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什么?什么
张流徽得到的信息很多, 多到她理不清楚。
抬起手一把抹了抹脸,和衣躺下就睡。
既然苏梧军备处目前还是好的, 那她在这儿就不会有危险,至于其他的…到时交给大哥或者太子哥哥头疼吧。
她只是来苏州治旱灾的中心人物。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日,醒来就接到了惊天噩耗。
“什么?”
看着那嚣张的信件,张流徽火气直冒。
竟然敢绑了她的人!
周镇远的手上还拿着那独属于禁军的箭矢,焦急道:“郡主,您看要不属下派兵把郡马救下来?”
苏州军营才多少人, 他们多少人,不至于救不下一个郡马。
难了点,但也行。
周镇远在脑海中思索着该怎样将郡马毫发无伤的救回来。
张流徽震惊了一瞬, 便恢复了镇静。
好好的休息了一晚,她现在格外的清醒。
“他没抓到萧共秋。”
张流徽的嗓音格外坚定。
周镇远拧着眉,“那……”
战场上不是没有这种诈人的,但绝大多数都是真的, 导致了他们每次都不得不当作真的来对待。
张流徽喝着面汤, 慢悠悠地说:“清河军的虎符,郡主府的府印, 本郡主的私人令牌都在萧共秋手上,他们若是真绑了人可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告知我们。”
拿着这些东西去策反清河军, 才是正事。
多一队人马,造反的可能性才能多加一筹。
“什么!”
周镇远大惊失色,来回在桌子前走着, 不停地念叨:“郡主, 这,这么重要的东西,您怎么就交给了郡马呢?”
他可是打听过的, 郡马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拿着虎符府印令牌多危险啊。
不说保护虎符这些,他能保护好自己都不错了。
周镇远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书生,真是应了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
周镇远唉声叹气,别的虎符已经够重要了,清河军作为清河郡主的私人军队,其有诸多特权啊!
清河军可直入盛京,这是所有军队都做不了的事。
只要贼人将郡主拦在苏州,又有了虎符这些,那……
盛京危矣!
周镇远被自己的设想吓得摔倒在地,可抬头一看郡主,还悠闲得喝着面汤,他当即起身,顾不得其他,急言道:“郡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属下这就整顿军备处,率兵护送郡主回京!”
铿锵有力的豪迈,张流徽放下碗,叹息一声,果然难吃。
护送她回京,真的是护送吗?
张流徽压下心中的怀疑。
“这附近可以打猎吗?”
想喝鸡汤了,听闻这山中野鸡熬制的鸡汤最为鲜美。
张流徽眼睛亮了亮,格外绚烂,是只要在这个营帐中,就不会略过她目光的那种亮眼。
周镇远:“郡主!”
现在是喝鸡汤的时候吗?
可他说了无用,最后还是让人去猎鸡。
“等等!”
张流徽跑了出来,拦住了背着弓箭要外出给她猎野鸡的士兵,在周镇远希翼的目光中,她说:“去苏州郊外的那座山打猎,那里鸡多,漫山遍野都是,多带点人去,打回来给大家伙加餐。”
“嗯……”
张流徽想着,还是不保险,最后走到周镇远身边,咧嘴一笑低声道:“本郡主觉得,周将军打的鸡一定更加鲜美!”
周镇远作为战场上退役下来的老将,其本领不仅仅是身上那点万夫莫开的功夫,更多的是运筹帷幄的决断。
他去,更为恰当。
“郡……”
“周将军,您稍等。”不待周镇远说话,张流徽转身掀开军帐的帘子进去,不一会拿着一个荷包出来塞到周镇远那黝黑又满是伤痕与茧的手中,意味深长道:“锦囊妙计!”
周镇远拧着眉,炯炯有神的盯着张流徽那张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看,跟朵花儿似的年纪,他却看不明白郡主到底想要做什么。
至少让他去,就绝不只是猎鸡这么简单。
身后的士兵不服极了,憋着嘴,想要说什么就被领头的打了,最后只能低声和身边人吐槽。
张流徽听的仔细,把几个人的脸记住,摆摆手,心情颇好:“去吧去吧,最迟明日午时,必须回来。”
“打个野鸡罢了,郡主这是看不起我们?”
今晚都要不到,何必给个明日午时的时辰。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风。
一个个的吵吵嚷嚷,就差把我们不服你刻在脸上。
周镇远一个个看了过去,那些叫闹得士兵们又低垂着头,默不吭声。
张流徽笑了笑,“那你们想什么时候?”
年轻人嘛,不服管教是常有的事,就连赵若真刚上前线不也被教做人了吗?
可她不一样,她不需要上前线,这些人就必须服从她。
不会的她不参与,可这一点嘛……
张流徽笑得更开心了。
一笑百媚生,缓若身后的营帐都要富丽堂皇些。
看着那一个个紧握着的拳头,你推我攘的,最后一个白净肤色的郎君率先抬起头,直视张流徽的目光,斩钉截铁道:
“今晚晚膳前,我们必定把野鸡带回来!”
他一说,剩下的士兵们一个个的应声。
“对!今晚晚膳前我们一定能带回来。”
“不就是打个野鸡嘛,哪儿需要将军出马?我们自己就可以!”
“就是!远是远了些,也不是做不了。”
“将军,我们一定能完成任务!”
“对!今晚就能让郡主喝上鸡汤。”
……
周镇远都快气蕨了去,看着那带头搞事的,冷笑了,也不吭声。
有些人,不吃点亏真就以为自己厉害得不行。
郡主来得好啊。
张流徽没生气,反而觉得特别有意思,在盛京,她嚣张跋扈了十几年,那些人都不太敢惹事了,更不敢惹她。
礼郡王一家这样的蠢货,算是特别极为少数的例子。
大家乖巧得不行,那些官员做事也很尽职尽责,她想找茬都没地找,一个个都防着她。
现在好了,这场面多久没看见了。
张流徽拍拍手,声音不大,军纪严肃的士兵们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就噤声了。
带头的小白脸士兵一阵懊恼,他怎么就这么听话。
“可本郡主觉得,你们做不到。”
不等他们出声,张流徽笑容和善,“这样吧,你们若真如你们说的那样,今晚让本郡主喝上了野鸡汤,本郡主就帮你们在京中谋个差事,京兆尹、禁军、五城兵马司或者其他地方,想去哪儿都可以。”
士兵们眼睛都亮了,已经开始幻想到京中当官的日子了。
在这里起早贪黑不说,每日训练见不到头,有些在这训练一辈子也不能出去打仗,不能孝顺父母也不能光宗耀祖。
他们不想这样。
周镇远叹气,果然还是年纪太小。
应知道,郡主说得越好,这件事越不可能完成。
哪儿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再说了,京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过他也乐得看乐子。
一群人幻想一阵,带头的小白脸镇定下来,做辑道:“属下谢则顺,敢问若是我们输了,有何惩罚?”
“我们怎么可能……”
有人着急想说话,被身边人按了下去。
郡主都敢拿出这么大的奖励,没道理他们没惩罚的。
“谢则顺?”
“是。”
“谢则玉是你什么人?”
“属下乃谢氏旁支,谢则玉谢郡马乃谢氏下任家主,按照辈分谢郡马乃属下堂兄。”
张流徽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你们若是输了,就当着整个军备处的人,大喊‘我是蠢货’三声,声音一定要大,大到每个人都能听见。”
一想到那个场景,张流徽就已经笑出了声。
安远嫁给了谢则玉,后来和萧共秋成婚,她自然查过,安远是个要面子的,谢氏一族更是要面子的,把面子看得比命重要。
要是谢则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被谢氏那些老一辈的知道了,谢则顺就完蛋了。
在军备处混不下去,回家还要被惩罚。
哪儿都顺畅不了。
不过…军备处的事,谢氏一族也不会知道。
少了一大乐子,张流徽有点可惜的摇头。
谢则顺憋着一口气,领了命带着人就走了。
瞧着人走远了,周镇远在张流徽哈哈大笑声中,无奈叹气,凑上前小心问道:“郡主,苏州郊外…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张流徽从地上捡起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向上抛起,等它落下又接住,在周镇远那口气松下的时候,才恶劣道:“不过是有一支造反的军队罢了。”
“什么!”
周镇远大惊,手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挂着的刀柄上,忙跟在张流徽身后,“郡主,这么大的事,您怎么现在才说呢?他们那几个小子能干什么,给郡主打几只野鸡倒没事,这,这可是一支军队啊!”
那哪儿是几只野鸡可以比的。
张流徽站定,余光一扫,不动声色地继续道:“预测那军队人数不多,毕竟是偷摸训练的,多了你们不早就应该发现了吗?”
作为军备处,可不仅仅是为大昭训练军队的作用,更多的是监管。
所以这到底是监管失职,还是包庇呢?
张流徽歪着脑袋,手中的石头都快被她抛出花儿来了。
周镇远作为沙场老将退下,能被皇舅舅选来苏梧军备处,必然是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了,可以说所有军备处的人都会查,查得很仔细,作为军备处的将军,更是严格。
她很好奇,周镇远为什么会背叛皇室。
那一瞬间的杀意,她不是没感知到。
从小到大,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的刺杀,杀意她是不会感知有误的。
张流徽见周镇远面色平静,似不再紧张,小心地凑了过去,继续恶魔低语般道:“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人吧。”
周将军,你打算怎么做呢?
去通风报信?
或将其捉拿归案?
“什么!”
周镇远惊恐万状,“这儿才八万军队,他,他们怎么就有五万造反军队的!”
张流徽没回,只皱着眉,非常真诚且坚信的、重重地拍在周镇远的肩膀上,语重心长道:“周将军!靠你了!势必一举拿下,到时本郡主一定会上书为你请功的,封个侯爷,你觉得怎样?”
话说完,张流徽仔细地观察着周镇远的一举一动。
周镇远嘴微张,眼睛睁得大大的,惶恐万分:“郡,多谢郡主!”
周镇远做辑后就离开了。
他脚下都快生风了,召集了人手就开会去了。
张流徽站在原地,对侯爷之位不为所动,所求更大?
王爷?
或者是…皇位?
他背后的人目标肯定是皇位,内讧不合?
张流徽双眉紧蹙,有些烦躁,怎么就让她遇到这样的事情了。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趁着周镇远离开,尽快拿下他的亲兵,掌控军备处。
留下的士兵们一个个都乖巧的对战,张流徽有些无聊,都找不到插进去的地方。
回到营帐里,拿起那个独属于禁军的箭矢,萧共秋没被抓到这是她敢保证的,但显然,他的境况不算好。
人再聪明,没有武力值,在逃命的过程中也见不得好。
萧共秋离苏梧军备处很近,敌军也不敢多派人过来,最多不过十人。
山林之大,想要找一个聪明人,很难。
怕的就是,周镇远走前让亲兵入山林杀人。
虎符对他们的吸引力还是太大了。
张流徽没忍住冷笑一声,真当谁拿虎符令牌去都能成事呢,周镇远敢派人拿虎符去,就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张流徽抽出发间的桃花木簪,摇晃着翘起的小脚,低声道:“萧共秋,我们说好的,都要好好的才是。”
越想越心焦,张流徽起身就朝外走去,她说不清现在是何种心情,明明最好的是她不动声色的拿下军备处,待周镇远回来,一举拿下,再联合清河军一举拿下叛军。
现在出去,会惊动暗处的人。
可……
她现在是真怕萧共秋跑不了。
十个杀手在硕大的山林中,萧共秋还能凭借他那聪慧脑子跑出去,去找清河军。
人多了,他九死一生。
张流徽等不及了,招来一个士兵道:“把留营的将军都叫来主账,全军警备。”
士兵一懵,一道凌厉的目光袭来,他立马清醒,大声道:“是!”
张流徽走到军械处,选了个长枪,挥舞几下,感受到手中兵器的重量后,这才提着往主账走去。
一路过去,瞧见的士兵皆愣了下。
而另一边,挖了野菜的萧共秋准备回地窖,哪知还没走到就发现了不属于他的脚印。
谨慎之间,他小心翼翼地隐藏在暗处。
没多久,就有人黑衣黑面上来了。
还是两人。
两人皆握着刀,刀锋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是把难得的好刀。
不过一介小兵,能用这样的好刀?
隐下心中的疑惑,萧共秋继续观察。
其中一人道:“不是说要回来了吗?算着时间也该到了啊。”
“可能回来的时候又发现了野菜吧,哎……也不知道清河郡主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小白脸,主子明明送上去了这么多人,竟然叫这农家子得了郡主青睐。”
“你都说了是小白脸了,那还是不一样。”
“长得好看的,主子又不是没往上送。”
“谁知道这小白脸哪儿得了郡主喜欢,不过没事,这次我们杀了他,待主子事成,你要是喜欢郡主也可以和主子请命啊。”
萧共秋闻言,平静的心泛起了涟漪,咬牙切齿。
看不起谁呢。
他虽然武功不行,但脑子比这些人聪明太多。
萧共秋闭上眼,那张舆图重现在脑海里,山林地势一一浮现,他要为他们选一处埋骨之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042 都说郡主功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 笼罩了广袤的旷野。
所有出口,皆有士兵甲胄在身严密守着, 放眼望去,全是巡逻的士兵,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中央的营帐之内,除了一张靠椅,只余空荡荡的地面,四周是昏黄的烛火, 影影绰绰,将几人的影子投到帐上。
张流徽大马金刀的坐在靠椅上,一手撑着膝, 一手握着长枪立在身旁,正冷冷地注视着跪在她身前的几人。
有人问:“郡主这是何意?”
