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年上熙忽然开始害怕。


    害怕这一切不是一场梦, 是真正的现实,反而她和陆桉、陆阿蛋、洛基一起度过的这个除夕、这个新年,才是梦。


    她害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缩在空荡荡的家里, 盯着那张发霉的贝果三明治, 手机里躺着一条永远发不出去的消息。


    她害怕那个“完美错过”的结局, 才是真的。


    “不会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梦境里微弱而坚定。


    “不会的。”


    忽然一只小脚丫,踹在了她腰上。


    不轻不重,带着小孩特有的没轻没重。


    一道软糯又带着点委屈的声音,凑到耳边, 叽叽喳喳地喊:“妈妈!妈妈!”


    有人在晃她的肩膀。


    她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那只小脚又踹了一下,这次踹在她大腿上。


    与此同时,另一个低沉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年上熙?年上熙?”


    那声音像一束光, 刺破了梦境里的阴霾。


    年上熙猛地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 最先撞进眼里的, 是陆桉近在咫尺的脸。


    他显然刚醒, 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眼睛里的焦急, 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只手正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撑在她枕头边,整个人几乎是半趴在她上方的姿势。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年上熙看着他。


    她恍惚了一瞬, 大脑还没完全从那个冰冷的噩梦里抽离,只凭着本能,抬手就环住了陆桉的脖子。


    死死的。


    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陆桉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臂箍得那样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脸颊贴在他颈侧,皮肤是凉的,呼吸却烫得吓人。


    “年上熙?”


    他的声音放轻了,手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她背上,“怎么了?”


    她没有松手。


    “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还有一丝没藏住的颤抖。


    “我看见你给我打电话了。”


    陆桉怔了怔,“什么电话?”


    “你打给我的。在机场,我要上飞机了,你打了好多次。”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后颈的衣料,“我挂了,我关机了,我把手机扔掉了……我没有接。”


    陆桉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收紧了搂着她的手。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梦都是反的,别怕。”


    年上熙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里。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清晨的凉意。


    不是梦里的那个活动板房,不是那个信号时好时坏的西安工地。


    他在这里。


    他活着,他温热的,他正搂着她。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转头去看。


    只有她和陆桉。


    被子乱成一团,枕头歪到一边。


    但是——


    没有陆阿蛋!


    年上熙的脸色刷地白了。


    “阿蛋呢?”


    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阿蛋呢?!陆阿蛋,阿蛋,他刚才还在踹我,他……”


    “什么阿蛋?”陆桉不明地问道。


    她忽然顿住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如果陆阿蛋才是梦呢?


    如果那个从十年后穿越回来的小孩,才是她做的最长、最真实、最美好的一个梦呢?


    原来根本没有陆阿蛋,根本没有穿越,没有那个会喊她妈妈、会告他爸爸的状,会抱着洛基转圈,会把红包往天上扬的小家伙。


    年上熙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床下有一只小手举起来。


    接着床的另一侧传来一个软乎乎,气鼓鼓的声音。


    “妈妈,阿蛋在这里!”


    年上熙猛地转头。


    陆阿蛋从地上爬了起来。


    小家伙穿着那件印着小恐龙的睡衣,头发像鸡窝一样炸着,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


    他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还拽着半截从床上拖下来的被子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小脚丫在地板上踩了两下才站稳。


    然后他开始控诉。


    “妈妈,我再也不跟你睡了,你又抢我的被子!”


    “你把我挤到地上去了,地上好硬,洛基还舔我的脸!”


    洛基从床底下探出脑袋,心虚地摇了摇尾巴。


    年上熙愣愣地看着他。


    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被枕头压出的红印子,还有他那撅得能挂油瓶的嘴。


    是真的。


    他是真的。


    年上熙蹲下来,劫后余生地一把把他捞进怀里。


    陆阿蛋的控诉戛然而止,被她箍得动弹不得,小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妈妈你干嘛呀……”


    年上熙没有松手。


    她把脸埋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味道,奶香的,暖烘烘的,像刚出炉的小面包。


    她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里。


    “谢谢你,宝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谢谢你,阿蛋。”


    陆阿蛋被她抱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伸出小短手,拍了拍她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不客气啦,妈妈还是小孩子呢。”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是下次不可以抢我被子了哦。”


    年上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陆桉坐在床边,看着她蹲在地上把儿子搂在怀里的样子,看着她肩头微微颤抖的样子,没有出声。


    看来是做了个陆阿蛋消失不见的噩梦。


    他也无数次想过,如果,陆阿蛋真的一天突然消失……


    又无数次打断自己,逃避地不要去想还没有发生的事。


    他感同身受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后脑勺上。


    掌心温热,力度刚好。


    年上熙泪眼婆娑地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对视。


    窗外,新年的第一个早晨,阳光正一寸一寸地漫进来。


    洛基终于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叼着陆阿蛋那只被拖下床的拖鞋,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新年第一天,每个人都要穿新衣服,应个好彩头。


    陆阿蛋早就迫不及待地扒拉着自己的新睡衣,小脚丫却先蹬上了一双红彤彤的袜子。


    袜底印着小小的黑小人图案,踩在地板上软乎乎的,他晃着脚丫子炫耀。


    年上熙瞳孔微张,大声控诉陆桉,“陆桉你什么审美,怎么买了这么丑的袜子。”


    陆阿蛋却接受良好,“爸爸说,这是踩小人的袜子,穿了就不会被坏人欺负啦。”


    陆桉从衣柜抽屉里,拿出另一双一模一样的红袜子,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袜子脚底板的位置,印着一个黄色的小人图案,小人趴在地上,上面还写着两个黑色的小字:踩小人。


    丑。


    太丑了。


    丑得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年上熙眉头瞬间皱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不要,太丑了,我才不穿这个。”


    红袜子本身就够惹眼,再加上丑兮兮的小人图案,她实在没法接受。


    陆桉却没有收回手,坚持道:“得穿。大年初一穿红袜子踩小人,寓意一整年顺顺利利,没有口舌是非,也没有乱七八糟的麻烦。”


    年上熙忍不住吐糟,“你们云南人不是很开放,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


    陆桉顿了一下。


    他不是迷信,而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遇佛就拜。


    薛佳宜虽然只是无意间提起,年上熙这一年运势不算好,容易遇到小人作祟,搅乱她的计划。


    如果这次抵抗不过去,下一次转运是十年后,十年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


    他在网上查了很多,问了很多,最后听网友说,有新年第一天,穿红袜子踩小人习俗,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替她挡,不能替她扛,他甚至不知道究竟会不会发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新年的第一天,给她一双踩小人的红袜子。


    很蠢。


    他知道。


    “习俗。”陆桉垂下眼,语气淡淡的,“大年初一图个吉利。”


    年上熙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眸光太认真,太执着了,恍惚间有些烫到她了。


    忽然就想起了梦里那些画面。


    #年上熙 原创作假#


    #年上熙 原创抄袭#


    #年上熙 承认剽窃#


    #年上熙道歉#


    #年上熙演唱会取消#


    #年上熙巨额赔偿#


    #年上熙退出歌坛#


    年上熙难以置信,这些热搜竟然直接把她推到万劫不复,可是她怎么可能去剽窃呢?


