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特洛伊
“啊?你找十四岁小孩咨询情感问题?”埃塔米娜瘫在宾馆的小沙发里,歪着脑袋看姜凛,“你终于疯了吗!”
“谁找你咨询情感问题了啊!”姜凛拿蒲扇对着她猛扇,“是帮我护法啦,我要拿回我的记忆!”
埃塔米娜兴致缺缺,“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拿回记忆要不了很久……但姜凛不想在阿伽庇面前。
埃塔米娜拿出权杖,直指姜凛,“交给我吧。”
“别让阿伽庇进来。”
姜凛放下蒲扇,收回了蒲扇中的神力.
那是阿波罗与波塞冬共筑起的城墙,用了一万零一块巨石,搭筑起永世不倒的城墙,阿开亚人的铁蹄无法摧毁它,特洛伊的荣光将在城墙后永固。
姜凛落在城墙上,长长出了口气,“呼——这就是特洛伊嘛,还真是壮观啊。”
阿伽庇就在他身后半步,转头望着远方,那是阿开亚人的营地,他们的海船整齐排列在岸边,期待某天可以得胜归乡。
这就是特洛伊。
姜凛想:这就是无数传奇发生的地方。
他有些意外,交给蛮琼的最后的这段记忆并不是以以往的方式出现的,似乎是被做了什么特殊处理,是将他原本的意识牵引进去,就好像一个电影院里的观众。
但这让他更加紧张了——要用这种方式拉来他与自己记忆之间的距离,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啊。
这时候的阿伽庇还不似后来苍白,他的发丝在阳光下被染成金色,瑰丽如一道极东升气的晨光。
姜凛竟然有些怀念之感——毕竟三千年后的阿伽庇更像是古堡里艳丽神秘的亡魂,仿佛一带到天日下就会融化,这副样子可不多见了。
姜凛:“那现在怎么着?我们直接挖点特洛伊的墙根?”
阿伽庇:“不用着急,我们还需要找到赫尔墨斯。”
姜凛:“话说到底找赫尔墨斯做什么呢?”
“他是宙斯的信使,拥有到达任何地方的特权。”阿伽庇眨眨眼,“想要知道什么消息的话,他是最为快捷的。”
“谁!”
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城墙上,还是战争时期的城墙上,自然会被发现。士兵手持长枪冲上来,瞬间就将他们包围。
姜凛已经十分熟练了,手一招,踩着风微微悬起,故作高深道:“特洛伊的战士啊,如你们所见,我们并不是凡人,更不是你们的敌人,只是路过此地的两位神明。”
这种紧张情况下,特洛伊的士兵们不至于贸然与他们为敌,只是说需要交给他们的国王与王子定夺,将他们到来之事报到王宫内。
在赫克托尔的允诺下,他们被邀请到王宫,战事紧张,自然也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招待他们,不过姜凛总算是见到了这位在特洛伊战争之前就颇负盛名的赫克托尔王子,为人和善,又不失威严,算是凡人中的佼佼者。
“是为了取得特洛伊城墙的泥土而来?”赫克托尔十分爽快地招来侍从,“将我那镶嵌玛瑙的银杯带来,在里面盛上一捧城墙落下的碎土。城墙是特洛伊生存至今的依仗,请宽恕我不能给出更多。”
“这当然不是问题,光荣的王子,我们应当感谢您的行为。”阿伽庇拿出一只黄金的手钏,“我们没有更好的报答,希望你能收下这个。”
赫克托尔刚要推拒,就有士兵冲入,告知他们希腊人又开始了新的进攻。
作为特洛伊的主帅,赫克托尔不可能不参与战事,只好先向阿伽庇他们道别,握起了自己的剑。
姜凛用手肘推推阿伽庇,“你对他还挺另眼相看的。”
阿伽庇笑道:“因为他是心中存在爱的人。”
“恐怕这是有史以来最壮阔的一次凡人之间的战争。”阿伽庇走出王宫,望向天空,“就连奥林匹斯的众神也参与其中。”
姜凛摸摸下巴,“唔,我倒不是第一次见,但也没这样近地参与过。”
“既然如此的话,要去看一眼吗。”
阿伽庇道:“不必插手,只是看一眼而已。”
姜凛:“行啊。”
当初的涿鹿之战姜凛完全没有参加,只是听到了风声而已,那会儿他和东君窝在山里,没有下山半步,虽说后来远远望见了一眼登上昆仑的蚩尤,也确实没有任何交流。
他虽行走人世多年,但这样大规模的人类战争也是第一次见——即便放到三千年后也是。
特洛伊城墙高处,弓箭手正搭弦放箭,射杀远处的希腊联军。虽然远,但姜凛完全可以看清,一阵汗毛直立,往后退了两步。
人类之间的战争比神明的争斗还要残酷,因为他们脆弱又庞大,一阵箭雨或许能杀死一位神明,但必然有千百计的人类为此死去。
杀人的赫克托尔穿行敌军中,他的剑刃可以轻易划破一位战士的咽喉。
“我们……我们走吧。”姜凛拉着阿伽庇转身,“实在没什么再看下去的必要了。”
当然,姜凛当然了解特洛伊战争的始末,从那本厚重的叙事史诗中——这是理解神明性格和经历的重要文献。但是这和直观地见到特洛伊战争的场面截然不同。
即便用三千年后的眼光看待,也仍觉惨烈非常。
阿伽庇:“这样的话,你先回到王宫吧,我去找赫尔墨斯。”
姜凛:“等等,战场上?”
“嗯,这是最快的方式。”
姜凛庆幸自己没再坚持回去,而是跟上了阿伽庇。他执着取回这段记忆就是因为想要探知阿伽庇经历的那些,尽可能不放过任何一个瞬间。
在他们还在城墙上拉扯时,一支疾矢飞掠而来,直指姜凛。
姜凛倒是不惊不急,化成无形之风轻松躲过,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在他们注意到箭矢的那一瞬间,阿伽庇就已经扑身挡住他。
“嗯!”
箭簇刺进阿伽庇的手臂,虽说不算什么重伤,但皮开肉绽的伤口仍旧触目惊心,姜凛只是伸手,虎口就沾上了阿伽庇的鲜血。
姜凛二话不说,拖着阿伽庇离开城墙,回到特洛伊城内。这样的伤口对神明而言并不算什么,可阿伽庇的痛楚不会是假。
这个时候的阿伽庇,比之后来,还是太狼狈了些。
没有挥手之间逼退敌人的力量,甚至连在战场上保全自己都难以做到,但仍会万分紧张地替他挡下流矢。
托爱和人动手的蛮琼的福,姜凛处理伤口的技术相当好,很快就止住血并包扎好,这才算是松下一口气。
“还好只是手臂而已。”姜凛洗掉自己手上沾着的血,“下次绝对不往那种危险的地方跑了!”
确实伤得不重,阿伽庇的脸色还挺好,甚至有力气帮姜凛细细擦去手上的水珠,“嗯。我没事的。”
他是没事,姜凛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人形都无法维持的意识失控的阿伽庇一直有目的地攻击他,和这时候的反应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啊。
他确信他和阿伽庇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阿伽庇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穷追不舍呢?
虽说是个疑点,却也不必急于现在考虑。
阿伽庇轻轻咳了一声,“想来战争会有很多伤兵,不如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哪里能够帮上忙。”
“好啊。”姜凛一下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管怎么说,少死一些人总是好的。”
特洛伊当然有专人负责照顾伤患,不过姜凛拥有神力,虽然没有特别显著的效果,但怎样说还是比一般人类的处理手段强上不少的。尽管用三千年后的眼光看来还很潦草,但是也比让人类乱用处理不当的药草来的好。
而阿伽庇在这种情况下也被划进了“伤患”的范畴,姜凛没肯让他帮忙。
这里人来人往,消息也杂,听说赫克托尔带兵甩开了希腊人,算是小胜一筹。姜凛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样不会有太多伤员了。
人类的死活其实和姜凛没有关系,他只是爱管闲事,不是爱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是刚才城墙上看见的战争图景太触目惊心,连姜凛也动容了。
“哇哦,真是意想不到。”
这声音让姜凛觉得有些熟悉,一时间有没有想起来究竟是谁,回过头来才发现,那是一个褐发蜷曲的年轻男人,冲他们眨了眨眼睛,“没想到你们居然来做这份事了。”
是赫尔墨斯——三千年不见,姜凛对他的声音有些陌生。
阿伽庇倒是忽然紧张起来,找了个由头带赫尔墨斯去了城内无人的地方。
“呼——”善于伪装的信使摘下帽子,露出神明的本来面目,脚下的一双翅膀托着他悬起,“真是麻烦的人类啊。”
“你是希腊人一派的神明,竟然直接进入特洛伊城。”阿伽庇无奈地叹了一声,“也太大胆了。”
赫尔墨斯大笑起来,姜凛总觉得他的笑声像啄木鸟,有点吵过头了。
“没关系,雅典娜会帮我打掩护的,毕竟我也不是来和宙斯作对的。”赫尔墨斯的金杖抵住地面,他凭此而立,身体倾向阿伽庇,“听说你在找我?”
第62章 除异
阿伽庇笑道:“什么都藏不过你啊。”
“这毫无疑问,因为我是赫尔墨斯。”
他头上的翅膀轻轻扇动,就好像心情雀跃的小动物,“有什么事需要我帮你呢?”
“我希望你能帮我查明究竟有哪些地方出现了异常。比如说凡人患上疯癫的病症,或者神明失去正常的理智。”阿伽庇道,“情况比较紧急,不容我们再多懈怠。”
“哈……情况紧急哦?”赫尔墨斯摆摆手,“那我去找雅典娜说说,省得到时候我又被训。”
阿伽庇点头,“拜托你了。”
姜凛左顾右盼,“呃,那我先回去看伤兵?”
“好。”阿伽庇捏了捏他的指尖,“我很快就去找你。”
哎呀——姜凛就这样遗憾地没能听到阿伽庇到底和和赫尔墨斯商量了什么。
老实说,阿伽庇这家伙不可能不对塔尔塔洛斯的事做打算,却也不见得会告诉他,就像后来他将塔尔塔洛斯的结局瞒了那么久一样,这会儿肯定在和赫尔墨斯商量什么呢。
可惜的是这个没被阿伽庇蒙过的姜凛没能意识到这一点,老老实实去帮医生干活了。
阿伽庇和赫尔墨斯也没有聊上多久,很快就回到了姜凛身边,不擅长救治的他只能帮姜凛做做递东西的活,这点上来说,默契倒是极好。
姜凛甚至没有问阿伽庇和赫尔墨斯说了些什么,那时候他压根没把塔尔塔洛斯太当一回事。
“啊——终于完事了,好累!”姜凛伸了个懒腰,顺手一勾阿伽庇的颈脖,“这还真是个麻烦地方啊!”