何意?
“周镇远离开时,可有把虎符交给你们。”
在角落里的一人闻言立马抬头,在对上那带着笑意的眼神时, 脸色一变, 知晓周将军被发现了。一膝曲起,后脚一垫, 带动全身起来的瞬间,一把拿过一旁烛台, 对着主位上的张流徽就冲了过去,一边大喊:“赵拂、曲春……随我一同拿下此等假冒郡主之名的贼子!”
率先点名的那人,张流徽也认识。
韩荆。
每次见到他, 不是在角落, 就是利用前面人魁梧的身材将他挡住。
韩荆此人身材偏瘦,在一众将领之中,个头也偏矮, 一派书生样,却续着络腮胡。
营中除她外,有十人,韩荆点名的就有七人,加上他,便有八人。
这军备处还是大昭的军备处吗?
将领仅有两人是忠心朝廷的。
张流徽早有准备,撑膝的手抬起,顺势接住长枪,一挥,挡住袭来的韩荆。
烛台是她特意为这些人留的,只是没留这么多。
实在是,她也没想到,叛贼如此之多。
为数不多的两人,竟然还没抢到!
真是……
“韩荆!你们疯了吗?”其中一位忠心大昭的将领王经岁大喊,一脸不可思议地挡在张流徽身前,双拳与人交手之际,还不忘怒其不争厉声问道:“赵拂!曲春!你们看清楚!这怎么不是清河郡主?连将军都承认过的身份……”
“呵——”
赵拂放声大笑,“王经岁,知道你蠢,没想到你这么蠢。”
曲春抢到了一个烛台,直接刺了过来,“和他废什么话,今日他可出不了营帐。”
霎那间,王经岁躲不掉,只能堪堪躲过致命伤。
烛台顶部刺进了他的肩膀,“噗嗤”一声,扎进皮肉,不过一瞬,鲜血直流。
柳观山,另一个忠心大昭的人。
柳观山见状,忙举着刚杀人抢来的烛台过来,“去保护郡主!”
赵拂眼见伤口越来越多,嘴角溢着血,扯过一旁与王经岁对战的人,挡住了他的致命伤。
张流徽是唯一一个有兵器的人,且不少。
把长枪扔给王经岁后,抽出腰间长鞭,那满是倒刺且浸满毒药的长鞭,一挥过去,将半空中的烛台打落,旋即右手一转,优雅转身,金丝提花的裙角随风飞舞,若江面泛起的圈圈涟漪。
“一个不留!”
张流徽厉声冷呵,她不需要留下这些人来审问。
柳观山闻言,下手更狠。
营帐外,士兵们不是没听到帐内的打斗声,可无人敢进。
那想要带人冲进去的人,都飞快地被人压住捂嘴。
一个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日里呆呆傻傻、憨厚易骗的同伴,一个抱住千夫长的脑袋,狠狠一拧,令人畏惧的千夫长刹那间没了气息。
“愣着干什么?冒头的都杀了。”
“啊?”
“是是是!”
士兵马不停蹄地听令,为什么那呆呆傻傻的同伴变得狠厉起来,他不敢问。
他也不是没感受到营内氛围不对,可他都不敢说,也不敢应。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不想把命丢在这儿。
军备处乱了起来,却又没乱。
那些想要冲进帐内、想要离开军备处的人,很快就被拿下。
十几个穿着级别最低士兵服的人站在最前边,一人冷着脸道:“黄诚、黄舟,你们二人随我进去,其余人待命。”
黄一三人掀开帘子时,愣在原地。
皇上也没告诉他们,郡主这么厉害啊。
不是,他们听到的和皇上说的一模一样啊,都说郡主功夫不到家,要不是因为清河郡主的身份,早被人打死了。
不是都说,那些人是让着郡主的吗?
可……
营帐之内,王经岁脸色惨白,浑身上下的被血染透了,柳观山还好,却也被扎了几个窟窿,正死死用长枪扎进赵拂的胸膛,赵拂躺在地上,双手攥紧长枪,鲜血似的手上青筋冒起,双目通红往外瞪出,牙齿紧绷,全身都在用力不让长枪继续往里眨。
柳观山用着全身力气与之对抗,胳膊上伤口那的鲜血也如同不要钱般,哗啦啦往外流。
一股一股的。
而郡主,作为连宣和帝都说功夫不到家的人。
身上有几道别人的血迹,那一看就是杀人后鲜血蹦出滴落到衣裙上的。
一手长鞭缠着一个人的脖子,轻轻一拉,那人的挣扎宛若小丑,落了气,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些灰尘。
柳观山这边还没扎进去。
张流徽收了鞭子,上前轻轻一按。
赵拂弓起的腰落了下去,双目睁着,死不瞑目。
柳观山常年不变的脸也抑制不住的露出诧异的神色,看向张流徽的目光都带着震惊,目光落在那布满血迹的手上,细细小小的,肤白如玉,娇嫩得一看就是常年经过保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哪怕如今满手红润,却也如那娇艳的鲜花,艳丽美绝。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黄一带着人跪下:“属下黄一,奉皇上之命留守军备处,有失察之罪,望郡主责罚。”
军备处的问题他们不是没发现,可信息始终传不出去,派出去的人也一点消息没有。
他们早知道,却还是留下这么大的问题,此罪当死。
王经岁又懵了,这人是皇上的人?
不对,他们都是皇上的人,只是…军备处真有这人吗?
柳观山也不认识黄一,但他知道他身后的黄舟,此人表现好,被他发现了想提拔来着,但黄舟死活不愿,说志不在此。
他还在想,都来当兵了,怎么就志不在此。
难不成不想立功当将军封侯拜爵?
原来如此。
“起来吧,是功是过自有皇上评判。”张流徽揉了揉发疼的手腕,望向外面已经暗下去的夜色,心中愈发焦急:“黄一,你带人入林,除郡马外,一个不留,之后护送郡马去找清河军。”
萧共秋还要去带清河军过来,军备处也不是那么安全。
黄一顿了下,才道:“郡主,在苏梧军备处的黄姓暗卫包括属下共计十八人,属下带七人前往林中,护佑郡马安危,余十人供郡主差遣。”
……
萧共秋刚设计杀死了八个人,随着身边人一个个去世,剩下两个太过警惕,怎么也不上钩,也不分开。
一天一夜没休息,也没怎么进食,长时间翻越山林,萧共秋现在脸色无血色也就算了,眼下青黑,双眼布满血丝,唇色泛白,发丝也不似之前顺滑,如今毛躁乱飞,那衣衫也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萧共秋多少有些庆幸,庆幸郡主没和他一起,不然就他现在这模样,多多少少是要被说的。
他隐在暗处,透过树枝缝隙,看清了前面背靠背,握着刀警惕四周的杀手。
哪怕蒙着脸,他也能知道这其中一人是说他是小白脸的,另一人则是妄想郡主之人。
怎么也没想到,活到最后的是他们。
萧共秋捏紧树杈,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折断发出声音。
那两人虽是畜生,虽精神不济,却也能一刀要了他的命,他还要陪郡主,自然得好好活着。
还有一日,一日后就得启程去找清河军了。
也不知郡主如今怎样了。
萧共秋垂着头,双手按在满是枯叶的地面,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良久,这才离开两杀手的范围。
踏着月色,萧共秋仔细辨认地面,就怕一不小心踩到了蛇,把他咬了。
他得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再不睡他也怕消减寿元。
走着走着,路过一处地面堆满枝叶、墙边的地面上种满了桃金娘和金刚藤,一点多的种类都没有。
萧共秋移过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相似处的壁面,除了桃金娘和金刚藤,还有络石藤、三月泡等等,总归不是单一的桃金娘和金刚藤。
萧共秋回头一望,无人。
这才用之前捡到的木棍往那种类稀少的地方扫射,轻轻拂开,一股恶臭袭来,作为大理寺少卿,这样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尸体,尸体腐烂的臭味。
以这浓郁程度来说,不止一具尸体。
憋着气,放下手中的木棍,四下找了找石头,费力搬来压着,任由那恶臭由内往外袭来,不一会儿,清爽的山涧布满了恶臭。
萧共秋走远了一些,找了个草丛蹲着。
丢在这里,懒得埋尸却又在洞口种了桃金娘和金刚藤遮挡石洞,好生奇怪。
是不想让人发现,还是想让人发现?
萧共秋蹲了会儿,就又坐了下去。
林中很安静,又是夜晚,寂静无声,只有一些暖风拂过带动枝叶发出的“莎莎”声。
突然,刀枪剑棍的声音从远处袭来。
萧共秋握紧手中的木棍,不敢过去,只小心翼翼地往藏有尸体的山洞移动,又轻手轻脚的把石头移走,自己钻了进去,又把遮挡物捋了捋,让它恢复原状。
透过紧密的叶子缝隙,很难看清外边,萧共秋找了会儿角度,这才勉强看清。
一个身着暗黄劲衣的男子走在前面,身形修长,头发高高竖起,背上背了一把剑,头微垂,盯着地面,仔细寻找着什么。
那些人顺着痕迹,似朝他而来。
萧共秋紧紧握着木棍,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是来找他的。
作者有话说:
是的是的,是来找你的。
第43章 043 悲哉
“郡主如何?”
知晓这是张流徽派来的人后, 萧共秋忙急切问。
此刻,那些所有的才思敏捷的夸赞, 都被他抛掷脑后。只要稍静下来,多想下,便能知道,张流徽此人还能派人来救他,就证明她的处境不会太差。
皇室中人,再仁慈, 第一要义还是护自身。
人,都有些利己主义者。
黄一默着一张脸:“郡主安好,还请郡马稍作休息, 随后我等护送郡马去往清河军。”
听到想要听的话,萧共秋灌了铅的双腿才恢复知觉,抬手之际才惊觉,他的手在抖, 止不住的抖动。
死死按下, 萧共秋理了下那杂乱的发丝和衣摆,“我好了。”
黄一看了过去, 头发依旧凌乱,脸颊消瘦, 那双眼布满了血丝,可都这样了,还是能看出郡马的芝兰玉树。
难怪呢, 他能成为清河郡主的郡马。
压下心中的心思, 黄一几人把萧共秋围在中间,朝着清河军所在前往。
……
全军戒备,去郊外山上的那群人依旧没回来。
当日下的赌注仿佛是个笑话。
张流徽反而希望他们能回来, 几个官职她不在乎,这件事对她来说太过简单,一句话的事。
但他们没回来。
不是叛徒,就是身死他乡。
说句不好听的,她更希望他们身死他乡,至少,至少是忠于大昭的。
“郡主,探子来报,西南方向有异动。”柳观山走了过来,低声道,“应是周镇远带人回来,根据报来的人数,叛军大约都来了。”
叛军五万,军备处八万。
听着赢面很大。
可周镇远,是沙场名将,是沙场老将。
如若不是伤重退离,自动请愿愿用余生为大昭练兵,他不会被选来军备处。
当年周镇远可是以少胜多的少数将领中最为厉害的一个。
作为一个从未领兵打仗过的郡主,她没有信心能赢。
但若清河军到了,那场面就是直面式压倒。
清河军两万人马,加上军备处八万,多了叛军一倍的数量,再加上她清河军也有好的将领,这场仗输不了。
“他在计算。”张流徽心中焦急,面色却不显露,淡声道:“你带两队人马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不用深入。”
柳观山点头,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想法,道:“末将让王将军跟随郡主,他皮糙肉厚,打不赢也能为郡主挡剑。”
王经岁此人,身材魁梧,常用兵器是一对大锤,以力压河山。
脑子虽不太好,但听劝,以前听周镇远的,现在自然是听郡主的。
打架也厉害,真要一对一,周镇远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
这也是为什么营中叛乱,他受伤最重的原因,捉拿郡主的一人,对战柳观山的两人,其余的全去对战王经岁了。
作为一个没有武器,只有双拳的人,面对有武器的五人,那是真双拳难敌四手。
没死,也算是他命大。
能有官职的,谁不是从末等小兵一步步往上爬的,先帝在时,那些靠着家中荫蔽当上的,全都在宣和帝即位后参加严苛残酷的选拔,不过者祸及三族,削去官职,三代不得科考。
一时间,多了许许多多的官位,真应了一句话。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那些抑郁不得志之人,闻风而动,一时间,争相往上爬,那时的官员,质量可谓最高。
否则,宣和帝也不会这般快掌控大昭。
“行。”
柳观山走后,王经岁穿着甲胄过来,手中还握着那一对大锤。
锤柄也有不少凹凸不平的花纹,顶端是一个球形,上面遍布尖锐的刺。
锤很大,大概一个都比她的脑袋大了。
张流徽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认真看了会,说:“你这武器给我玩玩。”
她练过长枪,刀剑亦有涉猎,常用的还是鞭子。
据说东邱国公主,最是擅用长鞭,甚至能用长鞭与东邱国战将的长枪相提并论。
幼时她对什么兵器都感兴趣,在军营听见东邱国公主擅用长鞭,很是不屑,势必要证明自己,就和阿爹阿娘说她也要学长鞭。
阿爹阿娘不懂她怎么就突然改学长鞭了,明明上战场看见他们用长枪,说可有气势了,她也要学。
不过一个晚上,她就变了卦。
虽不懂,却也还是找了擅用长鞭之人教她。
除了长枪,她最认真练的就是长鞭。
而大锤,她从未用过。
一时间,好奇心达到了顶峰。
王经岁嘿嘿咧嘴,“郡主,不是末将不给您,实在是这大锤乃末将找人特地做的,用了上好的玄铁,可重了,周镇远都拿不动。”
所以你这等娇滴滴的小娘子,更是拿不动。
王经岁也怕郡主失了面子生气,他可是听说了清河郡主的名号。
那可是把面子看得极重。
何况,小娘子本就爱面。
要是因为他这大锤伤了郡主,那他真的是难辞其咎。
“我力气很大。”
张流徽说得很真诚,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阿娘力气大,那是从小习武养成的,阿爹力气大除了天生的力气大以外也有常年打仗训练出来的。
可阿爹的天生力气大,也在常人理解范畴内。
据皇舅舅所说,她连路都不会走时,就能把一个成年人推到。
那时的她,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偏生要强,逗她她都不乐意,生气地把人推到,这才咧嘴笑了。
谁家小孩像她这样?