    她的原创能力,毋庸置疑,何况她对自己原创的虔诚,怎么允许自己去原创作假呢。


    如果她真没有准备好,她宁愿赔偿损失,延期或者自己取消演唱会。


    绝不会,做欺骗自己,欺骗粉丝的事。


    她眼里容不得沙子,又怎么可能自己往自己眼里塞沙子呢。


    偏偏预知梦里,又那么明确。


    此刻,看着陆桉递过来的这双丑到极致的红袜子,她忽然觉得……


    也许,也许。


    年上熙伸出手,接过了那双袜子。


    “就今天穿啊。”她嘟囔了一句,“过了今天我就脱了。”


    陆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年上熙低下头,把袜子套在脚上。


    大红色的,脚底板踩着一个黄色小人,丑是真丑,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穿上之后,心里好像真的踏实了一点。


    她抬头,陆桉也换上了同款红袜子,一旁的陆阿蛋正晃着自己的红脚丫。


    就连刚叼着拖鞋跑过来的洛基,爪子上也套着小小的,迷你版的红袜子,上面同样印着小小的小人,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四双红袜子。


    整整齐齐。


    一模一样的丑。


    这一刻,放在橱柜里的老怀表,“吧嗒”一下。


    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大年初一的早餐, 北方人讲究吃饺子。


    陆桉又擀皮包了几个,熟能生巧,这次卖相比昨晚的好很多。


    年上熙吃了满满一大盘。


    吃完后,她抱着肚子窝在沙发上, 像只餍足的猫, 哀嚎着埋怨。


    “陆桉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我要胖死了,我年后还要上镜的……”


    陆桉还在厨房里收拾,听到她的声音不禁笑了笑。


    可没一会儿,身后忽然安静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年上熙窝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靠枕, 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恐惧的情绪,随着新年的第一顿早餐慢慢退去。


    年上熙终于有时间,安安静静地、仔仔细细地, 把那个预知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陆阿蛋的到来, 预知梦的恩赐, 老天既然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坚决不能输。


    现在知道是原创歌曲出了问题, 那她坚决不会重蹈覆辙。


    倒是梦中关于陆桉……


    她转头, 看向厨房的方向。


    陆桉正背对着她, 在水龙头前洗什么东西。


    他穿着那件旧旧的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就在那里。


    在那个世界里, 他喜欢她啊。


    那现在呢,他也喜欢她吗?


    可对于年上熙而言,谁喜欢她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喜欢陆桉吗?


    之前,她明确知道她不喜欢他,他压根就不是她会喜欢的类型。


    但现在呢?


    她……犹豫了。


    年上熙靠在沙发上,目光追着厨房里那个灰色的身影,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想起第一次听说陆桉,是在建筑系的年级大榜上。陆桉这两个字总是稳稳地挂在榜首,像一座挪不走的山。


    她没太在意,甚至连长相都不记得。


    后来这个名字从江澈嘴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陆桉今天又帮老师做项目了。”


    “陆桉那个设计图拿了奖,这小子也不说一声。”


    “陆桉在外面打工呢,一天打好几份工,真够拼的。”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江澈组局。他想把她介绍给他的好兄弟认识。


    当时,陆桉还在外面兼职,没什么时间,于是江澈提议,把吃饭的地点,定在了陆桉打工的餐厅。


    陆桉给他们点了菜,还推荐了餐厅的招牌菜。


    她没多注意,只记得当天,他穿着餐厅的黑色制服,白衬衫扎进裤腰,系着一条黑色的围裙。


    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本来就清瘦的脸更显苍白。


    他只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饭,他安静地坐着,有几分局促,也不怎么说话,她当时觉得这人好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后来因为陆阿蛋,两个人被硬生生绑在了一起。


    她一开始是抗拒的,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打乱了她的生活,而这个沉默寡言,住在老旧小区,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的男人,更是跟她不在同一个世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


    习惯默许他出现在她身边,甚至在江澈出轨后,她跟他也越了界。


    结束后,她翻脸不认人,说之后退回原地。


    他就真的退回原地。


    不暧昧,不越界,只是安安静静的,他给她做饭,给她买袜子,给她准备红包,给她洗睡衣……默默做好一切,润物细无声的。


    光而不耀,静水流深。


    永远,安静的,淡淡的,以至于她都忽略了他。


    年上熙把靠枕拿开,又看了一眼厨房。


    陆桉已经把碗洗完了,正在擦灶台。


    他做事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的,每一样东西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他好像从来不问她为什么,从来不逼她做什么。


    她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她想吃炒饭他就做炒饭,她想吃饺子他就包饺子。


    她来了他开门,她走了他关门。


    他就站在原地,就站在原地。


    年上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很心疼他。


    她心里的思绪,乱糟糟的,理不清,剪不断。


    她不知道,自己默许他一次次靠近,默许自己依赖他的照顾,是真的动了心,还是只是在脆弱的时候,抓住了这根唯一的浮木。


    如果只是习惯,只是感激,只是心疼,那她不能耽误他。


    陆桉那么好,他值得一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喜欢,值得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而不是她这样,连自己的心意都搞不清楚,带着犹豫和不确定,去消耗他的温柔。


    她要先把自己的心弄明白。


    如果有一天她想清楚了,确定自己是真的喜欢陆桉,那她会认认真真地走向他。


    如果她发现那不是喜欢,那就更不应该打扰他。


    他这样的人,经不起折腾。


    厨房的水声停了,陆桉擦完最后一处灶台,转过身来,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陆桉诧异于她一直盯着他看,“怎么了?”


    年上熙收回思绪,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们出去逛逛吧。”


    陆桉顿了下,“你确实,是我们?”


    “当然是……我们!”


    年上熙一笑,陆桉反映过来时,已经被年上熙拽到了门口。


    身后还整整齐齐跟着陆阿蛋和洛基。


    一娃一狗早就穿好了鞋,像两个小跟班,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出发。


    大年初一这天,按理说都是串门走亲戚拜年,但两人无人可拜,只能拜神仙了。


    车停在雍和宫附近的停车场,远远就能看见那条街上的人潮。


    大年初一的雍和宫,香火旺得很,人挨着人,人挤着人,红色的祈福带在风里飘成一片海。


    车停下,陆桉看了一眼窗外的人群,“你真确定吗?不然,我们分开逛?”


    年上熙嫌弃他磨磨唧唧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毕竟年上熙是明星,还是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上热搜的明星。


    她这样,跟他们一起出来,难免会被拍。


    他不想给她,惹麻烦。


    “陆桉,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大年初一。”


    “对,大年初一。”


    年上熙把陆阿蛋的围巾系好,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让他坐好,然后往前探了探身,凑到陆桉旁边。


    “狗仔也是人,狗仔也要过年。大年初一你让人家加班?有没有人性啊?”


    陆桉愣了一下。


    “再说了,拍到就拍到呗。我单身,你单身,我跟你逛个庙会怎么了?犯法吗?”


    年上熙从包里翻出墨镜和口罩,又抢了陆阿蛋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陆阿蛋的帽子太小了,卡在她头顶像个蘑菇,滑稽得要命。


    “现在,你能认出我是年上熙?”


    陆桉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年上熙瞪他,“走不走?”


