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狗似是觉察到叶惊繁紧张,紧紧贴着她,哼唧个不停。“阿兄,抱歉,我错了,我说了谎话,”叶惊繁一身的汗,又慌乱得想哭,眼睛里都冒泪光,她抱着怀中的小狗道,“我不是有意弄脏你给我的衣服的,可是它太可怜了,受了很重的伤,我怕它死掉......明日我定将衣服洗好,求求阿兄,先不要将它丢出去。”
她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寄人篱下,便要听话懂事,不给主人家添任何麻烦,她亲近忆容是不错,可也极有分寸,她弄脏了叶忆容送她的衣裳,这衣裳料子好的她见都没见过,一直穿得小心翼翼,这会儿都脏了。
叶惊繁愧疚极了,可却并不后悔救了小狗。
“惊繁,妹妹。”
叶忆容岂能不知她一向的小心翼翼,厨房的说,之前惊繁吃饭都吃不饱,她不敢添饭吃,在叶府,岂有郎君娘子吃不饱饭的道理,那之后叶忆容要瑞秀小佩在叶惊繁用过饭后常问几遍,自去给她添饭,平日里有个大病小病,她更是闭口不言,冻疮的事儿都是小佩告知青竹的。
叶忆容见她两个,叶惊繁一双桃花目就微圆,这会儿大大睁着,可怜极了,怀里这小黑狗跟她是相同的眼神,叶忆容不知自己在爱屋及乌,他是从来不喜欢畜生的——
“莫哭了。”叶忆容见她如此慌乱自责,干脆抱着她,“一件衣服罢了。”
“那阿兄,你也不会把它丢出去吗?”叶惊繁眼里掉泪,她从过去就喜欢小狗跟小猫,不过她所在的地方,人都吃不着饭,这类小牲畜,更不要提,叶惊繁每每见他们抓猫肉狗肉来吃,她便是饿坏了,也一口都不想吃。
“不会。”
“谢谢你,阿兄。”叶惊繁擦了擦眼泪,将怀里的小狗抱得更紧了一些,她脸靠在叶忆容的怀里,贴着他的脖子,她只想跟他更亲近些,“你真是个好人。”
她一说话,热热的气都吹拂上来,叶忆容强忍耐着,微微偏离开身体。
“你的脚扭了吗?”
“没有,我说谎话了,抱歉,阿兄。”
“无事,惊繁,不必总是道歉,”该如何让妹妹更亲近他,最信任他?叶忆容从来只有令小辈们人人恐慌敬畏的本事,却从未与任何一个小辈亲近过,他只是生疏的抚摸惊繁纤瘦的背,“我抱着你起来,地上凉。”
“我身上有血,床榻上可会脏了?”
“脏便脏了,不必在意这些,有阿兄在呢。”
“嗯。”
叶忆容拦腰将她与她怀中的小狗抱起来,先让叶惊繁坐在床榻上。
叶惊繁还没回过神来,叶忆容便蹲下来,将她锦袜给脱了下来。
“阿兄——”
脚面微凉,叶惊繁吓了一跳。
叶忆容看完她左脚,捏了一下她的脚踝,又褪去她右脚的锦袜,捏了捏。
“真没伤到。”叶惊繁抱着小狗道。
“冻疮还是这么严重,昨夜擦了我给你的药了吗?”
“擦了的,陈年冻疮了,肯定要好的慢些。”
“等回去府里,我要医师给你开药浴。”
叶忆容的视线这才从少女的脚面移开,这是双受了苦的脚,脚底粗糙,脚趾骨遍布冻疮,叶惊繁知道自己的脚不好看,一向是将自己的脚藏着的,这时候被他给看光了,有些不大好意思,忙将脚藏在衣裙底下。
可叶忆容的手轻轻握着叶惊繁的脚踝:“惊繁,它怎么了?”
“它踩到了捕兽夹,”叶惊繁跟怀中的小黑狗一同望着他,她不知自己此时此刻下意识的祈求在叶忆容的眼中到底有多可怜,“伤的很严重,阿兄,我实在不忍心,我怕它死掉。”
“不怕,”叶忆容一手握着她生了冻疮的脚,一手抬起来摸她的脸,那冻疮都长到了脚踝,一片僵红,叶忆容恨不能她从没生过这些冻疮,“我将它交给青竹,可以吗?青竹会带它去山下,找会救治牲畜的医师。”
“真的找得着吗?阿兄,会有人愿意给狗看病吗?”
“会有的,阿兄不缺金银,惊繁想要什么人,阿兄便能给惊繁寻到什么人,惊繁莫怕。”
“阿兄,有金银可真好,我还能再看见它吗?”叶惊繁掉起眼泪,“过去我喂过一只瘸了腿的野猫,再去找它,它被别人偷走吃了。”
叶惊繁说着,将怀中的小狗轻轻抱住,小狗不知她为何哭得这么伤心,抬起头来舔她脸上的泪。
“能看见,治好了它,我将它带去府里,整日伴着你,好不好?”叶忆容看她落泪,只觉得她一颗颗的眼泪砸进他心头,要他想都没想,起身来将她抱住,“惊繁,都怪阿兄。”
叶惊繁疑惑:“嗯?”