稍微大点,走路颤颤巍巍时,就开始拖着御花园的石桌到处跑。
吓得在上朝的皇舅舅不得不赶过去制止她,别的宫人内侍也进不了身,稍微近一点,她就拖着石桌甩过去。
没人能承受得住石桌砸过来。
再大点,就遇到了刺杀。
因皇舅舅压下了消息,她天生神力的事没几人知道,因此那些刺客真就以为她是普通小孩。
最后也落得个尸体不全的下场。
后来不知道皇舅舅从哪儿寻来了秘籍,跟着学了后,这神力倒是能控制了,这么多年来她几乎没用过,和普通小娘子没什么区别。
王经岁动了动唇,舌尖不自觉地舔过干燥的唇瓣,他嘴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劝,要是柳观山在就好了。
这么重的大锤怎么能给郡主拿,拿……拿……
王经岁瞠目结舌,脸上的表情冻结在了那一瞬间,嘴张得大大的,原来,原来郡主说她力气大,不是小娘子在乎脸面啊。
此时,张流徽一手拿着一柄大锤,举得高高的,左右挥动划过空中,还发出了‘呼呼’的声音。
再看她的面色,挂着笑,明媚的笑。
看不出一点勉强之色,且那双手很稳,没有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她的手在阳光照射下白皙细腻,指骨分明。
王经岁勉强收回震惊过度的嘴,喃喃道:“郡主好力气。”
张流徽玩了几下,就扔回给了他,“你这双大锤,确实重。”
王经岁接住,默默垫了垫,余光又偷摸地看了过去,小巧娇嫩,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力气。
王经岁开始怀疑自己。
张流徽笑着回了营帐,暗自揉了揉手腕,重是真的重,这她可没说谎。她也不是不能拿,久了不拿这么重的东西,又挥了几下,手腕是真疼。
揉了几下,来到床榻边,张流徽拿出包袱,从里翻找出一个精致的发钗,荷花样,枝头不是柔嫩的粉色,而是绿与蓝的交映,清丽淡雅。
却不像一根发钗,倒像是一个精致的摆件。
轻微转动,张流徽笑着走到营帐外,拔出荷花头。
瞬间,一朵粉色的荷花在空中炸响。
王经岁看得清楚,却只是握着大锤站在张流徽边上,警惕四周。
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张流徽只扫了眼全军备战状态下的士兵,呼出口气:“准备迎敌。”
“是!”
王经岁见到那皇上的暗卫来,与之对视一眼后,这才领命下去吩咐。
黄一离开后,作为领队的黄小,如他的名字般,整个人都小小的,像个还未及冠的小童。
他的能力仅低于身为领队的黄一。
黄小走近:“郡主,队长来信,已与郡马同清河军汇合,正全力前进,今日戌时(19:00-21:00)能与我军汇合。”
张流徽抬头看了下天色,正午时分,离清河军来还有的等。
不过周镇远再厉害,也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以五万人马拿下她八万。
……
“怕什么,不过一个小儿。”一身黑甲胄的银面男子颇为不屑,还有些鄙夷:“周镇远,你什么时候这么畏手畏脚了。”
周镇远冷冷地斜了他一眼,他知道之前被柳观山带人杀了不少人马后,这人有些心浮气躁。
但往往是这种时候,最应该沉下心来。
柳观山能来,证明整个军备处都被清河郡主掌控在手里,也就说明他的人要么死要么被关押,且速度很快,不然他也不会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能做到这种程度,清河郡主怎会是真的纨绔。
蠢货。
黑甲胄银面男见周镇远不说话,更是起劲,“周镇远,你别忘了,你对父亲的许诺!”
“要是没有我父亲,你儿子连个尸体都没有!周镇远,你要知道,父亲派你来这是做什么的,你现在不仅丢了八万人马,若是连清河郡主这等娇滴滴的小娘子都拿不下,你就等着……”
周镇远正思索部署,偏这什么也不懂的小郎君在耳边如苍蝇般,‘嗡嗡嗡’地,饶人至极。
尤其是在听到儿子的时候,他起了一股诡秘的心思。
“不如小公子去抓郡主?”周镇远撺掇着,诱哄着:“如小公子所说,清河郡主不过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若是小公子将郡主抓回去交给主子,到时别说二公子三公子了,连少主都……”
余下的话周镇远没说,银面男却自己幻想了起来。
到时,说不定他也可以成为少主,成为这大昭日后的皇帝!
银面遮挡了整张脸,可那变态的目光却清晰的落入了周镇远的眼中。
他轻微地冷嗤一声,随后压下表情,忠诚道:“要知道清河郡主手中可是有清河军的,清河军可是能直入盛京……”
尾音拖得长,放得轻。
银面男大笑:“周镇远你这窝囊废,待本公子擒来清河,定要叫父亲治你办事不力之罪!”
几声大笑,银面男带着人离开。
见不到背影后,这才有人悄声来到周镇远边上,压低声音问:“将军,若是……到时您怎么和主子交代?”
周镇远勾起一抹笑,“你真以为主子也是他?主子能不知道清河郡主扮猪吃老虎?小公子不听我等劝导,非要去捉拿清河郡主立功,最终落入敌手丢了性命,悲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044 娇滴滴的小
烈日当空, 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铺满整个军营,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巡逻的士兵穿着甲胄,大汗淋漓,眼睛却是亮的。
张流徽坐在主帐外,擦拭着一柄长枪。
通体银黑,枪尖寒光闪烁,仿佛能吸食人的灵魂, 枪身接近枪尖的部位,刻着独属于清河郡主的徽样。
这时,一小兵马不停蹄地跑来, 最终大喊:“郡主,王将军抓到一队人马,叫您快去。”
张流徽抬眼看天,刺得发晕。
这时能抓到什么人?
还是一队人马?
压下心中疑惑, 张流徽扫向那来报信的小兵, 身着以及配的刀却是大昭军队的样式,看样子, 也是一直穿在身上,而非临时换上的。
“你带路。”
小兵不明所以, 当即应下,在前边带路。
一路走到军备处边缘,就在张流徽决定先下手为强, 灭了小兵这等奸细时, 前边传来王经岁粗狂豪迈的声响:“你这叛国的贼子,竟还有脸骂郡主?说!你背后的人是谁!”
张流徽默默放下手中武器,快步前往。
大树底下, 一个个人被倒挂在树上,正中央的是一个银面男子。
那雕刻着蟒腾纹路的面具,除开这纹路,其余的倒与在山崖上追杀她的人一致。
看样子,这人的身份还不一般。
“摘掉他的面具。”
张流徽凉凉出声,垂在身侧的手向黄小等人做了手势,目光却死死盯着那蟒腾银面男。
蟒腾,心可真不小。
皇帝用龙,皇子用蟒。
心思昭然若揭,都不带半点隐藏的。
她看了周镇远对战的所有卷宗,按理来说,这时他不应作出这般……没有策略的事情来才对。
谁家这个时候来袭营。
还派来一个幕后之人的儿子,看这样子应是很受宠了,从她到这开始,就听见他在骂骂咧咧,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什么“还不把本公子放了,当心我爹派人来取尔等首级!”
什么“啊啊啊啊!你们竟然敢打本公子,本公子要杀了你们!”
什么“周镇远,还不来救本公子!等本公子回去后,定要父亲治罪于你!”
诸如此类,总归是那几句话。
张流徽仔细听了,这声音她不认识,难道造反的不是几个皇叔家的?
可怎么会呢?
王经岁大步上前,根本不理会银面男的叫嚷,在要接触到那张蟒腾面具时,一支利箭射来。
王经岁往边上一躲,顺势砍断银面男的绳索,提着他的后衣领就往后退,直退到保护圈内,才警惕地看向四周。
早在箭矢射来的瞬间,黄小就令人朝着那方向追去。
银面男早就吓傻了。
张流徽一个箭步上前,掀开面具,被隐藏在下边的脸顿时露了出来。
握着面具的手僵在半空,张流徽猛地揉了揉眼,再次看向那张脸。
“你这长得还真小白脸,就这鬼样子也敢带人来捉拿郡主,真是不要脸。”王经岁上手摸了一下,惊叹:“这脸还真怪嫩呼的,跟小娘子似的,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没吃过亏,郡主,这样的人最好审了,都不用怎么招呼他自己就会交代的。要不……交给末将来?”
“不行!”
张流徽一个厉声,眸光似冰,惊得王经岁提着人的手都顿了下,在人要掉下去的那一刻,立马又把人提溜住,讪讪道:“那,那这,怎么办?”
难不成郡主看上这小白脸了?
王经岁狐疑地瞥向那张煞白的脸,惨兮兮的,除了脸俊美点,也找不出一点优点。
被一个箭矢就吓成这样,不知道尿没尿裤子。
王经岁这样想,手也下意识地伸过去。
吓得银面男大惊失色,忙捂住自己的薄弱处,眼尾泛红:“你,你你你……”
感受到那股冰冷的视线,王经岁秒解释:“我只是想看你尿裤子没。”
银面男:?
“把他带去主帐。”张流徽深吸一口气,逐一下达命令:“黄一你带着人守在主账外,擅闯者杀。王将军守着军备处,柳将军应该快回来了,让他部署,最迟日落时分,周镇远定会一举进攻。”
主帐内-
银面男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从头到脚绑得死死的。
这时,他早没了来时的嚣张。
记忆中那将他挂起来的将领看他时的目光,那表情,莫不是……莫不是要把他送上这纨绔郡主的榻上?
军营中混账多,那些破事他不是不知。
可就是越知道心中越是慌乱。
完了完了,他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了。
触及纨绔郡主的目光,银面男立马闪躲,绷着唇,一派冷面。
如果忽略那颤抖地唇瓣,倒是个有骨气的美男子。
张流徽脑子乱嗡嗡的,她不太想动的脑子算了无数个结果,但怎么也没算到这人竟然和太子哥哥长得如此相像。
他和皇舅舅皇舅母没什么相似点,但就是长得像太子哥哥。
如果不是年纪对不上,她都快怀疑这是太子哥哥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了。
可……
就算年纪对得上,也不可能啊。
她从小就是太子哥哥和大哥带大的,有她在,太子哥哥不是在给她善后就是在处理烂摊子,大哥还出过几次盛京,太子哥哥是真没时间。
哪儿来的这般像的人。
莫不是人皮面具?
张流徽大步上前,伸手在那白皙的脸皮上一扯,只听“嘶”的一声,她没管,手感不是假的,又扒拉着摸到了边上,又是一扯,随之而来的是“啊”的一声惨叫。
是真的脸皮。
张流徽歪着脑袋,两只手对其上下其手,莫不是是整张人皮面具,连接到了脖子下?
张流徽开始扒衣服。
“啊啊啊!不要 !救命啊!”
鬼哭狼嚎的声音从主帐内往外传,守在门口的黄小一顿,随即恢复神色,继续面不改色地守在门外。
不管郡主做什么,里面的事是不可能传出去的。
黄小有自己的操守。
黄茜是个娘子,也是这一支队伍中唯一的女性,这才被安排在这,守郡主身侧。
黄茜比普通小娘子高上一些,有些女生男相。
她凑到黄小边上,放低声音:“小小,你说那人和太子什么关系?”
兄弟?
黄小冷冷觑了她一眼,黄茜瘪嘴也明白不该问,收回神色,站定。
内里,银面男早已衣冠不整,张流徽坐在主位上,就这么盯着他看。
那眼眶红润,盈满了泪水,哭哭啼啼的模样出现在太子哥哥的脸上,这样一想,张流徽很不自在,太子哥哥在她心中一直端持有方,稳重自持,既温润如玉又有皇室中人的气势威严。
私下对她,也是温柔似水。
但无论何种,都不可能出现这种小童才有的哭啼状。
“你,你想做什么?”
银面男抽噎着,看着沉思的张流徽,心中对周镇远更是愤恨。
要不是他的撺掇,他也不会来捉拿清河,父亲的大计要是因他毁了,那…呜呜呜呜呜……
他又哭了起来。
张流徽心烦,长枪一挥打在那双长腿上,恶狠狠道:“再哭,本郡主废了你。”
“你敢!”
“呵~”
张流徽都不屑与他多言,这种人能知道的事情有多少?
