浑浊,唯有头顶透下一丝微光。


    她慌乱蹬腿,欲浮上水面,忽觉一双冰冷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景泽浑身一僵,低头望去,那双手惨白骇人,似在水中浸泡百年,毫无血色,指甲漆黑如墨,在幽暗湖水中泛着森然诡光。


    她曾在苍冥城见过无数死尸,一见这黑甲,心底便涌起彻骨寒意,这双手绝非活人之手!


    猛地转头,一张半覆鬼面的脸庞,紧贴她肩头。那面具遮了眉眼之上,露出的肌肤白得透明,唇色却红如鲜血。


    是水鬼!


    景泽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挣脱,可那女鬼之手,竟如铁铸一般,死死箍住她肩头,任凭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女鬼身形似水蛇,柔若无骨,缠上她的身子,将她沉沉压下,尖削下巴抵在她肩窝。


    景泽侧目望去,见她身着一袭大红衣裙,在幽暗湖水中,宛若凝固的鲜血,刺目至极。


    不及她反应,那双白手缓缓移至她脖颈,漆黑指尖猛地收紧。


    窒息之感顷刻袭来,景泽面色涨得通红,湖水灌入口中,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她眼球布满血丝,额间青筋暴起,只觉性命顷刻便要断送于此。


    便在她意识模糊之际,女鬼凑近她耳畔:“答应帮我做事,便饶你性命,如何?”


    每说一字,手上力道便重上一分,景泽喉咙咯咯作响,呼吸难以为继,却依旧拼命摇头。


    她与这女鬼素不相识,怎肯轻易屈从?


    女鬼红唇上扬,笑意更显阴鸷:“倒是个倔脾气,不给你些苦头吃,你是不肯听话了。”


    话音方落,她手上力道骤增,景泽只觉脖颈欲裂,剧痛蔓延全身,视线渐渐发黑,意识飘忽欲散。


    “依旧不肯答应?”女鬼阴森开口。


    景泽心中悔断肝肠,早知如此,绝不该贸然跳湖。


    女鬼力道丝毫不减,她心跳渐缓,眼前漆黑一片,便要彻底昏死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破湖而来,迅疾如电,直直射向女鬼扼住景泽脖颈的手。


    金光轰然炸开,女鬼手掌瞬间皮开肉绽,黑血喷涌,将周遭湖水染得漆黑。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尖啸,本能松手。


    紧接着,一道白影转瞬而至,景泽只觉腰间一紧,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揽住,身形骤起,再睁眼时,已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中。


    松木香清冽入鼻,正是纥奚时砚。他不知何时已入湖中,一手揽紧她的腰,一手撑起金色屏障,将刺骨湖水隔绝在外,目光落在景泽脖颈间,只见十道青紫色指印,触目惊心。


    纥奚时砚眸色蓦地一沉。


    那女鬼被金光所伤,一手近乎废去,黑血不止,眼中闪过忌惮,转身便欲借水势遁逃。


    她万万没料到,广寒宫阙之主会来得如此之快。


    伤了他爱徒,纥奚时砚岂容她就此离去?


    他揽着景泽,另一只手用力推出,掌心金光暴涨,万千细如发丝的金线激射而出。


    金线锋利无匹,穿水而过,将湖水割裂出道道痕迹,宛若天罗地网,朝女鬼笼罩而去。


    女鬼仓皇躲闪,可金线仿若有灵,无论她逃往何方,皆能精准封堵。


    不过三息之间,金线便将她周身缠紧,缚得动弹不得。


    金线勒入皮肉,女鬼惨叫连连,声声凄厉,身形在金线绞杀之下,寸寸碎裂。


    红衣碎片混着黑血,在湖水中飘散,转瞬便成一滩肉泥。


    景泽刚松一口气,却见那碎裂肉身之中,骤然窜出一道红光,冲破湖水,眨眼间便遁入灵湖深处,不见踪影。


    原来方才那具躯体,不过是女鬼幻化的皮囊,其元神早已逃脱。


    纥奚时砚望着红光遁去的方向,眸色微凝,此女鬼究竟是何方妖孽,竟能突破他的赤金灵障,潜入广寒宫阙?


    他方才一击,虽毁其肉身,却未伤其元神,终究是让她逃了。


    更令他费解的是,景泽修为低微,身无至宝,这女鬼为何偏偏找上她,还逼她为己所用?其中缘由,着实蹊跷。


    正沉吟间,忽觉衣袖被轻轻牵动,低头看去,小景泽竟已在他怀中睡着,唇瓣微动,喃喃说着什么。


    纥奚时砚俯身,侧耳细听,小景泽说的是:“……师尊。”


    ·


    “掐了这许久人中,怎的阿泽妹妹还不醒?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不妨事,她呼吸平稳,只是沉睡罢了。”


    “怎会不妨事!你看她面色这般苍白!我的阿泽妹妹,你若有不测,我云逍往后可怎么活!”


    “莫要在此聒噪,蔡乔,不如你给她做人工呼吸,试试能否唤醒?”


    “好,我这便来……”


    “且慢!阿泽妹妹的事,自然该由我来!”


    景泽躺在客栈床榻之上,意识昏沉,本想再歇片刻,可耳畔嘈杂之声不绝于耳,吵得她头疼欲裂,终是勉强睁开双眼。


    入目便是一张脸,双唇撅起,正缓缓朝她凑近,脸上还带着几分陶醉之色。


    景泽吓得浑身一激灵,汗毛倒竖,不等那人靠近,抬手便是一掌,精准拍在对方脸上,将其狠狠推开。


    “云逍!你竟敢乘人之危!”


    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厉声呵斥。


    云逍被推得偏过头,脸上印着清晰的掌印,却无半分心虚,反倒面泛红潮,摇着折扇道:“阿泽妹妹此言差矣!我见你久唤不醒,一心想救你,何来乘人之危?你且看,江染与蔡乔都在此守着,皆是心急如焚!”


    说罢,他用折扇指了指一旁的江染与蔡乔。


    江染抱臂靠在床柱上,面无表情;蔡乔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站在一旁,神色局促,想看又不敢看,窘迫至极。


    江染冷眼瞥着云逍,嘲讽道:“我看你,倒是乐得如此。”


    云逍被戳中心事,顿时恼羞成怒,将折扇往腰间一插,撸起袖子便要上前:“江染!你休要胡言乱语,败坏我名声!今日定要与你分个高下!”


    江染面不改色,轻翻白眼:“奉陪到底。”


    眼见二人争执起来,景泽头疼不已,转头看向蔡乔,开口问道:“我们怎会在此客栈?先前不是还困在红市之中吗?”


    蔡乔连忙上前,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原是那黑袍公子赌局得胜,红市信守承诺,放了他们。那黑袍公子本欲只带景泽一人离去,见她昏迷不醒,便将江染、云逍、蔡乔三人一同带出,安置在这客栈,命他们好生照料。


    景泽闻言,心中一动,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环顾客栈四周,未见黑袍公子身影,便开口问道:“那位黑袍公子,现在何处?”