“无事。”
叶忆容这样说着,却将惊繁抱得更紧了。
可怜的惊繁,他的妹妹。
流落在外,吃尽苦头,也天真善良,若她一直在他的身边,怎会有如此遗憾痛苦的经历?
黑夜之中,叶忆容抱着怀中的妹妹,只想要惊繁一直幸福顺遂,再无遗憾。
他会给她的。
*
青竹带走了小黑狗,也恰巧了,青竹是个爱狗的,见了这小狗,喜道两句“好狗”,听小狗爪子受了伤,都忘记行礼告辞,匆匆带着小狗下了山。
惊繁望着青竹走远了,叶忆容却只垂目望着惊繁,见她视线迟迟不收回来,叶忆容说不清心中情绪,他略略弯下腰身:“惊繁。”
吓了叶惊繁一跳。
她抬起头来,对他笑:“阿兄。”
“笑什么?”
叶忆容的手触碰上惊繁冻凉了的脸。
叶惊繁笑意不减,她欣喜极了,在他身边,忽然亲近地抱了他一下,又极快地松开他。
“阿兄,我忽然觉得,能来到临安府,真好,最好的还是遇见了阿兄,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她如何不知叶忆容待她好?
府里的弟弟妹妹们,都怕他,可叶忆容独独对她好,叶惊繁对他,只有亲近极了的喜爱:“阿兄,谢谢你。”
“这点小事何必说谢,惊繁,你是我妹妹,我给你什么都是应该的。”
“天底下哪有这种应该?”叶惊繁是个挨过‘打’的,“人情往来,就像是我给人家做工,人家给我银子,没有任何是天经地义的,我该对阿兄说谢才是。”
“你我之间,便有这种天经地义。”
叶忆容牵住她手,他不知自己陷入了某种执拗。
叶惊繁听见他的话,心头略愣了愣,被他牵着回了屋,叶忆容将她弄乱了的屋子拾掇整齐,叶惊繁还惦记着这身衣裳。
“扔了便是,你若喜欢,等回去后阿兄再给你买件一模一样的。”
“不要,那多糟蹋,我洗洗就是了。”
“我要青竹给你洗。”
叶惊繁也不大想。
“我自己洗就是了。”
叶忆容轻叹出一口气,他坐到叶惊繁身侧。
“叶惊繁,”叶忆容如冷玉洁白般的两手捧住她一只手,指尖一点一点摸着她的冻疮,凤目冰冷,毫无感情,
“府中的下人不是摆设,你要使唤他们,用他们,他们才有在此处的意义,不然他们为何在我们的府中待着,每月领月钱,用饭菜?他们是下人,你是主人,这衣裳不给青竹洗,便交给瑞秀小佩,不要再让我瞧见你双手沾一次凉水。”
他话音冷了许多。
叶惊繁有些害怕他这样,比谁的训诫都更令她害怕,她抿住唇,点了点头。
叶忆容这才露出浅浅笑意,不似方才般面无表情了。
“惊繁,这个给你。”
叶惊繁抬起头,见一个紫檀木盒递到眼前,她望了眼叶忆容,好片晌,才闷声接过来。
“打开看看。”
叶惊繁听他话打开来,迎着白纱灯的光亮,里头躺了一块她极为眼熟的——
“长命锁!”
“嗯,你认识?”叶忆容看着她的脸,真是奇怪,见了惊繁笑,他便也跟着喜悦,“喜欢吗?”
“喜欢!真给我?”
“自然。”
好大的一个长命锁,金的亮眼,将惊繁给瞧呆了,当着叶忆容的面儿,她竟将这大个儿的长命锁塞牙间,轻轻咬了咬。
“长命锁......我自然认识了,好大一块金子——”
她高兴得没办法,喜乐都在脸上了,
“过去我在平定军,我们那块儿最富的是员外郎吴员外,他家之前填了个小子,过满月的时候,我捡他家剩饭吃,离得老远——阿兄,你知我当时瞧见了什么?”
叶忆容也没想到叶惊繁会那么高兴,高兴得话都多了,要他又怜又喜爱,他却不知这是什么感情,只是声音都轻了,望着她喜上眉梢的脸蛋儿:“什么?”
“我看见吴员外那小子的脖子上,就挂了个这个,老远我只看见块儿金子,当时猫猫在我身边,告诉我那东西叫长命锁,父母疼爱孩子,便会给孩子打块儿这个。”
“我没想到我也能有,我怎么也能有呢?”
叶惊繁拿着这块长命锁,在屋里走了一圈儿,她难以形容自己的高兴,叶惊繁这一生没有亲人,活到如今,都是极幸运的命大,她们这种无根浮萍,死在哪里都是正常的,她当时真羡慕,羡慕有人一出生就被亲人期盼着好好活下去。
“比吴员外他儿子那个大多了,我竟然也能有块长命锁。”
叶忆容听着这话,怜极了她。
“惊繁,过来。”
叶惊繁听他的话,拿着长命锁坐到自己阿兄身边,叶忆容将她抱住,幽幽地香,闻得叶惊繁脸热,两人近乎脸儿磕着脸儿,叶忆容知晓这样不对,闻见她身上的香味,便知晓了,可这时候,他只是不想他的妹妹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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