不过……
张流徽露出微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脸,在他一番惊恐中,柔声问:“你同本郡主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银面男整个身子绷着,不断地往后靠,可他本就被绑在柱子上,就算是想往后躲也不行。
张流徽笑得和善。
银面男更是不由地打了个冷颤,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瞳孔不断放大,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惊慌。
他甚至不知道这汗是天太热,还是被吓的。
名字,不可能说的。
绝对不可能说名字!
张流徽将头上的发簪拔下,用尖锐的那一头轻轻拂过银面男白嫩的脖颈,簪子虽是木制桃花簪,但只要力气大,也能杀死人。
眼皮一掀,微笑道:“不说?”
“我,我我我我……”
张流徽手微微用力,木簪头部往前一刺,扎进皮肤里面,氤氲出点点血色。
“啊!好疼~”
……
萧共秋用清水洗了帕子,拧干后,将脸上、脖子、手臂等部位擦洗干净,看着最后盆中黑褐色的污水,默默又拿出郡主的香膏。
太子看到这一幕,打着折扇,轻扇着过来,笑了。
“之前倒是没发现你这么注意整理自身。”
萧共秋他查过,爱洁,但怎么也没到涂抹香膏的地步。
萧共秋擦完,将香膏放入怀中,做辑行礼:“太子殿下,我们几时出发?”
“你就放心吧,娮娮现在指不定多开心呢?她是发了信号弹,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自己不想做,要我们快点到,把事儿都揽过去,她好玩耍罢了。”太子漫不经心的说。
那粉色的荷花,一看事情就不大。
大就该用红色荷花了。
萧共秋听太子说了很多次了,虽知道,却也怕有闪失。
皱着眉,再次问:“太子殿下,我们几时出发?”
太子:“……”
太子叹了口气,“走吧走吧,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担心的。”
就算娮娮那里出事,发不了信号弹,那还有黄小他们,再不济,这么大的军营没一个活口吗?
他们离得这样近,整个军备处出事,也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现在,肯定是没事的。
可余光一瞥,萧共秋整张脸上都写满了‘我很担心’四个大字。
不错不错。
一群人赶到军备处时,太子前去交涉,并询问如今状况,而萧共秋则是拉着人问,问到了张流徽的位置后,马不停蹄地往主帐赶,脚步交错,速度极快。
到了帐门外,黄小很快就注意到了那抹走来的亮色。
离得较远,但他视力极佳,看得清晰。
男子一身红袍,唇瓣紧抿,五官俊美,气质儒雅中又透着些许冷冽,又是一个俊俏小郎君。
感叹后,黄小才注意到萧共秋身后的黄一,默默移到边上。
原来是郡马,有这样的相貌实属常态。
细看历来的郡马驸马,就没有一个不是相貌过于俊美,异于常人的。
能尚公主、郡主的,可不是一般人就可以的。
有才有貌,连品性也要调查。
黄小和黄茜对视一眼,郡马进去,应该是没事。
郡主都让黄一去保护郡马了,两人关系想必很是亲密。
萧共秋站定在门外,心中难言紧张,垂头看向身上所穿的衣袍,红色官服,还是新的。
这是太子从盛京给他带来的。
理了理袖口、领口,又端正官帽,紧紧攥着拳头,刚要迈步,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凄厉的男声。
“啊啊啊啊!疼!清河!你放开我!不要扒我衣服!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045 相见啦~
明月当窗, 夜色如画。
轻柔的夜风吹过营中烛火,打在白色的帐上, 影影绰绰。
帐内昏黄的烛火照射在一身红衣娘子的稚嫩的脸上,红衣娘子那他未怎么牵过的手,此时此刻正触碰着一名白面小郎君的胸膛。
更可怖的是。
白面小郎君衣衫凌乱,眼尾泛红,被绑在柱子上,瞧见他的那一刻如同见到了恩人。
嘴被捂着, 只能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光是听着声音,就可怜得惨。
萧共秋并不为所动,脸色黑了又黑, 他在心底不断地告诉自己,郡主如此定是这小白脸的勾引,非、非郡主主动……
他眼神轻轻一动,心里转过千般念头, 目光扫到她手中压着小白脸的那根木制发簪时, 一股妒火悄悄烧了起来。
那是他亲手做的,送给郡主的。
她当时, 明明很是欢喜。
“郡主。”
声音嘶哑,萧共秋意识到了他情绪的外露后, 深吸了好几口气,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箍在怀中, 感受到那熟悉地气息、郡主独有的馨香后,萧共秋紧紧咬着下唇,在张流徽看来时, 眼角带着泪光,眼中充满了委屈,将头轻轻埋了下去,细声嘟囔道:“我好想你啊,娮娮。”
张流徽还处于怔愣中,听见有人进主帐时,她是生气地,正想发个火,没想到进来的却是萧共秋。
按照她的计算,应当还有一阵子,他们才会到的。
也太快了。
尤其是那道看负心人的灼热视线,让她莫名的心虚起来,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她可是知道负心人特征的。
她才不是。
刚掩下心底地心虚后,就被带入了那温暖的怀中。
触及那带着泪光的眼眶时,张流徽心底一颤,悬空的手搭了上去,环住了那精瘦的腰,低声回:“我也想你啊。”
她没骗人,也没哄人。
两人分开明明没多久,但她就是一直念着他。
怕他出事,也怕他丢了命。
还是萧共秋没武功,更是个书生,别说打架了,就算是让他逃命,她都怕萧共秋跑不过追杀他的人。
张流徽在心中幽幽叹气,回去还是得多派点人跟着,别到时被人暗算丢了性命,她清河郡主多没面子?
萧共秋将人抱得更紧了,那些醋意骤然消融,像是坚冰遇到了熔岩。
两人诉说着彼此的心意,感受着对方散发着爱意的气息。
而不远处,柱子上绑着的银面男从害怕到委屈,到如今的冷漠。
就这麽用死鱼眼盯着抱得死紧的两人。
他还在这儿呢!
不知过了多久,萧共秋才缓缓松开,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她的手背,他呼吸一滞,顺势握上那双柔嫩的手。
就算那人勾郡主又能怎样?
郡主是他的,连这等亲密的小名他也能叫。
又有名分。
一想到这,萧共秋嘚瑟了起来。
目光一棱,炫耀的表情僵住,震惊的看着那被绑在柱子上的小白脸,这……
如若不是他和太子一起来的,知晓这时太子殿下在外,真要认为郡主准备起兵造反了。
否则,怎么会如此对待‘太子殿下’。
“对了,你来得正好,这人就交给你审吧。”张流徽叹息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法不对,这人怎么都不愿意说,让她很挫败,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她身为郡主就该享福!
“好。”
萧共秋根本没多想,就答应了下来。
银面男‘呜呜’表示抗议,眼球都快瞪出来了,可无人理会他的意愿。
听到张流徽说明了情况后,萧共秋又说:“黄一护送我到清河军的时候,太子殿下也在,说是收到了李将军的信件,言郡主有险,皇上也知道了这边的情况,就让太子殿下前来处理了。”
虽大昭只有太子一位皇子,然身为储君,有民心和无民心,那是不同的。
此事,就是很好的得民心事件。
“太子哥哥也来了!”张流徽的眼睛一亮,犹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瞬间点亮了整个黑暗的夜空。
“嗯。”
不知怎么,现在他也不想郡主同太子接触,哪怕明知不可能,可心底里总是不高兴的。
萧共秋嘴角崩成直线,却偏要露出温柔的神色,“太子殿下应当在外面,娮娮要出去看看吗?”
“好啊!”
张流徽没注意到萧共秋情绪的变化,眼底的兴奋是止不住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门帘上,迫不及待道:“你审他吧,我去和太子哥哥交代一下。”
好让他更好的做事。
张流徽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妹妹,这么体贴哥哥。
出了主帐都不用她多问,黄一就带着她去找太子了。
太子站在一整个军备处的士兵前,一身紫衣,一根玉质发簪将发丝高束。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气场之强,周围的空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了起来。
天皇贵胄,不外乎是。
“太子哥哥!”
张流徽忙跑了过去,即时在他跟前停住脚,仰着脑袋很认真的打量着太子的脸,从额头、眉骨、鼻子到下颚,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太子被她看得心慌,后退三步,见她浑身没一点伤还活泼得很,也松了口气,这才轻柔问道:“你这么看我,是……?”
张流徽突然咧嘴一笑,摇头:“没什么,就是发现了一些好玩的事。”
太子拧眉,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是同身边的几个武将继续商讨如何拿下叛军。
见他们在说正事,张流徽也认真听了会儿,并在合适的时机,将这些日子她知道的全都说了,这才拍拍手,什么也不管的四处闲逛了起来。
还没逛多久,就听见了号角声。
要出兵了。
张流徽垂着眼,眼底透露着不安,深吸一口气,只能不断告诉自己,武将这么多,太子哥哥武功也高,怎么也死不了,这才心事重重的朝着主帐去。
也不知这么点时间,萧共秋审得怎么样了。
掀开厚重的帘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张流徽忙掀开,不知道那银面男武功怎样,她可是知道萧共秋的,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别是被反……杀……
主帐内,银面男除了一张脸完好无损外,浑身仿佛侵泡在血水里一般,若不是胸膛还有轻微地起伏,是人看了都觉得他死了。
一边的萧共秋,正给自己倒了杯茶,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露出温和的笑,又拿起干净的茶杯,再倒了一杯,“娮娮,审出来了。”
喝了萧共秋倒下的茶水,张流徽才缓过劲儿来,指着地上躺着睡觉的人,谨慎问:“他死不了吧?”
若只是单纯的叛军之子,死了也就死了。
重就重要在,他的这张脸。
还有的查。
“放心,我有分寸。”
尽管看着伤得很重,但也要不了命,任职大理寺少卿也有几年,难审的也不是没有,他特地和刑狱的人学过,怎么才能让犯人最快的吐露他们想要知道的信息。
“此人说他叫其言,姓卫,父亲名叫卫亚林……”
听了一番,发现信息其实并不多,他交代的是不少,可一遇到重点事件不是闭口不谈就是胡言乱语,哪怕他说的这些,还得深查。
张流徽听得犯困,撑着脸,眼皮一搭一搭地:“太子哥哥去攻打叛军了,等他回来你同他禀告吧。”
又打了几个哈切,视线挪了过去,瞧见那眼下青黑,嘴周泛青,目露心疼,伸手轻轻拂过那稍显粗糙的脸,继续说道:“这些日子你恐怕也没怎么休息,都疲惫了不少,待南星她们来了,要让莫云给你好好看看,调理一下身体,还有,这脸也得好好保养,摸着都刺手。”
萧共秋微微倾身,任由她在他的脸上胡乱摸。
他望着她,眸中无尽的笑意蔓延开来,仿若明珠璀璨,光彩琉璃。
郡主是心疼他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萧共秋抑制不住的欢喜。
“娮娮可要休息?”
张流徽收回手,无力地揉揉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活力,就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她轻轻嗯了一声。
萧共秋起身,朝外走去,见到门口守着的黄一,说:“麻烦黄侍卫进去把那乱臣贼子拖出去,找军医给他看看,保住命就好。”
黄一点头,招呼着黄舟进去。
黄一杀人无数,也不是什么好人,可看到卫其言的时候,还是露出了震惊的情绪。
要知道,这是郡马所为,他才这么震惊的。
郡马一派翩翩公子的温润书生样,竟也有这么残忍的一面吗?
难怪呢,能在这么多小郎君中脱颖而出,当清河郡主的郡马。
黄一再一次感叹,能当上这郡马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把那进气少出气多的人拖出去,黄一还贴心的给人戴上了面具,黄诚黄茜又进去处理了血迹,点上熏香这才退出。
张流徽已经趴在桌面上睡了过去,半张脸压在手臂上,温和恬静。
萧共秋目光久久停留,思恋化开。
不知看了多久,才上前一把将人抱起,朝着那简陋的床榻上走去。
轻轻将人放下,又仔细给张流徽脱了鞋,盖上被,小心翼翼地退出主帐,压低声音问:“在哪儿打水?”
郡主爱洁,他未洗漱上床,到时郡主醒来把他踹下去可怎么办?
萧共秋仔仔细细将自己擦洗干净,这才轻手轻脚的上床,又慢慢挪动身子,见张流徽睡得依旧香甜,又往她身边挪动,随后将人拢入怀中,空荡荡的心这才填满。
作者有话说:
苏州之行快要结束啦,到时就是下一个剧情,白景春要被气死了。哈哈哈哈哈~
第46章 046 到底怎么了
张流徽醒来时, 天光大亮,帐内空无一人。
睁眼又闭眼, 待适应这光亮后,起身拿过架子上的外衣拢上,摸着腰间的长鞭,安心的掀开帘子。
营内人多了,已经回来了?
