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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山林


    于是接下来,姜凛别别扭扭地和阿伽庇住进来同一间屋子。他实在想不通,明明是掌管整座山的神明,为什么只给自己修这一间小屋子,还只有一张床,姜凛连打地铺都不方便,因为实在是太小了。


    不过天底下哪有客人挑剔主人的道理。他就这样住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阿伽庇学当地语言。


    赫尔墨斯离开的时候用金杖送给姜凛一件礼物,除了令他能够听懂阿伽庇他们说话之外,也给了姜凛学习语言的能力。


    他照着阿伽庇的发音有样学样,这段日子下来,竟然还真的学出了点名堂。


    “你们这里也有很多神明吗?”姜凛坐在阿伽庇牧羊的草坡上,怀里抱着阿伽庇自己做的里拉琴,他不会弹琴,只不过是百无聊赖地拨捻琴弦,“赫利俄斯,你说他是太阳的神?”


    “河流、海域都有各自的神明与宁芙,也有掌管时间和命运的女神,还有强大的泰坦与奥林匹斯诸神……赫利俄斯是泰坦神的一员,赫尔墨斯则是奥林匹斯神族,他们之间的关系向来危险。”阿伽庇放下牧笛,笑道,“不过泰坦神与奥林匹斯神的战争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现在的万神之王宙斯即是奥林匹斯的主神。”


    姜凛拍拍脑袋,“主神?这是做什么的?”


    阿伽庇:“就是拥有最为强大的神力,可以管御众人神。”


    姜凛:“天天管这管那,不会很累吗?”


    阿伽庇失笑,“对于主神来说,这也是一种乐趣吧,况且除了流放,哪里有不受管束的地方呢?”


    姜凛想到了被其他人撺掇来盯着他的蛮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啊。”


    他嬉皮笑脸地起身,胡乱抹了一把琴弦,“可我只是一个小小小小的西风神而已——哪有人会来管我呢。”


    阿伽庇也前迈一步追上他,笑道:“嗯,我也只是一个曦光神而已。实际上提坦之战*我并没有参加,这些和我们这样神力微薄的普通神明并没有关系。”


    “对啊,少掺和就好了嘛。”姜凛随手抱起一只无辜吃草的小羊羔,在怀里摸摸柔软的羊毛,“前天你给我的浆果好好吃啊,在哪里可以摘呀?”


    阿伽庇:“只要你想吃,就随时都会有。”


    姜凛砸吧嘴,“那也太好了吧。”


    在旷野之上,他轻巧一跃,无论多高都能安稳落地。怀里的小羊羔柔柔叫唤了一声,而姜凛素来喜欢这样毛茸茸的小东西,忍不住伸手逗了一下。


    “赫尔墨斯从前去过东方的神明之土,那是你的家乡吗?”


    “呀?”姜凛转过身,把梗着脖子不肯轻易出卖色相的小羊放在地上,“应该是吧。我的家乡是个有趣又很残忍的地方呢。”


    阿伽庇流露出少许疑惑质疑,顿了顿,“残忍?”


    “不过好像大部分地方都是这样吧,强大的神明心情不好,边上的人类就要遭殃。就算是我这样力量微弱的家伙,也可以轻易毁掉人类忙碌一年收获的庄稼。”


    姜凛说这话时,不知哪来的风拂过他,扬起他高扎的长发,那缕缕发丝几乎就要飘到阿伽庇眼前。


    他揽了一下,但也只是微不足道的阻拦。


    “不过这些、那些,和我都没有关系,都是那些神力高强的家伙该考虑的。”


    姜凛化身于风中,顷刻便从阿伽庇放羊的草坡来到了种下Moly的山洞。


    Moly已经发芽了,茎叶乌黑,看上去毫不起眼,就像一株杂草,姜凛甚至担心路过的羊会给它啃掉。


    姜凛发现草茎梢头有一个小苞,颜色淡黄,或许就是Moly的花。


    要是这时候东君在就好了——姜凛这样想。东君是掌管春日草木的神明,可以轻易催生花草,如果有他在就不用每天这么着急地等了。


    “又是你。”


    姜凛抬起头,一阵无语。


    俄拉芙将弓背在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毕竟我要照顾Moly花嘛。”姜凛拍拍手上的土灰,已经可以做到不动声色地捂着衣摆站起来,“你又是来做什么呢?”


    一个布袋被扔到姜凛眼前,袋口敞开,一只血糊淋剌的兔子从袋中滑出来,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姜凛皱起眉头。


    “好吧,你的骁勇善战真是名不虚传。”他拎着袋沿把兔子装回去,回抛给俄拉芙。


    俄拉芙向来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但姜凛有一次远远看见她和宁芙们在一起,并不像现在这么臭脸。


    收起兔子,俄拉芙转身就要离开。


    “啊!”


    姜凛愣住,“发生什么了?”


    俄拉芙脸色骤变,握着弓飞快地踏着落叶冲下山坡。


    姜凛不明所以,但也急急忙忙跟了上去。这样看俄拉芙在宁芙与人类中确实非凡,竟然可以与姜凛化风的速度相持。


    她拉弓指向林深处,羽箭离弦后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姜凛连忙追上去查看,被俄拉芙一箭射中肩膀的是一个人类,疼痛之下,那人类不得不松开了紧攥着的宁芙的手。


    宁芙惊忙之下躲到姜凛身后,又转头见到了赶来的俄拉芙,小鹿投林般扑了过去。


    男人手中有一柄长剑,他一时急火,竟然提剑劈向姜凛。不过姜凛没准备对谁都展示一下他现在尚且蹩脚的语言水平,只是轻松出手把那人类制住,识趣地给俄拉芙让出道来。


    俄拉芙抽出自己腰间别的匕首,精准又毫不留情地刺进了那男人的手腕,伴随一声凄厉的惨叫,手腕上的经络被一刀挑断。


    “如果再有下次,”俄拉芙在皮革腰带上擦去匕首血迹,冷眼看着那满面怒容却受制于姜凛的人类,“断的就会是你的脖子。”


    她牵着宁芙离开。解除限制后那男人飞快逃开,留下姜凛一人站在半山腰。


    “姜凛?”


    他微微侧身,正好与阿伽庇面对面。


    阿伽庇微微皱眉,“我听到了宁芙的声音,是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刚刚有个人类上山了,恐怕是想伤害这里的宁芙,好在俄拉芙就在附近。”姜凛若有所思地望着俄拉芙和宁芙离开的方向,“她和其他的宁芙不像。”


    “俄拉芙一直特立独行。她崇拜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我曾经提出把她送去阿尔忒弥斯身边,但她放心不下这里的宁芙。”阿伽庇悄无声息地来到姜凛身畔,连一片落叶都不惊动,“阿尔忒弥斯是神王宙斯的女儿,奥林匹斯十二神之一,发誓终身不婚维持少女形态。或许是受她影响,俄拉芙一直很厌恶男子……她并不是针对你。”


    姜凛嬉皮笑脸地拍拍阿伽庇的肩膀,“我看她不讨厌你嘛。”


    阿伽庇笑道:“那是当然,我看着她长大。”


    姜凛:“……这听上去就有点奇怪了。”


    “我准备好了烤羊,”阿伽庇望向他,“要不要一起尝尝?”


    “哇啊!”姜凛跳起来,“等到回去都要冷了!快走快走!”


    他想也不想地牵住了阿伽庇的手,作为西风,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跨过山岳与层林,但他选择拉上阿伽庇一起跑向山头的小屋,就像两只被猎人的箭矢追杀的鹿。


    他们急急忙忙赶到小屋,才发现阿伽庇说的准备好是宰杀洗净了羊,也堆好了柴火,但偏偏没有烤肉。


    姜凛一下就红了脸,“怎么是这样,你也不告诉我。”


    阿伽庇用腰上的小刀削出木棍,将切割好的羊肉串上,微微一笑,道:“早点来总不会有错的。”


    他烤肉的动作娴熟,最叫姜凛赞叹的是,他对火候的把控精妙完美。


    虽然处理很粗糙,但味道很不错,肉香味恰到好处。


    姜凛吃饱,甚至还蹭了一小碗阿伽庇的葡萄酒,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他随手摸来草地上的野浆果吃,不甜不酸,准确来说没什么味道。


    而阿伽庇在他眼中是一道深色的影子,因为逆光而不分明。


    “有机会我也要请你吃我们那儿的好吃的。”姜凛翻了个身,面对着阿伽庇,“对了,你不是说这是另一位神明的羊吗?我们这样吃掉没关系吗?”