    蔡乔刚要答话,客栈木门骤然被推开。


    屋内众人瞬间噤声,江染与云逍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竟如被点了穴道一般,立时停手,齐齐站定,换上一副乖巧模样。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推门而入的黑袍公子身上。


    但见黑袍公子步履沉稳,气场迫人,进门第一眼,便直直落在景泽身上,旁人均未入他眼。


    屋中气氛陡然凝滞,无人敢出声,连景泽也心下一紧,屏息凝神。


    黑袍公子行至她身前,抬起右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


    他的指尖微凉,景泽心神一恍,骤然想起梦中的师尊,师尊的手,亦是这般温度,微凉却不寒,让人莫名心安。


    恍惚之间,她竟觉得,眼前这双手,与梦中师尊的手,别无二致。


    云逍看在眼里,心中妒火中烧,手中折扇被捏得咯吱作响,江染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用眼神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


    这黑袍公子能轻易将他们救出红市,修为深不可测,若是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云逍咬牙切齿,死死盯着黑袍公子的手,心中早已将其骂了千百遍,生怕景泽被他蛊惑,又急又怒,却不敢发作。


    蔡乔站在角落,双手紧攥衣角,暗自戒备。


    小小的客栈房间,因这黑袍公子的到来,暗流涌动,气氛紧绷。


    “烧已退了。”黑袍公子收回手,“此后切莫碰凉水,好生休养,遇事勿要独自硬扛,往后有难事,可寻我来帮忙。”


    此言一出,云逍、江染、蔡乔三人皆是一怔。


    景泽尴尬地轻咳两声,掩饰心中异样,她想起此前黑袍公子所言,说她酷似他走失的徒儿,想来他这般照料,皆是看在那徒儿的份上。


    可她心中,依旧隐隐觉得不妥。


    她悄悄抬眼,看向黑袍公子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无名指处却空空如也。


    他当真为了赌局自断了一指。


    仅仅因为容貌相似,便出手相救,还这般悉心照料?


    景泽行走江湖,见惯了人心险恶,深知世间从无无缘无故的好意。此人来路不明,修为莫测,对他们这般倾力相助,必是有所图谋。


    可双方实力悬殊,他们四人联手,也绝非其对手。景泽心中飞速盘算,最终打定主意,敌不动,她不动,且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纥奚时砚见她垂首不语、暗自思忖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抬手,自然无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在想什么?可是在猜,我是好人还是恶人,救你们有何目的,接下来又会待你如何?”


    景泽心头猛地一震。


    纥奚时砚缓步上前,景泽不由自主地后退,直至后背抵住墙壁,退无可退。


    景泽仰起头,声音发颤:“你……你当真要收我为关门弟子?”


    纥奚时砚闻言,轻笑一声:“你猜猜看,我先带你去几处地方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人间 “当真不需


    听得黑袍公子要带景泽离去, 云逍心头一急,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当即跨步上前,扯开嗓子喝道:“站住!你要带阿泽妹妹去往何处?若真要强行带走她, 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他这番话喊得气势汹汹, 可话音刚落,纥奚时砚缓缓抬眸, 威压感极强的目光淡淡往他身上一扫, 云逍只觉周身一寒, 方才挺起的胸膛瞬间塌了下去, 脖子也缩了半截,满腔豪气顿时散得无影无踪。


    纥奚时砚嘴角微撇, 露出一抹轻哂:“就凭你?也配阻拦我?当真是不自量力!”


    “我……”


    云逍喉头一哽,一时语塞, 竟是半个字也辩驳不出。


    景泽瞧得心惊, 深知这黑袍公子修为深不可测,若是当真动怒, 自己与云逍等四人, 怕是无一人能全身而退。


    她连忙上前, 软声拦住纥奚时砚:“我随你走便是,切莫与他计较……”


    纥奚时砚低下头,目光落在景泽拽着自己衣袖的小手上,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黑袍公子容貌本就俊朗非凡, 这一笑更是蛊惑人, 可不知为何,景泽总觉得此人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让人捉摸不透。


    猛然惊觉自己还抓着对方衣袖, 她慌忙松手,往后微退半步,轻声致歉:“对不住,我并非有意冒犯。”


    说话间,她抬眼望向纥奚时砚,眨了眨眼睛。


    此刻她脸上沾了不少尘土,脏兮兮的,加上眼神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歉意,瞧得纥奚时砚心头一软,只觉整颗心都要被这模样化了。


    景泽见他久久不语,以为是自己方才举动唐突,惹得对方不快,心中愈发心虚,手足都有些无措。


    正忐忑间,忽见纥奚时砚俯身,缓缓朝她贴近,一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萦绕在鼻尖。


    “……!”


    这气味好生熟悉……可此刻景泽无暇细想,只觉心脏如鼓,砰砰直跳。


    见对方抬手朝自己伸来,她心头一沉,暗叫不妙,此番怕是要遭他毒手了!


    哪知预想中的痛楚并未袭来,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清脆响指,转瞬之间,周遭景物尽数变换。


    再睁眼时,自己竟已坐在一只硕大无朋的火凤凰背上,狂风呼啸而过,将她的发丝吹得漫天乱舞。


    景泽低头望去,身下是连绵无际的崇山峻岭,云雾缭绕山间,身处这般高空,只要稍一失手跌落,定然粉身碎骨化为一摊肉泥。


    她倒吸一口凉气,哪里还敢多看,忙收回目光,双手死死攥住火凤凰背上的羽毛。


    这火凤凰生性娇贵,被她这般用力攥住,当即昂首发出一声尖锐长啸,声震云霄。


    卧槽,景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指尖一松,连忙松开了羽毛。


    “若是害怕,便抓着我。”


    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忽然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


    景泽急忙转头,这才发觉,这火凤凰背上并非只有自己一人,那黑袍公子此刻正坐在她身后。


    黑袍公子身形挺拔,比景泽高出整整一个头,这般坐姿,景泽竟如同倚在他怀中一般,亲密至极。


    “不让你坐于身后,乃是怕凤凰飞腾之际,你不慎跌落,我来不及照应。”


    纥奚时砚如是说道。


    景泽每次与他对视,心跳总会莫名加快,她强压下心头悸动,努力平复心绪,沉声问道:“我们此番,是要去哪里?”


    纥奚时砚沉吟片刻,淡淡回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景泽点了点头,转回头去,不再多言。


    身旁那只手掌依旧悬在半空,只见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生得极是好看。


    “当真不需抓着我的手?”