    “走。”


    佛门重地,众生平等。


    有专门的动物线,尽管洛基很乖,但为了避免给其他游客带来麻烦,陆阿蛋乖乖让出了自己的儿童车,让洛基坐了进去。


    陆桉推着洛基,年上熙牵着陆阿蛋。


    雍和宫的门槛被人潮磨得锃亮,每个香炉前都排着长队,烟雾缭绕。


    陆阿蛋个子小,被人群挤来挤去,最后陆桉把他架在了脖子上。


    小家伙骑在爸爸肩上,视野顿时开阔了,兴奋得直拍手,“好高好高,妈妈你看,阿蛋比你高!”


    年上熙握着他的手,宠溺地笑,“小心点。”


    肉眼可见,有爸爸妈妈一起陪伴的陆阿蛋,很兴奋,很开心。


    排了半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们上香祈愿。


    年上熙举着香站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没什么可求的。


    “那就……谢谢吧。谢谢陆阿蛋来到我们身边,谢谢让我做了那个梦,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睁开眼,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


    转身一看,陆桉也正好睁开眼。


    “你许了什么?”年上熙问。


    陆桉看了她一眼,“没什么。”


    陆桉也无愿可求,更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但怀着虔诚的心,感谢菩萨。


    “感谢菩萨,让陆阿蛋来到我身边,让年上熙提前来到我身边。”


    年上熙不信,还没追问,她低头一看,陆阿蛋正站在他们旁边。


    小手合十,闭着眼睛,小嘴嘀嘀咕咕地念着什么,表情比两个大人都虔诚。


    陆阿蛋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说,“菩萨仙女姐姐,第一个愿望,让妈妈一直美美的,所有人都喜欢妈妈。”


    他换了一根手指。


    “第二个,我爸爸呀,他在家也一直工作工作工作,好晚好晚。你让他不要那么多工作,陪我看看动画片好不好?这样他就不累啦。”


    说完闭眼,小声补一句。


    “谢谢菩萨仙女姐姐,你最好看。”


    年上熙和陆桉对视一眼,都没出声,等小家伙念完。


    年上熙感动得抱起陆阿蛋一顿乱rua,亲的陆阿蛋蛄蛹成了小蛹子。


    从大殿出来,一家人沿着雍和宫的甬道慢慢逛。红墙黄瓦,古树参天,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大家心情都很不错,陆阿蛋又抱着年上熙亲了亲。


    “妈妈,你陪我去游乐场玩好不好,你都没有陪我去过呢。”


    年上熙已经被陆阿蛋一个愿望彻底虏获,“当然,阿蛋想去哪,妈妈都陪你去。”


    “那妈妈,你可以给我买一个冰激凌吗?”


    陆阿蛋眨眨眼睛,一脸萌。


    年上熙突然觉得刚才说大话了,正想着被这个小机灵鬼绕进去了。


    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她下意识拉了拉口罩,加快了脚步,可已经晚了。


    “年上熙?是不是年上熙?”


    一个女生尖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年上熙装作没听见, 低头往前走。


    但那个女生追上来,绕到她前面,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了惊人的尖叫。


    “真的是年上熙, 年上熙在这里!”


    像一滴水溅进了油锅。


    周围的人呼啦一下涌过来, 手机举得比香还高,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年上熙被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陆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陆桉本来想躲开的,但没走掉, 只能伪装成年上熙的工作人员。


    “让一让,请让一让。”


    陆桉伸手护在她身侧。


    可人太多了。


    雍和宫本来就人多,这一闹,简直像把整条街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年上熙被围在中间,进退两难。


    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有人挤过来要签名, 还有人喊着“熙熙我爱你”“熙熙新年快乐”。


    “熙熙, 签个名吧!”


    “熙熙合个影!”


    “熙熙你戴的什么帽子啊, 好可爱!”


    年上熙那顶从陆阿蛋头上抢来的小蘑菇帽, 此刻成了最显眼的标志。


    她后悔得要死, 刚才为什么要抢儿子的帽子?


    现在好了, 全雍和宫的人都认识这顶帽子了。


    陆桉试图开路,但人群太密,根本挤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年上熙,她虽然被围得水泄不通,但还在努力维持笑容, 一个一个地签名合影。


    陆阿蛋被挤到了一边,牵着洛基,小脸涨得通红。


    有人踩到了洛基的爪子,洛基“嗷”地叫了一声。


    陆阿蛋急了,声音都变了,“不要踩洛基!你们不要踩洛基!”


    可没有人听见。


    年上熙终于签完了最后一个名,合完了最后一张影,人群渐渐散开。


    她站在原地,帽子歪了,口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掉了,头发也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黑色的墨水印,袖口也被蹭脏了。


    陆桉递过来湿纸巾,年上熙顿了下,开口抱怨,“好累!”


    陆桉笑了下,直接拿过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


    他又伸手帮她扶正了帽子,又把她被挤歪的围巾拉好。


    “走吧。”


    “阿蛋呢?”年上熙忽然反应过来。


    “在车上。”


    担心人群太多挤到孩子,在保安过来后,陆桉先把他跟洛基送到了车上。


    回到车上,陆阿蛋怀里抱着洛基。洛基的一只小红袜跑掉了,露着一只光溜溜的爪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年上熙。


    年上熙赶紧蹲下来,把洛基的袜子穿好,又摸了摸陆阿蛋的头,“吓到了没有?”


    陆阿蛋摇摇头,眼中有委屈,但还是有喜悦,“她们都喜欢妈妈,阿蛋不会被吓到的。”


    年上熙心疼得不行,把他和洛基一起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妈妈,马上带着我们阿蛋去游乐园!”


    刚走进游乐场,陆桉陪着陆阿蛋去排队拿票,年上熙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苏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你上热搜了。”


    年上熙点开热搜。


    #年上熙 雍和宫祈福#


    #年上熙 蘑菇帽#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点进了评论区。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又有新一波粉丝闻讯赶来了,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快走。”


    陆桉拉起她的手。


    这次不是拽袖口,是实实在在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干燥而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年上熙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着往前跑。


    陆阿蛋被陆桉一把捞起来夹在腋下,洛基被年上熙抱在怀里,一家人像逃难一样往停车场跑。


    车里安静了很久。


    陆阿蛋窝在后座,抱着洛基,一声不吭。


    年上熙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他,小家伙的眼圈还红着,但没哭。


    陆阿蛋再也说不出,很多人喜欢妈妈,他很开心这种话了。


    “怎么又有这么多人。”


    年上熙也百思不得其解,她盯着手机看。


    一开始的画风还算正常。


    @熙熙的小星星:啊啊啊啊啊我熙宝今天好美,素颜出街都这么能打!


    @年上熙今天营业了吗:这皮肤状态也太好了吧,大年初一就营业,姐姐新年快乐!


    @吃瓜少女小刘:雍和宫偶遇年上熙,本人比镜头里还好看,而且超级有耐心,签名合影来者不拒,好感度拉满!


    年上熙往下翻了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那顶帽子。


    @时尚扒婆:等等,这帽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这不是xx儿童品牌的春款吗?年上熙戴儿童帽???(捂脸)


    @种草小能手:查了一下,还真是儿童款,4000多块,同款已经断货了……等等,我为什么要去查一个儿童帽?


    年上熙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发现陆阿蛋了吧。


    @今天也是柠檬精:只有我注意到她身边那个男人吗?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那个身高差,侧脸轮廓,护着她的姿势……救命,这绝对是个帅哥吧?