    阿伽庇眨眨眼,“只要数量没少就可以了。”


    姜凛笑起来,咬掉了阿伽庇手上最后一串烤肉。


    夕阳沉入海底,用阿伽庇的话来说,就是赫利俄斯驾驶马车回归。总之草尖上跃动的光黯淡了,阿伽庇在姜凛身畔坐下,脚边是几乎空了的酒罐。


    “你真的不会感到遗憾吗?有些强大的神明会成为传说受人供奉,而我们这样弱小之辈会一辈子籍籍无名,成为故事里的陪衬。”


    “啊,不会啊。神力更强的话需要做的事也更多吧,我不想那么累,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啦。”


    姜凛稍稍坐起些,用他星子般亮的眼睛笑嘻嘻地看向阿伽庇,“悄悄告诉你哦,他们都出不来,只能待在东方,但是我想去哪都可以。”


    阿伽庇讶然,“为什么?”


    “不知道啊。”姜凛躺回草地上,“有一次我哥想跟着我出来,但完全做不到。所以就算是我这样不起眼的角色,或许也会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呢。”


    阿伽庇笑了,两眼便如弯月,盈盈的都是笑意,“确实与众不同。”


    第25章 出发


    “怎么不出来,是怕水吗?”


    阿伽庇坦坦荡荡地站在湖中,似乎完全不觉得赤身裸/体地面对姜凛是什么不合适的事情。姜凛则完全相反,几乎要把整个人沉在水面下,只露出了半张脸。


    “我们那里嗯……民风保守,我不是很习惯这样。”


    还好这是一处温泉,有氤氲的水汽遮掩,姜凛还不至于窘态尽显。


    阿伽庇低低笑了几声,拨开流水,将一碰温水淋在姜凛浮起的发摆上。


    “你的头发就像倪克斯的深夜*,”阿伽庇轻轻摘掉落在姜凛发尾的一朵报春花,“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长发。”


    “好像是诶。姜凛拧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但是毫无意义,因为他随即让头发接着泡在了水里,“你们这里的人好像多少都有些卷发?”


    “是的,你这样会在阳光下变成木红的发色也很少见。”阿伽庇笑道。


    姜凛嘟囔,“看得也太仔细了吧。”


    他躲在雾气后抬眼,悄悄打量着阿伽庇。


    简直是完美的躯体……这里的人都不爱穿衣服,经常展示出自己锻炼过的体魄,但那种程度对姜凛来说感觉有些太夸张了,像阿伽庇这样就恰到好处。


    “就算很舒服,也不适合泡太久哦。”阿伽庇已经坐上湖岸,用一块布简单包裹一下自己,就算是穿好了衣服。他膝盖以下还没在水中,成为晃动朦胧的影子。


    姜凛想起来东海的鲛,人身鱼尾,貌殊丽,泣泪成珠。


    不过鲛是很脆弱的物种,阿伽庇可不是。


    他游到一丛灌影后,借枝桠遮挡上岸换上衣服,但到底狼狈,浑身湿漉漉的。


    “陪我去看看Moly吧,两天没管了,也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了。”


    阿伽庇轻声应道:“好。”


    虽然说要照顾Moly,但姜凛更多时候是在做自己的事,并不那么上心,想起来了就去看看,Moly几乎是靠自己的顽强意志力活到了现在。


    这点令阿伽庇哭笑不得,毕竟他当初有段时间日夜守在Moly跟前,看来这种事还有点讲究运气。


    姜凛蹲在Moly前,“咦”了一声。


    阿伽庇上前一看,不过两日功夫,原本只是一道黑茎的Moly竟已开出花来了。可Moly分明是黑茎白花的魔草,这时候开出的确实灿如黄金的花。


    姜凛傻眼了,“是不是种子拿错了?”


    “不可以。”阿伽庇摇摇头,“这就是Moly。”


    他如此斩钉截铁,因为尽管颜色不同,这花的形态和习性与Moly都是完全相似的。


    “哦……这样啊。”姜凛扶着膝盖站起来,似有些尴尬无措,左右看了看,“那我是不是该收拾东西了?虽然也没有什么可收的。”


    是的。


    阿伽庇想起来,姜凛原本只准备在这里暂住几天,他是从异地来的东方神明,因为向往另一片土地不同的风物而来。等Moly成熟,他就会离开,继续他的旅程。


    他们会擦肩而过,成为彼此漫长光阴里的短暂过客,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等到姜凛回了东方,他们几千年都未必有机会相见。


    阿伽庇莞尔一笑,“是的,你自由了。今晚让我们为你准备宴会,好吗?”


    “哇哦!”姜凛顿时雀跃起来,“有烤肉吃吗?”


    阿伽庇垂下了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用于劈柴削肉的青铜小刀上。


    “会有的。”.


    宁芙们也参加了宴会——倒不如说送别姜凛只是个幌子,宁芙们借这个由头举办宴会,她们才是宴会的主角。


    俄拉芙滴酒不碰,她说酒是狄俄倪索斯*的蛊惑,她不能让自己有片刻动摇。


    随她去了,她不喝姜凛会喝。


    他们在月色粼动的草坡上环坐,本应该是主角的姜凛却和阿伽庇一起坐在了角落里,闷声烤羊腿。


    “再往西走是什么地方?你认识吗?”姜凛撂下一根空签,倾身靠近阿伽庇,“是海吗?”


    “是海。”阿伽庇手下的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溅出,但烤肉的香味更诱人些,“那是爱琴海。渡过爱琴海,你会到达雅典,雅典现在正处于一位传奇的凡人之子的统治下,他曾经杀死一只为祸一方的牛头怪物*,对于异乡人,他并没有那样抵触。”


    姜凛大笑,“这是在教我换个地方骗吃骗喝吗?”


    “了解当地的国王与习俗会免去很多麻烦,特别是对于异邦人来说。”阿伽庇把一串肉交到姜凛手中,“如果你沿着海岸线向北,你会到达奥林匹斯,神明的居所,但我希望你不要轻易地招惹他们,无聊的神明们不介意给自己找些乐子。”


    姜凛:“……他们找乐子,别人遭殃,是吧?”


    阿伽庇笑了笑,焰光燎过他的眉眼,叫他的笑意也如火星子般,溅出去便冷却了。


    “如果你哪天回到东方,恰好路过我的山,你能来看看我吗?”


    火堆依然噼啪烧着,宁芙们弹琴或唱歌,共享一杯葡萄酒,欢声不绝。风将火星送远,一路高上直通天际,仿佛要将月亮也点燃。


    阿伽庇的轮廓那样柔、那样浅,没进黑夜里,就要一去不还。


    “好啊。”姜凛大方道,“那我肯定会回来找你。”


    “不过这样的话,你要不要和我走?”他歪歪头,“你说的那些地方,你去过吗?”


    一串没烤熟的羊肉被阿伽庇架在了火堆上,他动作微微一顿,笑道:“并没有。我的父亲是一位在提坦之战中落败的泰坦,我的母亲曾经是这片山林中的一位宁芙,我在这里出生,也注定会一直在这里直到被人遗忘。”


    “为什么啊?”姜凛凑近他,“难道你走不了吗?”


    阿伽庇摇摇头,“除了这座山,没有什么地方属于我。”


    “你都没离开过,怎么这么说?”姜凛一拍草地,沾了满手草屑,狼狈地抖掉,转而拉住阿伽庇的袖摆,“你就不想自己去看看你说的那些地方吗?”


    阿伽庇骤然被拽住,下意识低下头来,与姜凛挨得更近了,“我……”


    他们眼中映着夜下曳动的火,仿佛一个点燃另一个。普罗米修斯盗来火种,于是人世间就有了燎原的爱恨。


    姜凛先退开几分,别扭地拉开距离,“实在不想的话也不勉强啦……不过和你一起旅行应该会是很愉快的旅程吧。”


    “我会考虑。”阿伽庇仓皇地起身,是的,仓皇,姜凛从未见过他这样慌乱过,“我去摘Moly,不然该错过时间了。”


    宁芙们的歌声不歇,篝火照亮草坡一片明晃晃,而阿伽庇匆匆隐入夜色里,无声无息。


    他收下那朵与众不同的金色Moly,用神力封存成熟得恰到好处的魔花。


    “晚上好啊,我的老朋友。”


    阿伽庇回过头,赫尔墨斯挥舞着金杖到来,脚上双翼托着他稳稳落地。


    “我想你现在是不是遇到了一点小问题?”他熟稔地勾住阿伽庇的肩膀,“或者你的老朋友,见多识广的赫尔墨斯可以帮到你。”


    阿伽庇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你应该和姜凛会很合得来。”


    赫尔墨斯大笑,推开阿伽庇,转眼间他们就进入赫尔墨斯用神力构建出的独立领域中,海潮翻涌,而他们悬在一朵云上,飘过险峭的海崖,另一片陆地在浓雾中忽隐忽现。


    那些关于其他地方的故事,全都是阿伽庇的朋友们说给他听的,赫尔墨斯贡献了绝大多数。


    “我知道你不想离开你的山,你得保护你熟悉的宁芙,你对此有所顾虑。”赫尔墨斯的金杖一挥,浓雾消散,雅典人的城镇出现在他们眼前,随着云的靠近而渐渐变得清晰,“但你就不想看看雅典娜和波塞冬争夺的是怎样的一座城市吗?你不想看看斯巴达的海伦吗?”