    纥奚时砚低沉温和的嗓音,从头顶缓缓落下,带着几分诱哄。


    身下火凤凰飞行极快,穿梭云海之际,不时变幻身姿,颠簸不已,景泽坐在背上,身子摇摇晃晃,根本难以坐稳。


    生死关头,哪里还顾得上儿女情长的羞涩,当即在保命与逞强之间,选了前者。


    她咬了咬牙,伸手握住了那只宽厚的手掌,“谢谢……”


    这个姿势,纥奚时砚的胸膛紧紧贴在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清晰可感,就连他平稳舒缓的心跳声,也一下不落地传入了她耳中。


    景泽心头一慌,喉头滚动,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她暗自懊恼,对方不过是好心护着自己,怕自己跌落,自己却胡思乱想,实在是龌龊不堪。


    纥奚时砚见她脸色难看,身子微微发颤,只当她仍是害怕,当下又伸出另一只手。


    “若是一只手不够,我这还有一只,你尽管抓着。”


    景泽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这只手上少了一根无名指,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心头的那点旖旎情思,瞬间烟消云散,连忙摇头:“不……不必了,我能稳住。”


    “那好吧。”


    纥奚时砚瞧着她这般逞强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也罢,有他在身侧,即便她不牵手,也定然不会让她有半分闪失,适才伸手相扶,不过是让她心里多几分安稳罢了。


    ·


    火凤凰载着二人,飞掠千里,最终落在一座残破不堪的小城之中。


    景泽满心疑惑,正欲发问,却见纥奚时砚衣袖轻挥,眼前光影变幻,周遭场景骤然转换。


    再定神时,二人已身处一间简陋民屋之中。


    屋内陈设破旧,一眼便知屋主人家境贫寒,日子过得极为艰难。不多时,屋内走出一位年约七旬的老妪,与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二人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地往外走去。


    见二人迎面走来,景泽下意识侧身避让,哪知他们竟径直从自己身体穿了过去,仿若未曾看见一般。


    景泽心头一震,转头看向身侧的纥奚时砚,低声问道:“他们看不到我们,是么?”


    纥奚时砚微微颔首:“不必多言,跟上去便是。”


    二人紧随老妪与中年男子出了屋子,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背着药箱,已然等候多时。


    方才在屋内,老妪还强撑着镇定,此刻见到老大夫,脸上的伪装瞬间崩塌,满脸焦急溢于言表,上前一把拉住大夫衣袖,声音颤抖:“大夫,我家老伴病情如何?求你实话实说,莫要瞒我!”


    那中年男子也满脸焦灼,眼巴巴地望着老大夫。老大夫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生离死别,深知这母子二人的心情,当下长叹一声,语气沉重:“病人脉象微弱,心脉衰竭已到极致,回天乏术,你们……尽早准备后事吧。”


    老妪闻言,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亏中年男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这老大夫在当地行医三十余年,医术高明,乃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医者,他既已说出这番话,便意味着老伴定然无药可救了。


    老大夫离去后,老妪与中年男子坐在院子里,相对无言。


    二人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低声商议,决意不将真相告知老伴,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程,又盘算着该通知哪些亲友,后事如何操办,家中微薄的积蓄,能否打得起一副薄棺。


    景泽早年也曾亲历生离死别,最见不得这般人间惨事,看着母子二人强压悲痛、默默筹划后事的模样,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过气来。


    商议妥当,老妪心力交瘁,无力进屋,中年男子便独自推门进去,探望老父。


    景泽与纥奚时砚也跟着进了内室。


    只见床上躺着一位苍老的老头,周身病痛缠身,咳嗽不止,气息微弱。


    见儿子进来,他强忍着周身剧痛,费力地想要坐起身来。


    中年男子看着父亲虚弱不堪的模样,又想起老大夫的话,眼眶一红,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忙强自忍住。


    老头颤巍巍地拉住儿子的手,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急切问道:“儿啊,我的病……是不是还有救?我听闻前街老张头,得的与我是一样的病,最后不也痊愈了?我……我也能好起来的,是吗?”


    世间众人,各有执念,有人追名逐利,有人贪恋富贵,可眼前这老头,所求的不过是简简单单活下去罢了。


    老张头能痊愈,只因发现病症及时,又家境殷实,不惜花费重金求医问药,自然能保住性命。可自家父亲,一生清贫,平日里小病小痛总是硬扛,从不舍得花钱医治,拖到如今,已然病入膏肓,这其中的差距,又怎能相提并论?


    中年男子心中酸楚,却不敢流露半分。


    忽的想起两年前,父亲身子尚健之时,曾拉着他,说起自己早逝的母亲,那时父亲满眼惆怅,声音哽咽:“我三十六岁那年,便没了娘,她那病本是有救的,可家里太穷,抓不起药,请不起大夫,她知道家里穷,知道我们不给她治了,她从未怨过我们,最后……竟是活活疼死的啊!”


    当年奶奶被病痛折磨而死,如今父亲也要走上同样的绝路。


    中年男子心如刀绞,却只能咬紧牙关,强装笑颜,说出了此生最违心的谎言。


    “爹,大夫说了,您这病不打紧,能治!您安心休养,按时吃药,过不了多久,就能下床走动了。”


    老头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脸上的愁容渐渐舒展,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中年男子帮父亲掖好被角,不敢多做停留,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哭出声,当即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当最后一缕光线被房门隔绝,老头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望着斑驳的屋顶,眼眶渐渐湿润,先是低声抽泣,随即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嚎啕起来。


    那苍老悲戚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


    他活了大半辈子,怎会看不透自己儿子的心思,那眼神中的闪躲与悲痛,早已告诉了他所有答案。


    景泽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满心都是说不出的酸楚与无奈。


    纥奚时砚见状,衣袖再挥,眼前光影流转,场景再度变换。


    此番竟是一处历经战乱的村庄,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尸身横陈路边,饿殍遍地,满目凄凉。每走一步,都能见到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景泽正心惊间,忽见不远处,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各自抱着怀中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相互交换,神情瞧起来贪婪又胆怯。


    她心头一紧,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却不敢细想,颤声问道:“他们……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要互换孩子?”


    纥奚时砚神色平静:“因为他们太饿了,需要食物。”


    这不就是所谓的易子而食么!景泽如遭雷击,瞳孔骤缩,声音发颤:“那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啊!虎毒尚不食子,他们怎能做出这般事?难道就没有半分亲情?”


    “正因为有感情,舍不得亲手伤害自己的骨肉,才会出此下策。”


    纥奚时砚淡淡道。


    景泽只觉呼吸一滞,浑身冰冷,她实在无法想象,究竟是何等绝境,能让为人父母者,忍痛将亲生孩儿送与他人果腹。


    她摇着头,不肯相信:“世上总有别的活路,为何非要如此?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纥奚时砚:“当活下去成为人唯一的本能时,世间所有伦理道德,都会被抛之脑后,人会做出任何事。”


    纥奚时砚不愿景泽见这太过血腥残酷之景,衣袖轻挥,再次转换场景。


    这一次,眼前是一座青石小桥,桥上立着一名素衣女子,脸上泪痕交错,神色凄楚绝望,满眼都是心碎与悲凉。


    只听那女子对着虚空,声嘶力竭地悲痛控诉:“木郎!你好狠的心!我为你倾尽所有,付出一切,甚至为你背负杀人罪孽,你为何要弃我如敝履?为何任由那女子百般欺辱于我?你若不喜我,大可直言告知,何必这般折辱我、折磨我!”