张流徽还未露出疑惑的神情,黄茜小跑了过来, 主动道:“太子殿下和郡马等人如今都在副帐内,叛军皆已拿下,只是…周镇远还未捉拿。”
张流徽点头, 朝着副帐走去。
掀开帘子,正中央站着的太子,边上是萧共秋和随太子前来的宁远侯。
宁远侯以战功封侯。
如今却并不在武一行站住脚,宁远侯是难得的英杰, 可儿子过于平庸, 好在长孙露出了惊人的习武天赋,不然这宁远侯到了后面也就只能是有名无实的爵位了。
如今的宁远侯还是当初因功封侯的沈敬先, 乃皇舅舅党。
先帝在时,这么多受宠皇子、母家背景雄厚的皇子, 皇舅舅一个爹不疼娘没招的不受宠皇子,只是拦了一把要进宫刺杀先帝的沈敬先,这人就能直接战队皇舅舅。
有了兵, 皇舅舅最后才能在一众皇子中登上皇位。
对于沈敬先, 张流徽难得有些敬重。
“宁远侯。”
沈敬先笑着点头,慈爱地夸赞:“郡主巾帼不让须眉啊。”
张流徽笑得更开心了,谁不喜欢被这种真有实力的人夸赞, 不然她也不会这么敬重。
都是相互的。
张流徽夸赞回去:“宁远侯也是威风不减当年啊,听闻还带了潜岳来?”
那小孩小小年纪一本正经,活脱脱一个小大人,好玩得不行。
皇室中人都不让家中小童同她玩,她就只能去和别人家的玩了,其中最好玩的当属沈潜岳。
小童哪儿有不贪吃的?
有一次去宁远侯家里带着沈潜岳出门玩,路过一冰糖葫芦贩子,她说给他买,她还不至于买不起一糖葫芦,也不至于舍不得。
可沈潜岳呢?
吞咽了几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然后板着脸:“幼儿不可多食,郡主虽比我大,但也不可胡乱吃,若郡主想吃可回府叫府中厨子单独做几颗。”
张流徽当时听得闹心,让南星买了一串塞进沈潜岳嘴中。
世界都安静了。
小童眼睛瞬间就亮了,不过转瞬立马拿出,整张脸都皱巴在一起了,不知道在纠结些什么。
张流徽哪能不懂,不就是当爹的没才华,终于等来个有天赋的长孙,所有心血都注入了,管教严格罢了,哪有孩子不爱的。
她蹲下身,低声哄:“你悄悄吃,放心我不告诉你祖父。”
至于他爹,没必要。
宁远侯对儿子最大的要求就是不能给长孙拖后腿。
而宁远侯公子,以前过的都是水深火热,来了个长孙这才逃脱父亲的严厉教导,对这唯一能让他逃脱学习的儿子,那也是心疼得不行。
小童还有些犹豫,张流徽又说了好多,从此以后一大一小两人总爱凑在一起吃美食。
宁远侯是真的不知道吗?
张流徽没这么虎,有些小童确实不能吃,给沈潜岳吃前,还特地让佩兰飞去问过。
可小小的沈潜岳哪儿能知道这么多,回家嘴都没擦干净,看得沈敬先直发笑却又不得不憋住。
“在练长枪呢?练兵场那儿,郡主一去就能看见。”沈敬先无奈摇头,他家孙子也是,听闻他要随太子来苏州,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
他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也不知道这两,一小郎君一小娘子,又相差快十岁怎么就,能玩到一起的。
听到想要的消息,张流徽招呼了一下几人,就跑了。
萧共秋全程希翼的盯着,直到人都走了,也没得到一个眼神。
他根本没遮掩,周围人都瞧得清楚。
其他人不好意思笑,太子可不怕,就差捧腹大笑了,“萧少卿,你要理解,清河她很难静下心的,从小就是三分钟热度。”
说到最后,太子露出看戏的笑。
萧共秋那些对君上的敬重刹那间消失殆尽,脸色一变,黑得不能再黑。
索性太子没再继续打趣,继续谈论大事了。
另一边,张流徽找到正在练枪的沈潜岳后,也没什么不能以大欺小的想法,一扫边上立着的长枪,接住直接就朝着台上的沈潜岳刺了去。
枪出如虹,寒光乍现,卷起一阵风袭去。
沈潜岳如今不足十岁,长枪也是宁远侯给他的特制版本,比常用的小上那么一些。
感受到背后的风声,脚尖往后一点,长枪一甩,两枪相会。
见到是张流徽时,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手中的长枪却用得更加灵活。
本以为他会多过几招,可没想到不过十招,就被那柄通用长枪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沈潜岳大叫:“您怎么还欺负小孩子!”
张流徽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收起长枪,啧啧摇头:“就你这功夫,还想继承宁远侯的风姿呢?连我都打不过。”
沈潜岳一点不受洗脑,哼了一声:“祖父上战场时也有十六了,我才八岁,还有八年呢,何况祖父立下第一次战功也快到而立之年了,我肯定比祖父厉害。”
张流徽不知道沈潜岳在傲娇些什么。
宁远侯以前不过一镖师,被镖局家的小娘子看中,不愿入赘这才跑去参军的。
走镖会功夫,却也没在战场上遇到的强劲。
再厉害,人多也容易丢了性命。
沈潜岳受祖辈荫蔽,也好意思。
沈潜岳可不管这些,走上前,上下打量一番,见她好好的,也放心了,才慢吞吞地交待:“昨晚我还随同太子殿下去拿下叛军了!那些人好多都不知道自己是叛军,还以为是朝廷征兵的,训练这么多年也不太到家,一看见要打的是太子殿下,三三两两的一凑活就投降了,不过也损失了不少人。”
他年纪小,但也知道战场的残酷。
祖父怕他在盛京的金窝待太久了,失了血性,偶尔就会带他前往边疆,甚至还会带着他上战场。
看过太多,但看见周镇远屠害了这么多人时,还是受不了。
那些士兵再不济,也不应该死在这儿。
死在战场上,还能得到朝廷的抚恤金,死在叛军中,不祸及家人都算君主仁慈。
可他们,明明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成了叛军。
“周镇远真该死。”
张流徽点头,确实该死。
“放心吧,他逃不了的。”
张流徽说得太坚定,沈潜岳双眉紧蹙,疑惑的看了去,见她那故作高深的模样,也知道她不会多说,只能悻悻闭嘴。
沈潜岳练一会儿就和张流徽对战,然后被打得嗞啊乱叫,胳膊屁股都肿了,仍是不肯放弃。
受到指导后,又到一边去练习,觉得掌握得差不多了,又来对练,然后又被揍。
尤其是,张流徽揍人很疼。
到了夜间,张流徽还没回去。
萧共秋洗漱后,坐在空荡的主帐内,看着拿闪烁的烛火,默了默,眼眸微漾,素来能稳住心神得他激起了澎湃波涛。
不就是一个小童吗?
有这么喜欢吗?
又不是自己的孩子。
喜爱别家小童,不如……
萧共秋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眼睛瞥向四周,确认真的没人后,松了口气。
心中燥热,起身翻开包裹,从中拿出一根桃木。
这是他随清河军来时发现的一颗桃木,选了其中最好的一节。
本是想给郡主做一个更好的桃花簪,现在……那簪子得扔了,脏了。
借着烛火,萧共秋摆好工具,慢慢雕刻了起来。
整个军备处都亮起了火光,练武场早已围满了人。
清河郡主在这待了许久,可从未有人说过郡主这么厉害。
守擂可是最累的。
不知上了多少个人,最后无一例外,十招以内就被郡主打下去。
有一个接了八招的,得了郡主一句“不错”。
这如果算不错,那郡主自己得多厉害?
不是说纨绔郡主吗?
不是嚣张跋扈吗?
不对,嚣张跋扈确实是。
此时此刻,张流徽举着人人都有的长枪,横指在场每一个,不屑的摇头:“就你们这样子,上战场也是马革裹尸的份,还得再练啊。”
“算了。”
“一起上吧。”
“早点结束,本郡主也好早点休息。”
嚣张,太过嚣张了。
尤其是那鄙夷不屑的目光,一一扫视了在场的众人。
训练这么久,也就这次随太子去捉拿叛军打过一次,这些士兵也都摩拳擦掌想要较量一番,展示一下自己这些年来不辞辛苦的训练。
一圈看去,士兵们眼红鼻子粗的。
被气的。
浑身都肿了一圈的沈潜岳站在沈敬先边上,嘴张得大大的,仰头看自己的祖父,真诚发问:“郡主真的没被打过吗?”
沈敬先笑了,“都打不赢她的,放心吧。”
打得赢的,都舍不得。
至于其他人,问过清河军了吗?问过大昭军队了吗?
随着沈敬先的话,一个个人如同下饺子般飞了出来。
不一会儿,场上就没剩多少人了,剩下的也都是有身份的人。
最让人震惊的是,还有一个百夫长。
太子等人也在远处看着,柳观山注意到了这百夫长,笑着将人进入心中。
“郡主这么厉害?”王经岁说话不过大脑,震惊得脖子都梗出去了一节,“快看,又下去一个。”
力压整个苏梧军备处啊!
太子散开折扇,摇了几下就收了回去,摇得也有些累了。
“清河力气大,你们也比不过。”
一个人天生神力,再加上武功不错,功夫了得的人也不一定能比得过。
何况这些年也抽过不少人,最是会找人的弱点。
“萧共秋呢?”太子四处一看,没见到人,很认真的问,他妻主这么风光的时候,他不看着。
“郡马似乎回帐了。”
不知是谁说了句。
太子轻啧一声,“独守空房啊。”
没人敢接话。
独守空房的郡马,做好了桃花簪,郡主还没回来。
将簪子收入怀中,准备出去找的时候,走到门口,一身是汗的张流徽一边擦汗一边往里走,见到边上的萧共秋,好一阵震惊:“你还没睡呢!”
“娮娮,我又…”
“郡主,现在可以打水进来吗?”
萧共秋快要出来的话,又憋了回去,等黄茜打好水要离去时,萧共秋说:“等会儿你不用来了,水我会端出去。”
张流徽已经去洗漱了,丝毫没发现萧共秋的不对劲之处。
一边洗还一边说着刚刚她一个人打赢了整个军备处的风采,“萧共秋,你是不知道,他们一个个的都想打败我,全都被我一竿子挥下台了。”
“哼!”
“皇舅舅他们也好意思,还说我很菜,是家里功夫最差的一个,没想到我这么厉害。”
当时让所有人都上场,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怂的。
她警惕地不行,用了最大的力,一点也没收着,也就后边发现这些人更菜了,才稍微收了点力,让他们不至于在练武场被她打成重伤。
不过在怎么也没想到这群人这么菜!
一竿子就能挥下去。
“不过好像说得也没错,我一直都打不赢大哥,小弟也不必多说,我虽然没和小弟打过,但是小弟常年跟着爹娘上战场,只会更厉害,太子哥哥我也打不过。这样看,我好像真的是家里最差的一个。”
说着,张流徽给自己说沉默了。
她都这么厉害了,竟然还是家里最差的吗?
不行,回去就找大哥比武,她不能当最差的。
萧共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仿佛脑中有小人在劝诫自己,好让他更快的平静下来。
张流徽没听到声音,快速洗好,走出来,见到还伫立在原地的萧共秋,擦发地手一顿,任由水滴在地面上,走上前抬头问:“萧共秋,你怎么了?”
萧共秋低下头,接过那方帕子,扶着她到一边坐着,仔细温柔地开始绞发,不发一言。
张流徽眨眨眼,这人到底怎么了?
昨晚不还好好的吗?
张流徽不懂,扭头要问,就被人轻柔地将头掰了回去。
萧共秋不让她看。
谁惹他了?
作者有话说:
张流徽:萧共秋怎么莫名其妙的?莫非男子每月也有那么几天?
第47章 047 没人会爱上
月光不知何时被游动的黑云遮蔽, 苏州一偏远小县城中伸手不见五指,所有人放低呼吸, 连一点声响也没有。
南星眸中狠厉,原本她们应该在将那些引水流的河道堵住,让其恢复最初的流向时,就该前去和郡主汇合。
偏神医门也是没用的,连个青霜蛇都搞不定,竟然还弄跑了一条。
那蛇毒性这般大, 生存虽困难,但难保不会在死前发疯,多咬些人, 多的事都出来了。
莫云都不想说话,他神医门的人怎么能蠢成这样,不就一段时间没回去,就被教得这样蠢了?
莫云简直不能理解。
青霜蛇的捉、养、拆……都是有书本教学, 由门中长老一对一教学, 而此时派来的都是对青霜蛇及其了解的弟子,不然派些垃圾出来丢人现眼吗?
可都是厉害些的了, 还能丢人现眼?
莫云找上南星的时候,都没脸说。
可不说, 也不行。
青霜蛇咬了那些受叛军劫取水源成了难民,已经够苦了,难不成还要让他们因此失了性命吗?
那是神医门的罪孽。
一行人翻山越岭, 还真找到了一个避世的村庄。
在几座大山的正中间。
这里还正常生活, 除了热些,也没缺水缺食,甚至根本不知道外面闹了旱灾。
本是世外桃源的地方, 被一条青霜蛇给找到了,还咬了大半村子的人。
南星等人到时,青霜蛇已经被打死了,村子里的人也快死了。
好在神医门的人,处理不严谨,解毒还行。
尽管如此,还是因为来迟,死了几个身弱的村民。
对此,莫云带着神医门的人,一一给整个村子的人看诊,调养身体。
好巧不巧,刚处理完青霜蛇后续事件,南星就接到了张流徽的令。
截杀周镇远。
作为在尸山血海中成长出来的将军,可不是什么善人,尤其是他背叛了大昭,背叛了心中的信仰,他的底线会一步步降低。
拿下叛军,他也能用那些不明所以的人,逃。
但,想要逃,也得离开大昭才行。
大昭境内,他人人喊打。
离开大昭首先也得离开苏州。
如今整个苏州都在她的掌控内,张流徽想不到他一个人还能怎么逃。
他背后的主子会帮他吗?
