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铃跟着管事娘子前往六皇子所居的院落,一路上听她啰啰嗦嗦地提点,什么“机灵一些”“嘴甜点”“把握住机会,你懂得”......
什么意思?云铃不甚懂。
不懂也不能问。
多说多错,这偌大的庄子是她没见识过的复杂天地,连做丫鬟都不是件容易事,云铃搓着衣角,望了眼月光澄明的夜色,要趁早动手,不能再拖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六皇子正伏案,墨发披垂,侧影清隽,房里弥着清淡的香气。
“殿下,给您送夜宵来了,您慢用。”管事娘子恭敬道。
云铃将端来的茶点放到案旁小几上,六皇子没有抬头,只点了点下巴。
云铃安安静静地退到门口,准备离开。
管事娘子却开口,“殿下,之前送来服侍您的两位丫鬟您不肯收,我家老爷心里格外过意不去。府里有位舞姬抱恙,这丫鬟临时顶了她的缺,宴席上不慎惊扰了您,便将她送来,由着您使唤,将功补过。”
云铃微微失色。
不妙,不妙。
“哦?”祈铮抬首,乌玉一般的眸子幽幽打量过来,带着意外,“是她啊。”
云铃抿着唇不吭声,管事娘子赔笑,“正是呢。”
晚风拂窗,声音窸窣,云铃垂着眼皮,感觉祈铮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逡巡。出门前,管事娘子让她抹点脂粉,现在她脸绷得发紧,额头也温烫。
一室寂静里,祈铮清冷的声音响起,“嗯。”
管事欢喜离开,云铃不知所措。
祈铮的案头放着一幅长画,他的视线又回到了画上,连随后的发问都像是对画说的。
“叫什么名字?”
“明香。”
祈铮没说什么,他似专心看画,烛灯的幽光,落在他秀挺的鼻梁上,皎然如玉。
云铃一直低着头,脖子弯得累了,微微抬起来一点,盯着他鼻尖上的那寸柔光放空,默自排演杀胡松年的计划。
她想得太投入,以至于祈铮的突然一问丢过来,她半天没反应。
他问:“你很怕你家老爷?”
也幸好没及时反应,不然她很可能会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怕?
她看胡松年,很多时候,其实是在看死人。
云铃稍作思考,一个小丫鬟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有一点怕。”她细声细气。
祈铮手指摩挲着画纸的细腻纹理,她偷看他半天,却什么行动都没有,再次印证了他的推测,是胡松年贼心不死,硬逼着这个不太机灵的婢女过来投怀送抱。
既说怕,允她待几个时辰吧,回去好交差。
眸光撩起,轻触她挺直的肩头,祈铮慵然一笑,“明香,你要一直杵在门口吗?”
云铃恍然,她挡着他的光了。
环顾一圈屋子,她换到角落里的青瓷花樽旁站着。
祈铮:“......”
胡松年究竟为何以为他会喜欢这种呆头呆脑的丫鬟?
云铃后知后觉,她好像领会错了他的意思。
再低低头,“殿下,您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祈铮懒洋洋地指了指片刻前她端来的夜宵,“把这盘糕点吃了。”
伯府的糕点师傅手艺高明,给皇子殿下准备的吃食酥软宜人,甜而不腻,云铃窝在一张小杌子上,小口小口吃着,嘴巴鼓动,努力不发出声音。
祈铮轻笑,呆是呆,倒也蛮乖。
他挑挑眉,把案上一壶浓茶推给她,“就着茶吃。”
云铃遵命。
茶苦得她舌尖发涩,与甜糕搭配,滋味十足特别。
等夜宵盘空了,祈铮又让她吃桌上另一盘糕点。
云铃摸不清祈铮葫芦里卖什么药。
是试毒吗?可他自己又不吃,全让她吃了。
还是看她好欺,作弄她?