    @显微镜女孩:放大看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我手控啊手控……


    这条评论下面瞬间炸了锅。


    @奶茶不加糖:是男朋友吧!!!!


    @吃瓜第一名:不会吧不会吧,年上熙不是单身吗?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


    @理智追星:人家就是朋友吧,朋友也能一起逛庙会啊。


    @我不听我不听:你们仔细看倒数第三张图,那个男的伸手挡在年上熙腰侧,这个距离绝对不是普通朋友!!!


    年上熙翻到那张图,愣了一秒。


    陆桉的手确实护在她腰侧,角度问题看起来像是搂着。


    她当时根本没注意,现在被截图放大,越看越像那么回事。


    她心里有点慌,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评论区已经彻底歪了。


    @恋爱脑晚期:天呐我已经脑补出一部娱乐圈文了!顶流女明星与神秘素人男友,大年初一牵手逛雍和宫,kswl kswl!


    @民政局我搬来了:请你们原地结婚谢谢!


    就在舆论快要发酵成“恋情实锤”的时候,一条评论被顶了上来。


    @给你点颜色瞧瞧:年上熙有男朋友,不过她出轨了现在身边的这个男人,把之前的踹了。


    @熙熙放心飞:???张口就来?证据呢?


    @给你点颜色瞧瞧回复@熙熙放心飞:你们粉丝当然不信,等着吧,迟早锤死。年上熙快完了!


    @雍和宫路过的游客:我就在现场,离得很近,亲耳听见旁边有个小孩叫那个男生爸爸。人家已经有孩子了,你们别瞎猜了,应该就是亲戚。


    这条评论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八卦之火。


    @瞬间清醒:啊?有孩子了?这么年轻就当爸爸了?


    @可惜不是你的我:帅哥果然都是英年早婚……(心碎)


    @理性吃瓜:那就说得通了,应该是年上熙的亲戚或者朋友,一起出来逛庙会。


    @资深娱记老王:散了吧散了吧,人家就是亲戚一起过个年。年上熙出道以来连绯闻都没有过,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一个带孩子的男朋友。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她男朋友,她会蠢到大年初一带着孩子出来逛庙会?脑子呢?


    这条分析有理有据,评论区终于冷静下来。


    @熙熙放心飞:就是就是,我们熙熙清清白白,别什么都往恋情上扯。


    @保护我方熙宝:新年第一天就看到这么多黑子,真是晦气。麻烦大家多关注作品,都来看我家熙熙演唱会啊,少关心私生活。


    @路人甲:其实那个帅哥挺帅的,可惜已经有孩子了,不然我觉得跟年上熙还挺配的……


    最后这条评论没人理会,很快沉了下去。


    年上熙虚惊一场,陆桉问,“上热搜了?”


    陆桉去找手机,顿了一下,摸了摸口袋,空的。


    翻遍了全身,什么都没有。


    年上熙看过来,“手机丢了?”


    陆桉仔细回想,“人太多,可能从口袋里挤出来了。”


    “早知道不来逛了。”


    陆桉看了她一眼,“是我不小心。”


    年上熙想了想,“我给你买个新手机吧。”


    “不用。年终奖发了一部新手机,我还没拆。”


    年上熙愣了一下。


    年终奖发的新手机。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陆桉把旧手机给了陆大爷,新手机里装着那个新的手机号。


    而她打过去的电话,没有人接,那条发出去的消息,没有人看。


    可现在,他的旧手机丢了。


    不是给了陆大爷,是掉在了雍和宫门口的人潮里。


    手机的结局,都会发生改变,那她的演唱会,也一定会,对吧。


    陆桉的手机通过定位找到了,不过手机被踩坏了,幸好两张卡还能用。


    手机卡换上新手机后,陆桉发现之前保存到手机里的工作文件全部丢失了。


    于是间接导致,他的工作不得不暂停。


    回到家,年上熙瘫在沙发上,陆阿蛋也瘫在她旁边,洛基瘫在地毯上。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都累得像条狗。


    陆桉最后一个进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安静了几秒。


    年上熙突然睁开眼,“雍和宫,我再也不去了。”


    陆桉转头看她,不明所以。


    “阿蛋的第一个愿望,让妈妈一直美美的,所有人都喜欢妈妈。确实很多粉丝喜欢我,于是什么也没玩成,还美美的上了热搜。第二个愿望,你让他不要那么多工作……”


    陆桉已经自动接上话了,“所以手机坏了,资料丢失,我现在彻底没工作了。”


    “……”


    年上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雍和宫怎么已读乱回,愿望不成真没关系,我不接受调剂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初六这天, 年上熙起了个大早。


    她穿了一件深色系的大衣,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


    车开了两个小时, 从京北的繁华市区一路开到了城郊的老旧小区。


    这里的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 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 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楼间距很窄,巷子里堆着杂物,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苏颜的家就在这里。


    年上熙的饮食起居,从小到大,都是郭姨在照料。


    说是保姆, 其实更像半个家人。


    郭姨多年前查出糖尿病,去年没控制好,突发并发症,人就这么走了。


    那段时间,年上熙正在歌手比赛的决赛阶段, 郭姨是知道这场比赛对她太重要, 不想让她分心, 甚至住院了, 到弥留之际都坚决不让苏叔通知她。


    也为了苏颜不耽误她的工作, 一直没敢打扰她们, 以至于郭姨走了, 年上熙跟苏颜才得知消息,也没来得及送最后一程。


    如果不是她,郭姨不可能到最后不会通知自己的女儿,也不会让苏颜至始至终都没有见母亲最后一面。


    这件事在她心里一直过不去。


    年上熙专门空出一天,来给郭姨扫墓, 顺便看看苏叔叔。


    车子停在楼下,年上熙拎着水果和礼品,上了楼。


    老房子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墙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年上熙爬了五层,微微有些喘,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苏叔。


    看见年上熙,他原本有些木讷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笑,眼睛都亮了起来。


    “小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你先坐着,我还有一个菜就好了!”


    年上熙笑着喊了声“苏叔”,换上苏叔为她准备的崭新的拖鞋,进了屋。


    “颜颜呢?”


    苏叔叔钻进厨房继续忙活,边切菜边说,“她出去买看你郭姨的东西了。”


    她应了声,在客厅坐下,打量着这个她很久没来过的地方。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皮沙发,皮面已经裂了口子,垫着洗得发白的坐垫。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梗都去了,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


    年上熙看着那盘草莓,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只来过一次,郭姨也会提前洗好草莓,去掉梗,放在这个位置。


    门铃响了。


    年上熙刚要站起来去开门,苏叔湿着手,从厨房里跑出来,“我来,我来。”


    苏颜拎着东西进来,苏叔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怎么是桃花酥,小姐不爱吃。”


    苏颜一把夺过袋子,淡声道:“我妈爱吃。”


    苏叔愣了下,苏颜已经经过他进了客厅,意外看见年上熙坐在沙发上,惊诧道:“不是说还有半个小时到?”


    年上熙吃了颗草莓,“怕堵车,没化妆。”


    苏颜应了声,进房间换了身衣服出来,盘腿坐到沙发上。


    “说说吧,热搜怎么回事?”


    “照片里的男人是谁?”


