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怪你。”
范梨很快回过神来,她唇边扯起笑容,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当真?”
谢寂背着剑走近一步,他微微低头,更认真地注视她的眼睛。
面色苍白的女子那上挑的凌厉眼睛里漫着一层浅浅的红。
他微弯了眼眸,笑道:“阿梨莫不是又在口是心非。”
“若我再晚一些,你会气哭吧。”
范梨:?
她咬牙切齿:“一派胡言!”
说罢,她皱眉推开了身后的门,微微泛红的三白眼瞪着他,十分不高兴道:“你还要不要结契了?”
“自然要。”
谢寂笑着走过去,飘扬的梨花就跟着他涌入了雅室中,扰得范梨睫毛颤个不停,如绕着花翻飞的蝴蝶。
明月的清光从雅室一排大开的窗外照进来,将漫卷满城的花雨也送入室中,如霜华皓雪,也如月光凝露。
范梨在高楼的风中望着那交错沉浮的银白,有些出神。
秋月与春花,她竟一同看到了。
谢寂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打扰此刻的静谧。
情绪交缠着,无声蔓延。
她的确很喜欢梨花。
可看到它时,心中也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刺痛。
许久,范梨回过神。
转过眸子,才发现谢寂那一直凝望着她的视线。
如月光一般,静静包裹着她。
她微微抿唇,在摆着点心的桌边坐下,倒上茶水,把茶杯与点心一起推向他。
室内点着岩兰草的熏香,是她的黑色衣襟上常带着的香味,如雨后的幽深山林,萦绕着巫蛊一族的神秘。
“你从珈南国日夜兼程赶来,累了吧。”她望着他,轻声道,“先吃点灵食。”
“好。”他笑着应下。
下一刻,在范梨惊愕的目光中,他修长的手指覆上了她还未来得及从茶杯上收回的手。
随后,带着她的五指一起,将那茶杯凑到他唇边喝了。
她手指不由自主微动,可他那看似如玉石般冷白脆弱的、一碰就碎的五指,实则无比有力,让她一时无法挣脱。
也让她瞬间回想起了被这手指狠狠掐死的感觉。
这是能握住世上最暴烈的剑的手。
此刻,那骨节分明的手腕上缠绕着一串血色的佛珠,安静地将那份恐怖的力量束缚、缠紧,使其不夺人性命。
窒息感从喉头涌上。
范梨苍白的脸顷刻气得漫上浅浅的绯红。
可一句“放肆”在她唇边徘徊,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今夜要杀了他,就必须哄骗他,让他不升戒心。
月光中,他喉结滚动,阴影明晰。
许久,他手心微烫的温度才从她手背离开,如玉清润的年轻男人笑着,水色潋滟的桃花眼微弯。
“多谢款待。”
他柔软的薄唇上也沾着浅浅的水色。
范梨的手指宛若被那水液烫到一般轻颤了一下。
她有些仓促地从他唇边拿回茶杯,视线也一同收回。
谢寂这张脸,的确魅惑至极,轻易便能撩人心神。
范梨甚至怀疑过,他的身体里是不是流淌着魅魔的血。
岩兰草的熏香在雅室中蔓延,与梨花的香味交缠在一起,将茶的清香渐渐包裹,直至其微不可闻。
范梨面上的绯色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些。
看起来像害羞。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兴奋与杀意在她心中鼓胀着搏动。
他喝下去了。
他喝下了她藏在茶中的蛊。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度落到他的唇上。
岩兰草是她带在身上,日日假借欣赏之名去靠近他的香味,亦是蛊引。
十年来,范梨都在暗暗给谢寂下毒。
——这就是她需要的时间。
岩兰草历经岁月彻底浸润肺腑,蛊引便成熟,能让蛊虫入侵时,不扰动宿主的五感六识。
此刻,在谢寂无法察觉的短短时间里,它已经爬到了他的心脏里。
这蛊名为噬心蛊,宿主若对她心怀恶意,对她有加害之心,便会瞬间被噬心而死,当场暴毙。
反过来,若有一点喜欢她,便会迷恋她到神魂颠倒,彻底沦为她的傀儡。
这本是巫蛊一族用来挟制伴侣的上古禁术,因为太过狠毒导致这一支巫蛊氏族灭族,因此早已失传,但范梨在八百年记忆的加持下把它重新摸索出来了。
谢寂怎么可能真的喜欢她?