云铃疑惑,但她什么也没问,顺从地将一枚枚糕点送入腹中,饮空了大肚子茶壶。
云铃一直是个老实听话的性子,主子命令,乖乖照办。或许也是这个缘故,她是同批乌罗楼驯养的小孩子里,唯一一个活到现在的。
哪怕跻身乌罗楼七大杀手之列,“夺魂铃”恶名远传江湖,她也还是这副好欺负的样儿,看着胸无城府,任人揉捏。
楼里其他杀手说她会装,云铃有苦说不出,她是真没城府。
怎么学,也学不来别人的机灵劲儿,耍不出半点威风。
她也不理解,为何杀手要耍威风。越张狂,不是越招危险吗?
听话有好报,她依照吩咐,吃吃喝喝了一晚上,把房间里的吃食扫荡得一干二净,心思难懂的六皇子殿下没难为她,临近三更时,慷慨放她走,还开了金口,叮嘱她天黑夜凉,早点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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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铃肚皮溜圆,难以安歇。
她换了身夜行衣,出去溜宅子。
这山庄她已探察多遍,胡松年家大业大,妻妾子女众多,庄内房舍百间,道路错综复杂,云铃不擅记路,只能一遍遍地走,用身体记住每一间屋舍、每一条小径,摸清守夜护卫巡逻的路线和时间,规划出行动方案。
她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只要事情办好,及时脱离山庄,问题就不大。
走了两圈,她来到胡松年卧房,里头有光亮,人还未睡。
双腿轻轻一蹬,窜上屋顶,扒开一片屋瓦,埋头下望。
胡松年搂着他的小妾,亲亲热热地说着悄悄话。
云铃认得她,她叫玉桃,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是胡老爷身边最年轻、最受宠的一个姨娘。云铃给庄子里的花草浇水时,曾看见她对着牡丹吟诗。胡夫人也看见了,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骂她故作风雅,卖弄风骚,然后又嘀咕,女儿马上出阁,希望姑爷是个疼夫人、不纳妾的。
云铃想,等她杀了胡松年,那姨娘的日子估计不会好过。
而胡夫人的女儿,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阁了。
房里窸窣声起,胡老爷开始啃小妾的嘴,脱她的小衣了,再看不礼貌,云铃合上屋瓦,浴着凉润的夜风,回了下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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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光线亮得迷人眼睛,云铃急匆匆披衣下床去扫院子,做好挨顿骂的准备。
人到院子,管粗使丫鬟的婆子竟笑眯眯地给她放了假,还说,管事娘子叫她醒了去见一趟胡老爷。
前院厅堂,胡松年的宽脸泛起微笑,“明香啊,昨晚你在六殿下房里,都做什么了?”
他面貌堪称可亲,和昨天宴席上判若两人,云铃心里有一丝高兴,他没两日可活了,希望他保持心情舒畅,死前多笑笑,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她如实回答。
“就这?”胡松年笑容凝固,粗短手指又戳她脑门,“你就这点本事啊!人都肯留你了,你还吃什么糕......你就不能吃点别的吗?”
