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起来，已经清醒的你看着宿傩破了点皮的手臂和后背发起呆。
结果还是很疼。再一想昨晚你说过的“告白”，这下你连头也开始疼了。
“唔！”你触电般捂住自己紧绷的小腹，皱眉道，“好撑，好胀……”
“醒了？”
忽然传来里梅的声音，你本能地想爬起，越过宿傩的背往门外看，全身却触电般传来一阵刺痛，害你又摔了回去。
“先穿衣服吧。”
一层布料从空中滑落到你肩上，你又披着外衣重新爬起，小心翼翼看着门前那个孤立的身影。
他脚下还有已经放了一夜已经结冰的水盆，水中泡着已经苍白的毛巾。
“里梅大人……您这是。”你张开口，声音自己就断断续续传出，“昨天没有休息好吗……”
“呵，是吧。”
银发遮住他的表情，你只能从他的声音中感受他的情绪，“真是可悲，被你耍了……宿傩大人明明说过那么多次，你就是在玩弄我。我为什么不听呢？”
“我没有……我，”你下意识辩解道，可里梅已经转过身，“等一下，里梅大人，请不要无视我！”
里梅垂下的手瞬间紧握成拳，他咬牙切齿怒吼道：
“是你无视了我！你个骗子，我……真应该一直讨厌你！”
“不是！昨天晚上的事，我——”你张开嘴，一个回答从你的心中蹦出，可到嘴边又硬生生停住了。
我根本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事。
如果这样撒谎，是不是就可以让里梅也忘记昨晚的痛苦呢？
他很痛苦，你看得出来。带着委屈的愤怒，带着羞耻的不甘。
你曾在结界里复现过类似的感受。朋友因为承诺落空而愤怒，弱者因为无法改变现状而怨恨，爱人看见所爱之人亲近别人而心碎。
嫉妒。
这个词终于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像是被毒蛇啃咬心脏，豪猪刺扎满全身每一寸皮肤的感觉。
这是可怕的感受，会撕碎信任，乃至人本身。你应该帮助里梅避免这种感受，因为你不想他受伤。
“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件都没有忘……”
可你依然这样说。
“我记得呢，里梅大人来到我的领域里找我……您问我，为什么这里一片荒芜呢？”你睁着眼睛，一字一句说着，“我说……这里是我的未来啊，我一无所有的未来。”
里梅握紧的拳头霎时青筋暴起，但他依然一言不发。
“您说，我也一样。”你盯着里梅背影，不敢移开一点视线，“我身边的人，甚至妈妈……因为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术式，接连受伤离开的时候。我也和你有一样的感受。”
“说这些……有什么用。”里梅的声音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
“但是如果找到想要跟随的那个人，只要坚定自己的选择，”你继续重复着昨天自己听到的那番劝慰，“未来……就会从脚下，不断地延伸。”
里梅的身形一晃，胸膛里传出粗重的喘息。
“里梅大人，宿傩大人让我跟从身体的欲望，所以我靠近了宿傩大人……但是，”你温声说着，对他伸出手，“现在我内心的欲望让我请求你，不要松开我的手……”
“我这样没有未来的人，却也想知道，未来是否能从我们的脚下……不断延伸。”
里梅定定看着你静止在半空中的手。他全身颤抖，可眼中却有什么在慢慢如退潮般平息。
睡在你身前的宿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一只眼，却始终一言不发。
——“……对不起。”
百年后，宿傩肉身死亡那个雪夜里。里梅站在你面前，那双不再年轻的手此刻却紧握着你。
“有什么……对不起呢？”你轻声反问着，“跟随宿傩大人去千年后，这是里梅自己选定的未来啊。”
“嗯，”里梅回应着，他低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嗯……我知道，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对不起……”
“忘了我之前说的，那些天真又贪婪的话吧，”你弯下腰，在你们交握的手上轻轻落下一吻，“里梅大人，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里梅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再见了。”他只留下这一句。
——“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
站在仙台的结界前，羂索忽然笑眯眯地提起。
“里梅也来到这里了哦。”
你一怔，沉默片刻后才说：“只是来到千年后，并不是仙台结界内，对吗？”