他只是要利用她,在她失去利用价值后踩着她的尸体上位罢了。
因此,噬心蛊一旦功成,谢寂必将立时暴毙于此。
此刻蛊虫刚刚寄生,不能立刻发挥作用,但范梨有让它瞬息成熟的方法。
压住狂跳的心脏,范梨将那一直被她把玩于手中的婚契玉石推向谢寂。
“郎君,来结契吧。”范梨面色微红,笑道。
“好。”谢寂看着她脸上的绯色,笑意温柔,随后垂眸,对洁白的玉石伸出了手。
月色镀在两人交叠的手与玉上,照亮了流转交缠的灵光。
血色的佛珠缠绕在谢寂的手上,如同另一种红线,却没有延伸上范梨的手指。
在这一刻,范梨与谢寂筋脉相通,神魂相连,在天道见证下,他们共同于玉石中刻下结为伴侣的誓言。
也正在这一刻,范梨通过契约调动谢寂全身的灵力,瞬息哺育向噬心蛊,并将他神魂的一块也撕下,喂入蛊虫口中!
谢寂瞳孔骤缩,他猛然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范梨。
可蛊虫早已寄宿在他的心脏里,让他连还手都来不及。
那双琉璃珠般的瞳孔顷刻便陷入了混沌,谢寂不由自主地收回手,低头捂住脸,在痛苦中剧烈喘息起来。
范梨也收回了手,她猛然从凳子上站起,踉跄着后退两步,满面兴奋地俯视着他。
一、二、三……范梨在心中默念到十,三白眼瞪大,面上的绯色堆积到极致。
——谢寂该暴毙了。
夜风陡然变得剧烈,吹乱满城梨花雨,乌云从垂落的天际边聚拢,翻涌着奔袭向月亮。
满室红绸被吹得流乱,烛光明灭,照亮范梨唇边扬起的阴狠笑容,如索命的女鬼。
惊呼声从明月楼下此起彼伏地响起,男女们携手奔跑向屋檐下,躲避骤落的雨。
雷光骤亮,本该彻底笑出声的范梨,唇边的笑容却僵住了。
在惨白的光芒之后姗姗来迟的贯穿天地的雷声充斥了寂静的明月楼,谢寂放下手,缓缓抬起头。
范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谢寂没死。
谢寂为什么没死!?
男人在明灭的雷光中看向她,目光幽如深渊,又迷乱得近乎疯狂。
他站起身来,微笑着走向她,随后,在冷风中变得冰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莹润的佛珠也压在她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阿梨。”他垂眸看她,眉眼微弯,一双桃花眼溢满真假难辨的深情。
“今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范梨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此生从未离得如此近过,滚烫的呼吸在贴近的口鼻间交缠。
明明没有被扼住咽喉、堵住口鼻,范梨也感到了强烈的缺氧,她脑中轰然作响,思绪被彻底打乱。
她弄不清此刻的混乱是因为什么,但她始终没忘自己的夙愿。
“是么?”范梨贴着谢寂的双唇微笑,轻声道,“那便把你的剑给我。”
谢寂目露些许疑惑,但还是拿下抚着她的脸蛋的手,顺从地解下了背后的剑,把它递给了她。
范梨接过了这在过去八百年中数次捅入她身体的凶器。
古老的剑柄上坠着一轮银质明月,下垂银白剑穗,每一世,谢寂都会得到这把宝剑。
她知道它的名字,离恨。
“你喜欢它?”
谢寂眨了眨眼。
“嗯。”范梨轻轻道。
“那便送你了。”
谢寂俯下身来,微笑着、意乱情迷地望着她,
“阿梨若满意,可以亲亲我么?”
“可以。”范梨也笑起来。
闻言,谢寂更贴近了她,两人呼吸相闻,他全身的弱点都失去了抵御的防线。
“轰隆——”
雷声震彻夜空,大风将雅室内的红烛尽数吹灭。
谢寂疑惑地垂眸,在骤亮的雷光中,看到雪白剑刃没入了他的胸膛之中。
鲜血溅在范梨苍白的面颊上,她的肌肤滚烫,过度的兴奋令她浑身战栗。
“谢寂,你输了。”
她微微仰头,死死盯着谢寂,随着她的手腕毫不留情地拧转,他短促地喘息了一声,身上溢出浩如满月的灵光。
那灵光越来越盛,最终,从他心脏里捧出了一小块月亮。
是神器的四分之一块碎片。
范梨苍白的双唇微张,将那碎片连带着谢寂的血肉一起吞入了口中。
谢寂垂着眼,看着她吃掉了他的心上血,他清透的眼瞳微颤,愣怔一闪而过,如水中的黑色琉璃珠被轻轻拨动。
下一刻,他的身躯便如破了洞的袋子,再也装不住逸散的灵力,它们带着他破碎的神魂,一同逸散在漆如地狱的雨夜中,瑰丽如星汉垂落。
心脏的彻底破碎也让其中的噬心蛊死去了,谢寂眼中明灭不定,最终从混沌的迷恋中恢复了清明。
他口中涌出鲜血,瞳孔缩紧,死死盯着范梨。
片刻的死寂后,那双漆黑的眼瞳中,陡然爆发出滔天恨意。
近乎凝成血泪。
可不过瞬息,阴冷的笑意就从他眼底泛起。
“是么?”他俯视着她,语调温柔似水,在此时此刻却更像一种戏谑。
“范梨,你真的觉得你赢了么?”
