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那日皇帝起了个大早,太极宫里更是早早就忙碌起来。
皇帝一身玄黑红底金边常服,转身去看龙床上,小家伙正被两个宫人围着,轻手轻脚地给它套小襦。
小家伙半梦半醒,眼睛闭着,喉咙里哼哼唧唧着,不知是梦呓还是在发出不满抗议。
伺候的宫人于是动作放得更轻,系上绵襦袍的系带,再给它戴上小软帽,裹上襁褓,小殿下也穿戴整齐了。
与皇帝沉稳威仪的打扮不同,小皇子身上的颜色非常鲜明,活泼。襁褓是掐着金线的红面云纹,明亮抓眼的色调,看一眼直叫人的心情都好起来。
奉忠远远看见,嘴角不自觉勾起微笑,拖着谄媚的长调走进寝殿之中,“呀!小殿下今日更可爱了。”
皇帝顿时皱起眉,“轻声。”
他走向龙床边,候着的两位宫人立刻屏退至两侧,给皇帝让出位置。皇帝垂眸往下一看,果然,小孩彻底被吵醒了,朦胧着睁开眼,黑黑的眼珠湿润又亮,懵里懵气地跟皇帝的目光对上。
一上一下视线撞上的那一刹,小孩红润的小嘴巴憋了憋。
皇帝的眼皮跳了跳。
小孩最近只要有什么不如意,不顺心,就是这样嘴巴一瘪,然后眼泪泡就要溢出来。
不知它是现在知晓,大家都听皇帝的话,而皇帝拿它没办法。所以它从不在别人面前哭,只跟皇帝哭;也基本从不跟别人撒娇,只跟皇帝磨性子。
皇帝觉得小孩儿,尤其是男孩儿,不能太娇惯,太过骄纵不好。可当小孩湿亮亮的眸子,包着两泡眼泪,水汪汪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他又都每每心软。
算了,孩子还小。
皇帝心底轻叹,俯身将小孩从龙床上抱起来,抱进怀里。
小孩可怜兮兮地在他怀中哼哼两声。
他一手托垫着小孩屁股,掌心轻轻拍两下小孩后背,带着安抚意味,“满满乖,不怕,爹爹在。”
见状,奉忠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闯祸了,他抬手扇自己嘴巴,“哎呦,奴婢有罪,今儿好日子奴婢高兴过头,忘了分寸。让小殿下受惊了,奴婢该死。”
怀里小孩咿呀地吐了两个口水泡,在皇帝忍耐的眼神里,蹬了蹬腿,逐渐安分下来。皇帝习惯性地伸手拢整一下并不散乱的襁褓,这才侧头睨过去。
奉忠赔笑,视线落在皇帝怀中的小皇子,求生欲强得惊人,大脑飞速运转,“小殿下真是乖巧,陛下一抱就不闹了。”
崇元殿一众宫人皆低着头,如泥塑般一动不动静默着。
皇帝没有言语,刺在他身上的冷冽目光却似有所缓和。须臾后,皇帝收回眼神,不置一词。
奉忠涎着脸凑上去,趁热打铁,“奴婢方才进来时就想说了,小殿下不愧是陛下的孩子,与陛下完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呀——尤其今日这一身,真真看着就叫人明白,什么叫血脉相连、血浓于水!”
于是皇帝收回的眸光再次落到奉忠身上,忽而不冷不热道:“你最近说话愈发投巧了。”
皇帝的语调称得上平静,奉忠心口一突,下意识回忆反省自己是不是龙屁拍到龙腿儿上了。
“但好算话还算中听。”皇帝又道。
奉忠精神一振,一扫方才郁郁沉疴,激昂顿挫道:“能叫陛下欢喜就好!”
逃过一劫。
感恩小殿下。
奉忠心里阿弥陀佛,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冷汗,见皇帝抱着小皇子朝外走,连忙要跟上。
忽然,前面走出去两步的皇帝又停下来。
“陛下?”奉忠随之顿步。
外面寒风阵阵,皇帝停在殿门前,将襁褓往怀里更深拢了拢,避免寒风吹到小孩脸上,“今日六皇子满月,太极宫上下多发半年月俸,共同庆贺。”
而后。
还不等奉忠应话,皇帝踏出殿门,身影消失在转角时又丢下一句:“至于你,失职惊扰主子,赏钱只准领三月量。”
......