“如果不喜欢的话,不需要久留的,我们已经收集到了魔药的所有材料,可以交给喀耳刻了。”
“啊,也不是不喜欢吧。”姜凛三两下跳上一课枝繁叶茂的树,在树杈上坐下,“只是不喜欢打仗而已,看得出来特洛伊原来是个十分富庶的地方,应该也少不了乐子的。”
“最富庶的城市,当属百国之岛克里特,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去看看。”
“到时候再去也不迟嘛。”姜凛伸手拽了阿伽庇一把,让阿伽庇也可以坐在他身边。
战争时期,城内不会有多么热闹,但这里毕竟是特洛伊,也不冷清。他们并肩坐在不算很高的树杈上,视线越不过高矗的城墙,离喧闹的王宫也有一段距离。
“嗯……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嘛,我还想去你说的底比斯看看呢,毕竟有很多猫啊。”姜凛索性靠在了阿伽庇身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无花果,掰成两半递给他,“一个小孩给我的,说要谢谢我救了他的哥哥。”
其实一两个人的死亡对于神明来说无足轻重,就是千百号人也一样,和在狩猎中死去的兔子没什么区别。但姜凛具有和人类相近的形态,以及不比人类强上多少的力量,况且常年行走混迹人类之中,他没法完全把人类和自己当成两个物种,自然也没法冷漠看待这样大批量的死亡。
偶尔能得到一点回报的话,会让他有自己好像是个人类的错觉。
“这场战争其实也只是神明的游戏。”阿伽庇拨开姜凛自己压住的头发,不至于与他肩上的扣环有任何的勾扯,“如果进入太深,可是会伤心的。”
“我还是有理智的啦,不用担心!”他拍拍阿伽庇的膝盖,“只是觉得,在战争之前,特洛伊明明是一个那样好的地方。”
东方的富庶之国、丰饶之土,但是终究会在这场战争中付之一炬,倾覆于希腊人的战火下。
姜凛现在是真的有一点不解了,为什么自己要以这样的方式呈现记忆,三千年过去,他甚至有些无法完全理解以前的自己。
不过当他歪过头去,恰好望进阿伽庇眼中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一样的。
就好像这个刹那即将就此流逝,再不复得,这个瞬间的他们在往后不计尽头的生命里都不再会有,不可抗拒地走向了消亡。
这样的阿伽庇,在姜凛的记忆里也不再会有。
他试着去触碰阿伽庇的嘴唇,用自己还未擦净无花果汁水的嘴唇。在这一刻,姜凛确信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是与三千年前相同的,他想亲吻他,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其实他们之间的亲吻不算太多,至少姜凛记得的不多,要么是亲昵的一碰,要么就是情难自禁的惑动,现在属于后者,姜凛亲吻他,纯粹是因为他想要亲吻他,想要更靠近、更亲密一些地触碰他。
虽然阿伽庇不说,蛮琼不透露,但姜凛也能隐约猜出一二。
神谕应验,他因塔尔塔洛斯而消散,直到三千年后才托蛮琼的福重新归来并遇见阿伽庇,可这三千年里阿伽庇却时刻不停地在于塔尔塔洛斯斗争,经历着他未曾参与的一段时光,逐渐偏离了姜凛一开始熟知的模样。
但毋庸置疑的是,阿伽庇还是那个阿伽庇。
夜色那样沉,月色又偏偏是最明丽的妆,姜凛有可以看清世界的风的眼睛,当然也能够看得清阿伽庇的脸。他捧住阿伽庇微红发热的面颊,“在想什么?”
当然,他自己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尚且表现稚嫩的阿伽庇实在是有意思,远不像三千年后那样游刃有余,和他一样狼狈,一样是情意的败俘。
他们的呼吸交融,其实姜凛没什么想问的,他也根本不需要知道阿伽庇在想什么,因为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想像凡人那样,在属于我的城池遇见你。”
如果“意乱情迷”这个概念可以被具象化,那一定是此时此刻阿伽庇的眼睛。姜凛这样想。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时候他们偎靠在一起,没有看见树梢头的星星。
“咳咳。”
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姜凛甚至没有从阿伽庇身上起来的动作,只是微微抬头,“唔……那确实哦。”
那是众神的信使、冥界的引路人、整个奥林匹斯最爱凑热闹的家伙——他们白天见过的赫尔墨斯。
“哎啊哎呀,可是来都来了,就让我打扰这么一下吧!”赫尔墨斯的金杖一挥,一卷皮纸落在姜凛怀里,“好消息,我找到雅典娜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早已有所准备,就算你们不说她也会行动的——现在她可以把精力放在特洛伊上了。”
这应该就是阿伽庇拜托赫尔墨斯和雅典娜去查明的异常地点了,姜凛展开皮卷,没能看懂一个笔画,果断塞给了阿伽庇。
“看来你们有着更遥远的旅途了呢。”赫尔墨斯摊手,“我要为了特洛伊的战事奔忙,真是的那些家伙,有话不好好说非要麻烦我——应该有段时间见不上了。哦对,我还有一个礼物。”
他挥舞起金杖,点向阿伽庇,“或许你们的旅行用得上。”
这应该就是赫尔墨斯送给阿伽庇的那个能够使用所有语言的礼物,十分实用,隔了三千年仍然用得上。
赫尔墨斯半悬在空中,仿佛一个肢体柔韧的芭蕾舞者那样弯下身,看着他们,“好了,我还得去为伟大的神王神后传话呢,你懂的,又吵架了。”
姜凛看着他来去如风,帽子一盖,脚上的小翅膀就送他远了。
那张卷纸上明明没写几行字,阿伽庇却拿着看了许久。姜凛也凑上去,问道:“什么呢?”
“唔,看来克里特之行可以提前了。”阿伽庇卷起皮纸,收进自己的包裹里,“这是雅典娜探查的结果,有三个地方出现了明显的异状,克里特也是其中之一。”
姜凛:“哇,那就又有事做了啊。”
阿伽庇莞尔,“当然,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去一趟埃亚岛。”
“喀耳刻的魔药,对吧?”姜凛笑起来,“克里特就是你说的有一头魔牛的地方?”
“嗯,阿斯忒利俄斯*,不过已经是过去式了。”阿伽庇道,“虽说在忒修斯回到雅典后,克里特已经没落不少。”
姜凛勉强记了个名字,点点头,道:“那我们就去那里看看吧——明天就走!”
阿伽庇握住了他的手,极轻地应答了一声,没有动,只是依然和姜凛靠肩坐在树上。
在拂晓之前,他们一直这样,没有任何声息。
第63章 迷宫
从特洛伊到埃亚岛,稍微变转一下方向,就可以经过克里特岛。
虽然阿伽庇将克里特描述得如何繁华,但他到底也没亲眼见过。
“之前在雅典的时候是不是遇到过克里特的……唔,是商队吗?”姜凛窝在船里,嚼着从特洛伊带出来的果子,“这个好吃,尝尝。”
任谁都无法轻易判断出姜凛口中的哪个是真正的好吃,姜凛对食物的喜好实在是太宽泛了,比如这时候他递过来的果子,酸得有些过分了,但又有浓郁的果香味,实在难以简单评断。
“诶,对了,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克里特的王后是喀耳刻的姐妹?”姜凛略有些苦恼,“呀,你们这儿的亲缘太乱了。”
“是前王后,米诺斯王死在了西西里。”
他不再提及亲人,因为他记得在冥界罂粟花田中看见的那些。他故意拽过阿伽庇,好让自己整个人倒在阿伽庇腿上,把人家当颠簸船途中的一只枕头。
而阿伽庇不会说他什么,只是轻轻地摘去果核,吮下指尖沾上的酸涩的汁水。
他们的旅程有相当的时间在海上度过,姜凛是个不同水性的风神,一开始坐船还有些不适,现在已经像个老练的水手了。
到达港口,他们登上百国之岛,米诺斯王的克里特。
有关克里特,最著名的故事应该就是米诺陶洛斯——克里特王的牛。虽说米诺陶洛斯是食人的怪物,但并不影响克里特的繁华,毕竟食的也不是他们克里特自己人。姜凛有听过一个说法,认为米诺陶洛斯被雅典王子忒修斯打败折射的是地中海的经济中心的转移,在米诺陶洛斯被斩杀、米诺斯王死于西西里之后,克里特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不过再怎么下坡路,也比战争中的特洛伊要强上不少。
姜凛在港口左顾右盼,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渔夫聚在这里,好不热闹。但是看不出哪里奇怪,不能够确定哪里会有异常。
“先去城里看看?”姜凛捡起了根笔直的树枝,在手里充作拐杖,“毕竟是这样大的地方啦。”
“好。”阿伽庇跟在他身后。
现在他们已经十分熟练,如果不是确实有需要,他们通常都会伪装成异邦人进城,比如现在,他们两个就成功地混入了克里特的街市。
“哇哦,这种弓很特别啊。”姜凛拿起摊位上一把长弓,作势握在手中,不过他射艺不精,无法完全拉开。
“克里特的弓兵十分有名。”阿伽庇从身后搭住他的手,将姜凛手下的树枝搭在弓弦上,轻松拉满弓箭。
他射中的是远处地面上的一道小陷坑。
阿伽庇常用的武器就是一张弓,神力凝结而成,朴实无华。在姜凛眼中,他的射艺着实不错,至少比自己强得不知道到哪去了。
毕竟自己的专长是逃跑。
最后他们把那把弓买了下来,姜凛的说法是,自己总是手无寸铁也不合适,就算不那么会用,当根杆也行。
在克里特城内转了半圈,不被战乱烦恼的人们继续做着自己的生意,城市的繁华并没有太过于减损。
“哪里有异常呢……嗯……”姜凛略有些苦恼,三两下坐上树杈,在高处眺望克里特的景色,“完全没有头绪啊,雅典娜不会搞错了吧?”
“我想雅典娜不会犯这样的错误。”阿伽庇站在树下,接住了姜凛随意抛下来的一枚果子,“或许因为是海岛,克里特受到的影响较弱,不容易被察觉。”
“你说代达罗斯建造的迷宫还在不在?”姜凛从树上跳下,目光依然飘向了远方——克里特王宫的所在,“不知道能不能溜进去看看呢。”
“我想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阿伽庇莞尔,“阿斯忒利俄斯死后,那也就是个废弃的囚牢罢了,应当不会有多么森严的守备。”
某种程度上来说,阿伽庇简直是全年无休的圣诞老人,只要能够达成的愿望他都会尽力满足,与力量的强弱无关,纯粹是他的性格使然。
因为没有谁再需要被关在迷宫里,米诺陶洛斯迷宫也就此废弃,成为一堆没有人敢靠近的石墙。
姜凛跟着阿伽庇找到迷宫入口,四处打量着,“难怪能困住那个怪物呢,真是精巧的设计啊。”
他们当然不需要阿里阿德涅的毛线*,姜凛大可以飞上高处探查迷宫的路径,因此便大胆无畏地闯了进去。
这样一座迷宫,甚至可以称之为宫殿了,从这被遗弃的废墟中也能窥见建造者的用心,在墙壁上甚至有着石刻的壁画。绘画这种形式,姜凛还是能够看懂的。
这面墙记述的是米诺斯王朝的建立:宙斯三子争夺克里特的王位,而米诺斯获胜,娶赫利俄斯之女,开创了繁荣的王朝,成为地中海的霸主,雅典也得为之臣服。
在克里特最繁华的时期,公牛也是它的象征。不仅是怪物阿斯忒利俄斯,而且是代表恐怖与权威的克里特。
墙壁上还详细记载了阿斯忒利俄斯的诞生,不过姜凛不知道这用意到底是什么,或许是用来威吓闯入者吧。
“唔……”阿伽庇忽然发出短促的声响,“等等。”
姜凛回过头,“怎么了?”