    一番血泪控诉毕,女子眼神决绝,没有半分迟疑,纵身一跃,从桥上跳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景泽大惊,想也不想便跟着纵身跃下,伸手想要拉住那女子,将她救上岸来。


    可她猛然想起,此刻自己不过是虚影之身,任凭她如何奋力,都无法触碰女子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在水中挣扎片刻,一点一点没了动静,最终香消玉殒,沉入江底。


    最后,景泽颓然回到纥奚时砚身边,满心无力与悲戚,抬头望着他,苦笑道:“所以,你带我看这世间生离死别、战乱疾苦、人情冷暖,究竟有何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执念 “不可这般


    黑袍公子默然不语, 打了个响指,二人又回到了火凤凰背上。


    景泽坐在前方,望着火凤凰振翅破空,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安, 大喊道:“喂!你适才引我见那诸多景象, 究竟是何用意你还没告诉我!你现在又要带我去哪里!”


    景泽连声追问,纥奚时砚不答, 伸手想牵她, 却被她猛地挣脱。


    纵是心中恐高害怕, 景泽也定要问个明白, 她绝不肯糊里糊涂任人摆布。


    岂料纥奚时砚全然不顾她挣扎,铁钳般的手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 话音中满是隐忍克制:“好,既然你想知道, 那我便告诉你。”


    “我所求唯有一事, 你跟我走。”


    “走?只因我形貌酷似你走失的徒儿,你便要强行将我带走?”


    她奋力挣扎, 可那只手稳如磐石, 令她动弹不得分毫。


    兄长血仇未报, 蔡宇妻子被害,真凶逍遥法外,江染一众伙伴还在等她,她身负这般重任, 又能去往何处?如何走得脱?


    纥奚时砚早知她心中所思, 见她这般倔强执拗,强压下翻涌的心魔,沉声道:“适才我带你遍观世间生离死别、战乱疾苦、人情冷暖, 便是要你知晓,众生皆苦,因果循环自有定数,绝非你一介弱女所能撼动。你修为浅薄,根本无力解救世人,更何况,那些芸芸众生,本就不需你搭救,也不值得你舍身相护。你这般奔波劳碌,到头来不过是自我感动,徒惹一身凶险罢了。你本是寻常小姑娘一个,不该沾染这世间纷争。”


    景泽听得此言,一时怔住,眸中微光闪动,怔怔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眼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纥奚时砚再次说出目的,语气笃定,不容半分回绝:“跟我走,我带你寻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之地,保你一生安乐无忧,做这天下最快活的女子。”


    身下火凤凰御风疾飞,狂风扑面,刮得她肌肤几乎麻木。景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终是缓缓摇头,眼神渐趋清明坚定,再无半分动摇:“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我尚有诸多要事未了,绝不能就此离去!”


    “为了这些凡尘俗事,这般颠沛流离,身陷险境,时时有性命之危,当真值得?”


    纥奚时砚遭她拒绝,怒从心头起,眸底倏地腾起两簇幽微火焰,可惜景泽已然转头,凝望着前方天际,没有看到他这骇人的模样。


    黑袍公子此问,景泽从未细想,只觉生而为人,有些事纵是千难万险,也不得不为。


    当即朗声答道:“我心所愿,便是值得。”


    纥奚时砚听了她这慷慨陈词,被气得不轻,费了好大心力才将躁动的心魔压制下去。


    他素来不愿让景泽见自己这般模样,竭力平复心绪,语声尽量平和,最后又问了一遍:“你当真执意不肯跟我走?你可想好了?”


    景泽奋力挣脱他的手,重重点头,一字一句:“我不知你为何执意要带我走,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不愿接受你安排的人生,绝、不、愿、意!”


    她咬着牙,字字铿锵。


    纥奚时砚听罢,沉默良久,嗓音不觉有些沙哑:“你可曾想过,你这般一意孤行,飞蛾扑火,那些心系你、牵挂你的人,此刻心中早已血流成河、千疮百孔了……”


    景泽:“我……”


    罢了,纥奚时砚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强求,前路纵是刀山火海,有他在,必能护她周全。


    想通此节,他的语气渐缓:“此刻,可要我送你回去?”


    景泽本已打定主意,待火凤凰飞至江河湖面之上,便纵身跃下借机脱身,万没想到黑袍公子竟会主动送她回去,一时又惊又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结结巴巴道:“你……你真要送我回去?”


    纥奚时砚释然一笑:“你不肯跟我走,我只能送你回去了,怎么,此刻反倒舍不得我了?”


    景泽连忙摇头,得知此人对自己并无恶意,周身紧绷的心神顿时松快了几分。


    她抬手指着下方一处小岛,柔声说:“哥哥,下方景致甚美,你将我放下便好,我可以自行回去。”


    一句“哥哥”尚算寻常,可那语气间带着几分刻意亲近,纥奚时砚微微一怔,她这是在对自己撒娇?


    纥奚时砚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可转念一想,他这爱徒见到女的就叫‘姐姐’,见到男的就叫‘哥哥’,这般称呼自己不过是陌生客套,脸上那抹笑意瞬间没了,正色叮嘱:“不可这般唤我,换一个。”


    景泽满心纳闷:“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纥奚时砚沉吟片刻,正色道:“称呼由你自己想,反正不能叫‘哥哥’。”


    景泽尴尬点头,心想此番分别,日后未必再有相见之期,称呼一事也无关紧要,便随口应下糊弄了过去。


    其实自纥奚时砚开口相问,火凤凰早已调转方向往回飞,此时距清洲城已不远,将她放下自行返程并无大碍。


    那山野小岛之上,繁花盛放,妍丽异常,纥奚时砚略一思忖,终是依了景泽之意,吩咐火凤凰,将她放在了小岛上。


    景泽纵身跃下凤凰背,正想着说几句客套话,就此辞别。


    哪知凤凰背上的黑袍公子有自己的想法,开口告诫她道:“回去之后,好生思量该如何称呼我,下次相见,我可要听你亲口唤我。”


    “……!”


    他竟然如此执着这件事。


    “知道了,定然不会忘!”