    “你们什么关系?如实招来。”


    年上熙又吃了颗草莓,“家里亲戚。”


    儿子的爸爸,是亲戚,也没差。


    苏颜挑了挑眉,目光在年上熙脸上停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她跟年上熙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


    每次撒谎的时候,手就会很忙。


    此刻,年上熙已经连着吃了四颗草莓。


    苏颜没有拆穿,靠在沙发上,语气淡淡的,“亲戚?什么亲戚大年初一陪你逛雍和宫姻缘庙,还帮你挡人,手都护你腰上了。”


    “表弟。”年上熙面不改色。


    “你哪来的表弟?我怎么没见过。”


    “我外婆那边的,刚从国外回来,应了我妈的特派任务,出来给我求姻缘,催婚呢。”年上熙面不改色。


    “过年那几个一个没看上?”


    苏颜是知道年上熙春晚结束后,被顾夫人带走去相亲的事。


    “这不才开始求神拜佛了。”


    苏颜皱了皱眉,“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怎么觉得,他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苏颜突然开口。


    苏颜又点开热搜上的照片,仔细卡了看男人唯一的一张侧脸照,尽管带着帽子与口罩,但还是觉得很熟悉。


    “别说,侧脸跟陆桉还有点像。”


    年上熙噎了一下,又拿起一颗草莓,吞下去,也凑过来仔细看了几眼,说道:“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有点像。”


    “不过,陆桉不如他,他都离异带一娃了。”


    年上熙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苏颜倒是一惊,“我靠,小孩喊的爸爸真是他啊,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人不可貌相。”年上熙脸不红心不跳。


    苏颜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要开口问,苏叔打断两人。


    “别聊了,先吃饭。”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年上熙喜欢的炸萝卜丸子。


    年上熙一看,全是她爱吃的。


    这些口味,郭姨记得一清二楚,郭姨走后,苏叔叔也记住了。


    苏叔笑呵呵地给年上熙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她面前,“先喝汤,暖暖胃。”


    “谢谢叔。”年上熙尝了一口,眼眶有些热,“跟郭姨做得一个味。”


    苏叔哽咽了下说,“你郭姨教我了,也教了颜颜,但都不如她做得好。”


    年上熙笑了笑说,“已经很好喝了。”


    苏叔叔忽然想起什么,把那盘炸萝卜丸子往年上熙面前推了推,“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多吃点。”


    丸子还冒着热气,金灿灿的,一看就是刚出锅的。


    年上熙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糯,萝卜的清香在嘴里散开。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个,嘴里含混不清地夸,“好吃,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苏叔看着她吃得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角的笑意堆得厚厚的。


    苏颜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她没有说话,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吃着。


    苏叔的筷子几乎没停过,一直用公筷给年上熙夹菜。


    年上熙的碗里堆成了小山,她连连摆手,“苏叔,够了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吃得下吃得下,你慢慢吃。”


    苏叔笑呵呵地,又给她添了一勺番茄炒蛋。


    苏颜的筷子伸向那盘清炒时蔬,苏叔下意识地说,“那个小姐爱吃,你怎么全吃完了。”


    苏颜的手顿了一下,筷尖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拐了个弯,夹了一块排骨。


    年上熙愣了下,注意到了苏颜的沉默,有些过意不去,把西蓝花夹到苏颜的盘子里。


    “我又吃不完,颜颜最喜欢西蓝花了,你多吃点。”


    苏颜弯了弯唇,她没有看父亲,盘子里的西蓝花她没动,低头把排骨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吃完饭,苏叔叔去洗碗,年上熙在发消息。


    苏颜也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一言不发。


    苏叔叔洗完,擦着手走过来,忽然想起什么,他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照片。


    “我那天收拾你郭姨的东西,在她柜子里看见的,你这时候很小,有五六岁。”


    照片里,年上熙戴着红色的假发,墨镜,抬着下巴,闹脾气不吃饭,抱着手臂,噘着嘴,一整个受气包的摸样。


    当时她可生气爸爸给她拍的这张照片,被她偷偷扔了,没想到郭姨替她收起来了。


    当时生气,现在却觉得莫名可爱。


    又翻到下一张照片。


    一个小女孩穿着一条夸张的公主蓬蓬裙,裙摆有点长,腰身也大了些,明显不太合身,但那个小女孩笑得很开心,双手比着V字,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女孩是苏颜。


    “你小时候竟然比我瘦这么多。”年上熙对苏颜说。


    “毕竟没人给我做饭。”苏颜低声说了句,不过年上熙没注意,被苏叔吸引了去。


    苏叔叔笑了,眼里带着怀念,对年上熙说。


    “这条粉裙子,是你小时候穿过的,后来你不要了,你郭姨就拿回来给小颜穿。小颜可喜欢了,只穿了一次就舍不得穿了,都被她收藏到柜子里去了,我们都不让看,你看她笑得多开心。”


    年上熙看着那条裙子,眸光突然动了下。


    她想起那条裙子,是她六岁那年,母亲从国外带回来的。


    她很喜欢,但得知这是父母离婚,母亲买来哄她的礼物后,她就讨厌这条裙子,扔到了垃圾桶里。


    之后又后悔想去找,但郭姨说早就扔了,


    她当时明明讨厌,但也伤心了很久,但现在才知道,裙子被郭姨拿去给了苏颜。


    苏叔叔把相册小心地放回相册里,“你郭姨以前总说,小颜命好,能给你做玩伴,穿你的衣服,沾沾你的福气。现在她又跟你一块去清北,还没毕业,你就给她工作,赚了这么多钱,你真是我们一家子的大贵人。”


    “别这么说,是颜颜自己有能力,我现在工作这么顺利,多亏了颜颜帮我跑前跑后。”


    年上熙感激地看了眼苏颜,苏颜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苏叔点头,“还得多亏你带她。”


    苏颜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看着父亲手里的那条裙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车子驶出老旧的小区, 拐上城际公路,往南开了半个多小时,开始上山。


    郭姨的墓在城郊的凤凰山公墓,说是公墓, 其实就是一片被征用的荒山, 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着, 像一座缩小版的城市。


    冬天的山上是灰黄色的,草枯了,树秃了,只有几棵松树还绿着,绿得发暗。


    风很大, 从山顶灌下来。


    郭姨的墓碑在最边上那一排,不大,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花瓣缩成了褐色, 风一吹就碎了。


    苏叔蹲下来, 把枯花拿走, 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老伴儿, 小姐专门空出一天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 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年上熙不善言辞, 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她只是蹲下来,把纸钱和香烛摆好,又从袋子里拿出准备好的糕点,打开,放在墓碑前。


    苏叔点着了香, 分给年上熙几根,又递给苏颜。


    苏颜接过去,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才弯下腰,把香插进香炉里。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墓碑上的照片。


    三个人沉默地鞠躬。


    苏叔退后一步,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过身,对着年上熙,忽然弯下腰,也鞠了一个躬。


    年上熙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苏叔,您这是干什么?”