阿伽庇皱着眉,将上身倚靠在墙上,“这里的力量不对劲。”
让阿伽庇感到不对劲——应当和塔尔塔洛斯有关。看来雅典娜并没有掉链子。
姜凛扶着阿伽庇坐下,“那你就别往前了,我去探探情况。”
他起身松开阿伽庇的手,阿伽庇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而向上,撞入姜凛眼中。
“小心。”阿伽庇望着他,那样小心翼翼。
姜凛告诉他不会有问题,转身晃入了迷宫深处。
既然要探查,那么就不得不进入迷宫的中心,也就是阿斯忒利俄斯曾居住的区域。姜凛点了火,照亮墙壁,越往迷宫深处,就能见到越多的彩色壁画,画着海豚、公牛、舞女和国王。
壁画忽然变了。
走到这里,姜凛忽然发现壁画变了样子。
原先的壁画很显然是出自专人之手,雕刻精美,画作传神,但从这里开始,就变得凌乱稚嫩,甚至可以当做是随意刻在墙上的笔迹。
不过勉强能看出人形就是了。
这刻画略显得抽象,硬要姜凛联想着去辨认的话,应该是一个故事。
来自雅典的少年少女,被国家选中,送来遥远海外的克里特。而他们并不如阿尔戈号的勇士们那样承担了光荣的使命,迎接他们的只有残忍血腥的宿命——成为阿斯忒利俄斯腹中的祭品。
克里特人也不敢闯入这座迷宫,因此他们不会被立即带到阿斯忒利俄斯面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被丢进迷宫自生自灭,想办法维持生命的同时要躲避觅食的阿斯忒利俄斯,对于这样一群半大孩子来说,实在有些过分了。
在迷宫里的东躲西藏并不是办法,因为阿斯忒利俄斯就像是这座迷宫的王,在这里,他的力量不可违抗。
他们战战兢兢地在石墙上刻下这些的时候,已经有人死去,有人因为恐慌而疯狂。
克里特要求雅典每年献祭,用以喂养阿斯忒利俄斯,也就是在献祭的时候,忒修斯进入迷宫斩杀了阿斯忒利俄斯,结束了折磨雅典数年的血腥献祭。
“嗒——”
姜凛猛然回头,这才发现——身后的道路被封死了。
毕竟是最伟大的工匠代达罗斯的作品,没点机关陷阱才奇怪呢。难怪这迷宫能用来囚禁阿斯忒利俄斯,原来是会移动变换形态。
纯粹人类的力量能达到这个程度,说一句“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不过这样的阻碍对姜凛来说还算不上什么,顶多是目前被和阿伽庇分开了而已,并不足以让他紧张。
不能后退的话,就只好向前了。
姜凛继续向迷宫中心走去,越往前,就能够闻到古怪的味道,接近腐烂,让他很不舒服。
走到这里,仍然能够偶尔在墙上见到一些刻画,有留下的路标,有姜凛看不懂的大段文字,但无疑都是以前被送入迷宫做祭品的人类留下的。
“哐。”
脚边的骷髅骨转过来,黑漆漆的眼洞正对着他。
姜凛心里发毛,绕开骷髅,继续往前。
火光照见一片模糊的黑,姜凛停下查看,发现那是石壁上大块泼洒上去的血迹,不难想象到当时的情况有多么惨烈。隐约的腐臭味从早已干涸的血迹上漫溢出,是这桩凶案最后留下的痕迹。
“呜……呜啊……”
那是抽噎声,怕会有孩子误闯进迷宫,姜凛连忙循声赶过去。
迷宫石壁的拐角里,蹲坐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的孩子,他蜷缩在黑暗迷宫的一角,不断抹着眼泪,就连姜凛来了也没有注意到。
“小孩?”
姜凛用火光照亮那孩子,看见的是一对哭肿的眼睛。
见到他,少年警惕起来,抹一把眼泪,立即大喊道:“你是谁!”
第64章 乐园
姜凛在骗小孩和骗小孩之间犹豫了一下,道:“我是国王派来检查迷宫的人,你是怎么闯进这里的?”
如果是走丢的孩子,就早些送回去好了。
少年闻言,又委屈巴巴地开始掉眼泪,“有人带我进来的。”
姜凛皱眉,“啊?谁啊?”
“不认识。”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玩意做这种事,不过还好给姜凛遇见了,否则这小孩真可能会死在这里。
姜凛冲小孩招了招手,“过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少年抽噎着,小心翼翼地朝姜凛靠近了两步。
迷宫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探查,但是小孩子就不要在这种地方多留了。姜凛打算直接看看迷宫构造,找到阿伽庇,先行离开,送走无关人等再来看看。
但当他从半空查看情况时,才发现了异样。
迷宫远处一片漆黑,就好像整座迷宫被某种黑暗包裹了,姜凛试着从空中离开,也无法做到。黑暗如同一道屏障,让他无处可逃,只能像阿斯忒利俄斯一样被困在迷宫中。
竟然陷入了这样的境地,姜凛进退两难,既无法折返出去找阿伽庇,也不好带着个孩子继续深入迷宫。
少年拉了一下姜凛的衣角,“那边,我是从那边来的。”
虽然说迷宫变动过,但姜凛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先找一条路走出去。
姜凛问:“你是克里特人吗?”
少年摇了摇头。
被坏人带进迷宫的异乡小孩啊……还真是个难题呢。
“你的家人在这吗?”
“不……不在。”
这可就坏了。姜凛压根不知道该把这孩子送哪去,他奇道:“那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少年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和别人一起被送过来的。”
姜凛汗毛倒立。
他立即甩开这少年,握住自己的蒲扇,“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少年似乎是被他的动作吓到了,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了石壁上。
“为什么不能带我走呢?”
他忽然这样问。
“为什么不能救我?”
迷宫深处不被火光照亮的部分有庞大的黑暗漫上来,如同缠人咽喉的蛇,张牙舞爪地冲向姜凛。
姜凛又不傻,当然是第一时间便化风逃开,虽然说无法彻底逃出迷宫范围,但是从石缝间穿过还是可以做到的。
现在哪还管得着什么迷宫,当然是先去找阿伽庇。
姜凛能够感知到阿伽庇气息的大致方向,想要找到他并不算太难。阿伽庇仍在原地,没动半步,或许是因为实在不适,甚至都没有起身。
“阿伽庇!”他飞扑到阿伽庇身上,“赶紧走,这里不对劲!”
阿伽庇什么也没问,只是一点头,跟着姜凛动身。
阿伽庇呼来光亮,使迷宫的石壁上点满明光,如同永昼,他带来的光明足以照亮三十二座城池,在狭窄的迷宫走道中蔓延,如同一条黄金之河。
但黑暗仍然将他们包裹,姜凛的视线也不能突破远方的禁锢,这意味着他们难以找到离开的道路。
被困在这里倒不是什么要紧事,一时半刻他们也不会怎么样,问题是这里还有让阿伽庇不舒服的塔尔塔洛斯的气息和那个诡异的小孩。
姜凛犹豫了一下,道:“我们去迷宫中心吧。”
骤然变卦,阿伽庇也只是笑着应答,“嗯,直接解决问题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姜凛就喜欢他这种不讲道理的支持。
有阿伽庇在,想要找到迷宫中心就很简单了——靠近哪里他会感到不适,哪里就更接近迷宫中心。
好在这里并不像真正的塔尔塔洛斯那样,让阿伽庇难以行动,顶多是些许不舒服而已,他也不需要做什么,只是照亮前方的道路就好。
“这里是……阿斯忒利俄斯的乐园。”阿伽庇扶住墙,轻轻抚摸过墙上凌乱的刻画。
姜凛顿住脚步,“为什么这么说?”
“被关在迷宫中不见天日的怪物,只能期盼着每年一次的祭祀。”阿伽庇深吸一口气,勉为其难地冲姜凛笑了一下,“能休息一会儿吗?”
姜凛连忙和他一起靠着墙坐下。
“米诺斯王把这些祭品放入迷宫,却不把他们直接送去阿斯忒利俄斯口中,说明这是阿斯忒利俄斯所享受的一场猎杀。死亡随时发生。”
阿伽庇的视线落在了更远处,即使是他的光芒也没有将那里照亮。
姜凛:“唔,我刚刚在迷宫里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小孩。”
他将那个少年的事简单说给阿伽庇,阿伽庇的脸色分毫未变,只是一如既往地应答,“这样啊,或许是被复仇女神遮蔽了双眼的残留迷宫里的雅典少年的亡魂吧。”
“我也觉得,反正一定不是寻常人类就对了。”
阿伽庇忽然靠在姜凛肩头,看上去疲惫极了,有些困倦地闭起眼,可就算这样,他眉心之间仍有一道浅淡的蹙痕,仿佛是忧愁的标记。
没有选择叫醒他,姜凛没有出声,小心翼翼地维持身体一直保持原样,尽量不惊动阿伽庇。
尽管他们进入迷宫的时候还是白天,但迷宫内看不见日夜的更替变换,他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又一动不动地在这里坐上了多久。
就好像生死危机都可以稍缓片刻,眼下并没有比睡一觉更重要的事,他们相依偎着经过了春夏秋冬。
在姜凛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了角落里晃过的黑影。
“呜啊!”他慌忙起身,做好动手的准备,自然也惊醒了阿伽庇。虽然说处在不适的状态中,但阿伽庇转醒极快。
“嗯?”
阿伽庇望向姜凛目光所在,那黑影如有蛇般攀附墙壁上,朝他们蔓延过来。
他拉弓搭箭,箭矢将黑影钉在墙面上,但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迷宫的石壁震动,巨大的石块缓慢移动,堵住了他们身后的道路。
而在路的另一端,略显瘦弱的少年从拐口探出头来。他露出了一个古怪至极的笑,“找到——你们了。”
“找到你们了。”
“找到你们了——”
无数稚嫩的声音在空荡的迷宫中响起,各不相同却又说着同样的话语。姜凛无法判断声音来源,只好更靠近阿伽庇些。
“轰——”
迷宫震动,土石摇荡,姜凛还以为是迷宫准备进行一次大变形,没想到这声音并不来自于迷宫本身。
“轰——”
巨大的身躯投下阴影,将他们完全笼罩。而重点不在这里,对于姜凛来说,最大的问题是——这家伙不是活人。
顶着巨大牛头的身体已经残破腐烂的怪物,阿斯忒利俄斯的尸体。
他挂着巨大铁链的手已经露出了一半白骨,但依然那样狰狞可怖,仿佛一抓就能将人的身躯捏碎。
这就是威吓地中海数年的米诺斯王的巨怪,阿斯忒利俄斯。
看来阿斯忒利俄斯死后没有人给他收尸,他的身躯被留在了迷宫中,变成了这副模样。
“找到——你们了。”
低沉嘶哑的属于怪物的声音钻入耳中,仅仅是这样都让人迈不动腿了。
“跑!”姜凛十分果断,拽上阿伽庇蹿开。
虽然说迷宫顶部的黑暗限制了他,但是越过石墙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们翻过石墙,顺着迷宫的道路尽可能地离开阿斯忒利俄斯身边,没什么比闯入废墟被困住还遇见怪物更糟糕了,这样对比一下,那个小孩根本不成气候啊。
阿斯忒利俄斯奔跑起来的动静太大了,倒是方便了他们判断方位。他们避开阿斯忒利俄斯的方向逃跑,时不时还要应付突然变化路径的迷宫。
但是阿伽庇对迷宫中心的判断是准确的,他们在迷宫中兜兜转转,最后走进了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
强烈的腐臭味炸开,姜凛险些直接昏过去,摸索着抓住了阿伽庇的衣角。
地上堆满白骨,不过是被人刻意摆放过的结果,或许这也是阿斯忒利俄斯的玩具之一。人骨组成了一只巨大的牛形图腾,简直是一个恶劣至极的玩笑。
姜凛看不下去,挥动蒲扇,将那些白骨打散。
“这地方太糟糕了。”他捏着鼻子跳远些,被阿伽庇牵住。
“小心,白骨上有塔尔塔洛斯的气息。”
被阿伽庇这么一提醒,姜凛才注意到这件事。不过虽然说能感觉到异常的神力,但却没有实质出现的异常状况。
就好像那些力量只是盘踞在这里,如同占据了土地的游族,没有往外扩张的打算。
“轰——轰——”
震动声由远及近传来,姜凛做好准备,牢牢拉住了阿伽庇。
“找到……你们……”
阿斯忒利俄斯笨重的身躯使得迷宫都为他颤动,他白骨化的头颅垂下,迫近他们。
“我累了,游戏要结束了。”
他的巨手即将砸下,“就在这里停止吧。”
姜凛拽着阿伽庇迅速跃远,与阿斯忒利俄斯拉开距离。他附在阿伽庇耳边,小声道:“我有一个办法,要不要试一试。”
阿伽庇握住弓,“好。”
第65章 破解
因为早已被忒修斯杀死,面前的阿斯忒利俄斯的躯体已经大片白骨化,姜凛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阿伽庇将神力倾注于箭尖上,拉满弓弦。
迷宫内的气流悄然变化,流风暗涌,凝绕在阿伽庇箭后,充作一把推力。
他松手时,箭矢飞掠而出,裹挟着强大的风流,不偏不倚刺入被肋骨掩遮的脊椎连接处。
骨块碎裂,缺少肌肉的身躯无法连接起,阿斯忒利俄斯就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态失衡倒了下去。他的身体还在抽动挣扎着,断裂扭曲的上半身却令他无法起身。
姜凛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阿伽庇的后背,“太好啦!还好他只是半截骨头而已。”
无法动弹的阿斯忒利俄斯不足为惧,姜凛相信困住他们的东西应该在迷宫中心,忍着恶心开始查看那些白骨。
“阿斯忒利俄斯……究竟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的呢?”阿伽庇从已经完全不动弹的阿斯忒利俄斯的尸身旁离开,若有所思,“我想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不会是这样……”
姜凛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周边,回望阿伽庇一眼,“嗯……不过这不是解决得很好嘛。”
阿伽庇笑笑,“也是。”
他走入堆满了白骨的迷宫中心,望向他们来时的通道。
“怎么了?”