    眼前的雅典王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百国之岛克里特的景象。


    赫尔墨斯高声道:“这次前来,我还带来了一条神谕,来自命运女神,获得众神之王的允诺——你,晨曦的阿伽庇,你必须离开你的领地,和来自异乡的访客一起踏上你命中注定的旅途。”


    他手中的金杖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那时候阿伽庇的长发被气流微微扬起,来自命运女神的神谕映入他眼底,成为飞掠去的模糊符号。


    赫尔墨斯用金杖扶了一下自己的帽檐,笑道:“不知道这样是否足以打消你的顾虑呢?我不爱出门的朋友。”


    阿伽庇苦笑,“命运女神的神谕从不无的放矢,但没有人知道背后的藏着的是福是祸。”


    赫尔墨斯摊手,“我们也只能接受,不是吗?”


    阿伽庇看向手中的金色Moly,沉默下来。


    金杖一下下有节奏地敲在赫尔墨斯的黄金臂环上,他不曾催促更不曾流露出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阿伽庇的回答。


    “命运是不容许违抗的。”


    阿伽庇收起了那朵Moly,望向夜空中的皎洁月亮,“我必须得踏上命中注定的旅途。”


    第26章 雅典


    独木舟在海风的助推下渡过爱琴海,对岸大陆已若隐若现。


    他们离开阿伽庇的山,去到最近的阿波罗的王国特洛伊。它拥有最坚不可摧的城墙,为波塞冬与阿波罗所筑成,并被阿波罗保护。但他们并没有见到特洛伊最负盛名的王子赫克托尔,因为国王普里阿摩斯派出了他的王子拜访斯巴达。


    离开小亚细亚的海岸,阿伽庇搭建了一只独木舟,载着他们漂过波涛翻滚的爱琴海。


    姜凛迷迷糊糊睁开眼,阿伽庇就坐在独木舟的另一端,面向遥远的月亮。


    他们的船正在靠近另一片名叫欧罗巴的大陆,在阿伽庇的描述里,那里有众神的居所,有不断诞生又死去的人类,人类凭借一点火种创造了诸多奇迹,譬如庞大的王国。


    但恍惚之间姜凛忽然觉得,他们的独木舟并不是驶向欧罗巴大陆,而是在颠簸着漂向苍白的硕大月亮。


    他伸手拉住了阿伽庇的衣摆。


    姜凛莫名有了这么做的爱好——其实毫无意义,他完全可以正常地用语言和人沟通了,但面对阿伽庇的时候,他喜欢用这样亲昵的方式吸引对方的注意。


    好像只要这么碰一碰阿伽庇,他们之间就会变得更近。


    “你醒了。”阿伽庇回过头,“明天一早就能到雅典了。”


    姜凛把下巴架在阿伽庇的肩头,眯起眼试图看清月色下模糊的海岸线。


    “听说雅典是个十分富庶的地方?他们供奉的是……雅典娜,对吧!”


    其实姜凛不想说这些。


    他素来嘴快,往往不经多想就已开口。其实他并不是想和阿伽庇说这些有的没的,这个时刻,他更想安静地和阿伽庇待在一处,但他想让阿伽庇看看他。


    多奇怪呀。姜凛还以为这种吸引人注意的想法只有蛮琼那种花孔雀才会有,难道是因为他和蛮琼一起待久了不成?


    只要他开口,阿伽庇就会看向他。他如此确信。


    “是的。”阿伽庇轻轻笑起来,月光描摹他的轮廓,令他成为一道轻飘飘的虚影,“雅典娜与波塞冬争夺雅典,各自赠予雅典人一件礼物,雅典娜女神以象征和平的橄榄树取胜。雅典人为她在城中树立一座大理石像,以确立她的地位。”


    姜凛几乎要撞上阿伽庇的鼻尖,他这才后知后觉地一退,叫小舟也跟着他一晃。


    “那就亲自去看看吧。”.


    他们在一个雾色朦胧的黎明的踏上陆地,有小孩高喊着“异乡人”跑远了。姜凛望向远处的城镇,“这就是雅典?”


    阿伽庇笑了笑,“既然来到人类的世界,就按照人类的规矩行事吧,作为异乡人,我们不便擅闯他们的城邦。”


    作为风的统御者,姜凛能够借助流风感知到城内的状况。这么一大早,男男女女都在忙碌,搬动羊毛毯或陶瓮。他听见他们谈论“克里特的商船”,于是转头看阿伽庇,“这里是有一个集市吗?”


    “或许是的,克里特一直与周边国家有往来,他们会交换宝石、黄金与橄榄油。”阿伽庇跟在姜凛身后半步,“在忒修斯打倒弥诺陶洛斯之后,克里特似乎有些衰落的意味。”


    “哇。”姜凛笑嘻嘻地凑过来,“你真的没离开过山里吗?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众神明前去寻找赫利俄斯时,往往会经过我的山。他们中不乏赫尔墨斯这样的存在愿意停下来与我说上几句话,久而久之,我对山以外也并非一无所知。”


    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住了脚步,笑道:“对了,我与雅典的那位守护神关系还算不错。”


    姜凛倒是有心想去拜访一下雅典的守护神,奈何他们现在都没能进到雅典城内,他扭头看向阿伽庇,“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去?”


    阿伽庇道:“我想这时候会有一个人听说了我们的到来,然后他会进入国王的宫殿,说海岸上出现了两个异乡人,并不寻常。”


    姜凛自得道:“毕竟我们是神嘛。”


    阿伽庇不置可否,只是静静跟着姜凛,他们俩一前一后,散步似的靠近雅典的城墙。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雅典人打开城门,热热闹闹地哄涌而出。这时候就没人在乎他们两个异乡人了,因为克里特人的商船已经抵达,雅典人带着贸易所需的货物走向海岸。


    除了成年男人外,女子与小孩也参与其中,姜凛和阿伽庇险些被人潮冲散。


    他一把抓住了阿伽庇的手,有些狡黠意味地举起来晃了晃,“这样就不会走丢,也不会分开啦。”


    城门附近一片混乱,他们只好沿着城墙绕行。


    姜凛正在心里盘算着怎样悄无声息地把阿伽庇也带进城中,毕竟他自己可以化身为风,能够轻易地潜入任何地方,但阿伽庇不行。不过他们还有很多办法,比如将自己伪装成雅典城的某个人混进去,倘若被人发现,就大大方方地现出原身,说:是的,在你面前的是两位神明。


    “很抱歉打扰你们,但我想你们不属于雅典,也并不来自克里特,你们一定是——”


    姜凛转过身,背后的年轻男人将剑按回鞘中,道:“两位神明。”


    怎么把他想说的话给抢了。


    阿伽庇微微颔首,“雅典王子,忒修斯之子希波吕托斯。”


    姜凛就喜欢他这样自觉解说一切的人。


    “抱歉,尊敬的神明,我的父亲并不在雅典城内,不能出面迎接二位。”希波吕托斯看起来不卑不亢,在神明面前也不露畏惧之色,言行拿捏得恰到好处,“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阿伽庇:“当然不会。我们无意打扰雅典的安宁,只是想借那棵橄榄树拜访一下我的老朋友。”


    “那么请允许我代表雅典招待二位。”希波吕托斯恭敬地让出道,“这边请。”


    他们从城墙的偏门进入雅典城内,直奔王宫。姜凛打量着希波吕托斯的背影,小声道:“他和别的人类不太一样。”


    “他身上流淌着神明的血液,而他与不可亲近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交好,自然与寻常人类有所不同。”


    姜凛叹了口气,“我就该早些年来,把你这家伙拐出山的。”


    雅典王宫装潢精美,行走其中,姜凛记起阿伽庇和他说过的雅典现任国王忒修斯的故事,不得不感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国王简直就是欧罗巴的黄帝嘛。


    王子希波吕托斯看上去也仪表堂堂一表人才,说不定以后也能继承这份基业。


    “希波吕托斯?”