被毫无征兆地背叛,他却什么也没问,而是立刻嘲弄起她口中的胜利。
“轰隆——”
雷光明灭,照亮了他青白的脸庞,让他如从地狱里发出幽幽诘问的鬼魅,冷戾而诡谲。
范梨心中狠狠一跳。
她立刻起了疑心,喘息着抽出剑,发了狠地捅了他好几下。
白衣彻底被鲜血染红,谢寂向后摔在柱子上,身躯滑落于地,他因疼痛而起的喘息更重,唇边的笑却放得更大。
“真难看。”
他仰头看着她溅满鲜血的脸,眼睫颤抖,口中却止不住讥讽。
“闭嘴!”范梨握剑的手也开始颤抖了。
为什么他还没死?
她的呼吸被他逼得越发急促,手中离恨剑再次落下。
鲜血迸溅,谢寂却彻底笑出了声。
“范梨……我在地狱等你。”
他仰望着她,漂亮的眼眸暗淡下去,面上再没了生息,唇边却还挂着笑。
垂落下去的手在落满梨花的地面磕出轻响,腕边的血色佛珠与溢出的血泊融为一体。
“轰隆——”
雷光将他的笑容照得发白一瞬,将那死不瞑目的脸烙印在了她的眼膜上。
暴雨里,范梨急促喘息着,瞳孔缩紧。她死死盯着他,耳边回荡起他最后的诅咒。
许久后,她将离恨剑倏然抽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雨丝带着梨花从窗外飞进,落在谢寂口鼻,却再也没被呼吸吹起。
雅室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哈、哈哈……”
许久,染着血的离恨剑当啷坠地,范梨抬手捂住脸,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她圆睁的双眸从大张的指缝中露出,露出爬满血丝的下三白。不一会儿,她便笑得脱力跪在谢寂的尸体边上,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
雨将漆黑的发丝黏在她因过度的兴奋而漫起绯红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个病态的疯子。
八百年了。
范梨大睁着眼,心中的快`感迸发到了极致。
这瘟神纠缠了她八百年,同她争夺神器,几生几世不休。
如今,他神魂碎裂,再也转世不成,她终于彻底摆脱了他!
大风携着冷雨吹来,将她纯黑的衣袍吹得翻飞,宛若送葬。
“轰隆——”
又一道雷鸣震彻千山,范梨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着雷光朝她直劈而来。
“天罚么?”她冷笑。
“那便来吧。”
九九八十一道雷劫落下,又被范梨一道道击落,她逆着天光往上飞,翻腾入雷光深处,宛若扑火的蝴蝶。
火燎伤了她黑色的翅膀,可无法阻止她振翅,她手中灵光被雷淬炼得越发明亮,直至最后一击劈出,划破天穹,令她得窥界外。
——飞升成仙。
范梨的身体在雷劫带来的极痛中涅槃重生,意识陷入无尽的混沌后又渐渐恢复了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有一瞬,也似乎历经了一万年,天之门终于在雷光之后开启。范梨在暴烈的灵流中竭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她穿过雷云,落到了升仙台上。
还未站稳,范梨眼中就映入一片寒光,她猛地抬眸,就看到自己被刀枪剑戟围了个严实,一身甲胄的天兵们目光冷肃地盯着她。
“恭喜天女携夫君双双历劫归来。”
为首的仙人未穿甲胄,只着一身红色官服,他面色还算和气,笑眯眯地对范梨行了个礼,
“二位携手渡难,真是伉俪情深,令人称羡。”
范梨倏然一愣。
历劫?
夫君?
他在说什么?
为何她没有关于此事的记忆!?
“在下赤欢,斗部验真门将,恰逢七夕佳节,在下本不欲叨扰,但因着八百年前神器失窃一案,二位必须接受斗部的查验才能离开,冒犯了。”
说着,天兵便在赤欢的指示下让开了一条道,他伸出手,对范梨说了一个“请”字。
“神器失窃”四字立刻令范梨心中警铃大作,正在她丹田中沉浮着的四分之一块神器碎片立刻变得分外危险起来。
然而,还未等她理清思绪,天兵让开的通道就让她看到了升仙台另一侧的景象。
另一队天兵的包围中,一白衣男人站在漫天雷云下,他微微垂着头,单手捂着脸,神色明灭不定,意识仿佛还陷在混沌中。
浑身的血把他的白衣染得肮脏,那阴沉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像是来自地狱的厉鬼。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男人放下手,侧首朝她看来。
潮湿而阴冷的风中,他望着她,双目一点点恢复了聚焦。
随后,在她惊悚的目光中,他缓缓勾唇,微笑起来。
“夫人。”
他轻轻唤她,音色冰冷,语调却无尽温柔。
——是谢寂。
范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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