    苏叔直起身,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哽咽,“小姐,谢谢你。她不过是你的保姆,你还能记得来看她,她这辈子值了,能伺候你这样的好孩子,是她的福气。”


    “苏叔,别这么说,郭姨从小照顾我,就跟我的家人一样,可惜她走的时候,我都没能来送她最后一程。”


    苏叔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不怪你,不怪你,你郭姨不怪你,她最怕耽误你的事……”


    年上熙的眼眶微微湿润,抬起头,声音带着鼻音,却很认真。


    “郭姨,您放心,苏叔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为他养老送终,颜颜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她受委屈。”


    苏叔听到这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连连点头,眼睛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有你这句话,你郭姨就放心了。”


    他又鞠了一个躬,“小姐,你真是我们一家子的大恩人。小颜跟着你,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老郭家祖上积德。”


    年上熙赶紧扶他,“苏叔,您别这样,颜颜是自己有本事,不是我给的。”


    苏颜站在几步之外,风吹着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有看年上熙,也没有看父亲,只是望着山下那片灰蒙蒙的城市,目光空洞得像这冬天的风。


    回城的路上,每个人都很沉默,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没有出来。


    年上熙开车把苏颜与苏叔送回家,下车后,苏叔先上楼。


    苏颜从后座拿东西,边收拾边开口,语气恢复了经纪人的平淡与干练。


    “不到一个月了。其它方面的问题我都能替你处理,但是主打歌,还得靠你自己。现在什么进度了?”


    年上熙的眼皮一下子垂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安全带。


    “写了几个demo,都不满意。”


    近期写得最满意的一首歌是《废墟之上》,但她自己也知道,那首歌太沉了,像深冬的夜,冷得透骨。


    而“春上”这个主题要的是明亮、轻盈、向上,是三月刚冒头的草芽,是冰面下第一条解冻的溪流。


    她现在的状态过于低缓,压根“春上”不起来。


    苏颜蹙了蹙眉,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不然,我帮你联系几个圈内知名的作词作曲人,你从里面挑一挑,买一首?”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圈里不少歌手都这么干,买一首歌,署自己的名,只要买断版权,谁也说不着什么。


    这不是秘密,甚至可以说是行业里半公开的游戏规则。


    年上熙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苏颜脸上。


    “不。”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颜愣了一下,“我只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年上熙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我不买。我的歌,必须是我自己写的。”


    苏颜看着她,没再说话。


    年上熙的脑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嗡嗡地响。


    买歌。


    找外援。


    署自己的名。


    她忽然想起那个预知梦,梦里那些铺天盖地的热搜。


    #年上熙 原创作假#


    #年上熙 剽窃#


    #年上熙 承认剽窃#


    那些词条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直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会发闷。


    她一直以为是有人故意陷害,是圈套,是阴谋。


    可如果,如果那个梦里的她,是因为写不出歌,走了捷径,买了别人的作品,最终被爆了出来呢?


    那就不全是陷害了。


    那是她自己递出去的刀。


    年上熙后背一阵发凉,像是从一场大梦里惊醒,又像是还没醒透。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苏颜,主打歌的事,我自己搞定。就算我写不出主打歌,演唱会取消,我都不会买别人的歌,一个字都不会。我的名字,只能署在我自己写的东西上面。”


    苏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职业的笑。


    “行,你有这个决心就行,我相信你一定能行,一周之内,能出来吗?”


    后续主打歌出来之后,还要舞蹈排练,舞台大屏内容的设计都需要时间。


    年上熙咬牙,“一周之内,我给你一个满意的demo。”


    苏颜没再多说,拎着东西转身上了楼。


    年上熙靠在车门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翻到陆桉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


    【我要闭关写歌了,你跟陆阿蛋这两天搬到星河湾的房子吧。】


    【你们收拾好,我找人去接你们。】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好。】


    年上熙那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陆桉正蹲在客厅收拾东西。


    建筑所明天开工,十六那天他要回学校一趟,陆阿蛋的幼儿园也是十六开学,趁着这段时间,赶紧搬进去。


    地上摊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旁边还堆着几个纸箱子。


    洛基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跟着他的手转来转去。


    陆阿蛋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兔子玩偶,小腿晃来晃去,晃了一会儿,忽然跳下来,跑到陆桉身边。


    “爸爸,我们真的要搬走吗?”


    陆桉手上顿了一下,“搬到你妈妈房子那边去,你马上上幼儿园了。”


    陆阿蛋抱着手臂,嘟着嘴低声道:“能不能不上幼儿园。”


    “不能。”


    陆阿蛋哼了一声,跑到阳台上,看见那个占了大半阳台的建筑模型,又跑回来抱住陆桉的腿:“那还回来吗?”


    陆桉原本打算房租到期就不续了。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屋子。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旧的布艺沙发,扶手磨得发白,茶几上还有陆阿蛋昨天贴的恐龙贴纸,歪歪扭扭地粘在桌角。


    整个客厅都是他的玩具房,小秋千,滑梯,还有阳台上的建筑模型,种植的草莓等等……衣架上晾着洛基的几条小毛巾,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关于陆阿蛋的,他从穿越过来,就住进了这里,这几个月以来,这个小小的蜗居,载满了无尽的回忆。


    关于陆阿蛋,洛基,关于年上熙。


    陆桉站起身,把行李箱里叠好的衣服又拿了一半出来,放回了衣柜。只留了几件常穿的,还有陆阿蛋的几件睡衣和外套。


    “剩下的不带了,阿蛋什么时候想回来,我们就回来。”


    陆阿蛋非常开心,蹦蹦跳跳,开心地唱起了歌,“好耶,我有一个好爸爸,好爸爸~”


    洛基也跟着小主人一起蹦蹦跳跳。


    陆阿蛋从房间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堆东西,那只小狗音乐玩偶,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绘本,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画,上面画着三个人和一条狗,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一家”。


    陆桉看了一眼那张画,嘴角弯了弯。


    “这些带上。”他说。


    洛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叼着自己的食盆,放到行李箱旁边,仰着脑袋看陆桉。


    陆桉低头看着它,叹了口气。


    “食盆不带,那边有新的。”


    洛基没动,还是仰着脑袋看他。


    “……行吧,带上。”


    洛基尾巴立刻摇了起来,爪子扒拉了一下食盆,满意了。


    陆桉知道年上熙最近忙,没打电话打扰,叫了辆货拉拉。


    司机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帮着陆桉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搬,一边搬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


    老旧的小区,脱皮的墙面,头顶乱七八糟的电线。


    他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破地方,车都不好开进来。”


    师傅看了一眼导航上的目的地,又看了一眼陆桉,又看了一眼导航,眼珠子瞪得溜圆。


    “哥们儿,你这地址没输错吧?”


    他指着手机屏幕,“星河湾?城北那个星河湾?一平米十几万的那个?”


    “没输错。”陆桉系好安全带,语气平淡。


    师傅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桉好几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脚上是一双沾了点灰的运动鞋,怀里抱着的狗也是普通的狗,旁边那个小孩倒是穿得挺精神,但怎么看都不像住星河湾的人。


    “小兄弟,你这是一夜炸富了?”


    他透过后视镜瞄着陆桉,眼里满是好奇,“还是拆迁了?中彩票了?你给老哥透个底,我也想学学。”


    陆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


    “那你怎么从这旮旯搬到星河湾去了?那地方,我拉过几次,住的不是开公司的就是大明星,连地下车库的车都比我家房子贵。”


    陆桉没接话。


    车停到星河湾,年上熙就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围巾松松搭着,整个人站在那儿,跟身后那栋楼浑然一体。


    司机眼睛都直了。


    他看看年上熙,又看看陆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靠,兄弟,原来你是个小白脸。”


    陆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陆阿蛋兴奋地跑过去, 但是洛基撒腿,率先扑到年上熙的怀里,四条腿挂在她身上,尾巴摇得呼呼响。


    陆阿蛋扑了个空, 刹住脚步, 瞪圆了眼睛, 嘴巴一瘪,“洛基你又抢我妈妈!”