    华服的妇人在走廊的拐口出现,她注视着希波吕托斯,那目光不曾错开片刻,就好像后面的阿伽庇和姜凛都不存在,“听说你去迎接十分重要的客人……就是这二位吗?”


    “王后殿下,这二位不单是重要的客人,并且是两位到访雅典的神明。”希波吕托斯为他们介绍,“这位是雅典的王后,神王之后淮德拉。”


    淮德拉向他们表达自己对神明的敬意,“我会为二位安排接风的宴会,希波吕托斯,请好好招待尊贵的神明。”


    她与他们错肩离开,临走时还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


    希波吕托斯继续为他们带路。姜凛注意到阿伽庇始终心不在焉地看着淮德拉离开的方向,明明早已见不到王后的背影了,他的目光却没有离开,就好像他是一座悲伤的石像。


    “怎么了?”


    姜凛拽了拽阿伽庇的衣摆。


    “她的灵魂中有爱的薪柴,这不是好的预兆。”


    见姜凛的目光中充满迷茫,阿伽庇解释道:“我的名字,阿伽庇,是‘爱’的意思。当一个人心中存在纯粹的爱意时,我能够感觉到。”


    “哇哦,这是什么天赋吗?”姜凛好玩似的眨了眨眼,但笑意随即僵在脸上,“等等,你是说王后和——”


    希波吕托斯王子不会听见他们的谈话。


    阿伽庇微微一笑,“在我们这里,这是很常见的事,不用太在意,命运女神自有安排。”


    姜凛:“……那也行。”


    不过他没有松开手中阿伽庇的衣料,小羊绒也沾上了掌心的温度。


    “为什么说不是好的预兆?”姜凛直勾勾望着他,“爱情发生不是一件好事吗?”


    阿伽庇摇摇头,那种悲伤的目光淹没了一切,包括他惯有的温和笑意。


    “当爱过于炽烈,就会出现烧伤。”


    姜凛感到有一粒种子被埋进了喉间,会像那朵Moly花一般破土而出——但不是现在,那粒种子现在只让他呼吸一窒,叫他除了注视着阿伽庇,什么也没能做到。


    那莫名其妙的感觉只出现了一个瞬间,那一个瞬间里,姜凛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他转转眼珠,牵住了阿伽庇,“这是什么?”


    那是一只大陶瓮,瓮身绘着人物,但姜凛一个也不认得。


    阿伽庇无声地“啊”了一下,“这是雅典娜从宙斯头颅中跳出的场景。”


    姜凛看了看前面的希波吕托斯王子,瘪下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这位女神……恐怕还有得折腾呢。”


    希波吕托斯忽然转过身,“能请问你们二位的姓名吗?我只是一介凡人,并没有见过所有的神明。”


    “阿伽庇。”他笑了一下,“只是一位曦光神。”


    姜凛看见他垂下眼,那样静谧,那样落寞。


    第27章 神谕


    从王宫的宴会抽身而出,阿伽庇领着姜凛来到了一棵橄榄树下。


    “这是雅典娜送给雅典的橄榄树吗?”


    姜凛好奇地拍拍树干,葱绿的橄榄枝压在他头顶,仿佛一个林叶茂密的小世界。


    “嗯。”阿伽庇用掌心盖住他的手背,“在树下向雅典娜祈祷,她会听见。”


    阿伽庇没说的是——通常是少女的祈祷。


    不过他们之间不用在意这些,一位神明触碰另一位神明的信物,本身就是一种呼唤。


    温和的金色光芒充斥了橄榄树的每一条经脉,就连叶片上的细纹也被神力填满。那是无数预言加身的骁勇女神,战争与智慧的雅典娜。


    姜凛后退一步,看着橄榄树仿佛缓缓舒展,而其中丝丝缕缕的金黄神力被抽凝而出,交织成女神的形体。


    手持埃吉斯与长矛的女神展露自己的身形,这也使得姜凛悲哀地发现一件事——这里的人神都高得过分,他比不上阿伽庇就算了,竟然也没有雅典娜高,不得不稍稍抬头仰视这位女神。


    “早在赫尔墨斯与你见面之前,你的名字就已为我们所知,来自东方的风神姜凛。”


    雅典娜灰蓝的眼眸盯住他,就像是一只猛鸮瞄准了猎物。姜凛从前也不鲜遇见富有攻击性的好斗的神明,但雅典娜的目光仍然令他毛骨悚然。


    为什么这些神明会听过他的名字?明明他在自己家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小风神,有哪里值得这些一怒伏尸百万的神明特地留意?


    他和这些奥林匹斯的神明唯一的交集就是阿伽庇——可阿伽庇说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曦光之神,他们到底在关心什么?


    姜凛头脑风暴出了一团浆糊,道:“你是智慧女神,我可不是,我没有听懂你在说什么。”


    阿伽庇那家伙竟然笑出了声。


    雅典娜竟然也笑起来,颇有几分戏谑意思,笑得姜凛胆战心惊。


    “数月之前,奥林匹斯得到了一则神谕。”


    一只神力凝就的皮卷在雅典娜掌心展开,上面一笔一划都由强大而不可捉摸的力量刻画而成,但遗憾的是,姜凛现在的水平远不到能看懂文字的程度。


    “从远东国度到来的风之神姜凛,他会与曦光的阿伽庇一同踏上旅途,如果想逃离暴虐的黑暗,你们必须走入塔尔塔洛斯*。”雅典娜收起神谕,“这是命运女神给出的预言。”


    由于姜凛此前未曾接受过预言——他难以想象什么能够决定神明的命运。所以他没能够听懂这则神谕的意思,只知道提及了他和阿伽庇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看向阿伽庇,却发现阿伽庇的脸色奇差无比,苍白到不见血色。而这一切几乎就在瞬间发生,姜凛又琢磨起雅典娜的话来,终于发现了一处疑点。


    塔尔塔洛斯。


    听上去像是个地名,但阿伽庇没有和他提过。


    见阿伽庇这副神色,雅典娜皱起眉,“怎么?赫尔墨斯没有告诉你?”


    姜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阿伽庇。即使是Moly被毁去时,阿伽庇也只是流露出了让人生怜的怅然若失之色,这样惊惧、仓皇的阿伽庇实在是太超乎意料。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阿伽庇的手背,“怎么了?”


    阿伽庇没有回答他,反倒是雅典娜先开口,“塔尔塔洛斯正在消失。”


    姜凛的目光游走于他们之间,明明满腹疑惑,但又没有开口的机会。


    “按照神谕,你觉得新的塔尔塔洛斯会出现在哪里?”说这话时,雅典娜稍稍眯起眼,目光冷冷地扫过姜凛。


    阿伽庇的身体正在颤抖,姜凛能够察觉到他小指的抽动。而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要去见命运女神。”


    雅典娜摇头,“这是命运,并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


    阿伽庇沉默了。


    “既然这样,你们去埃亚岛,住在埃亚岛的赫利俄斯之女或许有帮助你们的方法。”雅典娜的枪尖指向远方,“她掌握了不同于神族的未知力量,或许能够帮助你们。”


    阿伽庇低下头,“……我知道了。”


    “我很期待你的选择。”雅典娜的这具形体逐渐变得透明,成为金黄的光影,丝丝缕缕地回到橄榄树中,“我不会袖手旁观。”


    女神托身的神力回到橄榄树内,树叶垂下,不再呈现黄金般的色泽。


    阿伽庇摆摆手,拒绝了姜凛的帮助,缓缓在橄榄树根部坐下。


    他的脸色仍然不怎么样,显然是受到惊吓所致。姜凛没能听懂他与雅典娜的一来一往,只能担忧地注意着阿伽庇的状况。就像对待脆弱的人类婴孩那样,哪怕他清楚神明不会有病痛。


    姜凛试探道:“塔尔塔洛斯……是什么地方?”


    阿伽庇抬眼望向他,很快收回目光,仿佛生怕自己那双眼睛泄露什么秘密似的。


    “是深渊。”


    他轻轻咳了一声,“是连神王也要惧怕的无尽地狱。”


    “……地狱?”


