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雨时屋檐 > 1、楔子
    明歌至今都还记得那天的大雨,没头没脑地下着,像是要把全世界都给淹了。


    淅淅沥沥地落在屋顶上,像没有韵律的钢琴曲。


    没有韵律这个“成语”,是明歌新认识的,音乐老师不久前用来批评过她。


    一道紫蓝色的闪电突然劈下,班里顿时响起尖叫声。迟缓的轰鸣炸开,震耳欲聋,一半小孩都哇哇大哭起来。


    老师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反应尤为剧烈的孩子,并破例分发了平时一周只发一次的夹心饼干,以做安慰。


    已经到放学时间了,突如其来的暴雨,让秩序失序。


    明歌旁边坐着个小胖子,平时总是一副很神气的样子,现在却哭得最大声,连饼干都哄不住。


    老师蹲在他旁边,帮他擦快要流进嘴巴里的鼻涕,并告诉他,他奶奶很快就到了。


    小胖子抽抽噎噎地问:“真、真的吗……奶奶没有被雷劈死吗?”


    老师被他稚嫩的关心感动了,正要开口,旁边的明歌就说:“我看电视上说,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遭雷劈。你奶奶难道也做了亏心事?”


    小胖子张大嘴要反驳,却想到奶奶和妈妈总是吵架,奶奶还会说妈妈坏话,顿时哭得更厉害了。


    老师用呵斥的语气叫了一声,陆明歌!


    明歌小嘴一撇,把嘴巴里的饼干嚼完,吞下去。


    夹心受潮了,软趴趴的,黏在牙齿上。她用舌头去舔,没舔几口就化了,她咂巴两下享受余味,问小胖子:“你是不是不吃这个饼干呀?那给我呗。”


    小胖子脸上涕泗横流,还下意识攥住自己的零食。


    明歌在心里切了一声。


    教室里兵荒马乱,她却很无聊,歪着头在看贴着花朵贴纸的窗台。


    剔透的雨滴持续撇落,幼儿园地势低,门口已经淹了。有家长艰难地撑着伞进来,都挽着裤腿、湿了后背,很狼狈。


    这样凌乱的场景,在她看来却像一个颠倒的王国。


    推拉门一开一合,进来一个家长,然后带走一个同学,他们离开教室,离开这个安全的空间,消失在雨幕里,像是被雨吃掉了一样。


    哭声渐小,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被接走。


    小胖子好不容易等来了奶奶,走时喜极而泣,连夹心饼干掉在地上了都没发现。


    明歌趁人不注意,捡起来,拆开。


    小胖子捏得太用力,饼干都碎成渣了。她一打开就撒得到处都是,换做平时老师肯定要骂人了,但好在她们今天都很忙。


    外面的天黑得厉害,让人分不清真正的时间。


    教室有挂钟,可明歌还认不清阿拉伯数字。


    她不知道现在离放学已经过去多久了,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接她。


    隔壁班老师把她负责的学生都送走了,完成任务,松了口气,过来找同事聊天。


    看见孤零零坐在那里的明歌,脸上露出了然。和同事耳语:“又是她?你打电话给她家长没有?”


    “怎么没打。不通啊。”同事叹了口气,“每次都这样,不是忘了就是这个点不方便。有时候我都备完课了,她还没走。”


    “体谅一下吧……不是说她父母职业特殊,家里只有两个老人吗。”


    “特殊也没惠及我啊,总给我找麻烦……”


    老师抱怨完,又打了个电话,这次通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挂掉后表情好了点,走过来问明歌要不要看动画片。


    明歌点点头。


    “那你乖乖坐在这里,你爸爸说待会过来接你。”


    爸爸?明歌眨了眨眼睛,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爷爷前段时间好像跟她说过,他们要回来一段时间。


    但来接她放学这件事,父母从未做过。所以她想象不出这种情景。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动画片从头开始播,已经看到第十二集了。老师们大多已经换下工作服,等雨小一点再走。


    明歌又听到自己的老师在叹气,复杂的视线接二连三地落在她背后,让她想起她不听话的时候,奶奶会拿扫帚把她赶出去。


    这种目光和行为,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名为驱逐。


    教室里的灯很暗,电视屏幕不断变换的光彩刺得明歌眼睛发酸。


    她又扭头去看窗外,外面空无一人,玻璃里映照着她形只影单的身体。野草似的脑袋、黑黢黢的皮肤、脏兮兮的裙子,像小兽偷穿了人类的衣服。


    明歌咬唇,舔到一点饼干渣,于是舌头变本加厉地伸出来,恨不得把人中和下巴都舔一遍。


    老师走过来,叫她别做这么恶心的动作,你可是女孩子啊!