姜凛抬头望他。
“他一出生就待在这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模样,简直和我一样。”
“怎么可能啦?”
姜凛重重给他扇了阵风,笑道:“你可不是吃人的怪物。”
阿伽庇的目光落在阿斯忒利俄斯的尸骨上,他垂下眼,道:“嗯。”
因为实在是一无所获,姜凛疑惑地挠了挠头,“奇怪啊……”
他准备收殓这些人类的尸骨,虽说不见得能下葬,但被摆成牛形也太不应该了。
弯腰时,他忽然有毛骨悚然之感。还来不及回头,就感觉到腰上一紧,是阿伽庇揽住他闪开。
姜凛扶着阿伽庇站稳,看清了扑上来的人——他在迷宫里遇见的那个小孩。
原本气息还算稳定的迷宫中心忽然涌现出大片黑色浓烟,将他们裹困其中。少年抬起头,露出了野兽猎食般的神情,“阿斯忒利俄斯,真是没用的家伙。”
他的背后有大片黑烟蔓延变幻,凝聚成张张稚嫩的面孔。那些少年少女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神情,在阿斯忒利俄斯的游戏中被猎杀的祭品成为了游戏的主人。
细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姜凛本能地一扇子挥过去,黑烟被稍稍扇开,露出后面累叠起的白骨。
被姜凛收拾到一半的白骨聚合起,碎断的残骨组成了牛身的边角部分,一头如传说中那样“雪白”的公牛就此显现。
这硬骨头的家伙如一头真正的被惹急了的牛那样冲撞过来,姜凛吓得魂飞魄散,托起阿伽庇就往上躲开。
阿伽庇挽弓搭箭,但这一次他们的对手可不是靠脊椎骨支撑躯体的阿斯忒利俄斯,而是完全由碎骨搭建而成的公牛,并没有可以一击破坏的要害。
公牛一击落空,气愤地转了转脑袋。少年轻轻招手,它便顺从地靠近。
“继续来玩游戏吧。”少年古怪地一笑,“这可是阿斯忒利俄斯的拿手好戏哦。”
姜凛轻松挥挥手,“做梦。”
作为一阵风,他没有比逃跑更擅长的事,就算带着一个阿伽庇也是一样。姜凛带着阿伽庇在迷宫中逃窜,再加上迷宫的阻拦,可以与公牛拉开一些距离。
“那种东西要怎么办啦!”姜凛抓狂道,“看上去没有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吧!”
“我觉得未必没有办法……嗯……”
从声音可以大致判断出公牛的方位,他们的逃跑道路还算从容。姜凛道:“要不就从那个小孩身上入手试试?”
“嗯。”阿伽庇点头,“这应该是被献给阿斯忒利俄斯的祭品们不甘的灵魂接触了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产生的灾祸,那孩子应该是很重要的一环。”
姜凛:“那怎么办?现在掉头杀回去?”
“没关系,他们应该很快会找上来。”
阿伽庇这话很快就应验了。
虽然说有迷宫的阻拦,但在对方有心追逐的情况下,找到他们并不需要很久。
不过那时候他们已经休息过了,特意停在了一处墙体有损,遍落石灰的地方。
“唔,游戏要结束了。”
少年拍了拍牛那看上去很扎手的脊背,“去吧,把他们吃掉。”
从上一次的躲闪中就能看出这头牛其实也只是蛮力冲撞而已,能躲开就不算紧张。
姜凛看准时机,扬起地面上的尘埃,笼罩着他们与少年。他知道在那一瞬间阿伽庇就会拉弓放弦,而他们只有一次机会,因为他要赶在公牛转头冲撞过来之前将阿伽庇带走。
破空之声擦过耳畔,姜凛趁乱把阿伽庇带过石墙,翻越的那一瞬间还能听见少年受伤的惊呼。
他对阿伽庇的准头有信心,但还是在沙尘落下之后溜去探看了一眼。
阿伽庇的箭矢刺进了他的心脏,无数黑烟从伤口处涌出,如同溢出的鲜血,却也弥漫着诡谲不详的气息。
“结束他吧。”姜凛这样请求阿伽庇,“这是不应该的。”
阿伽庇沉默着,他跃上石墙,抬起手中的弓箭,对于被黑烟包裹无法动弹的少年来说,这致命一击是避无可避的。
箭矢刺穿了他的躯体,同时姜凛拽走阿伽庇,避开冲上来的公牛的最后一击。
烟雾中的面孔扭曲着啸叫,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又在愈发膨胀的黑烟里消散,成为寻常雾气的一部分。
“不要——”
“救救我!”
“不要……不要吃我……啊!”
“啊!啊!不要过来!”
被当作祭品的少年少女在迷宫中留下了最后的哭喊,黑烟上涌,融入迷宫顶部的黑暗中。
白骨堆砌的公牛散落开,重新成为一堆骸骨,姜凛看到就打消了收殓的念头——太多太远了。
“站到墙角。”
阿伽庇望过来,如此道。
姜凛依言站在了迷宫内的拐角处,看着阿伽庇幻化出一支白色光箭,搭在弓弦处,对准了头顶阴云般的黑暗。
与姜凛附上的风力一起,他的这一箭穿透了笼罩迷宫的黑暗,将其荡开、剿灭。月光投射下来,如同阿尔忒弥斯的箭矢。
看着久违的天空,姜凛总算松了一口气,“哇啊,终于可以出去了!”
弓箭在阿伽庇手中消失无踪,他牵住了姜凛的手,两人一同从迷宫离开,并且没有惊动任何人。
即便是克里特,在夜幕中也是沉静的。姜凛迫不及待地感到海边,大口呼吸着海岸边闲腥的空气,“太糟糕了!这种事再也不想碰见了!”
阿伽庇也躬身掬起一捧海水,洗净自己的手。他无奈道:“不过我们不久就该赶往下一个地方了。雅典娜给出的三个异常之地,这只是其中之一。”
姜凛的好心情顿时被打击了。
姜凛断没有想到,三千年后他给蛮琼打工东奔西跑,三千年前居然还在打工,甚至没有工资可拿。
“塔尔塔洛斯原来也可以是这样好对付的东西吗?”他伸了个懒腰,索性坐在海岸边露出的漆黑礁石上,“如果都像这样好办就好了。”
完全没有可能。
这次是因为这仅仅是塔尔塔洛斯外泄的小部分力量与滞留迷宫中的亡魂呃怨念相结合了,并没有可靠的依附体,无法发挥真正的力量。况且,塔尔塔洛斯是深渊,是不能凝视的地狱之渊,倘若真的这样好解决,他们也不会双双落得那个下场。
姜凛多想叹气啊,就算是知道千年后他们有着怎样的结局,他也仍然觉得这一幕不能更好了。
那时候他许下一个愿望,关于永远与幸福,是一个没有可能被实现的愿望。
倾听者只有阿伽庇和头顶的半轮月亮,他抬起头,对月亮许愿,话语却是特地说给阿伽庇听。
在那一刻、那一瞬间,他是如此坚定地相信他们有着不会完结的未来。
“下一个是什么地方!”姜凛凑到阿伽庇身边,与他肩并肩坐在月亮升起的礁石背面。
虽然嘴上说的是万般不乐意,但真当燃起斗志的时候,姜凛可比谁都激动。
阿伽庇的表情似乎空白了一瞬,很快,他道:“是奥林匹斯……主神居所的奥林匹斯山的山脚下。”
“哇哦。”姜凛似乎兴致不错,随手撩起水珠,溅在阿伽庇衣上,“岂不是有可能见到其他神?”
阿伽庇点头,“是的……但无法断定他们会给我们带来帮助还是阻碍。”
“哎呀。”姜凛唉声叹气,“可真是麻烦。好像奥林匹斯山也没有到埃亚岛呢。”
“嗯。不够喀耳刻曾经告诉我,只要材料齐全,她并不需要很久的时间。”
“这样啊——”姜凛跳下礁石,赤脚踩入海水中。
他在夜幕中混沌一片的海水中伸手一捞,一枚贝壳出现在他掌心,挂着湿润的水珠,在月光下反射微小却绚烂的光泽。
贝壳被沥去水滴,落在了阿伽庇掌心,如同一枚坠落的月亮。
第66章 酒神
难得的,阿伽庇竟然醉得不省人事,是被姜凛拖走的。
他们从克里特到奥林匹斯其实并没有花太久时间,到达奥林匹斯山之后,与阿伽庇关系不错的几位神明立即热情地招待了他们,举办了一场酒宴。那些凡人不可享用的仙馔密酒实在是劲大,姜凛没喝两口就开始脸红,而被轮着灌酒的阿伽庇壮烈醉倒了。
他们寄宿在酒神狄俄倪索斯的宫殿里,姜凛把阿伽庇搬到床上,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
他们刚来到奥林匹斯山,还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异常,阿伽庇就已经先失去战斗力了,而姜凛也差不多了。
离开了宴会,酒气仍然缭绕,不知道到底是来自自己的呼吸还是衣角沾上的酒渍,总之他躺在阿伽庇身边,一点萦绕不去的酒香就像是蛊惑的魔药,不知何时就要将他拽入睡神的罂粟花田。
但好像又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他爬起来,给阿伽庇推进床里面,好让自己的位置更宽裕些。他的手背擦过阿伽庇浮红滚烫的脸颊,像是有火星噼啪炸去,烧得他的神思都飘飘然了。
像是一颗醉倒的星辰,姜凛轻而易举地被引诱了,触碰了一下阿伽庇的鼻尖。
谁都没有醒来,月亮没有,奥林匹斯没有,睡梦的魔法蛊惑了一切。
他轻轻揉开阿伽庇的眉心,那微微蹙起的浅壑,仿佛美酒也无法让他安睡。
姜凛觉得自己没有那么醉了。
他的酒量不怎么好,只是喝的少些。酒神似乎与阿伽庇相熟,欢谈之间就已经诱着阿伽庇喝下了不少,等姜凛回过神来,阿伽庇便只知道用一双亮得惊人的眼望着他。
虽然醉了,但阿伽庇似乎睡得不怎么安稳。他仍会发出细小的难以听清的声音,就好像一个被噩梦追逐着的人类。
神明不会轻易陷入梦境,阿伽庇也是。
他用手指虚描阿伽庇的眉眼,不经意轻蹭过了嘴唇。
这一次,阿伽庇睁开眼,水雾濛濛地望过来。
“喔……不多睡一会儿吗?”姜凛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反正也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事吧?”