比如男人身上的什么。
云铃听得半懂不懂。
她又把他气着了,揉揉额头,心下黯然。
“算了算了——”胡松年重重叹口气,“殿下肯这样对你,说明还是对你有兴趣,这事还有戏。今晚,我找人帮你打扮得漂亮点儿,你再去送次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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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嘱完丫鬟,胡松年叫了心腹过来。
“昨天给殿下供的茶,应是不合他口味,从库房里翻翻,换一种给他喝。”
“把父亲收藏的几幅名家画都找出来,送到他书房。他中意哪一幅,就把哪幅包好送给他。”
如此吩咐几句,中心思想,务必伺候好六皇子。
心腹领命而去,胡松年独自在房中踱步,胸中忧虑重重。
当朝故皇后的三个嫡子都早夭,东宫未立,四皇子与五皇子明争暗斗多时。数月前,将军徐骆征北狄,不慎叫敌方细作窃取了军机,致使十万大军兵败定原。
徐骆引咎自裁,一同出征的副帅四皇子也被追责,所肩朝职全被削去。
本以为情势利好五皇子,圣上御笔一提,竟将四皇子担的职务全给了此前不声不响的六皇子,还令他按察江南,壮其声望,朝中一时震荡。
六皇子祈铮,是个神秘的主儿。
据说他幼时体弱,一直在离宫疗养,长到少年,以形貌昳丽、行事随心所欲著称。
胡松年父亲曾居太师,短暂教导过六皇子,有着这层关系,他和祈铮打过几次交道,却始终摸不透他脾性。
祈铮巡江南,事务繁忙之际,偏以赏书画为名,来他庄上小住,昨日有意无意提起贩私盐,吓得他头上直冒汗。
他参与盗卖官盐的事极其隐秘,祈铮不可能知道......吧?
——只能先尽力笼络他了。
胡松年唉声叹气,按下葫芦浮起瓢,想起另一桩隐忧。
最近乌罗楼不知又干了什么坏事,引来朝廷追查。
查便查,可别查到他头上。
一个月前闯庄的那位蒙面人......但愿是他多想,他给乌罗楼提供了那么多好处,他们可不能卸磨杀驴呐。
短手扯落腰带,人往内室走去,“玉桃,玉桃!”
事到如今,先扎进温柔乡里躲躲吧。
秘密太多,堵得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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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松年的秘密,可不少啊。”
屋舍轩窗半敞,倚云山山色青濛,岚气缭绕,如素纱环抱。
祈铮闲倚窗牗,极目远眺,双手拢在织金宽袖里,以一种谈论宝藏的语气道。
亲随长鹤点头,“昨日您与他聊起私盐案,他的眼神果然不太对。而且庄子里无故多了那么多守卫,也很可疑,不知道在防什么。”
“防坏人,有能耐的坏人。”祈铮曲指,将窗彻底推开,“庄里有几个守卫用江湖切口说话,不像寻常家丁,胡松年让江湖人保护自己,看来是很害怕。”
长鹤:“是何方坏人,让他这么害怕?”
祈铮:“你问我,我问谁去?”
长鹤嘿笑,“属下想您多半心里有猜测。”
祈铮看了半天山,才道:“会不会是乌罗楼?”
长鹤琢磨,“有可能,乌罗楼势力在江南最盛,胡大人又在江南一带为官十多年,说不准就与乌罗楼有了瓜葛。”
江湖门派一向对朝廷敬而远之,不敢招惹,近几十年新崛起的乌罗楼却不同,楼中人行事诡秘无常,阴损狠辣,早有侵损国利、谋害朝官的传闻。
圣上一个多月前命六皇子下江南的时候,还暗令禁卫天罗卫少统领徐驰率人南下,查剿乌罗楼,将这些年来乌罗楼明里暗里损伤朝廷的事情调查清楚。
祈铮不语,视线集中在窗外远处一点,神情微动。
长鹤眼一亮,抻头望去,“您又发现什么了?”
祈铮轻轻一指,兴味十足,“你看山腰上那片红彤彤的树林,结的是梅子,还是杏子?
长鹤:“......属下眼力不如您好,只能依稀看出来有片树。”
祈铮拍拍他肩,“去瞧瞧,不管是什么,摘一筐回来尝尝。”
长鹤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祈铮:“然后给徐驰去信一封,告诉他胡松年的异状,再问问他剿贼剿得如何了。”
长鹤精神一提,“哎!”
长鹤大步转去外间,打开屋门,脚步一顿,原来门外已站着一人。
小丫鬟粉衣碧裙,杏眸皓齿,手里木盘上放着一碗鸡丝粥。
四目相对,两人都呆了呆。
“咦,”祈铮悠然走来,声音戏谑,“胡大人还不死心,又叫你来送夜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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