    明歌想说她是跟小胖子学的,为什么男孩子就可以做?


    还没说出来,推拉门就被打开了。


    站在面前的夫妇穿着得体,气质斯文。许是走得有些着急,下装被溅上几颗泥点。他们先和老师说了几句不好意思,才自我介绍:“我们是明歌的父母。”


    老师登时忘了斥责,拎起她的书包,也拎起她,带到三人面前。


    明歌这才看见那站在父母背后的男人。


    他有着很年轻的面孔。


    灰蒙蒙的天际下,一切都被渲染成暗调,衬得他肤色更为冷白,透明到,显得有些脆弱。


    浅色上衣是整洁的,与雨幕几乎要融为一体,被他挺拔的身形撑开,才不至于单薄。


    注意到目光,他那双墨黑的双眸垂下来,回视了她。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含义。比起一阵风,更像是一双手。


    扶住她久未见到父母的紧张与忐忑,也扶住她歪歪扭扭的好奇。


    淡色的唇瓣朝她咧开一个友好的微笑,明歌看得失了神,以至于被父母拉住双手都无动于衷。


    妈妈让她喊人,但是自己也踌躇,该喊什么呢?


    爸爸笑了,说喊哥哥有些不咸不淡,显得关系远了,不如就叫小叔吧。


    -


    再见到他,是七年后。


    奶奶的葬礼上,每个人都用黑色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他也不例外。


    可明歌还是在乌泱泱的来客里,一眼认出了他。


    彼时她已经记不清他的长相了,幼时的脑容量有限,留存在她心里的是一抹灰色,以及一股闻起来像傍晚的雨天的气息。


    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他却能字正腔圆地叫出她的名字:“明歌。”


    好久不见后面跟着节哀两个字。


    不多时,他又向她的父母重复了一遍。


    晚上他留宿在家里。


    明歌蹲在二楼的围栏边,偷听大人们说话。


    她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很多事情都听得懂了,不再像过去一样,只在心头遗留模糊的残影。


    客厅里只他们三人,安全的环境和仪式的结束,使陆淙没了顾忌。


    先是聊起奶奶的生平,夸她刚毅,陪着爷爷白手起家,彼此扶持走过半生,才有了这万贯家财。


    只可惜他这个做儿子的志不在此,非要学医。城市再大,也装不下他的胸怀,理想散落在世界各地,尤其是落后地区的贫困人民。


    大学期间,陆淙和陈灵便已决意,毕业后远赴北非。


    这当然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母亲甚至恶语相向,表示陈灵是孤儿,无父无母当然无所牵挂。


    因此他们的关系僵化许久,直至明歌诞生。


    北非条件艰苦,再三思虑后,陆淙和陈灵还是决定将她送回国内。


    彼时老人仍身体硬朗,比起带一个不符合他们预期的孩子,他们更宁愿守在生产一线。


    且这些年和儿子儿媳之间的种种嫌隙从未消弭,自然也就对明歌不上心。


    “明歌小时候就常常是幼儿园最后一个走的,头发为了方便,也总是剃成男孩子的样子,之前你见她,她和野人有什么区别?家长会是从来不去的,学习也是不管的……我怪过她,甚至恨过她,但现在,她走了,我……”陆淙说到后面,声音颤抖起来。


    陈灵扶着他的肩膀,脸上也笼罩着一层惆怅:“爸年前被查出了阿尔兹海默症,我们不能在跟前尽孝已是失职,难道,还能继续把明歌丢给他吗?”