“哎呀，我还想你感知不到结界内的情况，会因为他惊慌失措呢。”羂索遗憾地叹了口气，“他确实不在这里咯，他去准备宿傩以后要用的‘浴’了。”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下了结论：“这对主仆，真是一如既往地目标明确、野心勃勃啊。”
“他们总是很有精神。”你已经平息情绪，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那么，关于死灭洄游的结界呢？”
“哦！差点忘了正事。”
羂索抬手指向那座高耸入云的漆黑结界。一只金色甲虫从他掌心振翅飞起，在你们之间盘旋。
“我会把这座结界的屏障接口移交给你。至于怎样将术式与生得领域注入结界，我想你比我更有话语权。”
“只移交仙台结界的接口吗，”你垂下眼，顾虑道，“日本现有的其他结界应该也和它有联系吧，贸然修改不会影响整体吗？”
“放心。在升起这些结界的时候，我就为你留好了这一处试验场。”羂索勾唇一笑。
你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您那时就笃定我不会拒绝，或者不会提出您难以接受的条件？”
“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羂索反而坦荡地向你伸出手。
“修复伏黑津美纪的灵魂。”你轻轻呼出一口气，“等她苏醒以后，再从这具身体里除掉我。”
“很好啊，亲爱的！”
羂索顿时笑逐颜开。
“我做过的最坏打算，是你非要让我想办法去揍宿傩一顿。跟那个相比，这个要求实在好解决多了——只要给我一些时间研究。”
你长舒一口气，知道羂索答应就必然会兑现。于是正色道：
“那么，您希望我接管结界后做什么呢？”
“如你所见，”羂索玩味地搓了搓下巴，“这里面有四个极其好斗，并且强大的咒术师。”
“杜鲁夫·拉克达瓦拉，两度受肉的古代术师。他操纵两种能够独立行动的式神，式神行进的轨迹本身便能构成领域。”
“黑沐死，由人类对蟑螂的恐惧孕育出的特级咒灵。它拥有数量惊人的虫群，食欲也同样惊人。”
“乌鹭亨子，曾是藤氏直属暗杀部队‘日月星进队’的队长。她能把天空当作平面抓取、扭曲。”
“最后是石流龙。他最值得留意的地方很简单——惊人的咒力输出。”
“这样看，这个结界里一定积攒了远超其他结界的咒力。”
你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结界，不由得感到惊奇。
“如果真如您所说，只要重新调整结界回路，我就能把这些咒力接进自己的术式，接管成功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增加。”
“对的，不过他们会齐聚在此，也算意外之喜。”羂索耸耸肩，“而亲爱的你要做的，就是用幻觉挑拨，让他们打破僵局，重新厮杀。”
“看来是这四方互相牵制，谁先动手都可能让别人得利，所以才进入死局啊。”
你却还有疑惑，“除此之外呢？您也说，他们四个只是意外。最初想给我的任务应该不止这些吧？”
“你的任务是制造恐慌。”
碧空之下，风吹过无人的城市，羂索用那张近乎慈悲的脸，怡然开口。
“等仙台这边试验成功，我会将你的术式接入其他结界的屏障。到时候。你就能借用结界积累的咒力，制造足以让所有躲躲藏藏的泳者都恐惧的幻觉。”
“把他们从各自的老鼠洞里赶出来，让他们为了活命榨出远超平时的力量，尽全力投入这场游戏。”
“原来羂索大人对目前收集到的咒力并不满意。”你了然地点头，“您愿意把这么多结界的权限交给我，我也得感谢您的信任。”
“诶呀，毕竟亲爱的你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嘛！”
羂索一边唤醒金色甲虫携带的权限，一边随口念叨。
“谁会不喜欢无欲无求的乖孩子呢？你能力出众，耐心十足，不仅不愿意撒谎，更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惹麻烦。”
说话间，甲虫已经裹着金光落向你的掌心。
津美纪的长发忽然被风扬起。你若有所觉地抬头，看见咒力在仙台上空汇成巨大的旋涡，云层也随之缓缓转动。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诚的女人价值百万金。”
随着羂索最后一句话落下，覆盖甲虫的金光骤然收拢。翻涌的风声同时归于寂静，那道光也无声融进了你的皮肤。
“原来如此，承蒙您的赞誉。”你微微颔首，将手贴上仙台结界的屏障，“那么津美纪的事，就拜托羂索大人了。”
羂索朝你笑着挥挥手，你的视野顷刻便被白光吞没。
等重新看清周围，你的身体已经处在结界内的千米高空，正在笔直下坠。狂风掀起的衣领反复抽打脸颊，你看到脚下的城市正以惊人的速度放大。
也是在你出现的瞬间，四道庞大而危险的咒力从不同方向锁定了你。
但这都没有你脚下的正极速接近的地面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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