    景泽连忙应下。


    待黑袍公子驭着火凤凰破空而去,消失在天际云端,景泽立马便将称呼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下次相见不知何年何月,此刻还是先思量如何回去才是正事。


    这座小岛草木甚是奇异,遍地鲜花异草,五色斑斓,绚烂如名家笔下的油画,美不胜收。


    走着走着,景泽忽见一朵橘色奇花,花瓣隐隐泛着灵光,一时好奇,便伸手去采摘。


    指尖刚触碰到花瓣,十指指甲竟瞬间被染作橘红,鲜亮夺目。


    “卧槽!这是何故?”她惊呼出声。


    “此乃灵花,无需惊慌,其汁可作染甲之物,过几个时辰,色泽自会褪去。”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旁传来。


    “原来如此,多谢……”


    景泽随口道谢,话音未落,陡然惊觉不对,这岛上除了自己,怎会有旁人?莫非是山野精怪不成?


    她吓得心头一紧,急忙后退,不料脚下绊到一个滑软之物,脚下一空,重心顿失,一屁股坐了下去。


    “哎哟!疼杀我也!”


    一声痛呼从身下传来,语气满是委屈。


    景泽低头细看,这才发现自己竟坐在一个人身上,难怪触感绵软。


    她伸手探了探对方手腕,温热有力,是个活人,顿时放下心来。


    “喂!你还要坐到何时?快些起身,我快喘不过气了!”


    身下之人连声抗议。


    景泽心中愧疚,急忙爬起身,连连致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并非有意,实在是无心之失。”


    只见一个身着绿衫、满头白发的少年揉着小腹,慢慢坐起身来。原是他师尊闭关一月,无人管束,他整日逍遥自在,白日卧于草地晒太阳,夜里挑灯看话本,总之就是不肯修炼。


    今日天朗气清,他又如往常一般卧于花荫下晒太阳,怎料凭空冒出个凡间女子,竟一屁股坐在自己身上,当即心头火起,掌心凝聚灵力,便要出手教训。


    可当他目光落在景泽脸上的刹那,掌心灵力瞬间消散无踪。


    少年心中暗道:竟是她!


    景泽见他死死盯着自己,眸中满是惊诧,不由得奇道:“你这般看着我,莫非我们是旧识?”


    经她一问,少年本欲道出身份,忽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拱手道:“纵使往日不识,此刻相逢,也算相识了。在下天天,敢问美眉芳名?”


    “景泽。”


    天天听得此名,神色无波,心中却已然笃定,果然是她!


    此等关键之人,定要带回去让师尊一见,师尊定然愿意见她!


    只是如何才能让这景泽心甘情愿随自己回去?天天手托下巴,沉吟半晌,目光无意间扫过景泽腰间斜挎的布包,顿时计上心头。


    只见他指尖微勾,景泽腰间的布包竟凭空飞起,落入他手中。


    景泽见随身挎包被夺,顿时急了:“快将包还我!”


    天天将手往身后一藏,得意地吐了吐舌头:“偏不还你。”


    景泽又急又气,当即上前争抢,天天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挑衅:“来追我呀!追上我便还你!”


    景泽又气又恼,心中暗骂,此刻她乃是凡人身躯,论起脚力,如何比得上修行的天天。天天故意放水,见她追得吃力,便放慢脚步,让她觉得唾手可得,可待她伸手要抓住时,又陡然提速,再度拉开距离。


    “快来追我!快来呀!”


    天天一路嬉笑,带着景泽奔逃,最终停在一面石壁之前。


    景泽累得满头大汗,扶着双膝大口喘气,断断续续道:“前……前面没路了,我看你还往哪里跑!快……快把包还我!”


    她怕逼急了少年,少年一怒之下毁了她的包,只好一面柔声哄劝,一面小心翼翼地缓步靠近。


    天天把玩着手中布包,转头瞥了一眼石壁,下一瞬,只见他抬手轻触石壁,身形一晃,竟凭空消失不见了!


    “不好!”


    景泽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查看,四下搜寻却不见少年踪影。


    最后,她目光落在石壁之上,这石壁必有玄机,当即学着少年模样,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石壁。


    刹那间,白光骤起,晃得她睁不开眼。


    景泽:……!


    她竟也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520快乐!


    第29章 古墓 “怎地,美


    景泽进入石壁, 方知里面另有乾坤。


    但见一座恢弘古墓,豁然现于眼前,墓室开阔深远,廊柱纵横, 结构繁复莫测。壁间嵌着长明烛火, 昏黄光影摇曳,将四下映照得阴气森森。


    “哼哼, 既然进了我的地盘, 就别走了呗。”


    少年嬉笑之声, 自身后悠悠传来。


    景泽心头一凛, 急忙回身望去,只见那少年天天斜倚石墙, 怀抱双臂,嘴衔一根狗尾草, 眉眼间满是慵懒戏谑, 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景泽登时醒悟,自己竟是不慎落入了这少年的圈套, 身处这陌生古墓之中, 心中不由得慌乱起来:“你费尽心思引我至此, 究竟意欲何为?”


    天天见她神色惊惶,敛了笑意,缓步上前,轻拍其肩, 温声安抚道: “美眉莫怕, 我并无害你之心,放宽心便是。”


    景泽目光灼灼,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天天轻叹一声:“随我来, 我领你去一处地方。”


    景泽心中虽有疑虑,却也别无他法,只得紧随天天,沿青石阶逐级而下。


    行至地下六层,一扇厚重石门横亘前路。


    天天抬手按在旁边的骷髅头颅之上,轻轻旋动数转,那千斤石门便缓缓向两侧开启,积年灰尘簌簌落下,一股陈旧之气扑面而来。


    天天当先迈步而入,回头见景泽立在门口,踌躇不前,索性上前伸手一拽,将她拉进室内,笑道:“怕什么?都说了不会伤害你,放心吧!”


    景泽本以为门后藏着惊天玄机,入内方知,不过是一间形制不规则的石室。


    室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柜,外加几把桌椅,杂物堆放凌乱,除此之外,再无特异之处。


    天天轻轻推着她的背,让她在椅子上坐好。


    景泽:“?”


    天天:“你且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天天转身便欲出门,行至门口又折返回来,指着桌上凌乱堆叠的书卷:“你若无聊,可取这些书册翻看,暂且打发时间。”


    待天天离去,石室之中只剩景泽一人。她百无聊赖,随手自书堆中抽出一册,封面上赫然写着《巅峰修仙大法全集》。


    想当年,景泽在师尊纥奚时砚门下修行,最厌便是这类功利至极的修行典籍。此类典籍文辞晦涩,义理艰深,若要参悟透彻,需耗费极大心力,苦不堪言。


    她心中暗忖,这少年平日看似散漫不羁,竟还有这般刻苦向学之心,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心念微动间,指尖已将书卷翻开。


    这一翻不打紧,当看清了里面的内容后,景泽双目骤然圆睁,呼吸陡然一滞,心跳险些骤停。


    果不其然,她就知道这少年绝非勤勉向学之辈!


    景泽心中暗自嗔怪,手上却忍不住细细翻看品鉴,啧啧啧,原来这所谓修仙大法,竟是一册图文并茂、极尽露骨的春宫图谱!