周镇远害了他儿子,很难说了。
万一那人儿子多,无所谓呢?
小号废了,再练小小号不就行了?
南星等人找了周镇远许久,一路跟着人都快出苏州了,也没发现有人接应。
天冬拧着眉,压低嗓音:“是我们被发现了,还是周镇远真成了弃子?”
被她们讨论着的周镇远,此刻带着草帽,贴着大大的络腮胡,身上是从一个农户家偷来的粗衣,如果不是佩兰即时射出一道暗器,那家农户就被周镇远杀死了。
而他的手中还牵着一个小童的手。
小童只有五岁左右大,是一家逃灾难民家中唯一剩下的孩子。
南星等人赶到时,已经迟了。
周镇远杀了那一家子,只为了有个小童好掩盖自己的身份。
小童亲眼瞧见自己家人,被周镇远一刀抹了脖子。
父母爷奶都挡在小童身前,可周镇远本来就不会杀了她。
此时的小童沉默寡言,就这么愣愣的被周镇远牵着走进一家破败的落脚店。
这种脚店深查并不严格,给钱就行。
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人,见到有人进来,放下拨算盘的手,食指轻推身边搂着她的魁梧大汉,粘糊糊道:“干什么干什么,没见着来客了?还不去招待~”
魁梧大汉面容干净,却是一脸的凶相。
也不怕有人,凑下去在老板娘上亲了一口,不知说了什么,惹了老板娘笑得更加开怀,这才板着脸过去问:“住几晚。”
周镇远面色平静:“一晚。”
“几间房。”
“一间上房。”
魁梧大汉抬眸扫了眼,伸出手拿了一间上房的钱,这才将房门钥匙扔了过去,毫不意外,周镇远稳稳接住。
“上楼最左边那间房。”
周镇远牵着小童的手,上楼了。
南星看着天色大亮,低声道:“我们是郡主的近身女官,周镇远想必知道,让茱萸和竹樾扮做夫妻去。”
茱萸和竹樾都是佩兰手下暗卫,身为暗卫,自然没几个人见过。
且两人面容貌美俊朗,看着就好骗,做这种事最为合适。
佩兰看了过去。
茱萸和竹樾都冷着一张脸。
不是对对方的不悦,是,这种事每次都是他们。
身为暗卫,最不需要的就是露出合适的表情,说合适的话,偏偏每次做这些事,都得做些不擅长的事,两人很痛苦。
但他们没有反驳的权利。
去成衣店买了身一看就很夫妻的衣服,两人换上,茱萸又给自己梳上妇人髻,还去妆容店化了一个娇弱的妆,而竹樾已经很熟练拿出一个荷包挂在腰间,又拿出一根茱萸式的发簪,直给人扎进脑袋里。
面色毫无波动。
茱萸也板着一张脸,任由竹樾给她簪发。
竹樾这人长得不错,人也不错,但没人会爱上同事。
还是这种被迫出任务的同事。
两人最狼狈的时候,都被对方看去了。
已力竭。
茱萸簪很巧妙的粗糙,竹樾特地找人做的,就是要粗糙的。
差点没被摊贩追着打。
出妆容店的瞬间,茱萸挽上竹樾的手臂,两人离得近,茱萸露出甜蜜的笑,竹樾露出幸福的笑。
茱萸微笑:“夫君,你说离开苏州,我们再去哪儿看铺子?”
竹樾领着人来到一家糕点铺,指着那桃花糕,道:“老板,要一盒这个,我家娘子最爱吃。”
说完,这才低头回茱萸的话,嗓音温柔:“你想去哪儿?各地家中都有产业,想去哪儿都行。”
茱萸笑意更大,隐在臂间的手死死掐了竹樾一把,她最讨厌桃花糕!
竹樾面色不改,在老板恭维他们夫妻甜蜜时,笑容更大。
甜蜜吗?
每次这种任务结束,两人都要死战一次。
打得两败俱伤,在床上躺一个月的那种。
如果是,那确实很甜蜜了。
两人一路甜蜜到周镇远所在的脚店。
为了展示财力,竹樾站在门口,四处看着周围,最后指着脚店,朗声道:“娘子,你说这里适不适合做一家食肆?”
茱萸应声喝道:“可……夫君,此地地处偏僻,做食肆是不是……”
竹樾摆摆手,在茱萸耳边大声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有钱人家的都爱养外室,那是能带到正经地方去的吗?若是在这里有一家环境清幽的食肆,还私密,你说……”
隐在暗处的南星实在不懂,这两人哪儿来的这么多戏。
每次出任务要死要活的,但真出任务的时候,偏偏又特别兴奋。
而且,这两人还能想到一块儿去。
佩兰也不懂,虽然是她手底下的人。
这时,竹樾已经揽着茱萸进了脚店,进去后还挑三拣四,最后非常放肆道:“老板,卖吗?”
茱萸:“……”
老板还没发火,那魁梧大汉‘砰’地一锤,那摇摇欲坠的木桌瞬间四分五裂,“你什么意思!”
老板娘捂嘴笑得开怀,昵了竹樾一眼,上前推开气愤不已地大汉,笑得妩媚:“卖!怎么不卖!就是不知……”
老板娘看了眼边上失落伤心的茱萸,勾了唇:“只怕你娘子不喜。”
魁梧大汉大声道:“我也不喜!”
“滚!”
茱萸死死掐了下竹樾,这次没省力。
竹樾疼得脸一白,嘻嘻哈哈道:“来一间上房。”
而茱萸一把甩开人,抬手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飞快地朝着楼上跑去。
竹樾拿过钥匙,提着衣摆追了上去,嘴里还不停道:“娘子!娘子你等等我啊!我错了!真错了!我不是那意思,你知道我的,我就爱你一个,娘子!”
茱萸进了房间,哪儿还有失落?
竹樾进来后她都不带理的,趴在墙上,静心凝神偷听。
然后什么也没听出来。
就这么到了晚上,隔壁才传出声音。
茱萸立马拿起长剑,紧贴在门上。
晚来一步的竹樾只能把位置让给她,抱剑靠在一边。
听到开门声,茱萸把剑扔给竹樾,面无表情地带着哭腔大声道:“我就知道!你要是没养外室,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当初你求娶时怎么同我说的,怎么同我父亲说的……”
‘大吵’一顿,茱萸推开门跑了出去。
她以为是周镇远,没想到是那个小童。
小童呆呆愣愣地,端着一盆看着比她还重的水,双手颤抖,连腿都在抖,直愣愣地朝着隔壁房间走去。
茱萸擦了擦泪,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和蔼可亲。
“姐姐帮你好不好?”
茱萸强硬接过水盆,再次看过去时,小童还是那捧着水盆的姿势,只是不对焦的眼神从看向前方,变成了看向她。
怪瘆人的。
茱萸一手拿着水盆,一手牵上小童的手。
骨瘦如柴。
几乎没有肉,一捏全是骨头。
压下心中的疼惜,茱萸温柔道:“你住哪儿?姐姐陪你回去好不好?”
小童突然露出惊恐状,看着茱萸瞪大眼睛摇头,“不,不去。”
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没事的,没事的。”茱萸蹲下把小童抱入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柔柔地安抚她恐惧的情绪。
“姐姐不会有事的。”茱萸将水盆放下,双手握着小童的手,非常的真诚。
在房间内的竹樾握紧长剑,只待一声令下,就冲进去将人拿下。
而脚店外,佩兰已经带着暗卫围上了。
小童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脸色变得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茱萸心疼,想要刀周镇远的心更强烈了。
牵着小童走到房门口,猛拍木门。
“咚咚咚——”
震耳欲聋。
“开门!孩子才多大,就让端这么重的水,有本事生没本事养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别不是你偷来的吧!”
“开门!再不开门我报官了!”
茱萸放声大骂,里边不想理会的周镇远为了不引更多人的注意,只能去开门。
自己找死,就怪不得他心狠了。
哪知刚削开一个门缝,一股不可抵挡的力气从门板外压来,周镇远刚发力,但门已经打开。
来人是个小娘子,看上去娇娇弱弱的,但周镇远不敢放松警惕。
清河郡主不也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狠着呢。
他没轻敌,但也敌不过围杀。
还没发出声音,就被一脚踢到墙上,瞬间木制墙面破了个大洞,碎渣落下。
周镇远咳嗽两声,出血了。
他拔出腰间别着的匕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冷笑地看着满屋子的人。
多明晃晃的,都不蒙面,是笃定他会死了?
“清河郡主的人?”
茱萸冷笑,谁要回答他了。
举起竹樾扔来的长剑就刺了过去,竹樾也同她配合默契,都不用上来接应的同事动手,两人合力之下就将人擒住。
随后一人两剑,挑断四肢经脉,还有同事直接一个箭步上前,卸了下巴。
速度快得,根本不给周镇远反应时间。
拿下人后,茱萸抱着小童光明正大地下楼,路过老板娘和魁梧大汉时,笑容和蔼放下一锭金子,这才离开。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还有两三章就回京进入下个剧情了。
第48章 048 不高兴
张流徽这几日过得并不开心, 哪怕这是她从前最开心不过的日子。
事有人做,她也有人伺候。
可萧共秋什么意思?
每晚还是会抱着她睡, 她怎么推都没用,又怕力气大了把人弄坏了。
白日是见不到人的。
一问就是跟着太子哥哥做事,还有苏州几地人为的旱灾。
需要有人部署,将那些被引走的水源引回来,还有灾后百姓治病、安抚等等事情,苏州旱灾一起, 案件频发,萧共秋也要一一审案过问。
对,他是忙。
张流徽不信, 忙得都没时间和她说句话了。
未成婚前,萧共秋还三天两头找借口上将军府呢,别以为她没看出来他是故意的。
“哎……”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张流徽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坐在桌前用金筷戳了又戳桌上精致的饭食。
自从太子一到, 她是什么也不用管, 而且生活水平也恢复了往日的精致,任谁看了不说一句‘清河郡主真受宠’?
可……
菜肴看不出伤痕。
太子走进凉爽的主帐, 一眼就瞧到了那微伤的菜肴,无奈道:“娮娮, 还没想通呢?”
这事本不应该他来说,可实在是家中无女眷,苏州也无贵女。
太子找了许多人, 最终不放心的自己来了。
张流徽嘴一瘪, 放下筷子,双手一趴脑袋放在上面,鼻子酸酸地:“太子哥哥, 你用膳没。”
“没。”太子坐下,让人上了碗筷,给她夹了一道凉爽的凉拌肉丝,“和哥哥说说?”
太子特地放低嗓音,嘴角挂着淡笑,哪怕他再怎么掩饰,语气中也难掩疲惫。
张流徽听得出来,她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明明心里攒了满肚子的话,话到嘴边却只剩软软的鼻音。
太子放下筷子,眉心蹙得厉害,夫妻间的事他不便掺和,但……
萧共秋错了。
“娮娮不是一直想离开盛京游山玩水吗?”太子从怀里拿出一块御赐的金牌,上有‘如朕亲临’四个大字,“来苏州时我找你皇舅舅要的,等南星她们到了再出去玩?听闻有一雾灵山,山高峻,有云雾蒙其上,四时不绝。山之左右峰峦攒列,深松茂栢,内地之多取材焉。”
这话像是在引诱,张流徽顾不得难受,虽然她也说不清自己在难受什么。
“真这么神奇!”
云雾包裹,那不是抬手可碰天?
太子弯了弯唇角,近乎蛊惑般说:“那是,你也知道你皇舅舅手中有一批人,踏遍千山万水,绘制纪要舆图,不仅要记载详细严实,还要附图,这雾灵山就是你皇舅舅看重的,还想在那儿修个行宫,想着有空去玩上一段时间。”
张流徽嘴角一抽,还修行宫呢。
先帝留下的那一烂摊子,别说修行宫的,就是各地旱灾下发的赈灾银都是这里筹那里抄家来的,不然之前那批赈灾银丢了皇舅舅也不会这么生气。
国库没钱。
皇舅舅皇舅母过得都很节俭。
整个家,也就她一个人金尊玉贵了。
皇舅舅那些平日里所用之物,都是各朝的贡品。
生气了也不敢像历朝皇帝一样摔东西,因为穷。
修行宫这事,从她有记忆以来,不知皇舅舅说了多少次,待国库丰盈他定要修个行宫好好去玩玩,说什么当皇帝太累了。
可到了现在,别说修行宫了,国库从未丰盈过。
能拨出一些银子,已经算是丰盈了。
往常都是拿不出的。
“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去替皇舅舅看看。”
修行宫不行,若是风景合适,建个小房子也不错,他们一家偶尔去玩玩,有住的都行。
太子见她心思已经跑远了,动作轻缓地起身朝着外走,不知过了多久又回来,手中拿着一方宝剑,就是……宝剑的剑匣上满是宝石,雕刻的花纹繁琐,怎么看都不像是杀人的。
反而是一个装饰品。
张流徽脸色不太好,她是喜欢粉色,但……鲜艳明亮的色彩她都喜欢,好看就行。
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总爱送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把剑这么花里胡哨做什么?
太子让人撤下餐具,空出桌面将其放了上去,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义正言辞道:“父皇说这是尚方宝剑,你出游也就当作是代替父皇微服私访了,遇到贪官奸臣可斩。”
张流徽严谨的打开剑匣,里面的剑差点没闪瞎她的眼。
空气里落针可闻,张流徽坐着没动,眼界微垂,像是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了那片阴影里。
皇舅舅很用心了。
嗯……
“这剑……”张流徽在心中措辞,最后没憋住:“我拿出去谁信这是尚方宝剑?”