    年上熙笑着把洛基搂住,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陆阿蛋的头,“都抱,都抱。”


    陆阿蛋哼了一声, 挤进她怀里,把洛基拱到一边,脸埋在她大衣上,闷闷地说:“妈妈是我的。”


    洛基被挤得从另一边探出脑袋,无辜地眨了眨眼。


    陆桉这时拎着行李箱过来, 看到她, 脚步顿了一下, 有些心虚。


    “你怎么过来了?”


    搬家这事他压根没告诉年上熙, 可她偏偏就站在这里, 像是提前知道一样, 在门口堵他。


    年上熙双手叉腰, 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地说,“我神机妙算,知道你今天背着我干坏事!”


    陆桉认真地解释,“没有干坏事。”


    年上熙瞪着他, 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我打开监控,想看看你们收拾到哪一步了。好家伙,客厅空了,行李箱没了,连洛基的窝都收了!我不是让你搬得时候告诉我,我让人去接你吗,不然自己叫了辆货拉拉,还被误会成……小白脸。”


    “小白脸……哈哈哈哈哈哈,司机说你是个小白脸呢?”


    年上熙原本很生气,但说到最后弯着腰,笑得不行。


    陆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年上熙好不容易止住笑,又看了一眼陆桉那张清冷的脸,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不过你还真别说,你确实有当小白脸的潜质。长得还算帅,话又少,往那儿一站,富婆看了都走不动道。”


    陆桉的耳朵更红了。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当小白脸的潜质?”年上熙故意逗他,“还是没有被误会成小白脸?”


    “……都没有。”


    年上熙笑得更大声了,连怀里的陆阿蛋都跟着咯咯笑起来。


    陆阿蛋歪着头问道:“妈妈,什么是小白脸,邻居奶奶也说爸爸是小白脸耶。”


    “邻居奶奶?”年上熙第一次听说。


    陆阿蛋又补了一刀,“奶奶还说,爸爸天天在家照顾我,不出去工作,是被妈妈包养了。爸爸说他有工作,奶奶不信,说搞建筑的就是搬砖的,搬砖能赚几个钱?”


    陆阿蛋说得是十年后的邻居奶奶,陆桉无奈,他已经好几次从陆阿蛋嘴里听到邻居奶奶编排他,软饭男,小白脸,现在又是个搬砖的。


    就说,这个老太太怎么一天天的这么闲呢。


    到了下午,陆桉就见到了这位很闲老太太。


    门铃响了。


    陆桉正蹲在地上拆行李箱,陆阿蛋在客厅铺了一地的积木,洛基趴在他脚边啃一只拖鞋,年上熙闭关在自己房间里。


    陆桉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非常时髦精致的小老太太。


    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深蓝色礼盒。


    “我是隔壁的。”


    老太太笑呵呵的,眼睛却已经越过陆桉的肩膀,往屋子里扫了一圈。


    “今天看你们搬过来,过来认认门。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马卡龙,拿去给孩子吃。”


    陆桉惊了下,接过来,连忙感谢。


    老太太没有走,倒是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陆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轮。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表情很复杂。


    三分了然,三分惋惜,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就知道”。


    “小伙子,你这房子……不便宜吧?”


    “朋友借住的。”陆桉说。


    老太太眉毛一挑,“朋友?”


    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陆桉觉得她心里已经把“朋友”翻译成了别的什么词。


    她停在陆桉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小伙子,你跟阿姨说实话,你是不是被包养了?”


    陆桉:“……”


    “你们来的时候,我在楼上都看见了。”


    陆桉不解,她看见什么了。


    老太太见他没说话,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臂,语重心长地说。


    “阿姨理解,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走捷径也是没办法。但你得留个心眼,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陆桉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但老太太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阿姨当了一辈子有钱人,最是懂有钱人了,看你现在年轻帅气,等你年老色衰,人家就玩腻了,一脚把你踹了。你留个心眼,得给自己攒点私房钱。”


    陆桉终于插上话:“阿姨,我真的不是——”


    “行了行了,阿姨懂。”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一脸“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的表情。


    “这年头,长得帅也是一种资本。你能住上这房子,是你的本事。”


    她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你这身板,确实比我闺女包养的那个强多了。”


    陆桉彻底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爸爸,妈妈饿了,饭饭什么时候好呀。”


    陆阿蛋从积木堆里抬起头,哒哒跑出来,看见对面老太太,熟悉地喊了一声,“张奶奶好!”


    老太太一看陆阿蛋,眼睛亮了,“哎呦,这孩子真可爱。”


    “等一下,你刚刚叫他爸爸?”


    陆阿蛋点头,“张奶奶,你是不是糊涂啦,我爸爸你都不认识了。”


    老太太没把陆阿蛋的过分熟捏放在心上,反倒是更惊呆了。


    “亲爸?”


    陆阿蛋疑惑,“我没有不亲爸呀。”


    老太太惊呆了,“小伙子,你现在也就二十几算吧,竟然有个四五岁的儿子,包养你的富婆……是个禽兽啊!!!”


    陆桉:“……”


    老太太终于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陆桉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陆阿蛋的样子,这位就是十年后“很闲”的老太太了,今日一见,果然“很闲”。


    年上熙从房间里出来,肚子饿得不行,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话,她刚想出去,陆桉进来了。


    经过沙发的时候,年上熙故意伸出脚拌她,逗他,“小白脸干嘛去了?”


    陆桉心思还在刚才老太太那番话上,走神了一瞬,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他被她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毯上,手掌撑住了沙发边缘,头却贴到了年上熙的腹部。


    姿势狼狈又暧昧。


    年上熙呼吸微颤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笑得花枝乱颤。


    陆桉抬起头来,盯着她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禽兽。”


    年上熙的笑声戛然而止,瞪大眸子,“什么禽兽?”


    陆桉反驳,“我是小白脸,你就是禽兽。”


    年上熙:“???”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刚才他跪在地上,头贴在她小腹的那个姿势。


    那个角度,那个距离。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这个姿势,让她想起了另一间屋子,另一个跪着的姿势。


    他抬起头看她的样子,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不同。


    刚才他的眼神是无奈又好气的,带着被绊倒的恼羞成怒。而那次……他的眼睛里有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年上熙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但脑子里那个画面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挥不掉。


    他穿白衬衫的样子,她其实见过很多次。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的白衬衫是皱的,领口敞开着,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扣在她腰上的时候,力度刚好,不轻不重。


    年上熙攥紧了沙发垫。


    完了。


    她好像……很想撕碎他的白衬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年上熙从靠枕里抬起脸,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陆桉正在里面切菜,背对着她,灰色的卫衣领口松松地搭在脖子上,露出一截后颈。


    她盯着那一截后颈看了两秒,又把脸埋回了靠枕里。


    年上熙,你不会真是个禽兽吧。


    整个餐桌上,年上熙都心不在焉的,压根没注意到陆桉的安静。


    吃饭完后,年上熙窝在沙发上消食。


    陆桉洗完碗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捣鼓了一阵。


    年上熙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桉给她的支付宝转账。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数了一遍。


    星河湾这个地段的租金,他按高于市场价给她转了钱。


    年上熙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脸去看他。


    陆桉正坐在沙发另一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表情很平静。


    “陆桉。”她喊他。


    他抬起头。


    “你不用这样。”年上熙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我们说好的价格不是这个。”


    “应该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固执。


    年上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就明白了他今天为什么不对劲。


    年上熙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转过身来面对他,盘腿坐在沙发上。


    “陆桉,你看着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目光移了回来。


    “你不用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什么小白脸、软饭男、搬砖的,都是别人瞎说的。”


    陆桉顿了下,沉默着。


    年上熙咬着唇,过了许久,轻声问,“我是不是让你有压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年上熙顿了下, “我是不是让你有压力了?”