巳时一刻,宣政殿。
内侍宫人提前便已布置好殿内,百官接连入殿,一边等候圣驾,一边小声地交头接耳讨论着。
角落里,尚书左仆射狗狗祟祟地凑到门下侍中身边,胳膊肘了肘对方,低声问:“子成兄,你备的哪些礼?”
门下侍中略显嫌弃地看他一眼,抄着袖子往旁边挪了挪,嘴上答:“和田白玉长命锁、金五事、和阗玉雕一尊、累丝金麒麟一对,金串五色玉珠长命缕......”
话音到这里卡住,门下侍中实在回忆不出更多了,“礼单全是我家夫人费心操办的,我只扫了一眼帖子上的清单,眼花缭乱,十分之多。”
一般皇子满月礼,都是送一件,意思意思寻个好兆头。但这不是,皇帝带头搞不同。
他家夫人为添礼规格劳心费神,犹豫来、纠结去,最终一咬牙,还是决定往大了掏,毕竟多送总比少送好。
二人闲聊至此,忽而发觉大殿之中顷刻寂静下来。
随着太监长唱的一声“陛下到”,在场众人下饺子一样,纷纷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皇帝一手搂着襁褓,另只手本能地隔着襁褓去捂小孩的耳朵位置,怕小孩被这大动静吓到。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小家伙确实对这大动静有所反应,不过与他设想中的被吓到不同,小家伙一双眼睛滴溜得老有神儿了。
可能是觉得好奇,小家伙还在努力地伸长脖子、仰起头,在锦面中探头探脑张望,看得出迫切地想要‘越狱’。
于是大殿里跪了一地的饺子们便听见皇帝意味不明一声轻啧,随后才淡声叫他们起。
今日这场令无数人嘴角起燎泡的逾制满月宴,说是内外同贺,实则能有资格收到邀请的外臣,大多是重臣近臣。而内外同贺,重心又在‘外’,皇后一行内眷只会在献贺礼的时候才出来。
奉忠提醒:“陛下,吉时到了,小皇子该去剃胎发了。”
闻言,在场众人齐刷刷抬起头来,神色各异。
四面八方,无数道视线、各种眼神,霎那间全部聚集,雷达似的转瞬便找到了小皇子——哦,在陛下怀里,原来是陛下抱着。
......等等。
谁抱着?
在谁怀里???
无论那些目光的主人是抱着何种心思,在这一刻,全都大脑宕机,视线凝滞一瞬,不约而同地狠狠眨几下眼睛。
不是幻觉。
靠,真的在陛下怀里。
众人近乎石化,看着皇帝拢在怀里的襁褓,情不自禁地吞咽一口口水。
我滴乖乖。
他们知道六皇子受宠——毕竟满月宴逾制都逾到宣政殿来了。
但是亲眼见识到皇帝的态度,或者说亲眼确认皇帝毫不避讳表露出来的偏爱,在场众人还是震撼不已。
实在是皇帝此人,心性之冷酷无情,翻脸比翻书还快;看上去,实在不像什么会走爱子人设的温情君王。
所以说——陛下,您居然来真的啊?
居然不是在演戏吗?
......
众人恍恍惚惚,大殿内气氛很是诡异了一会儿。
小皇子被抱下去了,皇帝也跟着一道离开。
偏殿,老嬷嬷轻柔地为小皇子沐浴,满满七个月便被皇帝从肚子里剜出来,胎气不足,胎发也稀疏,浅褐色的毛发细软极了,看起来一碰就断。老嬷嬷小心翼翼地剪下来一小撮,装进锦囊之中。旁边守着的杨医女弯腰顺势接过,很快又被受皇帝示意的奉忠上前拿走。
开春之后,京师的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但因为今日有小皇子,大殿内特意摆上了好几个燃烧的火盆,温暖得有些灼人感。
擦干身子之后,重新裹上襁褓的小皇子被送回皇帝怀里,再度回到宣政殿正殿之中。
流程进入到下一步,本该是到抱着小皇子与宾客相见环节。
百官们都做好擦亮眼睛仔细看一看这小皇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是不是有三头六臂的准备了。
哪知皇帝抱着小皇子稳坐龙椅之上,似乎毫无要把小皇子交给嬷嬷,叫嬷嬷抱来给他们看一看的打算。
至于小皇子竟然被皇帝抱着坐龙椅上这一点,众人都不意外了——其实是麻木了。
就在殿内众人等到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时候。
“咳咳。”奉忠从皇帝身侧走出,清两下嗓子,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来,满意地露出微笑,挺直腰杆,抬手轻拍,“呈上来吧。”
于是侧殿走出两个内侍,皆是双手捧着承盘,盘中叠满一沓沓雪白纸张,纸上密密麻麻书写着字迹。
奉忠:“此乃太卜令、司天监首二人数日夜窥天象、反复精心占卜推演之结果。”
大殿内骚动起来,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内侍宫人将承盘上的纸张一张一张发下去,众臣依次轮流传阅。
“这......这这这......”