    另一边,天天沿石阶一路下行,来到另一扇石门前,此处乃是他师尊闭关修行之所,寻常时日,他绝不敢轻易前来惊扰,只是今日之事非同小可,纥奚时砚的弟子被他带了回来,这般大事,必须即刻禀告师尊。


    他敛去嬉闹之色,在门外躬身行礼,禀道:“师尊,弟子外出归来,有要事相告,不敢有半分耽搁!”


    石门之内,巨型阵法中央,一名身着宽大黑白道袍的男子,闭目盘膝端坐,周身灵气氤氲。其上半张脸隐在暗影之中,难辨容颜,听得门外声响,薄唇轻启:“为师早已言明,世间纷争,再不过问。”


    “寻常琐事,弟子自然不敢惊扰师尊,可此事,师尊定是极感兴趣!”


    天天急声说道。


    “讲。”道袍男子只吐出一字。


    天天难掩兴奋,朗声回道:“弟子已将纥奚时砚之徒景泽,带来我石室之中!”


    话音刚落,石门内那男子双目骤然睁开,眸中闪过一抹难掩的惊喜。


    他寻纥奚时砚整整三载,遍寻天下都毫无踪迹,如今他的弟子落于手中,正是探寻纥奚时砚下落的绝佳契机!


    他当即沉声吩咐:“做得好!务必将人看紧,绝不可放其离去!无论你用何等法子,定要逼她说出纥奚时砚的藏身之处!”


    师尊之命,天威难违,天天当即垂首应道:“弟子遵命,定不辱使命!”


    这边石室之中,景泽正看得入神,忽闻脚步声响,抬头便见天天拎着数壶烈酒,大步踏入,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景泽大惊,忙将春宫图册掷于一旁,纵身跃起,后退数步,厉声喝道:“你想做什么?!”


    “无事,只想与美眉拼一场酒。”


    天天抬手,把桌上那堆占位置的春宫图尽数扫落地上,将几壶烈酒重重顿在桌面。


    师尊命他逼问纥奚时砚下落,可景泽与纥奚时砚师徒情深,寻常言语相询,她定然不肯吐露半分。


    常言道酒后吐真言,他早知景泽酒量浅薄,只需将她灌醉,便可轻易套出实情。


    景泽又气又恼,只觉此事荒谬至极: “你费尽心力引我至此,便是让我看春宫图,再与你拼酒?”


    天天挑眉,“怎地,美眉是怕了不成?”


    景泽冷笑道:“怕你?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拼就拼,谁怕谁!”


    天天拿起一壶酒,隔空掷向景泽。


    “既如此,便来一试高下!”


    景泽伸手接住酒壶,在手中掂了掂:“比试可以,但若我赢了,你需将我的挎包归还于我,这是条件。”


    那包本就无甚用处,天天当即应道:“一言为定,请!”


    景泽不再多言,举起酒壶,仰头猛灌一大口,酒液入喉,辛辣无比,她忍不住喘了口气,眨了眨眼:“该你了……”


    天天毫不迟疑,拎起酒壶,亦是一饮而尽。


    他刚放下空壶,却见对面景泽已然伏在桌上,身形摇摇欲坠,醉态尽显。


    天天心中暗忖,这般已是极限,再饮一壶,她必定昏睡过去,再难问话。


    景泽醉意上头,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撑着桌面站起身,扬手喊道:“再来一壶!小样儿,还想与老娘较量?想当年,老娘在沉渊宫饮酒,何曾遇过对手!”


    天天哪敢再让她喝,趁机凑近,拉着她的手柔声诱道:“景泽美眉,我们且不谈饮酒,你且说说,你师尊纥奚时砚,如今身在何处?”


    景泽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下巴抵在手臂上,醉眼惺忪,打了个酒嗝,口齿不清地喃喃道:“师尊……师尊他在琉霜水榭……打坐调息……”


    天天闻言,心中暗叹,琉霜水榭早已在三年前海底浩劫中毁于一旦,世间再无此地,景泽分明是醉得糊涂了。


    他心有不甘,继续循循善诱:“美眉再仔细想想,师尊到底在何处?近日你可曾见过他?你们最后相见,又是在何地?”


    “师尊……见面……”


    景泽醉意昏沉,早已神志不清,分不清眼前之人是谁,竟抬手轻抚天天脸颊,痴痴笑道,“你不就是我师尊么,还想骗我……”


    天天见她言语混乱,始终问不出实情,心中焦急万分,拨开她的手,道:“我不是你师尊,你快说说,你师尊到底身在何方?算我求你了。”


    景泽眉头微蹙,目光越过天天,朝着他身后一指,笑着说道:“他……他就在你身后……”


    “胡说,我身后哪来的……”


    天天话音未落,陡然察觉一股凌厉无匹的气息,自身后席卷而来。那气息威压之强,令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缓缓转过身去,只见一道高大身影立在石门口,男人身着黑袍,身姿挺拔,面容英挺清隽,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妖异之气,一双阴翳冷眸,死死盯着他,杀意凛然。


    这独有的气息,除却纥奚时砚,四海八荒再无第二人!


    纥奚时砚不发一言,抬手便是一掌,雄浑掌力直逼天天。


    天天根本无力抵挡,被一掌轰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之上,“砰”的一声,石墙轰然砸出一个大洞,尘土纷飞。


    “胆子真肥,竟敢动本座之人,简直是找死!”


    天天滚落地上,口喷鲜血身受重伤,周身灵光散去,瞬间变回原形,一只毛色鲜亮的灵橘。原来这少年天天,竟是当年广寒宫阙的天师大人。


    纥奚时砚见此灵橘,微微一怔,心中暗自诧异,天师大人为何会在此古墓之中?而且还化作了人形?


    他正沉吟间,忽闻一声怒喝自前方炸开。


    抬眼望去,只见景泽不知何时,已然站在桌上,双手叉腰,杏眼圆睁,指着他厉声大骂:“纥、奚、时、砚!你还有颜面来见老娘!老娘兄长之事,你莫非忘了吗!”


    “你刚刚叫本座什么?”


    纥奚时砚瞳孔骤然一缩,他明明已易容改貌,景泽如今已是凡躯,怎会认出他?到底是何处露出了破绽?


    景泽怒气更盛,瞪着他喝道:“说你几句就受不了了?前几日老娘在广寒宫阙长跪许久,你为何闭门不见!你可知老娘当时有多绝望!老娘好歹也是金枝玉叶,那般屈膝跪地,老娘的颜面何在!”


    她口中的前几日,分明是三年前的旧事,再看桌上残酒,又见她脸颊酡红,纥奚时砚顿时明白,她这是又喝醉了。


    他曾三令五申,告诫她女子在外,不可随意与人饮酒,可她偏偏不听,若非他一路暗中跟随守护,还不知她要遭遇多少凶险。


    纥奚时砚又气又急,强压着心头怒火,手指颤抖着指向她:“景泽!你先从桌上下来!”