    姜凛努力理解了一下,道:“我听一些人类说过这个概念,他们死后灵魂会去往地狱,可是神怎么会死呢?”


    “塔尔塔洛斯……原本是泰坦神族的一份子。”阿伽庇道,“但如今,它是关押罪人的无尽地狱,是亡魂踏入即泯灭的暗无天日之地。”


    他叹道:“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和塔尔塔洛斯扯上关系,但命运女神的预言是不可更改的。”


    短暂的沉默后,阿伽庇拉住了姜凛的手,“你回去吧。”


    他目光中的关切与忧心不假,却偏偏刺得姜凛心头火烧,“如果真的和塔尔塔洛斯扯上关系,你现在回到东方或许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姜凛甩开他的手,“神谕上可不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吧!你把我轰走,你自己想怎么办?”


    “我可以去找埃亚岛的赫利俄斯之女,雅典娜说她或许会有办法。”阿伽庇这时候竟然还能笑出来,显然是为了让姜凛安心,“神谕中的命运无法违抗,但如果你回到东方就能打破这样的命运,也是给了我可乘之机。”


    姜凛气极,对着阿伽庇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是抓狂地挠了挠树干。


    明明是他们俩的事,阿伽庇怎么能把他推开,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


    “那只是一个含糊其辞的神谕而已,为什么值得这么做?”姜凛道,“况且你说什么命运无法违抗,又非要赶走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片翠绿的橄榄叶飘落下,恰好落在阿伽庇发间。即使心中有气,姜凛还是摘下了那片橄榄叶,后知后觉地攥在掌心揉碎。


    阿伽庇好像察觉到他的动作,如常地笑了一下。


    “忒拜国王得到一则神谕,他的儿子未来会杀死自己的父亲,婚娶自己的母亲。他惊恐不已,将自己新出生的儿子扔到山林中。”


    这时候,他竟然不紧不慢地讲起了故事。一路上他与姜凛都讲过很多故事,姜凛告诉他东方的神明们怎样生活,而他为姜凛详说泰坦与奥林匹斯的诸人神。他的语气那样缓,溪泉似的抚慰过姜凛,叫他平歇下来。


    “牧羊人捡到了那个孩子,给他起名为‘俄狄浦斯’。后来俄狄浦斯成为忒拜邻国的王子,可他得知了这则神谕,向养父母立誓不再会回来。”阿伽庇低下头,仿佛真切地在为故事中人物的命运而叹息,“灾祸降临,忒拜国王为取神谕,与俄狄浦斯发生争斗,死于俄狄浦斯之手。从灾难下拯救了忒拜的俄狄浦斯被推选成为国王,与王后成婚并有后代,数年后,俄狄浦斯得知当初那则预言竟已应验,他刺瞎自己的双眼,离开忒拜四处漂泊,在雅典国王忒修斯的帮助下安息于女神的圣地。”


    “所以?”姜凛抱起胳膊,“你想告诉我你们的神谕至高无上,无法违抗,然后呢?你准备去送死?”


    阿伽庇愣神片刻,随即道:“我并不是这……”


    “我们先按照雅典娜所说去试一试吧,实在不行的话——”姜凛一把把阿伽庇从树根上拽起来,躲着那棵橄榄树似的将阿伽庇拖走,“我们就撂挑子不干了,我带你去东边,我们两个一起跑。”


    这会儿他就已经带着阿伽庇跑了,偷鸡摸狗似的避开雅典娜的橄榄树。姜凛毫无愧意地道:“反正是神谕先不说明白的,我们跑了也没关系啦。”


    阿伽庇无奈,但也只是回握了姜凛的手。


    恰好这时候希波吕托斯王子从王宫出来,遇见他们,愣道:“二位这是要……”


    “多谢招待。”姜凛嬉皮笑脸地紧拽住阿伽庇,“王子知不知道怎么去埃亚岛呢?可以为我们指一条路吗?”


    “埃亚岛?”希波吕托斯犹豫道,“想要到达埃亚岛,得经过斯库拉的海峡,那里凶险无比,最有勇气的水手也不敢靠近。不过是二位的话,或许要另当别论吧。”


    姜凛根本不知道“斯库拉”是谁,他一拍阿伽庇的肩膀,道:“我们现在就走。”


    第28章 异样


    于是独木舟又踏上了旅程。


    刚离开雅典时,阿伽庇很平静地问姜凛:你见过命运的前奏吗?


    当然——姜凛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东西。


    阿伽庇却也只是笑笑,说,违抗命运固然希望渺茫,但他也少见加诸神明之身的死亡预言,因此他们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甚至还向姜凛抖搂出来一件事。


    神王宙斯得到一则神谕,他与智慧女神的孩子将会篡夺他的王座,因此他吞吃下有孕的智慧女神。但后来他头疼难忍,不得不劈开自己的头颅,那时候手持长枪审批战甲的女神雅典娜从其颅中跃出,成为了战争与智慧的女神。


    姜凛小声问道:“那他就不会担心雅典娜吗?我看那些凡人的皇帝国王都那样,心眼多着呢。”


    阿伽庇道:“且不说千万年来雅典娜都没有什么异动,单论神力强弱,雅典娜也已经不容小觑。”


    姜凛摸了摸下巴,“有点复杂了。”


    虽然说阿伽庇很关心这些——实际上他似乎很关心所有事情,上到宙斯赫拉吵架,下到凡人们的家庭纠葛,他都一清二楚。但姜凛很显然没有太大兴趣。姜凛游荡人间这么多年,知道这些事最不好掺和,于是他便只看自己该看的,那些打打杀杀都与他无关。


    按照希波吕托斯指的方向,他们想要到达埃亚岛必须经过险恶无比的斯库拉的海峡,姜凛的计划是,如果正面刚不过斯库拉,他就带着阿伽庇直接跑了。


    听说斯库拉和他们要去找的那位喀耳刻女神也有过节,这些对于只是勉强记住了名字的姜凛来说还是太复杂了。


    他们继续西漂,姜凛无聊之下牵过阿伽庇的一段头发,压了个细麻花辫。


    阿伽庇稍稍偏过头,更方便姜凛动作。


    他一欺身,姜凛就莫名其妙红了脸,把编好的发辫又松了,作气似的丢开。


    “不会无聊吗?”阿伽庇不会与他计较这些,笑眯眯地将那截打卷的发丝别在耳后,“总是这样的海。”


    姜凛嘟囔道:“我还希望安分点,别再有什么雅典娜赫尔墨斯送来坏消息了。”


    阿伽庇失笑,伸手帮姜凛压下了被睡得翘起来的一段头发,“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趁着现在预言还未应验,我还能陪你四处走走。”


    他神色至诚,一对清波动人的眼里藏着惊心动魄的情意,短暂地曳动了姜凛的心神。可回过神来,他又想自己和阿伽庇认识还不到三个月,哪来那么多情深义重呢。


    阿伽庇这家伙还真奇怪,这才多长时间,就对他掏心掏肺,陪他满世界乱跑不说,顶着那样可怕的神谕,也提出让他离开逃脱这命运。


    姜凛自己也奇怪,他明明活了那样长的光阴,见过那么多形色各异的人神,为什么阿伽庇这样牵他心肠呢?


    “等我们解决了这些——”姜凛扒上阿伽庇肩头,“我要回你的山里蹭吃蹭住。对了,你想不想去我们那里看看?”


    阿伽庇愣了一下,“如果有机会的话,当然好。”


    独木舟猛地颠簸一下,姜凛猝不及防地栽到阿伽庇身上,但他此刻没时间计较这些,因为面前原本平静的海水此刻忽然掀起滔天巨浪,而一只粗壮的触手从海水中破出。


    “小心——”姜凛即刻化身为风,卷着阿伽庇离开了独木舟,虚悬空中。


    海水聚旋,六张狠厉狰狞的面目展露出来。姜凛想起阿伽庇和他说的斯库拉的故事:被女巫喀耳刻的魔药变成了怪物的宁芙,长着六个头颅、十二只触手、猫的尾巴。她会吞吃路过的水手,六个或十二个,没有一艘船能够幸免。


    被流风裹托着的阿伽庇在这时候忽然伸手,虚虚抚了一道,就好像他清楚是姜凛包裹着他,并试着这样触碰姜凛。


    危急关头,姜凛顾不得那么多,拉着阿伽庇就跑。


    阿伽庇被姜凛保护得很好,即便躲避斯库拉也姿态从容。他手中亮起浅淡柔和的白色光芒,随后一张莹白的弓无凭出现,被他握住。


    弦箭破风,只冲斯库拉头颅而去,但放箭松手的片刻,阿伽庇却皱起眉,古怪地轻咳了一声。


    这会儿姜凛说不出话,但察觉了阿伽庇的异样,便更周全地托住他。


    在箭矢穿透斯库拉的前一刻,箭身消弭为光,包裹住了斯库拉的六颗头颅,她的十二条触手胡乱抽动。姜凛看准时机,拉着阿伽庇飞远,等到飞跃墨西拿海峡,到达一座小礁岛才停下。


    他重变为人形,望着阿伽庇,“你怎么了?”