阿伽庇毫无预兆地靠在了他身上,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前,叫姜凛手足无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醒了,但不一定醒酒了。
阿伽庇的脸热度惊人,姜凛想要捧住他的脸,却像是捉住了一只毛绒绒的猫。
姜凛把他推起来,“既然都醒了就不要赖床啊!主要是很重啊!”
不,实际上阿伽庇没有醒。
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钩新月,那样冷的月光也照他如火。他不说话,只是极尽亲昵地偎在姜凛肩窝里。
姜凛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随他去了。
“算啦……”姜凛和阿伽庇靠着肩,“难得有这样的时候啊。”
月光照耀着奥林匹斯山,狄俄倪索斯的宫殿寂静无声,连里拉琴都不再奏响。他们躺在月光微弱的角落里,在一片冰凉夜色中,只能汲取到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温热.
很显然醉一晚上对阿伽庇的影响并不大,次日一早姜凛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阿伽庇已经没了踪影。
“唔!”
姜凛险些栽倒在门口,跳开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倒在地上的家伙,满身酒气。
“狄俄倪索斯?”他蹲下来摇了摇趴倒的酒神,“你怎么了?”
“嗯……?”醉成一滩的家伙努力撑了一下地面,但只是把自己翻个面而已。他睁着醉醺醺的睡眼看了看姜凛,但大概因为实在是醉得狠了,一个字没能哼明白,又红着脸睡了过去。
姜凛完全不敢动,反正狄俄倪索斯在自己的宫殿里出不了事,便也不管了。
他在主人的宫殿中穿行,这里的泉水眼里涌出的都是葡萄酒,浓郁的酒香几乎要将他的头脑都冲昏。
“阿伽庇!”姜凛在葡萄藤下找到了阿伽庇,他赤足踩在落地成泥的葡萄堆中,美酒的醇香笼罩了他,“在做什么呢?”
“啊,你在找我吗,抱歉。”
他揽住跳过来的姜凛,“我感觉狄俄倪索斯的宫殿里有不对劲的气息。”
姜凛:“咦?是塔尔塔洛斯吗?”
阿伽庇点了点头,“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找出确切的异常。我想多打扰狄俄倪索斯一段时间。”
“唔,等他醒酒了去问问?话说他真的有醒酒的时候吗?”
“虽然表现出来就像是嗯……”阿伽庇有些为难地挑选了一个温和的说辞,“为美酒倾倒的痴迷者,但狄俄倪索斯其实拥有极为强大的神力,有些事哪怕阿瑞斯与雅典娜都无法办到,他却可以。”
姜凛“呃”了一声,道:“嗯,不可貌相啊。”
他们走到宫殿的长廊上,一阵乐声由远及近地飘过来,姜凛循声望去,是一群少女拍着铃鼓走来。她们头戴葡萄藤花冠,臂弯间挎着果篮,不是侍奉神明的宁芙,而是真正的人类。
姜凛有些意外,看了阿伽庇一眼。
十分反常的,阿伽庇的神情竟然略显紧绷,好像这群笑语盈盈的少女令他多么警惕。
“是狄俄倪索斯大人的客人吗?”
“昨天宴会上看见他们了,你不记得了吗?”
“好漂亮的黑色眼睛,你不是阿开亚人吧?”
少女们环围上来,半点不生分地叽叽喳喳聊起来。姜凛还是不习惯这过盛的热情,往阿伽庇身边靠了靠。
阿伽庇的手环过他的后背,搭在他肩头,这是一个极富保护与占有意味的动作。姜凛有些疑惑地小声喊他的名字,但阿伽庇没有回应,而是笑着面对对他们兴致勃勃的少女们,“我想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狄俄倪索斯,女祭司们一定了解他的去向吧?”
少女笑起来,“当然当然,你得去到葡萄成熟的地方,神明会在那里品尝美酒的添箱,踩着被酒水打湿的大理石,睡到在某位尊贵客人的卧房前,你想要找到他,就这么做吧!”
阿伽庇道谢之后,十分紧张地拉着姜凛离开。
走廊中少女们的笑乐声依旧,姜凛回看了一眼,还是有些搞不清状况,“怎么了?”
“她们是狄俄倪索斯的崇拜者,被称为酒神女祭司。”
他只说了这么简单的一句,但姜凛直觉不对劲,便追问道:“就这样?”
阿伽庇的脚步顿了一下,“同时,她们也是酒神的化身,象征暴力与疯狂。她们甚至曾经在宴会上撕碎俄耳甫斯的手脚。”
姜凛汗毛倒立,“那确实是不能招惹。”
远离了酒神女祭司们,阿伽庇显然放松不少。他一一为姜凛介绍狄俄倪索斯宫殿内摆放装饰的乐器,又或是解释人们对酒神的秘密祭祀。
姜凛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上去,“你昨天真是喝得烂醉啊。”
阿伽庇轻轻咳了一下,“是吗……真是麻烦你了。”
“你黏在我身上不肯走。”姜凛轻跨一步,拦在阿伽庇身前,“早知道你喝酒是这样的,以前就该哄着你多喝点了。”
阿伽庇红了脸,还像那个夜晚一样动人,“这样吗……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喝醉会怎么样。”
姜凛无所谓地拍拍他的肩,“没事啊,没我上次丢人。”
不用言明,他说的是在利米那的宴会上,由于不胜酒力,什么话都从嘴里说。阿伽庇喝醉了倒是闷不吭声的,比他老实多了。
他们牵着手,走在酒神的后花园中。姜凛眼尖,发觉葡萄藤间有璀璨的光芒一闪而逝。
“那是……”
他向葡萄架长廊更深处走去,被折射日光的璀璨华冠晃了眼。华服的女人站在葡萄藤下,尽管能够发觉时间之神留下的痕迹,但她的容颜仿佛被阿芙洛狄忒赐福过,璀璨丝毫不逊色于头顶的华冠。
“阿里阿德涅。”阿伽庇简单介绍,“克里特的公主,狄俄倪索斯的爱人。”
“啊呀……克里特,简直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阿里阿德涅走向他们,俨然是女主人的气派,“真让人怀念啊。”
阿伽庇并没有和姜凛说过这位克里特公主的故事,毕竟忒修斯击败米诺陶洛斯之事太过令人瞩目,其他的传说都显得黯淡无光。
不过这时候阿伽庇似乎没有细说的准备,姜凛也不在意,如常地和阿里阿德涅打招呼。
“如果你们要找我那糊涂的丈夫,恐怕需要等上一些时间,他不小心误食了酒树的果子,这时候正在自己的床帐里大睡呢。”阿里阿德涅掩唇而笑,“请原谅我迟来的招待,我也是今天一早才知道你们的到来。”
“请不要在意,是我们贸然打扰。”
阿伽庇与她有来有往地回应,姜凛悄悄打量着这座小庭院,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阿里阿德涅身上。
他们与阿里阿德涅分别,走在回狄俄倪索斯借给他们的房间的道路上。姜凛挠了挠下巴,道:“她是人类吧?”
“嗯。即便身上流着宙斯与赫利俄斯的血,也无法改变她是人类的事实。”
姜凛摇摇头,“真遗憾啊。毕竟对方可是酒神。”
是人类就会走入死亡,神明的后人也不例外。头戴华冠的阿里阿德涅即便被神明钟爱也无法改变这结局。
“不过,或许当事人自己不这么认为吧。”姜凛推开房门,“谁说得清呢。”
第67章 狂欢
狄俄倪索斯很轻松就同意了他们在这里多住上一段时间的请求,但是对于阿伽庇讲述的塔尔塔洛斯的种种满不在乎,似乎他并不关心奥林匹斯的死活,不介意让塔尔塔洛斯吞下全世界,只要他还有酒喝就好了。
阿伽庇对此也没有什么表示,毕竟是狄俄倪索斯,他很理解。
不过狄俄倪索斯也答应了,如果他们想做些什么,他不会妨碍。狄俄倪索斯本来是来自外域的神明,阴差阳错成为了宙斯之子,对奥林匹斯没什么感情也很正常。
他回到长廊中,看见头戴华冠的阿里阿德涅正和姜凛坐在一起。这个距离,他无法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却也并不准备靠近打扰。
“阿伽庇!”但姜凛先发现了他,遥遥冲他招手,“快来!阿里阿德涅准备了葡萄蛋糕,特别好!”
阿里阿德涅柔柔一笑,“真是抱歉,明知道两位都是远比我年长的神明,但是作为一个逐渐走向老年的人类,还是忍不住会当成小辈对待呢。”
阿伽庇被姜凛塞了一口小蛋糕,略有些狼狈,歉意地笑笑,“这没什么,请不要在意。”
姜凛也附和道:“况且我在哪都会被当成小孩。”
这是确实,姜凛外表显嫩,辈分也不高,加之与西王母那边亲近,几乎是被人宠大,谁见他都当成是亲戚家小孩。
“希望二位不要嫌弃我的手艺,我还要去照看那些孩子,不便久陪,请见谅。”阿里阿德涅起身放下小蛋糕,她乌黑的发丝自华冠下垂落,光彩如旧。
姜凛转了个身,扒拉住阿伽庇衣角,“怎么说?”
他问的是狄俄倪索斯的回答。阿伽庇如实道:“没有问题。”
“那么——”姜凛起了干劲,握拳道,“我也要动真格来找了!不过连你都没有办法感知到吗?真麻烦啊。”
“气息很微弱,况且……”阿伽庇流露出些许忧色,“就好像无处不在,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方位。”
姜凛苦恼道:“我们对塔尔塔洛斯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好被动啊。雅典娜到底是怎么做到那么快地探察的?”
“她与塔尔塔洛斯有过深入接触,只要用神力覆盖整片土地,自然可以找出问题。”
“哇啊……真是庞大到没法想的神力啊。”
“既然已经可以确定就在狄俄倪索斯的宫殿里,也不必太过担心,到时候他也会出手相助的。”
姜凛伸了个懒腰,“嗯……终于不用孤军奋战了啊!”
他们一路溜达,到狄俄倪索斯种满葡萄的庭院。这里有一年四季结果的饱满葡萄,用来供应宫殿内源源不断的美酒之泉。姜凛轻轻摘下一颗,味道清甜非常。
“快看,是他们呀!”
“狄俄倪索斯大人的客人来了。”
“那是哪位?”