    景泽下巴一扬,往后退了两步,一身反骨尽显:“我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黑山道君 “你且听好


    纥奚时砚立在石室中央, 心底翻涌的火气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墨色眼眸沉沉望向立在桌上的景泽。


    “景泽!本座再说最后一遍,速速下来!”


    “我不!”


    景泽站在桌上,眼神迷离飘忽, 身形微微摇晃, 根本不带怕他的。


    她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下方的纥奚时砚, 大声道:“你凭什么对我这般疾言厉色?我偏不下来!我凭什么事事都听从你的吩咐?纥奚时砚!你早已不是我的师尊, 何必还端着昔日的架子自持身份!当年你同我之间的旧怨纠葛, 我还没同你好好清算, 你有什么资格管束老娘!”


    纥奚时砚瞧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要是从高处摔落下来, 后果不堪设想。


    他趁着她说话之际,广袖轻轻一拂, 转瞬之间, 桌上所有酒壶杯盏尽数被卷走,为她扫清了脚下暗藏的凶险。


    待周遭清静下来, 纥奚时砚缓缓抬眸, 斟酌道:“时至今日, 你心中还在记恨本座吗?”


    景泽闻言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沉默片刻,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字:“恨。”


    一字落定, 石室之中骤然陷入死寂, 纥奚时砚眉宇间染上化不开的苦涩:“若你心中始终难平,要本座如何做,你才肯放下过往, 原谅本座?”


    景泽想也不想便抬手,指尖遥遥指向他身后那扇厚重的石门。


    “你走!离我远一些,我此生再也不想见到你!”


    纥奚时砚静静立在原地,良久,那深邃眼眸里的情绪渐渐归于平静。


    “好,本座依你,往后自会离你远些,再不贸然扰你安宁。”


    话音落下,纥奚时砚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石门之外缓步走去。


    景泽看到他当真转身离去,心底陡然涌上无尽的慌乱与惶恐,再也顾不得方才放出去的狠话,只想立刻追上去将人拦下,奈何酒意早已浸透四肢百骸,头脑昏沉,身形根本不受自己掌控,脚步虚浮间猛地一脚踩空。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重重跌落在石地上。


    突兀的声响划破石室的沉寂,纥奚时砚脚步骤然顿住,身形猛地回转,见景泽狼狈摔落在地,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便要将她扶起。


    景泽半点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眼里心里只剩下害怕纥奚时砚离去的惶恐,不等他伸手搀扶,便猛地扑上前去,双臂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指尖用力攥着他的衣袍,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师尊……师尊别走……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气话伤人,我求求你,不要走……千万不要丢下我……我如今只有你了……”


    纥奚时砚缓缓蹲下身,用指腹细细拭去她脸颊的泪痕:“你且听好,本座不会弃你而去,你若心底介怀,不愿见本座真身,那本座便扮作旁人来见你……”


    “当你身陷危难时,本座会化作江湖侠客,暗中出手为你解围;当你心生迷茫,心事郁结无人倾诉时,本座会化作陌上闲人,静静听你吐露心声;当你闹市闲游,孤身独行时,本座会化作市井商贩,陪你闲话人间烟火;当你漂泊四方,孤身无依时,本座会化作随行护卫,默默守在你身侧,护你一路安稳无忧。”


    “本座会这般一直隐于暗处,默默陪在你左右,你只管大胆往前行路,只要你回头,本座便永远站在你身后。”


    可惜景泽醉意深重,头脑昏沉纷乱,根本没将他的话听进去。


    她不顾一切扑进纥奚时砚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臂膀,生怕眼前人化作云烟消失不见。


    纥奚时砚任由她紧紧依偎着自己,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一下下抚过她的后背。


    安稳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松木气息,抚平了景泽心底所有的慌乱与不安。


    她依偎着他,不消片刻,便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纥奚时砚本想就此起身,将她抱起离开这石室,目光随意一瞥,视线骤然落在地面摊开的几张图纸之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几卷春宫秘图,画风露骨,尺度大开,内里描绘的画面更是靡丽炸裂,不堪入目。


    不过三年未见,那只灵橘胆子居然变得这般无法无天!纥奚时砚一眨眼,一缕业火凭空燃起,那些靡丽图纸顷刻间便被烈火焚烧殆尽。


    墙角一隅,天师大人见自己珍藏多年的心爱秘图化为灰烬,顿时心疼得浑身发颤,忍不住“喵”了一声。


    这一声喵,恰好落入了纥奚时砚耳中,狠戾目光骤然转向墙角,直直落在那灵橘之上。


    天师大人心头猛地一慌,自知大祸临头,眼见纥奚时砚抬手便要朝自己拍出一掌,哪里还敢多做停留,转身拔腿便往外逃窜。


    纥奚时砚绝不肯放过它,掌心灵力骤然迸发,一道凌厉劲风破空而出,擦着天师大人的尾巴呼啸而过,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坚硬的石壁瞬间被砸出一个幽深大洞,碎石尘土簌簌掉落。


    天师大人身形灵巧敏捷,借着地利,一溜烟冲出石门,沿着古墓蜿蜒的石阶飞速向下逃窜。


    纥奚时砚单手抱小孩的姿势,稳稳抱着沉睡的景泽,脚步轻点,身形化作一道虚影,紧追其后。


    以纥奚时砚的顶级修为,天师大人根本不是对手,它一路奔逃,自知再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慌乱之间,索性调转方向,朝着古墓深处的石门奔去,打算寻师尊求救保命。


    谁知它前脚刚奔到石门前,尚未来得及出声呼唤门内之人,纥奚时砚已然紧随而至。


    “……!”


    古墓通道狭窄逼仄,前后无路可逃,天师大人缩在角落,吓得浑身毛发倒竖。


    纥奚时砚眼底杀意渐浓,不等它再有半点动作,掌中已然汇聚起浑厚灵力,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径直朝着它轰击而去。


    就在天师大人闭目待死之际,一道洁白拂尘忽然自虚空中凌空飞来,裹挟着浩瀚灵气,迎面挡下了纥奚时砚的凌厉一击。


    两股强悍灵气轰然相撞,霎时间气浪翻涌,震得整个古墓都微微震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何人竟敢擅闯我地界,当着我的面,伤我门下弟子!”


    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缓缓开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身着黑白相间的道袍,身姿挺拔伟岸,身形竟与纥奚时砚不相上下。


    此人面容生得极为端正浩然,高鼻深目,轮廓深邃,隐隐带着几分异域风骨,眉心一点朱红灵痣,更添几分出尘道韵。


    救兵来得恰到好处,天师大人顿时松了一口大气,身子一纵,如风一般窜到那道袍男子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着前方的纥奚时砚。


    当纥奚时砚与那黑袍道君目光交汇的刹那,两人神色皆是微微一滞,眼底情绪瞬间变得微妙复杂起来。


    纥奚时砚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方才那凛冽的杀气。


    “那孽畜怎会在你这里?”