这么花里胡哨,她一拿出来,本来确认她是清河郡主,看到这剑都得派人拿下她这种冒充郡主的贼子。
太离谱了。
她不想被抓。
太子摸摸鼻头,“你用长鞭也是一样的,这东西……让南星她们给你好好收着吧……能不用就不用。”
太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这事他爹做得确实不地道。
这么不地道的事,还让自己亲儿子来坑亲外甥女。
太子在心中骂骂咧咧。
“对了,这是大昭内的舆图纪要,其他国的收集困难,也只有些不重要的地方,你也看看,要是要出使他国记得先告知你皇舅舅一下。”太子挤眉弄眼,嘴角笑意更大:“你懂的。”
张流徽捂额。
一家好战分子,其实她爹娘也不用常年在外,大昭如今也算强盛,也没什么人愿意攻打一个地大物博的国家。
何况如今大昭在皇舅舅的治理下蒸蒸日上。
可她爹娘以及皇舅舅,总爱找事然后打。
她爹的话言犹在耳。
“娮娮,你要知道,不把人打服就得把人打死。”
那时她才三岁,她爹教她这些。
换成她爹的说法,不把那些国家打得臣服大昭,就是把他们打得灭国,是吗?
他们也不想出师无名,所以总爱让人出使他国。
出使的有能活着的,有不能活的,但放心,大昭给的条件太好,无数人心动。
张流徽出使他国,那意义又不一样了。
她能惹事,其他人还得依着,打仗的名头就又来了。
太子越想越兴奋,他也有一统天下的志向。
都到了这个地步,都要当皇帝了,谁不想。
如果只是个逍遥闲散王爷,那无所谓,国家好好的就行,能让他玩物丧志。
张流徽认真研究舆图纪要,开始思考怎么走了,完全没心思理会一旁的太子。
太子摇头,离开了主帐。
回到他的副帐,眼底没什么温度,招来人语气无甚波澜:“去把萧共秋叫来。”
太子身边的随身太监贺正青闻言,低头应了声。
迈着细碎的步子往外走,要到门口时,又听背后传来太子隐忍的怒意:“不要让清河知道。”
贺正青应了声,快步往外走。
到时萧共秋正在审案。
苏州旱灾刚起,一从外行乞来到苏州的乞丐,见到了米行掌柜的千金,见其貌美,多次骚扰,被米行掌柜派人打了一顿。
旱灾加重,米行也随之关门,但家中仍有余粮,一家人小心谨慎地用食。
被一直偷窥想要报复的乞丐发现,四处宣扬,在张流徽等人到苏州前,米行掌柜家被人一窝蜂而进,抢了粮食。
那些人只是想要粮食,倒没想伤人。
那乞丐不同。
他不仅想要粮食,还想要千金。
遭了抢,但作为米行的掌柜不可能把粮食放在一个地方,家中还是有余粮的。
一家人气氛也好,生活并没有把他们打倒。
一夜,乞丐偷摸上门,发现了家中还有粮食,怒上心头,认为米行掌柜偷了大家的粮食,吃的是民脂民膏,拔出刀杀了米行掌柜夫妻。
最后来到千金房间,色上心头。
大叫声中,被赶回家中的小郎君听见,砸死了乞丐。
案件很清晰,米行家的小公子强烈要求官府严惩那些来家中盗窃的百姓。
该惩,找人却困难。
那时的苏州,有苏州本地人,也有外地的。
现在出去问,谁会说我就是那日去抢了米行掌柜的粮食?
没人会说。
所以办案艰难。
萧共秋揉着眉,让米行公子先行离去,就有人来说贺正青来了。
“正青大官。”
“郡马有礼。”贺正青脸上挂着始终如一的笑,声音毫无起伏:“太子有请。”
萧共秋一怔,沉默地点头,交代了一番随着贺正青离去。
刚到副帐内,萧共秋上前行礼,却一直没等到太子叫起,也有些明白是为什么。
只是他不知道,这是郡主的意思,还是……
萧共秋沉着眉,端正着行礼。
一盏茶……
两盏茶……
……
见人腿都在打颤,太子淡漠地收回目光,就这娮娮要是不爽了,一拳下去人也没了。
不过有些时候不是单靠武力的。
最怕的不是单纯的武力压制,怕的是情绪,皇室中也不乏有被亲近之人伤了心,最后郁郁而终之人。
他不想娮娮也这样。
她该是天真烂漫,想要做什么便做什么,永远开开心心的。
太子语气不好道:“起来吧。”
萧共秋勉强稳住身形,声音诚恳:“臣有罪。”
“哦?”太子知晓这人聪明,他刚刚那一番除了惩罚他外,还有就是让他清醒清醒,皇权是至高无上的。
同郡主成婚,可不是和一般人成婚,可任由他发脾气。
与皇家通婚,你再生气再有脾气再有怨怼,都得给他收起来。
别忘了,萧共秋可是入赘。
不是看在娮娮的面子上,他在京为官可会这么轻松?
命都不知道丢了多少次了。
“说说,你何罪之有啊?”
作者有话说:
山高峻,有云雾蒙其上,四时不绝。山之左右峰峦攒列,深松茂栢,内地之多取材焉。——《方舆纪要》卷十一
第49章 049 周镇远的来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缕落日霞光, 一弯残月斜挂在铅灰色天际,冷光淡淡洒向连绵排布的军营营帐。
帐外堆着数堆篝火, 火苗烈烈跳动,将周围照得一片暖亮。木柴劈里啪啦作响,火星随风飘飞,与远处巡夜的火把连成点点星火。
帐前空地上,士卒三五成群围着,举着长枪严肃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佩兰看着纤细的手臂格外有力, 提着一个魁梧汉子往那火堆边一扔,轻飘飘的动作,人是重重地砸了下去。
一路颠簸, 周镇远沧桑得不成人样。
此刻被甩,喷出一口鲜血。
待他缓过劲儿,龇着牙,露出被血色浸染的牙齿, ‘呸’的一声, 往边上吐了口血痰,随后歪着仰头, 凭着直觉看向了被绑在一排排柴火中央的卫其言。
咧嘴笑得更大了。
“啊啊啊啊啊!周镇远你个废物!”
此话是谁吼出来的,不用多想。
卫其言在柱子上无能地动着, 一连串的谩骂让周镇远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一旁端坐着在高台,如同看戏般看着他的太子, 眸中露出不解。
又看向脸被完好无损露出来, 与太子简直一模一样脸的卫其言。
一人稳坐高台,不怒自威。
一人浑身是索,无能狂怒。
同样的脸, 不同的状态。
太子没反应。
周镇远扭动着残破的身躯,一点点的看向周围围着的将领、士兵。
此时,他的眼神格外好。
能准确的将每个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哪怕是一个细小的眼神,他都能看得清晰。
没有一个人震惊,没有一个人斥责太子,没有一个人怀疑太子的真假。
为什么。
周镇远满心疑惑。
改造一个人的脸,是很难的。
尤其是要完全还原。
他虽看不起这等毫无能力的废物,却也佩服。
他这主子一直在收集太子的画像,从小到大,而这位废物也从小到大,脸不停的变动。
这是最后一条后路。
谋反不成就换人。
能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那总爱想一出是一出,脾气坏点也正常。
周镇远一下就能理解了,对于他的那些谩骂也更加不予理会。
骂吧。
也就骂这一会儿了 。
他不信太子会留着这样一个有威胁的人活在世上。
有这样一张脸,总会有些心思歪了的人,想要来个‘从龙之功’。
成功大概是不会的,但也麻烦。
而解决麻烦最简单的就是解决根源。
杀了他。
“周镇远,长远王的外室子,其母……”
“不是!”趴在地上的周镇远怒吼,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原本沉稳的眉眼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额角青筋突突暴起,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不是!你放屁!”
“砰——”
绳索炸开,周镇远从旁随手抓过一节烧得发红的木棍,迎面冲向那雍容端疑的太子,那带着火光的木棍直直的怼向了太子面部。
周镇远的恶心想法,一招暴露。
太子未动,张流徽反应迅速,绳索炸开瞬间,一手从腰间抽出那带毒的长鞭,用力一甩,缠住那节粗壮的腰。
长鞭一扣,双脚定住,手上经脉暴起,将贴近太子的周镇远禁锢住。
太子目光含笑。
周镇远使劲儿往前举着的火星木棍,离太子的面部不过半臂距离。
周镇远不顾手中被灼伤的痛感,另一只手死死拽住那刺进腰间的长鞭,刺扎进肉里,流出的鲜血慢慢变成乌紫色。周镇远不为所动,双目赤红如燃着烈火,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连呼吸都粗重如兽喘。
头部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转向张流徽,眼球变得猩红,“既然如此,那就先解决了你!”
话音落,周镇远不顾疼痛紧握木棍,一个垫脚冲了过去。
张流徽是那种站着挨打的人吗?
一招手,举着长枪的士兵将武器对准一直带着他们的将军,柳观山、王经岁、沈敬先、佩兰站在外,郡主府的侍卫暗卫、清河军……需要历练的人全都被自己的上官扔了出去。
一人对战数十人。
还是中毒的一人。
怎么看怎么不对等。
周镇远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五脏六腑,周身煞气翻涌,下颌绷得死紧,怒喝:“张流徽!尔等不讲道义!”
被点名的张流徽刚坐到太子身边,被太子教训了一顿的萧共秋也意识到了问题,想要缓和关系地亲自为张流徽倒了杯茶,随后露出一抹温和的笑,递了过去,“娮娮~”
听到这声,张流徽身子微微往后倾,狐疑地扫了眼笑容依旧的萧共秋,“莫名其妙。”
“哈……咳……”
早在萧共秋泡茶摆动茶杯时,太子就注意到了,听到自己想听的,差点没忍住。
张流徽也看了眼莫名其妙的太子,今天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都吃错药了?
张流徽坐着,看了眼左边笑容温和的萧共秋,抖了抖,又看向右边,泰然自若地太子。
嗯,所以还是萧共秋一个人的问题。
这人真有病!
张流徽在心底吐槽一番,更加坚定要出游的想法。
要知道以前皇舅舅他们怎么会同意她离开盛京?
难道这就是成婚的好处吗?
张流徽笑容扩大,坐直了身子,势必展现出她作为郡主的气势。
双腿岔开,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不受控制地动来动去。
这么多人的围攻,周镇远还没倒下。
身上多了不少伤,尤其是个头最小的沈潜岳,身上的伤最多。
外边的沈敬先下意识地拽东西,站在他身边的柳观山默默拉了把王经岁,两人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
就在王经岁以为柳观山要做什么大事的时候,胳膊上传来一阵疼痛。
垂头一瞧,宁远侯正咬着唇,一手握紧拳头,一手死死掐着他的胳膊……
王经岁再看向旁边时,柳观山已经跑很远了。
王经岁:……
“宁远侯。”
无人理。
王经岁不厌其烦:“宁远侯。”
无人理。
王经岁有些烦了:“宁远侯!”
“啊?”
见人有反应了,王经岁抽回胳膊,揉了揉,敷衍道:“你放心吧,小世孙不会有事的,这么多人呢?你看见那竹樾没?他刚来时我就和他切磋了一顿,没打过。”
“那他怎么还上场?”沈敬先吞口而出,随后瞬间捂住嘴,无助地扫了眼周围,发现无人在意后,才道:“王将军,本侯方才可什么都没说。”
王经岁:“……”
你都本侯了,他该说什么。
“竹樾说他要勤加练习,不然会被人超过,到时候就会被打得三个月下不来床了。”王经岁挠头,他也不太懂,有谁还敢打清河郡主的人,但他也不好多问,只是竹樾都这么厉害了,能把他打得三个月下不来床的人得多厉害啊。
沈敬先松了口气,别的他不管,有这么厉害的人上场他孙子怎么也不会出事。
侧眼看去,沈潜岳被周镇远抢来的长剑刺了个对穿。
“啊!”
沈敬先惊叫,夺过王经岁的长剑就上去了。
他要杀了周镇远!
竹樾听到尖叫声一回头,忙上去接过沈潜岳,见到来人直接递了过去。
他不该上场的。
救了这个救那个,救了那个救这个。
救不完,根本救不完。
“竹樾!”
张流徽的声音一出,收着打的竹樾提起长剑就上去了,攻势越来越猛,本就强弓之末的周镇远很快就败阵下来,又被绑了起来。
佩兰看着自己手下被抬走的人,默默记住那一张又一张的脸,就这点水平怎么保护郡主?
回去还是得加练。
周镇远旧伤崩裂,鲜血浸透长衫,他本已摇摇欲坠,却猛地撑住膝盖,变成了半跪。
张流徽是无所谓地,怎么都是跪。
萧共秋见状,上前一踹,一代赫赫威名的武将被有‘筋骨酥松’之名的文弱书生踹倒了。
张流徽唇角猛地扬起,再也绷不住端庄,放声大笑,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撞碎,在周镇远听来那就是嘲笑!