    阿伽庇有些担忧地往斯库拉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古怪。我在斯库拉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强大又怪异的神力,似乎与我……很不相合。”


    姜凛:“诶?怎么说?我没感觉啊。”


    可阿伽庇忧心的神色半点不假,叫姜凛也不得不担心起来,“会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知道。但那样的力量……让我很不舒服。它绝对不属于斯库拉。”


    姜凛眼珠一转,道:“你不是说那位喀耳刻女神也认识斯库拉嘛,不如我们也顺道问一问。”


    阿伽庇笑着应答,“好。”


    这会儿没有独木舟,只能靠姜凛载他继续向前。姜凛那家伙天性也如风,一没了阻拦就自由自在起来,搭着阿伽庇上下翻飞。


    他不亦乐乎,竟然没有注意到阿伽庇回望了海峡一眼,动作缓慢地按上了自己的心口。


    阿伽庇长舒一口气,姜凛还当是他觉得太过刺激,放缓了速度。


    “快要到了。”阿伽庇虚揽了一把,姜凛虽然没有触感,却能知道他在做什么,好在这会儿不是人形,否则定然已经红了脸颊。


    “长满橡树的孤立岛屿,它属于女巫喀耳刻。”


    听他这么说,姜凛立即加快速度,停落在了埃亚岛的一角。


    岛屿上有茂密的树林,姜凛牵着阿伽庇往林中走去,时刻注意着林中的动静。


    “哗——”


    一丛灌木被踩下,从树影后探出头来的是一只皮毛光亮的母狮,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


    姜凛摆好了逃跑的架势,这时候阿伽庇却攥紧了他的手,没有丝毫惧意,反倒向狮子迈了一步。


    “这是女神喀耳刻的狮子。”阿伽庇安抚性地捏了捏姜凛的掌心,“我们不是擅闯岛屿的入侵者,只是有一事相求。”


    母狮一个转身,跳回树林间。


    不过转眼功夫,一只手搭住了表皮粗糙的树干,而发辫秀美的喀耳刻女神从树后走出。她那魔鹰似的金色眼睛扫过阿伽庇与姜凛,冷峻锋利,又别有风情。


    “什么事?”


    “进来说吧。”她一挥手,橡树变成了低矮的灌木,而她的宫殿也出现在他们眼前。凶神恶煞的母狮在她掌下温顺得就像一只猫,臣服在女神的魔力下。


    姜凛与阿伽庇对视一眼,到底还是跟上了喀耳刻的步伐.


    命运三女神的居所位于冥界与凡间之间的地带——厄瑞波斯。那里混沌一片,没有神明愿意到访,除非对三位女神有所求。


    对于厄瑞波斯而言,智慧女神雅典娜算是一位稀客。


    三女神中最为年轻貌美的长裙的克洛托从纺车前站起身,第一个上前来迎接雅典娜,“前不久我们才将神谕传达至奥林匹斯,你又为什么而来呢?”


    灰蓝眼睛的女神摘下头盔,露出完整的面目以示尊重。她暂时放下她的骄傲,低下高傲的头颅,“那则语言撼动了奥林匹斯山。我已经与预言中的主人公见过面,那只是两名微不足道的小小神明,我不认为他们能够对抗与整个奥林匹斯相关的劫难。”


    最为年老成熟的命运女神剪断纺线,随着剪子“咔嚓”一声,几名凡人的命运就到此终结了。


    “能对抗这样的力量的,只有象征光芒或生命的神明。不一定非要是他,赫利俄斯、阿波罗、厄俄斯*、赫柏*都可以做到。”


    命运无情叹息:“你们奥林匹斯会选择谁去牺牲呢?”


    雅典娜的面色变得极其阴沉难看。


    数月前,命运女神递来一则神谕:来自东方的西风神姜凛与曦光之神阿伽庇将会用自己的生命挽救一场危及奥林匹斯的大劫难,塔尔塔洛斯将会在东方出现,更可怕的黑暗即将破土而出。


    毕竟与阿伽庇的交情不错,雅典娜愿意替他跑这么一趟,来问问神谕的详情。


    命运女神已经直言,赫利俄斯、阿波罗、厄俄斯都可以做到,不一定需要阿伽庇。但赫利俄斯的牺牲定然会引发泰坦不满,或许会有第二次提坦之战,而阿波罗和厄俄斯都是重要的神明,宙斯不会让他们这样牺牲。


    神谕已经注定,阿伽庇会为了这场劫难献身。


    离开厄瑞波斯,雅典娜站在盖亚女神的领地之上,目光转向东方。


    那是阿伽庇的山。


    完整的神谕已经点明,新的塔尔塔洛斯会在阿伽庇的山中出现。塔尔塔洛斯中藏着的东西才是劫难的起因,雅典娜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第29章 取舍


    音容艳诱的女巫推开门扉,她琥珀色的眼睛始终笑意盈盈,只等阿伽庇与姜凛跨过门槛。


    “尝一尝埃亚岛的美酒吧,虽然不是有名的佳酿,却也别有风味。”她托起银杯,“还有树莓,它们是酒的好伴友。”


    阿伽庇伸手拦住了姜凛,“我知道你是擅长变形术的巫师女神,但如你所见,我们并非凡人。我们不愿与你起这样徒劳的冲突,希望女神也不必对我们抱有敌意。”


    喀耳刻冷笑一声,将银杯重重放在桌上,“说吧,你们有什么图谋。”


    姜凛探头出来,“怎么算是图谋呢,只是有一事相求而已。”


    阿伽庇轻咳一声,“数月前,一则神谕来到了奥林匹斯山。”


    喀耳刻扬扬下巴,“赫尔墨斯和我说了,但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既然是连奥林匹斯都重视的神谕,不可能完全没有关系吧。”姜凛道,“况且是雅典娜让我们来埃亚岛,我想她应该不会无的放矢。”


    喀耳刻摇摇头,拍抚着母狮的脊背,“奥林匹斯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泰坦的女儿,我的父亲是不会陨落的太阳。”


    母狮刺出尖牙,无声地表示威胁。


    “不管指示你们来的是谁,离开这里。”喀耳刻高声道,“否则我不会手下留情。”


    姜凛与阿伽庇相视,是阿伽庇先拉住了姜凛的袖角,示意他离开。


    “啊呀,喀耳刻,今天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赫尔墨斯扇着翅膀降落岛上,他亲昵地揽住喀耳刻的肩膀,在她的鬓边别上一朵不知哪里采来的白色野花,“这都让你的长发变得毛糙了——不过你仍然这样美丽。”


    喀耳刻推开他,不满道:“你又来做什么?”


    “听说我那姐姐指引我的老朋友来了你这里,当然是要趁这个机会来看看你的。”赫尔墨斯挥动金杖,细碎的金光自空中飘下。


    尽管将赫尔墨斯推开,但喀耳刻并没有对赫尔墨斯的靠近展露出过多的抗拒。她一手安抚着自己的母狮,一手被赫尔墨斯牵住,“你想怎么样?劝说我?”


    “为什么不再多听他们说说呢?”赫尔墨斯扬手指向阿伽庇,“我的这位朋友不是无理的人,或许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完全无益处的事。”


    喀耳刻冷笑,“那你们倒是说说,我能得到什么?”


    阿伽庇适时地插话,“我可以给你十朵已经成熟的Moly。”


    听到“Moly”这个词,姜凛顿时起了几分精神,看向阿伽庇。


    “我知道你是善于使用魔药的巫师,Moly是多么难培育,你一定与我一样清楚。”阿伽庇解开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皮囊,里面是已经采摘好的白色Moly,并不包括姜凛养出的那一朵,“这十朵Moly就是我的交换。”


    喀耳刻的目光只在Moly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她是侍弄魔药的女巫,定然一眼就能分辨Moly的真假。她打量起阿伽庇,却并不能从阿伽庇面上找出任何不诚的端倪。


    十朵Moly对于精通巫术的喀耳刻来说确实是相当不错的条件,而阿伽庇也已经拿出了他的诚意,毕竟他自己也只拥有十余朵。


    赫尔墨斯笑眯眯地捏了捏喀耳刻的肩膀,“你怎么觉得?”