看完的,没看完的,全都沉默了。
只见纸张上波澜壮阔、洋洋洒洒写的全是关于《六皇子乃是天降祥瑞、社稷之福》的分析与渲染。
用词那叫一个瑰丽考究,引经据典。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出来第一句话。
主要是没号准皇帝的脉,谁都不敢轻率出声。
奉忠一看这情形,或多或少都能猜得出来一点,这群人无非就是摸不透陛下是否真心疼爱小殿下嘛。
嗨呀,一群老东西,就是想太多!那可是陛下的亲生子,陛下当然是会真心疼爱的呀!
奉忠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慨,走下去,站到其中一位大臣面前,微笑问:“王大人对此如何看待呢?”
那位王大人心里叫衰,嘴唇翕动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奉忠也在心中叹气,扶不起的阿斗,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于是奉忠往大殿里环视一圈,又走到另外二人面前停下,笑微微道:“二位大人可有看法?”
二位大人能有什么看法?在奉忠自认尊敬礼貌的笑容里,二位大人捏着纸张,手差点儿没抖成帕金森。脸颊边徐徐滑落一滴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怂得。
奉忠有点郁闷,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没眼力见儿,你们不想上进,别碍着我上进啊。
这么不会来事儿。
难怪你们官职不高,官位混不上去呢。
是的,被奉忠点到的这几位,都是官职不算高,但在诗词歌赋一道上特别出挑,文采十分之斐然之人。
原先那位王大人不经意间窥见奉忠脸上流露的恨铁不成钢之意味,模模糊糊地,好像顿悟了。
“陛下!”王大人迅速出列,拱手大声道,“臣认为太卜令、司天监首二人所书这《祥瑞书》十分有道理,六皇子实乃我大显之幸,社稷之福!”
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并没有对此表示赞同,甚至都没有看他。
就在王大人热血褪尽,一腔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开始哗啦啦泄气儿之际。
皇帝扭头,似乎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大殿角落里,站在二人环抱石柱旁的史官。对方低着头,正在奋笔疾书。
“王大人,言之有理。”皇帝视线轻飘飘的,终于落到王大人身上。
虽然语气不高不低,听不出具体满意还是不满意。但是台子都搭到这儿,他们这位陛下愿意开金口搭理,那内心大概率就是满意的,至少是不反感的。
好歹在皇帝手底下讨生活干了这么久,另外两人此刻也回味过来了。
其中一人身体比脑子还反应快,一下就蹭地站出来,麻溜儿躬身,朗声道:“六皇子乃是上天降于我朝之祥瑞也,是顶顶的福星;所谓上天之好意不可辞也,臣恳请陛下,命人将《祥瑞书》撰写成册,颁行天下!”
另一位反应慢半拍,一听这话觉得就剩自己一个,不能被比下去,于是不甘示弱,也发挥道:“臣附议!臣今日见六皇子与陛下,感触良多,恨不得立即写文章作诗才好。待臣回去定要多写几篇文章诗词,以感怀歌颂陛下与六皇子的父子之情。陛下舔犊情深,六皇子天生祥瑞,童真可爱。”
虽说此人反应最慢,但是一身气势最浩荡。
一个人,中气十足得硬是说出一种千军万马的声势浩大之感。
果然,皇帝的目光移向他。
而后点点头,矜持地吐出一个字:“准。”
......
与此同时,前两位也在震惊地看着他——
卧槽,输了,你小子深藏不露!
论拍龙屁还是你能。
但是他们不能输得太彻底,于是二人当机立断,直接厚脸皮丝滑化身学人精,跟风道:“陛下,臣也是!臣回去也作诗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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