还是毫不掩饰地嘲笑。
萧共秋腼腆退了回去,等待夸奖。
张流徽笑得更厉害:“周镇远,我一定要把这件事烧给你爹娘,哈哈哈哈哈哈……”
太子捂额,说回正事:“你父长远王,母芫娘乃赌鬼之女,将其卖给长远王……”
皇室中人就没长相差的,长远王年轻时亦是俊美郎君,芫娘见到长远王时还以为自己运道来了,要过上好日子了。
但她错了。
长远王有怪癖,在床榻之间最为严重。
府中妻妾皆是世家子女,他不能动,就在外找人,家中有人疼的不能动,他们会报官。
被皇上禁足三年,罚奉十年,交出府中三年进项的长远王生气,心中那股无名火没出泄,偷跑出去找人时,恰好遇到了芫娘被卖。
当即买走,一顿折磨,但芫娘心甘情愿。
衣食住行皆为上乘,只是……
后来芫娘怀上了周镇远,笑着同长远王说,哪知长远王脸色一变,让人熬了堕胎药给她灌了下去,开始了无尽的打骂。
长远王没想过多出外室子,他有正经的嫡子庶子,在他眼里这些贱民怎配产下他的孩子?
芫娘心死,但孩子没死。
她瞒着,每天都心惊胆战的,就怕长远王的折磨让孩子没了。
后来肚子大了,她求到了长远王妃那。
长远王妃没想到还有漏了的,笑着让人扶她下去,转身就去找长远王,然后给了他一把巴掌。
长远王被打,也不能发火只能去找芫娘,把人打死了让人拖去了乱葬岗。
但芫娘没死,孩子也没死。
生下孩子后,芫娘因常年被长远王打,身上的伤不计其数,也找不到什么活计,但她貌美,不然也不会被长远王看中。
开始有人不断地上门,小时候的周镇远不懂。
家中来的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他娘对他不算好,但至少还养着他的。
后来长大了,他懂了,开始劝导芫娘,说他能养活她,她不用做这些了。
那时,周镇远九岁,站在门外,听着门内母亲的呻吟,听着那些男人的调笑,他的劝导变成了他们床榻上的欢声笑语。
事了,他又被打了。
芫娘嫌弃他坏了她的好事,把他赶了出去,让他再也别回来。
周镇远回家很多次,一次次的震惊,一次次的被骂被打。
最后眼睁睁看着芫娘死在榻上,同她玩闹的男人骂了声晦气,丢给他一贯铜钱走了。
周镇远的事被扒了个彻底,他没有死后咆哮,只死死扣住地面的尘土,那暴起的青筋看得人胆寒。
他一字一句道:“我、是、个、孤、儿!”
“是个孤儿!”
“我没有父亲也没有娘!”
“没有!”
重伤崩血,痛极盛怒,目呲欲裂,煞气滔天。
周镇远大喊,似在给自己洗脑般,“没有,没有,我一直是个孤儿,我没有父亲,没有娘!没有,没有……”
他双目赤红涣散,瞳仁里再无半分清明,嘴角扯出一道诡异扭曲的笑,时而尖声狂笑,时而凄厉嘶吼。
整个营帐内,只余他的癫狂。
太子叹息一口气,周镇远是个难得的将才,为人也努力,但……走了歪路。
偏信了。
“你妻儿还活着。”
太子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没有声音,他以为癫狂状态下的周镇远听不见。
“你说什么!”
周镇远猛地凑上前,他双手双腿都被绑着,蠕动般朝太子前进,到了跟前,双目大睁,“你,殿下!殿下说得可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门面试了,更新晚了些,最近有点不定时,我还得摸索着找出一个合适的固定更新时间。
第50章 050 萧共秋的心
“哈哈哈哈……”
听了太子的话, 周镇远的笑声如同生锈的齿轮相互咬合,尖锐又支离破碎。
他仰天大笑, 眼泪慢慢滑过脸颊流入衣襟,肌肉在皮肤下不自主地抽出、跳跃,仿佛无数活物在他身体里开战。
“殿下,我,我可否再见见他们。”
周镇远相信太子的话是真的,他没必要骗他, 且太子对外的名声很好,从未与人红过脸,最生气时也是清河郡主受伤的时候, 别的时候谁不说一句太子殿下温文尔雅。
周镇远相信他。
张流徽看向一旁正襟危坐地太子,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怀疑,就像是在说:“真的假的?”
周镇远的身世她相信是真的,不过……妻儿还活着, 就真的这么巧吗?
太子不为所动, 高深莫测道:“他们在京中清河的别院内,你知道的, 要杀他们的人不少,要见他们, 你得随孤回京。”
顺便交代一下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周镇远可能不太清楚,但总有线索。
周镇远抬眸,那急剧收缩又急剧膨胀的双眼变得平静, 但又带着些疯狂。
他不确定的问:“我, 我,真的能见他们吗?”
太子笑容和善:“可以,只要你同孤说明此事, 孤保证他们后半辈子无忧。”
那近乎诱哄的语气,让张流徽更加确定,这是假的,太子哥哥恐怕连人都没见过,大概只是知道他们的一些信息。
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会这么说。
张流徽露出合适生气的表情,冷哼一声:“放在我的别院,我怎么不知道?”
随即憋着嘴,“我不管,回去得再给我个别院,必须比那别院大!”
太子脸上的笑容一僵,微微侧头,对上那傲娇得意的脸,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答应道:“行,给你个更大的。”
两人的演技如同天生,周镇远根本没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太子继续加码:“长远王那一脉已被逐出皇室,你父……已死,但当时的长远王世子还活着,当年之事亦有他的促成。”
有这样的身世,最想的还是害自己之人惨死。
哪怕那是生父。
周镇远喜悦地看向太子:“我,我真的可以,可以找他们吗?”
他下手,肯定是不会让人活着的。
被逐出皇室,但怎么说也是和皇家沾亲带故的,真的可以吗?
太子温和点头。
当然可以,怎么不可以?
他早就看这一家子不爽了。
周镇远那疯子般的爹养出了疯子般的儿子,一家子都是变态,祸害了不少百姓,又仗着身份和长远王妃家的家世,根本不把一般人看在眼里。
因为他们一家,死了多少人?
宣和帝想要处决,多少人联名上书,最后都不轻不重的过去了,也就是后来张流徽回了盛京,看不惯,小小的人就抽得长远王一家骂骂咧咧,但又因为是被个幼童抽打,不好意思多说。
宣和帝还撺掇小清河天天上门练武。
把长远王家当免费的练武场,抽坏了东西也不怕。
小清河就是个魔童。
太子可不想自己上位后,长远王一家还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所以,周镇远杀了他们好。
不不不,是报复。
周镇远被带下去了,太子看向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面露烦躁,他也讨厌有人和他长得一样,这就算了,还这么……
鼻涕糊了一脸。
也不懂他被绑着,怎么做到的。
“杀了。”
张流徽见事情也结束了,拿着长鞭就往回走。
萧共秋在边上站了好久,一直露出他觉得最俊美的一面给张流徽,可不仅没等到一句话,连回帐都没叫他!
萧共秋忙迈步跟了上去。
张流徽很兴奋,没她什么事了,待苏州事了,她只需要出来安抚一下苏州百姓,其实也就是摆摆谱,告诉大家皇室永远不会放弃他们,让他们好好听从苏州官员的安排,会帮他们重建家园,国家会有补助。
最后彰显一下清河郡主的威名,告诉他们若是遇到压迫,可上盛京前往清河郡主府,她会为他们做主。
然后就可以美美出游了~
“南星,你说我到时穿哪身裙子好?”张流徽翻着自己箱子,南星她们到了她的东西自然也跟着来了,任由天冬给她擦手涂抹润脂膏,闻着那清香的茉莉,心情更加美好了,“对了,南星,你们说我到时会不会遇到那种强抢民女或者卖身葬父的情况?”
话本子里都这么写。
身为主角,在外总能碰到各种意外事件。
她,清河郡主,万千宠爱于一身,肯定是主角。
张流徽摇晃着脑袋,脚也一晃一晃的,“哦,还有啊,月见什么时候到?”
感觉都过好久了,不至于运送粮草这些这么慢。
“刚与郡主分开的时候,就收到过月见的消息,遭遇到了几波刺杀,不过没事。”佩兰也进来了,解释完月间的事情后,想了下,又说:“郡马在外,郡主可要让他进来?”
看着郡马那踌躇不定的模样,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问郡马,郡马也不说。
张流徽的好心情一下就没了,当即坐起身,对着外边大声嚷嚷:“你不是很忙吗?忙你的去吧!还回来做什么!”
“不准他进来。”
南星和天冬、佩兰两人对望,最后只能挑开话题:“郡主,听太子殿下说您要去雾灵山,来时我还问了走镖的镖师,他们说那雾灵山似有仙人在,似乎是山中之灵,言这次四处大旱,那雾灵山附近却日日有雨,也不大,但形成了一条河流,潺潺而下,据说喝了那雾灵山的水,还能治百病呢。”
“哪儿有这么神奇。”张流徽抖了抖,“大概又有人作乱吧。”
“此次大旱不也是人为吗?”
把水流都引走了,再加上一段时间天气炎热未曾下雨,那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严重的旱灾。
“那就不太清楚了,不过那镖师还说有人亲眼见过仙子!”
天冬狠狠点头,一脸的兴奋:“山之之灵,降雨治灾,佑一方平安。那镖师还说他离开北州时,当地百姓已经在自发的为那仙子建庙,称为神女娘娘庙。”
“不是说仙子吗?又来神女了,更假了。”张流徽毫不客气地吐槽,不过这件事更加坚定了她要去北州走一趟的心,万一有人谋事造反怎么办?
就算没其他的,这越来越神乎的地方也得去看看。
总得让百姓们信任皇室才对,哪儿能信奉一个‘野神’?
等等……
皇舅舅突然让她去,恐怕不止修建行宫这么简单吧。
张流徽觉得自己好像被算计了。
张流徽撅着嘴,呼吸又急又重,越想越不高兴,给这么点好处,还让她做这么大的事,合适吗!
收回手,起身就往外走,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子,‘蹬蹬蹬’的往外走。
候在门外的萧共秋听到响声,双目一亮,郡主是愿意让他进去了?
刚这样一想,帘子掀开,真是郡主!
“娮……”
张流徽目不斜视地路过,不给他一个眼神。
萧共秋:……
萧共秋追了上去,脚步加快,始终落后半步:“娮娮,这几日是我不对,是我没想通,太,太过自私,没有照顾你的心情,以后我不会了。我只是吃醋……”
“吃醋?”张流徽本来很烦躁,说这么多干什么,她的气是这么容易消的。
不是他的错,难不成是她的。
可听到后边,她开始疑惑。
她干什么了,他就吃醋。
见她肯听解释,萧共秋哪儿能顾其他,快速道:“你离那卫其言太近了。”
张流徽:“我那是想看他的人皮面具。”
萧共秋:“你还用我送你的发簪碰他。”
张流徽:“我那是威胁他,刺他,杀他。”
萧共秋:“好几日没见你,我很担心,满心欢喜的来见你,一到就看见你同他离得极近,还用我亲手雕刻的发簪碰他。娮娮,我很不高兴,我,我怕你对他有想法。”
张流徽皱着眉,前面她想一下都能理解,后面……
“他和太子哥哥长得一模一样,我怎么会对他有想法?”
她要是真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早就霸王硬上弓了好吗?
太子哥哥愿不愿意不重要,她愿意就行了。
可,她怎么会对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哥哥有想法。
萧共秋的脑子都在想什么。
张流徽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仿佛在思考着一些无法解答的问题。
萧共秋真的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状元吗?
状元都很聪明,何况是萧共秋。
她和萧共秋认识没多久,她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怀疑萧共秋是真的聪明还是……
他也没钱买通考官啊。
张流徽不解,不解极了。
萧共秋眼底迅速泛起了一丝惊慌失措,他不知道该不该点出来,万一,万一郡主真对太子有想法,以前只是不知道,他一点出来她知道了,会不会,会不会就不要他了?
萧共秋站在那儿,紧攥着袖子,唇绷得紧紧的,脸都开始泛白了。
久久不语。
“萧共秋?”张流徽挥挥手,见他双目聚焦了些,才没好气道:“我对太子哥哥没那想法,你也不用担心,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直接说的,皇舅舅皇舅母教过我的,说夫妻间相处要坦诚包容。坦诚是可以的,不对,也不行……”
萧共秋的心又提起来了。
“你知道的,皇家秘密多,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你也不能问。”张流徽温声解释,萧共秋不出原则性错误她也不想换郡马,很麻烦的,她也很羡慕皇舅舅和阿娘的感情,他们都有相爱的另一半,她也想。
皇舅舅皇舅母说得肯定是对的。
“不过其他的事我都可以和你说,但有时候我不会觉得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你感觉不舒服可以同我说,我也是第一次成婚,很多都不懂的。”
萧共秋的心又落了回去,眼神中闪烁着星辰,脸颊颤动的肌肉都闪耀着光芒,他忙道:“会的,我以后会同娮娮说,我,我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
张流徽又提起步子,往前一跨,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衣裳相贴。
张流徽踮起脚,在他耳边低语:“不过只能你包容本郡主!休想本郡主包容你!这是最后一次!”
呼吸的热气染红了他的耳垂,而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张流徽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了过去,喉结突出,滚动得更加频繁,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喃喃道:“萧共秋,你有什么感觉?”
“太子哥哥总说这里不能摸,明明耳朵都能扯。”
作者有话说:
说两三章进行下一个剧情,没想到还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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