    喀耳刻勾勾手指,装满Moly的皮囊便飞到她手中,“你们需要什么样的魔药?”


    这倒是问住了他们——雅典娜只让他们来找喀耳刻,却没有点明需要喀耳刻做什么。那些狡猾的奥林匹斯神显然知道的比神谕所说的更多,却没有要透露的意思,要不是在雅典突发奇想找到了雅典娜,赫尔墨斯那家伙恐怕到现在都还瞒着他们。


    在阿伽庇低头沉思时,赫尔墨斯却摇晃着金杖开口,“哦,他们需要的是一样力量强大的魔药,能让光明与黑暗中和,能让生命与死亡归于一体,就像伟大的神王将战败的泰坦封印入深渊那样。”


    喀耳刻翻了个白眼,“真会给我添麻烦。”


    她将赫尔墨斯一推,关上门扉,屋内响起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应当是巫术女神在履行她的承诺。


    他们三个都被喀耳刻拒之门外,赫尔墨斯一定知道了雅典娜将神谕透露的事,却没有丝毫心虚,反倒主动上前和他们打招呼。


    姜凛抱着胳膊,“你们告诉我们的神谕还有问题吧,完整的神谕到底是什么样?”


    “啊哦,我的朋友,”赫尔墨斯照旧没个正形,自来熟地勾过姜凛的肩膀,但看到了阿伽庇明显沉下来的眼神,又悻悻松开手,“这则神谕在到达奥林匹斯的第一天就让神王宙斯惊诧不已,你猜猜这是为什么?”


    姜凛:“因为塔尔塔洛斯?”


    “看来这段时间阿伽庇和你介绍了很多。”


    阿伽庇牵过姜凛的手,巧妙地隔开了赫尔墨斯,“神谕中说塔尔塔洛斯将会改变位置,这是因为某种强大的力量即将挣脱束缚而出,危及奥林匹斯,我和姜凛是解决这一切的关键,是吗?”


    赫尔墨斯拍了拍手,“不错——或许你还不知道,我那位姐姐已经去拜访命运女神,在摩伊赖*的指点下,她将会找到新的塔尔塔洛斯。”


    每次遇见奥林匹斯的神明,阿伽庇的脸色都好不到哪里去。要不是姜凛知道他与赫尔墨斯和雅典娜的关系都不错,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见阿伽庇脸色糟糕,赫尔墨斯打了个响指,对姜凛道:“借走他一下。”


    顶着姜凛充满敌意的视线,赫尔墨斯带着阿伽庇躲进了他用神力织造的领域内,这里绝对与外部隔绝,即便是神王宙斯也不能轻易探查。


    赫尔墨斯道:“我不敢擅自揣测父亲的意思。”


    意思是他猜测宙斯有那样的想法。


    “但他清楚,需要一位拥有光明神格的神明的牺牲来换取这次劫难的平息。他当然不可能放弃他的亲生儿子,但许珀里翁和赫利俄斯都是惹不起的货色,他毕竟是众神之王,也不可能牺牲自己。如果一定要有一位神明献身平息塔尔塔洛斯,这个人选我们都清楚。”


    阿伽庇自觉接下去,“一个没有谁在乎,也没有谁记得的曦光之神。”


    赫尔墨斯笑了一下,“但作为朋友,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所以我和雅典娜认为喀耳刻或许会有法子,毕竟她是掌握与神力不同的巫术的女巫,或许她能够撬开命运的缝隙。”


    虽然确认了真相,但阿伽庇仍然愁容不解,他叹道:“这一切又和姜凛有什么关系?神谕中却提及了他,他只是无辜的局外人。”


    赫尔墨斯捧腹大笑,“哈?命运的迷局中——从来没有局外人。既然神谕明确提及了他的名字,他就会是这场劫难中未知而重要的一环。”


    脚踏双翼的信使总习惯漂悬半空中俯视他人,于是阿伽庇不得不抬眼才能正视他。从来清透的翠绿眼瞳中映出赫尔墨斯的虚影,即便知道阿伽庇的脾气多么温和忍让,这一瞥中的震撼也不容小觑。


    “就算最后命运必然驶向正轨,我也会让姜凛脱身离开。”阿伽庇垂下眼,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是错觉,“他不属于这里,没必要为我的命运负责。”


    他扣住赫尔墨斯的金杖,抬头道:“你是宙斯的信使,可以不受限制地穿行于任何地域之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不需要你帮我什么,只要能够送姜凛回去就好。”


    金杖轻轻一旋,从阿伽庇手下脱开。赫尔墨斯骤然后飞,和阿伽庇拉开距离。


    “不是吧?”赫尔墨斯惊讶道,“别太深情了,你以前可不这样。”


    阿伽庇不答话,只是长睫不断扑闪,如同一颗不断跃动的心。


    “坏了,这可不归我管,得找阿芙洛狄忒。”赫尔墨斯蹬起脚下飞翼,旋动金杖。随着他飞远,领域的景象也消失不见,阿伽庇面前只有一见到他便亮起瞳光的姜凛。


    莫名其妙就被丢下的姜凛不满地探头看了看,可惜赫尔墨斯已经离开,他的不满也无处可发泄。


    “怎么了?他和你说了什么吗?”姜凛道。


    阿伽庇笑道:“只是我问了问奥林匹斯诸位的反应而已,并没有其他。”


    他说谎时不露半分异样,姜凛也根本没有疑心,简单地点头应了。恰好这时候喀耳刻的屋门被推开,那位女巫不知道什么时候将长发盘在了脑后,一手提着不知名的根块,一手冲他们招招。


    “进来。”喀耳刻将一卷羊皮卷在桌上摊开,“我可以调配出赫尔墨斯说的那种魔药,但我还缺少四样必须的原料。”


    姜凛好奇地探看——没什么用,一个笔划都看不懂。


    好在喀耳刻指着那一串字符,道:“我需要睡神的罂粟、能使奇迹发生的金色魔花、海神与太阳神筑造的泥土、代表与死亡相悖的神明的信物。”


    姜凛目瞪口呆,“为什么这么抽象?”


    喀耳刻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没有原料就没法炼制出魔药,这是你们的事,我无关。”


    这叫姜凛也不得不苦恼起来——这样抽象的原材料,他们上哪捡去?


    “我知道了。”


    掌心与温热的什么相接触,是阿伽庇轻轻与他相握。


    “我们会尽快带来的。”


    阿伽庇牵着姜凛离开喀耳刻的房屋,他在姜凛疑惑的目光里拿出一张地图,象征性地在姜凛眼前铺开。


    地图上有一个地方被标红,阿伽庇解释道:“这是赫尔墨斯的礼物,可以指引我们去到死神与睡神的花园。”


    姜凛一下雀跃起来,一把握住地图,“那我们这就走!”


    长风自四面八方而来,卷托起阿伽庇,就如西风卷起一片落叶,轻飘飘就离开了埃亚岛。


    第30章 冥界


    夜深倪克斯之子,睡神与死神两兄弟一同居住在冥界深处,通往他们住处的道路上有大片罂粟花。那是人神不可轻易靠近的富裕之君的领土,只有赫尔墨斯可以自由穿行其中,为亡者牵引去路。


    在渡过黑水河,到达冥府门口时,阿伽庇拿出了那张赫尔墨斯给的地图,地图在他掌心烧毁,余灰被他洒在自己与姜凛身上。


    “这可以保证我们不被冥界的看守者发现身份。”阿伽庇给姜凛拉起黑色兜帽,将彼此的面目尽藏于兜帽下的阴影里,“我们的目的地是冥界深处的极乐净土,伊利西亚*。”


    给过船夫硬币后,阿伽庇先一步上岸,贴心地托住姜凛,避免他被摇晃的船身颠倒。


    姜凛拉了一下帽檐,不叫阿伽庇看见自己的脸。


    他们牵着手进入冥界大门,但阿伽庇没有急于向前,而是拿出了一块蜜饼。


    “呜汪!”