“有阿里阿德涅大人的气息。”
被尊敬为酒神女祭司的少女涌过来,阿伽庇脸色微变,不过倒也不至于让人看出什么端倪。
“下午好,美丽的小姐们。”虽然被告知了女祭司曾经的可怕行径,但姜凛并没有对她们唯恐避之不及——毕竟再怎么不入流,他们两个也是神明,不会轻易被人类袭击致死。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就像阿里阿德涅大人那样。”
“你来自哪里?阿提卡?德尔斐?或者是克里特?”
一位少女大胆地凑了上去,勾起姜凛的下巴,“今夜我们将在山脚举办宴会?要不要来?”
还不等姜凛紧急呼救,阿伽庇就已经先一步将他拽过去,“今晚我们已经答应了狄俄倪索斯大人的邀请,恐怕难以奉陪。”
“既然是狄俄倪索斯大人,好吧。”少女似乎十分失望,气愤地先一步离开了。
女祭司们追随她而去,还有人回头望向他们,笑意娇俏。
姜凛:“为什么每次都拿狄俄倪索斯做挡箭牌?”
阿伽庇轻叹一声,道:“因为俄耳甫斯拒绝了女祭司的邀请,被以对酒神不敬为名处死。这是个不会出错的借口。”
姜凛一阵恶寒,“真是可怕啊。”
好在这个借口似乎极为好用,姜凛没再遇见过那些祭司少女,至于她们的宴会,他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探查了整个狄俄倪索斯的宫殿,却没能发现一点线索。姜凛有些失落,不过好在时间还充足,不用太过着急。
姜凛溜达出宫殿,在夜色浓郁的奥林匹斯山间,他却看见一点暖融火光,借着夜风的感觉,甚至能够听见热闹的乐声。
姜凛拉了拉阿伽庇,“那是她们的宴会吗?”
位于山脚下,又在这个时间,恐怕一定是了。阿伽庇的表情有些微妙,转身就走,“还是离得远一些好。”
姜凛好奇,“为什么啊?你好像很在意?”
“咳,嗯……”阿伽庇略有些尴尬,“酒神的盛宴,是被允许的狂欢。”
狂欢——据姜凛所知,这个词在当地语境里的意味极为开放,是他不敢靠近的程度。
“好的,没问题,我懂了。”姜凛追上阿伽庇,却险些撞上阿伽庇的后背。
他忽然顿住了脚步,缓慢地转过身,忧心忡忡地望向宴会所在之地,“恐怕我们不得不去看看了。”
姜凛:“啊?怎么了?”
“我感知到了塔尔塔洛斯的气息。”阿伽庇捂着自己的心口,好在脸色没有显得太过难看,“就在那里。”
姜凛望向灯火通明的宫室,阿伽庇避讳的盛宴不会让他的脚步有任何抽搐。他只是打量着阿伽庇的脸色,“那么老样子,我先去探探情况?”
不能确定靠近之后阿伽庇是否会出现别的状况,他点了点头,“务必小心。”
姜凛现在已经十分熟练,轻巧地将自己掩藏无害的夜风中,直奔乐声靡靡的宴会而去。
他只是潜藏在窗外,小心翼翼地往里探看一眼——这里混乱、疯狂、酒气冲天,灯火烧着,微微摇晃出暧昧的光影。赤身的少女浑身淋满鲜血,她手中捧着的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与她的嘴唇一般殷红。
这是如阿伽庇所说的“狂欢”——甚至更胜一筹。
他能够看见黑烟涌满了整间宫室,那是出自塔尔塔洛斯深渊的恶魔,散播蛊惑的种子。那个倒霉的被撕裂了半身的男人姜凛不认识,虽然感到惊恐,但要说有多么物伤其类,那也是没有的。
恐怕是塔尔塔洛斯的力量污染了宴会中的女祭司们,姜凛至今仍然记得被塔尔塔洛斯侵袭的感觉,似乎渐渐把身体都交出去,只剩下了本来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欲望,每一个念头都被挑拨放大,直到泛滥成灾。
他都尚且如此,没什么抵抗能力的人类自然也可能陷入这种境地。姜凛完全可以理解,连忙赶回去找阿伽庇。
如果情况到了这个程度,里面那些人应该也没什么可能生还了,请动狄俄倪索斯是个不错的办法。
“怎么样?”阿伽庇见到他来,立即站起身。
“糟糕,到处是塔尔塔洛斯的黑烟。”姜凛瘪了瘪嘴,“根本是杀人狂欢。”
阿伽庇的面色骤变,丢下一句“我去找狄俄倪索斯”便仓促离开,路上又回头叮嘱姜凛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姜凛当然不会不自量力地轻举妄动,他坐在阿伽庇原先的位置上,向宴会处投去些许目光。
虽然有些残忍,但也无可奈何。他没必要为了陷入必死结局的人而涉险,毕竟当时他已经没有在宴会上看见女祭司之外的活人了。
等到阿伽庇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有些迷迷糊糊的狄俄倪索斯也跟着出现,他随意抓了把胡乱翘起的头发,“唔……你们是说,我的女祭司们被塔尔塔洛斯蛊惑了?”
阿伽庇点头,“恐怕是这样。”
“好吧……啊——”他打了个哈欠,带着浑身酒味,“那我就和你们一起去看一看。”
他仍然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平淡地接受了姜凛的带路。
来到女祭司们的宴会前,狄俄倪索斯不在意地推开了们,“我的姑娘们——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入目到处是鲜血与躯体,破碎的肉块流了满地,扎眼的鲜红中,躯体洁白的少女缓缓抬起头,鲜血沾染的脸上露出尽态极妍的一笑。
她直起身,踩着血泊奔来,以人类本不该达到的速度朝他们奔来。姜凛下意识躲闪,却发现少女的目标根本不是他或者阿伽庇,而是——狄俄倪索斯。
那并不是多么残暴的一击,手无寸铁的少女将鲜血涂抹在狄俄倪索斯的侧脸上,姜凛立即出手,一扇子劈过去。
可惜晚了半步。
黑烟缠绕在血迹上,以此为媒,钻入了狄俄倪索斯的身体中。
斑斑黑点爬上他的眼球,与当初雅典娜的情况如出一辙。姜凛脑子还有些混乱,忽然之间感到腰上一紧,是阿伽庇就此把他拖走了。
黑烟从门后涌出,将狄俄倪索斯包裹。
第68章 赠礼
没有给姜凛思考的时间了,他们瞬间奔逃出十万八千里,远离被黑烟侵染的狄俄倪索斯。
“事态是不是变得有点严重了?”姜凛欲言又止,“呃……就是说我们和狄俄倪索斯……”
“没有战胜的可能。”阿伽庇很直白。
果然啊。姜凛叹气。
这时候的阿伽庇和他一样都是柔弱不能打的三流神明,应付应付阿斯忒利俄斯还可以,对上狄俄倪索斯自然没什么胜算。
不过这里好歹是奥林匹斯山,找到别的帮手也不是没可能。
“向别的神明求助呢?我记得德墨忒耳还在这里。”
“不……连雅典娜都会被侵蚀的塔尔塔洛斯,我不认为德墨忒耳能够抵抗。”
也是,甚至可能只是平白无故地给他们增加压力。
姜凛不知道为什么他和阿伽庇受到的影响没那么大,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力量远强于人类,又不如高位的神明对神力那样敏感。
他们回撤入狄俄倪索斯的宫室,有房屋的阻隔,再怎么说也比开阔地带便于躲藏。
姜凛抓狂地挠挠头,“太麻烦了吧!那个塔尔塔洛斯真是坏事做尽!”
想必要不了多久狄俄倪索斯就会追过来,他们的时间不多。
“我担心狄俄倪索斯会在塔尔塔洛斯的刺激下暴露出疯狂残暴的一面。”
姜凛愣了一下,抬头望他,“那就坏了了,我们赶紧去找阿里阿德涅吧。”
毕竟她是人类,遇上发狂的狄俄倪索斯,应该毫无自保之力。
阿伽庇也同意,虽然略显冒昧,但他们也只好先去打扰阿里阿德涅了。
“是你们……”阿里阿德涅松了口气,“怎么了?是我那糊涂的丈夫闹出什么事了吗?”
姜凛挠了挠脸,“唔,不知道能不能这么算……但反正狄俄倪索斯现在很危险。”
阿里阿德涅似乎并不能理解他的说法——什么能给酒神带来危险呢?
“女祭司们的宴会变成了屠杀,我们和狄俄倪索斯一起去阻止,但是发生了意外,狄俄倪索斯,他现在恐怕和女祭司们一样失控了。”阿伽庇道。
阿里阿德涅显然无法相信这说法,她摇摇头,“狄俄倪索斯,他怎么会——”
“夫人。”姜凛打断他,“这就是现实的情况,作为人类,你很危险。等一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希望你能够隐蔽起来,至于其他的——我们会努力。”
毕竟对方是狄俄倪索斯,他可不敢夸海口说成功。
阿里阿德涅还有些犹豫,但她看了看姜凛,最终还是道:“好吧,我会躲藏起来,但希望你们不要对狄俄倪索斯做出过分的事情。”
姜凛:“这点大可以放心。”
毕竟完全打不过。
姜凛的想法是,他可以牵制住狄俄倪索斯,阿伽庇把阿里阿德涅带走并搬点靠谱的救兵——虽说在众神集中在特洛伊的这时候,能找到谁他还真心里没数。
阿里阿德涅为他们指明了一条密道,藏匿在柜门后,通往一间密室。她认为狄俄倪索斯不会找到那里去。
密室暂时成了阿里阿德涅的藏身之地。姜凛见这地方毕竟是奥林匹斯山的山脚下,神力浓郁到可以当水喝的程度,他心生一计,问阿伽庇讨要了几支箭,布置在宫殿的各个方位。
他能够看到狄俄倪索斯正在靠近。
阿伽庇埋伏在暗处,不过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射杀狄俄倪索斯,他们做不到的。
“你们把我的酒的气味弄坏了。”狄俄倪索斯的脸被廊道里的火光照亮,他将手上的血在脸颊涂抹开,那色彩仿佛是上好的葡萄美酒。火光清晰地照出了他没法看清眼白的眼睛,“那就用你们的血来下酒吧。”
他操纵葡萄藤袭向姜凛,但这种手段是姜凛最容易化解的,被他灵活避开。姜凛冲袭至狄俄倪索斯眼前,将要一扇子劈下去时,却被一股异样的酒香惑动,僵住了动作。
狄俄倪索斯的葡萄藤很快缠上他的脚腕,姜凛只好先行退去,拉开距离。
这是奥林匹斯极为强大的十二位神明之一,姜凛没有和他硬碰硬的打算,偷袭失败后很快闪开,但狄俄倪索斯动作奇快地追上来,步步紧逼。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横过他们之间,将狄俄倪索斯生生拦截下。
姜凛立即化身疾风,帮助阿伽庇移动,以免完全暴露位置。
他们就在这酒神的宫殿中躲藏,与狄俄倪索斯周旋。狄俄倪索斯纵然强大,却也不是擅长斗争的类型,因此他们的闪避还算成功。
姜凛让阿伽庇在屋檐高处停住,“现在放一箭!快!”