    “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我们选的这条路,我们想创造的世界,到底值不值得……”


    这话太高深,明歌还没来得及细究,就听到坐在沙发另一端的人说。


    “千不该万不该有这样的想法。”男人声音里带着沉着的力量感,语气真挚到令人无法不信服,“当年如果不是你们,我恐怕现在还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陆淙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但很快又垂下脑袋。


    这也是他对眼前人毫无保留的原因之一。


    那年山洪爆发,他和陈灵前去援助,偏那么巧就解救了陆家失踪已久的独生子。


    那时他不过是大四学生,行医经验尚浅,可这少年却如此放心地将生命交付于他。


    这份信任化作船桨,鼓励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地球的另一端,远到几近众叛亲离。


    却是飘摇也自在,艰苦也甘愿。


    陆承言和他差了仅十来岁,回到陆家后,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


    命运巧设,让他们拥有同样的姓氏,又曾共度生死关头,这些年陆淙一直把陆承言当弟弟看待。


    葬礼前,陆淙便得知他远在几千公里之外。陆家的权力斗争错综复杂,他当下的处境既是一场考验,也是一次归期未定的流放。


    可陆承言还是不辞辛苦地来了,只为给老人家送行。


    他言辞恳切,表示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只是难得相见,此行一别,再见又不知何年何月。


    明歌俯视着客厅里心事重重的三人,心里丝毫没有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的焦虑。


    她对家的概念不过是一个淋不到雨的房子,所以在哪里、和谁在一起,都无所谓。


    只记得那人上楼时撞见她,有些意外。却没有训斥她这么晚还不睡觉,反而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了一句:“长这么长了。”


    彼时她的头发也就比野草高一点罢了,明歌觉得有些痒,便躲开了。


    葬礼结束后,爷爷被送往医院,由护工长期看护。父母做了许多打算,最终将她托付给远亲。


    远亲收了钱,一开始态度还算客气。


    可家里有同龄的女儿,自然偏心些。平时小打小闹,想到他们夫妻远在海外,有时连国际长途都打不通,便三番两次和稀泥。


    陈灵倒是教过明歌如何讨长辈的欢心,可明歌讨了这么多年,奶奶到死都没给过她一点点爱,爷爷现在甚至不记得她了。


    青春期叛逆心思重,又一次被逼着吃亏,明歌直接把表姐的脑袋摁进了水池里。


    人没事,可远亲家里容不下她了。


    送她离开的路上,姑妈低声骂了她好些话。


    例如扫把星,克死奶奶还不够,还克得爷爷年老抱病。例如难怪父母不愿带她在身边,真是孺子难教。例如天煞孤星,看谁还敢接这烫手山芋。


    明歌看着车窗,一言不发。


    进入京都地界,又是一年的雨季。她其实不喜欢潮湿天气,因为不好的事总发生在阵雨里。


    虽然她马上就要自由了,但也意味着,要回到孑然一身的状态。


    都说大脑会下意识回避不好的记忆,可明歌经常会想起,在幼儿园里的每一次落单。


    那种被遗忘的孤寂、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去,又该去哪里的迷茫,以及隐晦的驱逐,丝丝缕缕地刻在她的身体里。


    随着年纪渐长,这些印记只会越清晰。


    车停在熟悉的门前,明歌拖着行李箱下车,姑妈催得急,她差点滑了一跤。


    失重感让心跳漏了一拍。


    可比痛觉先来的,是温热的手心。以及一声不算陌生的,明歌。


    手臂上传来一阵无法抗拒的坚韧力量,几乎是硬生生将她拔了起来,宛如徒手将错轨的火车带回正途。


    抬眼看见陆承言的面孔,她睁大了眼睛。


    这次再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只有半年。


    可他却成熟了许多,眉眼间流动着难以描述的稳重。飘摇的风雨里,他依旧衣冠楚楚,依旧脸色冷淡,却不再像一张随时会被淋湿的纸。


    他手中的伞罩住了自己,也笼住她。


    雨水沿着伞柄倾泻而下,她看见他的手腕微动,向自己倾斜。


    在这座几乎举目无亲的城市,在这个再一次被遗弃的雨天里,他的出现仿佛童话桥段。


    故事里遭遇困难的主角总会找到一个安全的洞穴,或者可以躲雨的屋檐。


    世界都湿润了,他身上的水汽和湿透的肩头,在她心上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记。


    他说,明歌,以后我会和你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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