    三只小狗脑袋从门后探出,姜凛几乎马上就要上手去摸,但阿伽庇抢先一步,将蜜饼递过去,他这才看清那是一只三头狗,不过不但不凶恶,反而十分热情地摇着尾巴。


    阿伽庇和他说过的,冥界有一只看门狗,三头犬刻尔帕洛斯,它会攻击一切妄图逃离冥界的亡魂,是冥界君主最偏爱的宠物。


    “是灵缇诶。”姜凛摸摸狗头,刻尔帕洛斯很配合地蹭了蹭,“好可爱。”


    阿伽庇笑道:“我们没有敌意,它不会抗拒。”


    和刻尔帕洛斯分开,他们才算真正进入冥界。这暗无天日的死境寂静一片,除了奔流的冥河水,没有什么是鲜活的。


    “通常来说,亡魂想要到达伊利西亚需要通过冥王的审判,但这段时间冥王似乎有从凡人中寻找判官来代替这一职的想法,所以我们可以暂不考虑这一环。”


    虽然没怎么听懂,但姜凛跟着点点头。


    “你说的伊利西亚是个什么地方?”姜凛早已神思飘远,没心思留意光秃秃的冥界道路。


    “伊利西亚……是圣人与神明的居所。也是冥界之王送给珀耳塞福涅的礼物。”


    “珀耳塞福涅?”


    “嗯,她是宙斯的女儿,也是冥界的王后,这次我们来冥界,除了摘取睡神的罂粟,还得见珀耳塞福涅一面。”


    “嗯?为什么啊?”


    “在成为冥后之前,她是春之女神。”


    姜凛恍然大悟,“哦——是喀耳刻说的与死亡相悖的神明!”


    阿伽庇笑着点头。


    在赫尔墨斯的地图的掩护下,他们从等待审判的亡灵们身旁经过,没有惊动任何人。


    冥界处于地下,阴湿寒冷,姜凛能感觉到阴冷的风吹过,而周身唯一的热度来自阿伽庇的掌心。


    “你明明对这些都这么了解,为什么之前从没想过离开那座山呢?”


    阿伽庇没有回头,他披裹黑袍的背影与茫然徘徊着的亡灵们并无区别。对于姜凛来说,这个他并不熟悉的地方的众人神都冷冰冰的,他们为了各自的命运而忙碌着,只有鲜血泼洒出的时候才显露出那么点热度。可阿伽庇不一样,他就像隆冬夜里一盏曳动的烛火,有微弱但真切存在的火光。


    哪怕身处冰冷的冥界,伪装成没有气息的亡者也不改这一点。


    大多生物都有趋光的本性,姜凛也不例外。他会想要靠近阿伽庇,再近一点,不止现在这样。


    “大概是因为我从前并没有离开的理由吧,但赫尔墨斯说的对,命运的迷局中没有局外人,我也不可能明哲保身。神谕已然指定了我的离开,我也不必在这样的地方自欺欺人。”


    姜凛心道:哦,那和我还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仿佛能听见他心声般,阿伽庇适时地回过头来,莞尔道:“当然,也是因为你的邀请,我想和你一起踏上这次命中注定的旅途。”


    曦光神并不是赫尔墨斯那样标准的阿开亚美男子——他过于秀美了,眉眼清淡,但处处能写深情。


    他一望过来,姜凛心头就仿佛有一朵Moly盛开。


    “嗯……出来走走真的挺好的,对吧。”姜凛用胳膊肘拱拱他,故作轻松,却简直是欲盖弥彰,“我还等着回你那里吃烤羊呢。”


    再一次渡过冥河,他们的船只逐渐靠近对岸。对岸有洁白的大理石宫殿与苍翠欲滴的草地,星星点点的野花缀在草地上,完全符合人类对于极乐净土的想象。


    在踏上草地的一瞬间,他们身上披挂的黑袍无端燃烧起来,自顾自化成了灰烬。这是赫尔墨斯的庇护走向了终结。


    没了黑袍遮挡,姜凛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拉了拉自己的袖摆,“看来我们得靠自己了。”


    这里有最为绮丽的春色,往伊利西亚深处走,遍地是石榴树,永恒春天中的榴树永远如燃起的焰火。


    姜凛摸摸下巴,“冥王和冥后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当初冥王诱骗珀耳塞福涅留在冥界,整个奥林匹斯都为之震撼。哈迪斯与宙斯本就有芥蒂,连带着奥林匹斯与冥界的关系也不怎么乐观,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战争一触即发,但并没有。”阿伽庇顿了一下,抬手接住一朵落下的石榴花,“因为一颗石榴,哈迪斯与奥林匹斯各自让步。往后的这些年里,哈迪斯给了珀耳塞福涅至高的权利与无尽的偏爱,但究竟关系如何,我们是外人不便评断。”


    “你们这里的关系还是太混乱了。”姜凛瘪瘪嘴,“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嘛。”


    阿伽庇退了半步,也拦住姜凛,要两人身形藏匿于树影之后。姜凛借风的眼睛探看,那是一群怀抱果盘手持弦琴的宁芙,正闲谈着走向伊利西亚深处。


    他不厚道地听了两耳朵,得知这些宁芙是要去侍奉睡神与死神两兄弟的。


    待宁芙们走远,姜凛兴致勃勃地拉过阿伽庇,“既然要溜进去摘睡神的罂粟,那我们不如就扮成宁芙吧!”


    阿伽庇愣住,“扮成宁芙?”


    姜凛左右打量他,大笑道:“虽然稍微有点高,但是脸很合适呀!你不是不想惊动那两位喜欢清净的神明嘛,我们偷偷溜进去,摘了罂粟就走,岂不正好?”


    “但扮成宁芙……”阿伽庇自然有些犹豫,“这是不是不太妥当?”


    “怎么会!”姜凛捧住他的脸,与他对视,“交给我好了,我可擅长了。”


    如他所说——姜凛确实擅长。


    他用一点小把戏就让阿伽庇身上的衣服看上去像宁芙们惯穿的长裙,然后随意将阿伽庇的长发弄乱些,最后戴上他用火似的石榴花编成的花冠,保准叫谁来了都认不出阿伽庇来。


    “真是完美!”姜凛牵着阿伽庇来到水面,要他从倒影里看清自己此刻的模样。


    诚然阿伽庇有一张阿芙洛狄忒都要怜惜的好面皮,经得起姜凛这样折腾,打扮成宁芙也不叫人觉得奇怪。


    阿伽庇无可奈何,但到底也没有抗拒一下。姜凛领他到湖边照影,他却只是匆匆一瞥,便望向了湖影中姜凛的虚影,笑道:“是很好。”


    “手艺还没丢嘛。”姜凛颇为欢快地扒着阿伽庇欣赏,却被阿伽庇按住了肩膀。


    “你不一起吗?”阿伽庇问道。


    姜凛眨了眨眼,道:“很快的啦。”


    他发间高束的发带被解开,素色绢布,红线绣着日纹,一直是他发丝间一道不起眼的装饰。而姜凛这样扯下发带,他那一头被阿伽庇称赞过的柔顺黑发跌水般垂落,披在他背脊肩窝。


    就像给阿伽庇编织花环时那样,他一双巧手轻而易举就将散落的长发压成一条精巧的发辫,收尾时,姜凛还不忘压进一朵小星辰,仿佛真是一位颇有闲心的宁芙。


    姜凛一手比在唇前,“我们这就去吧。”


    按照先前宁芙们的去路,他们深入睡神与死神的住地。林荫愈发深了,连风都变得沉闷,极乐净土恒久不变的明媚春光在此地也渐渐黯淡下来,仿佛白昼与夜晚在此交汇,而再往前一步,他们就将踏进倪克斯的领域。


    姜凛连忙塞了几颗地上捡的石榴给阿伽庇装装样子,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周边的动静。


    在林间小径中拐过几道弯,一片火海似的花田展露眼前,长风吹过,卷起几瓣罂粟花,仿佛是火星溅起。


    这就是睡神与死神的罂粟花田,蕴藏着神明的力量。


    “还挺好看的。”姜凛蹲下身,随意折断了一朵罂粟花,与此同时阿伽庇猛地拉过他的肘弯,但到底迟了一步。


    甜腻的香气自罂粟花中漫出,直冲脑颅,姜凛感觉意识都被这样惑人的花香给占据了,没有余力思考与挣扎。


    他看见阿伽庇慌乱的神色,也看见阿伽庇在乍然闻见香味时紧紧皱起眉,但最终也不得不无力地合上了眼,与他一同倒下。


    他们躺倒在罂粟花田的边缘,火一般的罂粟花盛放着,仿佛是一只烹煮梦境的器皿。


    风轻轻过,花瓣落在他们紧牵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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