阿伽庇并不理解他的用意,却没有任何怀疑地立即照做了。他手中弓矢掠出,直指狄俄倪索斯而去。
而这一箭并未落到实处,狄俄倪索斯脚下的地面上忽然升起斑斑光点,数道细小的光柱在狄俄倪索斯的宫殿内升起,起源与姜凛早先布下箭矢的地方。
这光芒围绕成圈,将狄俄倪索斯困在其中。本质上是调用了阿伽庇的神力与奥林匹斯山的力量,以某种特定的路径发挥作用,才能够这样暂时将狄俄倪索斯困住。
姜凛松了口气,“太好了,成功了!”
“真是奇迹般的力量啊。”阿伽庇站在屋檐顶端,可以将姜凛的布置尽收眼底,“这是怎么做到的?”
“一些小把戏而已。”姜凛摆摆手,“离了奥林匹斯山就做不成了。”
接下来就交给阿伽庇了,姜凛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他们来到狄俄倪索斯面前,与失控的狄俄倪索斯只隔着一道淡淡的光幕。阿伽庇试着判断狄俄倪索斯的理智——毕竟他与雅典娜的状况不尽相同。
这或许不全是被塔尔塔洛斯的意志侵染的结果,酒神狄俄倪索斯本来就有疯狂残暴的一面,只是被塔尔塔洛斯调动出来了也说不定。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必须清除这种异状。
“小心!”
姜凛拉上阿伽庇就跑,九道光柱轰然破碎,束缚住狄俄倪索斯的力量崩溃。酒神高举他象征狂热与欢愉的魔杖,整座宫殿瞬间攀满了葡萄藤,仿佛要织成一座牢笼,将他们困锁其中。
阿伽庇:“还有别的后手吗?”
姜凛:“没了!什么都没有!”
本来就是临时脑子一抽想出来的招数,借个天时地利而已,哪还有什么后手啊。
在狼狈的逃窜之中,姜凛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阿里阿德涅,这远逃都有些力不从心的人类竟然拦在了狄俄倪索斯身前。
“你想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吗?”她头顶的七色华冠在夜下也如此璀璨,令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女神,而非是会轻易老去的人类,“高傲的狄俄倪索斯,停下你的步伐吧,到我这里来。”
姜凛悄无声息地潜伏了过去,准备狄俄倪索斯一有动静就把阿里阿德涅带走。
但实在出人意料,明显没有恢复正常的狄俄倪索斯却在阿里阿德涅身前低下了头,几乎是顺从地走入了阿里阿德涅的怀抱中。
“到此为止吧。”阿里阿德涅抚摸着头戴叶冠的狄俄倪索斯,“你不是残暴的野豹,你的魔杖理当被人们用来膜拜与祈求赐福。”
这时候的狄俄倪索斯显得十分温顺,虽然未曾开口与阿里阿德涅说过一句话,没有一句可以充作依仗的保证,但谁都会相信,狄俄倪索斯不会对阿里阿德涅出手。
阿伽庇眼疾手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将鲜血涂抹在狄俄倪索斯的额头。他的鲜血如火一般,很快将黑烟蒸腾出去,散在夜空里。
狄俄倪索斯收起了自己的魔杖,卖乖般往阿里阿德涅怀里一趴,“呀哈……总觉得喝得有些头疼了。”
他招招手,包围宫殿的葡萄藤退去,临走的时候还往姜凛怀里塞了一串熟透的葡萄。
“你们说的塔尔塔洛斯就是这样的东西?”狄俄倪索斯又恢复了先前懒洋洋的困倦之态,“还真是个麻烦的对手。”
“否则怎么会有震动奥林匹斯的神谕。”阿伽庇无奈道,“你安然无恙就好,我们明天就启程去埃亚岛。”
“埃亚岛?有点耳熟,是个什么地方?”
“女巫喀耳刻的住所。在雅典娜和赫尔墨斯的帮助下,我们向她求了一样魔药。”
“唔。想不起来,就这样吧。”
狄俄倪索斯朝他们摆摆手,“祝你们成功。”
就算亲身体会了塔尔塔洛斯的可怕之处,这位酒神仍没有给出什么表示。不过按照他的脾气来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或许也因为酒神的神性中本就有嗜血残暴的一面,他并没有觉得塔尔塔洛斯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不过这都是姜凛的猜测,他是不会说出去的。
狄俄倪索斯灌了一口酒之后,醉醺醺地回去了。倒是阿里阿德涅追了上来,拉起姜凛的手,放下了一个东西,“请你们务必收下这个,作为我的小小谢意。”
姜凛摸到一团毛绒柔软,摊开手掌一看,竟然是一团毛线。
“谢谢。”阿伽庇合上他的手掌,向阿里阿德涅一点头,“十分有用的礼物。”
阿里阿德涅终于展露笑颜,追随狄俄倪索斯离开。
第69章 海崖
“所以那是什么?一团毛?”
坐在飘向埃亚岛的小船上,姜凛抬起头,这样问道。
“是毛线。”阿伽庇解释,“阿里阿德涅的毛线。忒修斯当初就是靠着这节毛线离开迷宫的。”
“诶?毛线?怎么做到啊?”
“阿里阿德涅的毛线,本质上是思念与守护构成的连接,忒修斯就是凭借这样的力量才能从迷宫离开。”
姜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们的小船西行,到荒芜无人靠近的海域,这里是女巫之神的岛屿,喀耳刻的流放之地。
姜凛已经可以把岸上蓄势待发的母狮当做是欢迎了。
他们到访时,天已亮起,宁芙们在收集新鲜的水露,其中一位走入女巫的宫殿中,试图叫醒睡倒在魔药堆里的喀耳刻。
屋里一阵乒乒乓乓,很难想象喀耳刻到底是睡在什么环境里。
她慌慌张张地起身收拾好,出现在他们面前,脸色凶得像要吃人,“都准备好了?”
阿伽庇莞尔,“当然。”
睡神的罂粟、能使奇迹发生的金色魔花、海神与太阳神筑造的泥土、代表与死亡相悖的神明的信物——这四样魔药的原材料都已准备完毕,被送到喀耳刻手中。
喀耳刻毫不客气地关上门,“等着吧。”
留下阿伽庇与姜凛面面相觑。
他们也不清楚炼制魔药需要多长时间,保险起见,决定在埃亚岛多打扰一段时间。
在姜凛看来,埃亚岛如今简直是世外桃源,没有莫名其妙的人类,也没有塔尔塔洛斯的袭击。虽说喀耳刻总表现出脾气很坏的样子,其实也挺好说话的。
临走的时候狄俄倪索斯送了他们几大罐葡萄酒,阿伽庇送给了喀耳刻和宁芙们一些,仍剩下两罐,姜凛倒了些去,给嘴里添添味。
“总算感觉闲下来了呢。”姜凛坐在树杈上,低头看着阿伽庇。
埃亚岛的阳光与草木一样繁盛,到处是赫利俄斯在地面洒下的投影,这富有的神明毫不吝啬地向大地施舍金黄,阿伽庇自然也得到了他的赐福。
那样璀璨,仿佛一块凝固时光的琥珀。
姜凛忽然发觉一件事,三千年后,他很少见到阿伽庇这样站在阳光中的样子。
就好像他自认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与往先的一切彻底断绝。
“我找到了一个地方。”
可这时候的阿伽庇这样望过来,阳光模糊了他眼瞳的本色,他看上去俨然就是一位太阳神。
“我想你会喜欢。”
姜凛完全没法拒绝他。
然后太阳就这么沉下去了,他们像人类那样行走,来到沙滩边,姜凛甚至放下了自己的绊鞋,赤脚踩在沙砾上。
他们沿着海岸线向前,姜凛拉住了阿伽庇的手,太阳先行一步,只在海岸线尽头留下丝缕光影。
“呀。”姜凛弯腰拾起一枚贝壳,“我听说海里有一种东西,是天上的星星坠落而成,你见过吗?”
阿伽庇愣了一下,“什么?”
姜凛摊手,贝壳掉回沙中,“不知道啊,我也没有见过。”
他们在沙滩上。姜凛把能搜罗到的贝壳全部累了起来,搭成一座贝壳塔,又很幼稚地推倒。
他蹲在沙滩中,抬头看阿伽庇,“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阿伽庇笑道:“就快到了。”
一只红嘴的海鸥从海面冲过来,毫不怕生地叼起一枚贝壳,却又松口丢下。姜凛也毫不见外,一把抓住它。
海鸥扑腾翅膀,试图挣开姜凛的手。实际上姜凛只是没见过这个品种,好奇多看两眼,并不准备把它怎样,见它挣扎就给放了,只是不忘拿一片贝壳盖在海鸥的脑袋上。
“走吧。”姜凛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阿伽庇但笑不语,只是牵起了他的手。
翻过礁石、疏林与石野,他们来到赛勒涅都忽略的隐秘之地。大片玄武岩如同大地的孔窍,而他们所背靠的陡峭石崖如同一道光滑的镜面,反射远处所剩无几的夕曛,烧成一片大火。
“哇啊——”姜凛站在一块礁石上,这里视野极好,轻易可以望见海洋的更远处,偶尔有海鸥飞过,只有一个黑点那么大。
而脚下,或许因为刚好有一个回弯,海流在此汇集,姜凛一弯腰就能看见水波下穿游的鱼。
这片海域泛着淡淡的青色,姜凛此前从未见过——还在自己家的时候,他甚至没怎么去过海边。
他弯腰拨弄海水,小小地往阿伽庇腿上掀了一泼,沾湿了阿伽庇的脚面。
“埃亚岛真是好地方啊,为什么会被当成流放之地呢?”姜凛直起身,随手顺起了一块石头,往平静的海面上打了个水漂。
阿伽庇也学着他的样子,捡起了一枚石子,但很显然他以前没玩过这种把戏,一出手就是石沉大海。
他似乎有些苦恼,“唔,做不到像你那样……”
姜凛蹲在礁石上,随意往海里投了一枚石子,溅起大朵水花。
“随便怎么样都行啦。”他拽来阿伽庇的衣摆擦去手上的水,“反正只是人类的小把戏而已,开心就好。”
“人类的……这样吗。”
“很神奇吧,只是一些很普通的人类而已哦,可他们比古板的神好玩多了。”
“嗯,众神创造人类,而人类自神明之手诞生时,得到的第一个属性就是‘创造’,这一点我并不怀疑。”
“嗯?所以你在想什么呢?”
“啊……”
阿伽庇笑了一下,道:“只是感叹一个奇迹而已。”
太阳完全沉了下去,夜幕升起,成为黑暗的一片。
姜凛没有起来,却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阿伽庇很自然地向他递出手,方便他可以借力站起。姜凛在阿伽庇掌心拍了一把,一下跳上悬崖,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他忘了捡回他的鞋。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他们回到喀耳刻的宫殿附近,遇上迎面而来的宁芙。
“阿伽庇大人,原来您在这里。”宁芙为他让开道路,“喀耳刻大人让我们来找您。”
她道:“魔药已经炼制完成,她邀请您去看看,并有些事要和您说,只有您。”
“好。”阿伽庇答应下来,转而向姜凛道,“应该很快。”
什么话非和阿伽庇单独说不可——看阿伽庇这副毫不意外的模样,姜凛猜测他打从这时候甚至更早之前就改变了对塔尔塔洛斯的态度。他们这时候的说法应当是尽力试着解决塔尔塔洛斯,做不到的话就一起逃去东方,至少不会如神谕所说把小命丢了。可三千年后的姜凛清楚神谕的应验,明白这都是徒劳的努力,也知道阿伽庇与塔尔塔洛斯的结局,所以他猜测,阿伽庇早已有独自一人面对塔尔塔洛斯的想法和准备。
奇迹不是能那样轻易地达成的。
可惜这时候的他多老实,阿伽庇这么一说,他就点点头,“好啊。”
姜凛一怒之下……什么也干不了.