    他口中的“孽畜”,自然便是躲在道袍男子身后的天师大人。


    黑山道君望着他冷厉的神色,本欲开口解释一二,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此事牵扯颇多,其中缘由盘根错节,一时半刻,很难说得清楚。


    见他沉默不语,不肯作答,纥奚时砚耐心渐渐耗尽,嘲讽道:“本座原还以为你心怀远志,没想到这一百年,你竟是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阴沟之中,苟且偷生,虚度岁月。”


    黑山道君遭他这般言语嘲讽,却半点也不恼,宽袖轻轻一甩:“百年之前,我便已言明,此生再不插手世间纷争俗事。这般浅显之言,难道堂堂纥奚时砚,竟参悟不透?”


    “呵。”纥奚时砚冷笑一声,目光愈发锐利,“本座确实参悟不透,你口口声声说不问世事,又为何将本座门下弟子拐至此地,纵容旁人给她灌酒,又以污秽不堪的俗物乱她心神,还私自收留本座驯养的灵宠?黑山道君,此事,你难道不该给本座一个交代?”


    “我……”


    黑山道君正要开口辩解,话音尚未出口,纥奚时砚已然失去耐心,掌心向前一推,无数缕璀璨金丝自掌心破空飞出,带着破风之势,径直朝着黑山道君席卷而去。


    黑山道君神色一敛,侧身闪避,那些凌厉金丝擦着他的衣袍掠过,重重轰击在身后的石门之上,石门瞬间碎裂崩塌,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我行事自有分寸,何须外人前来质问?”


    “好一个何须质问!”


    纥奚时砚眸中怒火翻涌,掌心灵气不断汇聚翻腾,每一招一式都凌厉霸道,招招直取要害,俨然是动了真格。


    “本座原以为你风骨不凡,没想到行事竟这般龌龊,纵容那孽畜,肆意折辱本座徒儿,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黑山道君听闻纥奚时砚所言,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错愕与诧异,微微失神之间,一丝金色灵丝已然破空而至,径直穿透他的护体灵气,划过胸膛。


    黑山道君踉跄着后退数步,一手紧紧捂住胸口,喉间一甜,当场喷出一口温热鲜血。


    百年未见,纥奚时砚的修为愈发深不可测,性子也比往昔更为偏执疯癫!


    黑山道君心头怒意升腾,再不刻意忍让,手中拂尘猛然一挥,裹挟着磅礴灵气,化作一道雄浑劲气,径直朝着纥奚时砚狠狠斩去。


    霎时间,古墓之内灵气翻涌激荡,两人身影交错纵横,掌风与拂尘劲气不断相撞,轰鸣声不绝于耳,震得周遭碎石不停滚落。


    两人交手激烈,天地灵气被搅得紊乱不堪。


    天师大人缩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每每听到轰然巨响,都生怕这古墓经不起二人比拼,当场坍塌倾覆。


    交手良久,纥奚时砚眸中戾气暴涨,周身狂风骤起,他单手高高举过头顶,五指骤然收紧虚抓,掌心之间,竟凭空汇聚起一团熊熊燃烧的赤红烈焰!


    那烈焰炽热霸道,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是世间至凶的地狱业火!


    此火一旦燃起,可焚山河,可灭万物,就连施术者自身,也难以将其扑灭。


    黑山道君见状,脸色骤然煞白,厉声怒喝:“纥奚时砚!速速住手!你已然失了心智疯魔不成!快停下!你今日若真引燃业火,日后必定追悔莫及!”


    “后悔?”


    纥奚时砚满脸冷峭,眼底尽是漠然:“本座行事,向来随心而为,纵横世间百年,从未做过半件令自己后悔之事!”


    黑山道君神色急切,连声劝说:“我这些年隐居古墓,闭门不出,你当真以为只是虚度光阴?你心中所谋之事,我亦在暗中为之!其中关键你我心知肚明,难道你当真半点都听不懂?时砚,快快收了业火,莫要铸成大错!”


    纥奚时砚望着他急切凝重的神色,心底微微一动,沉吟片刻,终是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缓缓收拢掌心,将那足以焚毁万物的地狱业火压了下去。


    狂风渐歇,烟尘缓缓落定,古墓之内终于恢复了几分平静。


    纥奚时砚抱着安然沉睡的景泽,目光冷冷扫了一眼气息不稳的黑山道君。


    “管好你门下那只孽畜,叫他安分守己,日后再敢痴心妄想打景泽的主意,休怪本座不念旧情。”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做停留,身形化作一缕黑气,消失了。


    天师大人见这场惊天争斗终于落幕,忍不住低低喵呜了一声。


    方才那般毁天灭地的气场,早已将它吓得心神俱颤。


    黑山道君望着纥奚时砚离去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下一瞬,白光一闪,天师大人褪去猫形,恢复了少年人形,走到黑山道君身前。


    “师尊……”


    黑山道君眸光平静,缓缓开口:“为师知晓你心中疑惑,你定是想问,我们寻觅纥奚时砚多年,如今他自行送上门来,为师为何非但不曾挽留,反倒任由他就此离去?”


    天师大人连忙重重点头,满是不解。


    黑山道君摇了摇头:“为师本以为百年过去,他的性子总能收敛几分,沉稳些许。未曾料到,他反倒愈发偏执疯魔,戾气深重。罢了,如今天下虽略有纷乱,却也并无倾覆之危,暂无急需我们出手的时候。何况为师百年前便已立下誓言,此生再不插手世间纷争。今日之事,便暂且搁置,不必再刻意强求了。”


    ·


    清风徐徐,草木摇曳。


    等景泽悠悠转醒之时,她正躺在一片绵软的青草地里。四周不仅草木葱茏,灵花点缀,还弥漫着一股浓郁诱人的烧烤香气。


    不好!她的挎包还未曾讨要回来!


    景泽猛地撑着身子坐起,下意识低头看去,却见那只熟悉的挎包,正安安稳稳挎在自己身上,完好无损。


    “阿泽妹妹,你可算醒过来啦!”


    云逍端着一只烤得油光锃亮的山鸡,快步走到她身前,催促道:“你快尝尝味道如何!这山鸡可是我亲自进山捕捉,亲手拔毛处理,又守在火堆旁慢慢烤制而成,滋味定然绝佳!”


    不远处燃着一簇旺盛篝火,江染、蔡乔正坐在火堆旁,抬眼朝她这边看来。


    景泽脑中一片混沌,自己不是在古墓么,怎会置身于这野外草地,江染他们怎在这里?


    云逍见她怔怔坐着,魂不守舍,将香喷喷的烤山鸡往她唇边递了递,再次催促道:“别只顾着发愣了,快尝尝我的手艺,保管让你回味无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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