阿伽庇进入喀耳刻炼制魔药的房屋,刚一推开门,就被一股未闻的异香包裹。
“咳咳咳咳——”喀耳刻咳嗽不止,扇开弥漫的香雾,“喏,拿去。”
她手中拎着一只水晶罐,装满鲜红如血的液体,细碎的神力在其中具化成细碎星点,随着液体的摇晃翻涌着。
阿伽庇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罐魔药,捧在掌心。
“这是可以令万物沉睡的魔药,也可以令你的灵魂坚不可摧,永不被磨灭。”
喀耳刻撑着桌面,十分有压迫感地向阿伽庇倾身,“有了这个魔药,你就有一丝机会反抗塔尔塔洛斯。”
阿伽庇将魔药收起,莞尔道:“谢谢。”
喀耳刻耸肩,“不是帮你。”
她收拾着混乱的桌面,漫不经心地在草药罐中投下一枚宝石,“我听赫尔墨斯说了,雅典娜已经发现塔尔塔洛斯的力量在外泄。”
赫尔墨斯的消息自然灵通,阿伽庇也无奈,“是的,在解决这些之后,我自然会去塔尔塔洛斯。”
“随便你,你去不去和我没多大关系。”
“嗯?不担心塔尔塔洛斯的灾难吗?”
“奥林匹斯的那帮家伙死光了才好呢。”
阿伽庇低下头,以此模糊脸上似有似无的笑意,“或许是吧。”
这本该是敷衍的随口一答,却惹得了喀耳刻的注意。她走近阿伽庇,“哦?你怎么觉得呢?”
女巫之神的话音便是充满魔力的蛊惑,阿伽庇喃喃道:“嗯……什么?”
喀耳刻摊开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怎么想?你要为这些无趣的神和糟糕的青铜搭上命运吗?*”
阿伽庇抬眼看她,有炯炯之火,并不带有任何踌躇犹豫。
“是的。”他挪开目光,投向窗外,“即便是我,也有一定想要保护的事物。”
宁芙们领着姜凛去品尝新鲜做好的果酱,女巫喀耳刻能够把橡果变成树莓,她们永远不缺甜美的果子。
这里只能够看见姜凛的背影,而他并不回头。
“和人类一样荒谬。”
“是吗?”阿伽庇笑笑,“我喜欢这个评价。”
第70章 先知
最后的异常地点里埃亚岛并不算太远,是西部的伊萨卡——姜凛记得那是神话里奥德修斯魂牵梦绕的故乡。
到达伊萨卡后,雅典娜给阿伽庇的卷轴自行焚毁,不留一点痕迹。
他们发现有大量异乡人聚集在伊萨卡,但是得到了王宫的招待。姜凛找来牧羊人打听,才知道这些都是来找王后的求婚者。
国王奥德修斯前往特洛伊,但许多人图谋他的财产与王宫珀涅罗佩的美貌,纷纷来向王后求婚,但珀涅罗佩始终没有松口。
“原来是这样……”姜凛摸了摸下巴,“但是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会潜伏在哪里呢?”
伊萨卡并不算多么繁荣强大的国家,但是珀涅罗佩是一位贤明的王后,即便被求婚者烦恼着,也能把王国治理得井井有条。
“嗯……我应该有所感知。”阿伽庇道:“恐怕并不在这伊萨卡的国度内,而是在山丘间。”
姜凛的目光便也随之放远,投向了这小岛内并不算高大的山间。
既然能够确定敌人,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了。
姜凛拉着阿伽庇风风火火地赶到山中,这山并不大,远比不上姜凛的西山,也比阿伽庇的山林小上许多,但是想要在这里找到塔尔塔洛斯的力量,还是有些困难的。
姜凛从山南飞到山北,最后停落在阿伽庇身边,“嗯……哪里都很正常呢。”
阿伽庇牵住他的手,“不必急于一时,我们先去城中打听情况吧。”
王宫附近的国王旧人都愁眉苦脸,但是王宫以外的国民们都过着自己平凡的生活。今天的伊萨卡格外热闹,听说是一对年轻男女要成婚,并且得到了王后的祝福,鲜花洒满了街道。
这对新婚夫妇刚从神庙祭祀归来,得到了女神阿芙洛狄忒的赐福与赫拉的保护,穿戴华美的少女被人群簇拥着走来,脸上洋溢着羞涩却幸福的笑容。
双方都是贵族,婚礼也声势浩大,姜凛只是站在街道上,猝不及防被砸了一头花瓣。
“哇啊!”他吓得跳起来,险些撞上阿伽庇。
抬头时,花瓣从阿伽庇发间滑落,竟叫姜凛看得出神了。
“嗯?”阿伽庇半分不错地望着他,“怎么了?”
姜凛退开少许,一把握住阿伽庇的手,“什么——都没有!我们还是赶紧打探这里的情况吧!”
街上的人虽多,可大家都沉浸在婚礼的气氛里,看上去没人会搭理他们那种不解风情的询问。姜凛找到了一位坐在墙根下的悠闲老人,试着打听伊萨卡里的情况。
“异常?呀……”老人冥思苦想,终于道,“哦,先知斯卡莫德不见了,倒也并不是离奇的失踪或者掳掠,三天前,他走进了山中,然后再无音讯,猎人阿卡亚都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先知——如果是得到了晓喻命运之力的人类,能发觉塔尔塔洛斯的力量也不奇怪,况且据阿伽庇的感知,塔尔塔洛斯的力量就埋伏在山中。
一来就得到了有用的信息,姜凛好好地谢过了这位老人,一刻不停地拉着阿伽庇再赴深山——尽管他们都不知道先知斯卡莫德在哪个山沟里。
于空中飞行的途中,阿伽庇忽然捂住心口,“等等。”
姜凛:“怎么了?不舒服?”
“唔……应该是找对地方了。”阿伽庇指向一道山沟,“哪里有一个洞穴。”
阿伽庇说有,那就是有了,姜凛想也不想冲下去,稳稳当当将阿伽庇放在地上。
在这里就能够看到山壁一侧的洞穴了,从外面看不清情况,即使是姜凛也没办法,想要探查只有深入一途。
这点高度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姜凛和阿伽庇轻松地进入洞穴。阿伽庇轻轻一挥手,无数细小的光点聚拢浮现在黑暗的洞口,照亮眼前的小片道路。
有光芒驱散黑暗,就不会有恐惧可言。姜凛就在光点的指引下率先向前,看不清这洞穴有多深,不过还算十分宽敞,几人并排通过都不是问题。有阿伽庇盯着周边情况,他可以安心向前探索。
洞穴中出现了光点无法驱散的黑暗。
姜凛立即掏出蒲扇,作利剑般劈过去,将黑烟扇退许些。
但这只是一时之计,黑烟很快聚拢漫过来,却并不攻击他们,而是附着在石壁上,如同一道影子。
黑烟“散开”,仿佛夹道欢迎他们,引诱他们往更深处走去。
姜凛和阿伽庇倒是没有为黑烟停下脚步,他们走向洞穴的更深处,却没有类似米诺陶洛斯那样的怪物,有的只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类。
还算平整的石壁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写画,混乱不堪,姜凛半个鬼影也没看懂,自然而然看向阿伽庇,却发现阿伽庇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画上。
他注视着那个衣衫褴褛的人类。那人类已经形销骨立,却仍然高举手臂,在远比他庞大的洞穴石壁上涂画着。
先知斯卡莫德,察觉到异样而进入山中的人类。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阿伽庇和姜凛的到来,仍旧一刻不停地用鲜红的颜料在石壁上留下难以理解的画作,口中念念有词,却谁也听不懂。
姜凛试探道:“你是先知斯卡莫德吗?”
斯卡莫德停住了动作,缓缓转过头来,姜凛终于能够看清他的脸,只是这位先知有一只眼睛完全被黑色覆盖,这是塔尔塔洛斯侵入的证明。
但诡异的是,他似乎仍保有一半的正常,没有失去身为人类的理智。
“身披神谕者,违抗命运者。”斯卡莫德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他们身上,“火海终会倾覆,深渊将吞没太阳,哪怕是奥林匹斯山也无法幸免,这是自大洪水之后的绝灭,浩劫将至。”
他的语速极快,声调抑扬顿挫,用词也让姜凛有些困惑,并不能恰当地理解其中的意思,只好转头看向阿伽庇。
阿伽庇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极为专注地注视着先知斯卡莫德。
“你在说什么?”
“是毁灭即将降临。”斯卡莫德忽然跳上一块石头,以此靠近阿伽庇,一只被黑色覆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瘆人,“不是死亡,是深渊,是毁灭。西西弗斯徒劳地劳作着,你们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一只想要逃离屠刀的羊羔。”
遗憾的是,姜凛仍旧没有听懂。但是阿伽庇的神情十分沉重,就仿佛斯卡莫德口中吐出的是多么可怕的字句,描述的是无法想象的恐怖景象。
“这是你向命运女神得到的,还是塔尔塔洛斯给你的指示?”阿伽庇微微抬头,丝毫不怵地与斯卡莫德对视,“它来自你的眼睛,还是来自深渊的呢喃?”
斯卡莫德转了一下头,能清晰地听到骨骼卡动的声音,在洞穴内更是格外明显。
这动作为他增添了几分怪异的非人感,实际上,象征着塔尔塔洛斯力量的黑烟始终缠绕在他身边,附着在他的影子上,缓慢地舞动,如同摇曳的火舌。
“是注定。”他吐露出半截舌头,怪异的双眼猛然睁大,“是宿命——”
斯卡莫德倒了下去。
姜凛下意识拽开阿伽庇,“哇啊!”
这样近距离地直面死亡,阿伽庇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怯色,一定要姜凛来说的话,他根本就没在状态,这时候的阿伽庇,死亡也没能惊动他分毫。
一个活人变成尸体,连姜凛都有些心悸。但阿伽庇面无表情,只是抬起头,端详起墙上凌乱的壁画。
那些鲜红的颜料不知道描绘出了怎样一副图景,姜凛没能看懂,只感觉到了作画者的绝望与恐惧。
完全超乎想象的事件:并没有发起攻击的塔尔塔洛斯,莫名其妙的画作,斯卡莫德的自尽。
姜凛甚至都没什么实感,只是拽了拽阿伽庇的袖摆,“他死了?”
阿伽庇这才猛然回过神,恐怕他自己都没能发觉现在他的脸色有多差。
“呃……”姜凛小心翼翼,“斯卡莫德,他……”
“嗯。他死了。”阿伽庇微微摇头,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脸色憔悴得吓人,“暂时没法确定是自尽还是出于对塔尔塔洛斯的抵抗,总而言之,我们把他带走安葬吧。”
他看似很平静地抬起斯卡莫德的尸体,整个过程中,没有抬头看姜凛一眼,也没有任何求助的意思。
姜凛觉得毛骨悚然,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道:“你怎么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阿伽庇似乎有意地回避着,道:“斯卡莫德是拥有未来之眼的先知,他只是将他在塔尔塔洛斯的驱动下看到的东西记述下来,并告诉了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姜凛:“怎么可能!他看到了和塔尔塔洛斯有关的东西?你在墙上看什么?”
“是的……”阿伽庇稍微回过头,姜凛可以看见他略有些歉意地一笑,眉心蹙起一道浅沟,“你说的没有错。我只是想试着解读他留下来的未来而已。”
“那——”姜凛忽然哽住,没能把话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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