    “没有。”他说得很快。


    但他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年上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可是清北状元,专业成绩常年霸榜,长得又帅, 大三就进了别人梦寐以求都进不去的建筑所, 现在负责的项目还是冬奥会的。而且你做饭比五星级大厨做的还好吃, 照顾教育阿蛋很有一套,还能把家里整理得井井有条。陆桉,你已经是多少人之中的佼佼者了。”


    陆桉的心里触动,看着她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没有浮夸的故意安慰, 而是真的觉得他很厉害一样。


    “你的压力是不是觉得自己太优秀了?”


    年上熙调侃的话一出,陆桉忍不住笑了。


    紧绷的氛围瞬间轻快起来。


    晚上。


    年上熙在房间里写歌,灵感断断续续的,等她终于录完一个满意的demo,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伸了个懒腰, 回房间睡觉。


    走廊尽头的书房, 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她走过去, 陆桉正坐在电脑前, 侧脸被屏幕的蓝光照得很白, 眉头微蹙, 手指在数位板上快速滑动。


    旁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她没出声, 悄悄把门合上,回了房间。


    凌晨四点多。


    年上熙被渴醒了,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摸向床头柜的水杯,空的。她迷迷糊糊坐起来, 拉开卧室门。


    走廊尽头的书房,灯还亮着。


    她瞬间清醒。


    凌晨四点了,他还在工作?


    年上熙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白天照顾陆阿蛋,只有晚上是属于他工作的时间。看似他居家办公,但他是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熬过来的。陆阿蛋许愿都是让他晚上不要再熬了,他真的在透支自己的身体往前奔跑。


    年上熙推门进去,陆桉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没从图纸里抽离出来的专注。


    他愣了一秒,“你怎么醒了?”


    “渴醒了。”


    年上熙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的电脑屏幕,“你怎么还不睡?”


    “还有个地方要画出来。”


    陆桉转回去,手指点了点屏幕上一处节点,“这里的结构受力不太对,明天要给甲方过,今天得改完。”


    年上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三分。


    “明天再改不行吗?”


    “很快,半小时就好。”


    年上熙走进来,站到他椅子旁边,低头看着他,“陆桉。你去睡觉。”


    他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我再干完这一部分……”


    “你急什么呢?”


    年上熙打断他,其实她又是有些生气的,但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你不用着急的。”


    陆桉一顿。


    年上熙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柔声说:“你现在只有二十二岁,不要跟三十二岁的自己比。”


    陆桉怔怔地看着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年上熙的话,一下子集中了他内心的恐慌与压力。


    陆阿蛋的到来,让他更加愧疚于现在的拮据,他没有办法让陆阿蛋过上十年后那样的生活。更自卑于他跟年上熙之间巨大的经济差异,这让他的喜欢很拿不出手。


    所以,他确实是在羡慕十年后,那个可以与年上熙齐头并进的自己,羡慕十年后那个,能配得上年上熙的自己。


    他潜意识里,想要在二十几岁的年纪,超越三十几岁的自己。


    可是年上熙跟她说,压根不需要比。


    “二十二岁的陆桉,已经很好很好了。”年上熙打了个哈欠说道。


    陆桉的呼吸顿了一下。


    刚要感动,接着听见年上熙凶巴巴地说,“明天还要早起陪阿蛋去幼儿园参观,你不睡觉,明天哪来的精神?你要耽误我儿子的入学,我跟你没完!”


    陆桉沉默了两秒,唇角弯了弯,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


    陆桉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知道了,我喝口水就睡。”


    等陆桉的房间门关上,年上熙喝完水回房,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陆桉认真工作的脸,瞬间她心底的压力滋生。


    年上熙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不是,他凭什么这么努力?”


    “他凭什么这么卷?”


    年上熙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陆桉的房间已经灭了灯。


    她却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拿了耳机,又摸到练歌房,轻轻关上门,把隔音打开。


    凌晨四点半。


    她坐在调音台前,打开设备,脑子里那个断掉的旋律忽然又接上了。


    她戴上耳机,开始录哼唱。


    “卷,卷起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


    陆桉穿戴整齐,特意穿了件西装,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陆阿蛋背着可爱的恐龙小书包,父子俩站在玄关。


    陆阿蛋小脚碰碰陆桉的脚,仰着头问:“妈妈呢?不是说好一起去幼儿园的吗?”


    陆桉看了一眼年上熙紧闭的卧室门,沉默了一秒。


    “妈妈还在睡觉。”


    “那我去叫她!”


    陆阿蛋蹬蹬蹬跑过去,刚要敲门,被陆桉一把捞了回来。


    “让她睡。”


    陆阿蛋瘪着嘴,一脸不情愿地被陆桉抱起来换鞋。


    陆阿蛋突然扭头,愤愤地说道:“你是不是又让妈妈给你洗澡,累到妈妈了?”


    陆桉:“???”


    “每次都这样,妈妈每次给你洗澡,第二天都累得不能送我去幼儿园。”


    陆桉耳尖瞬间红透。


    “爸爸,你真不知道心疼人。”


    这天聊不下去了,陆桉紧急给陆阿蛋穿上鞋子,“嗯……时间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洛基摇着尾巴在门口转圈,以为要出门散步。


    “洛基,今天蛋蛋要去幼儿园面试,里面你进不去,乖乖在家,中午我们就回来了。”


    洛基失落地嗷了一声,陆阿蛋揉揉它的脑袋,洛基这才被哄好,重新趴回了地毯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卧室里,年上熙把被子蒙过头顶,发出一声含混的哀嚎。


    昨晚写歌写到快六点,天都亮了才爬上床。


    她本来是真的打算眯一会儿,一起去幼儿园参观的。


    毕竟她可是言出必行的诚信好妈妈。


    都怪陆桉。


    没事熬什么夜,把她都给带偏了。


    年上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


    这个人有毒。


    以后再也不偷偷卷了。


    然后下一秒,就沉沉睡了过去-


    陆阿蛋已经上过一年的幼儿园,现在是一名中班生了,未来星幼儿园十年间相比差距还是蛮大的,好在都在同一个地方,陆阿蛋也适应的很快。


    幼儿园面试无非是参观校园,课堂区,读书角,餐厅伙食等等,陆桉都一一拍下来,给年上熙发过去。


    没一会儿,年上熙发来视频通话。


    陆桉接通。


    镜头里出现,年上熙的鸡窝头,她还一张脸贴在枕头上,眯着眼睛。


    “还没醒?”


    “嗯……你拍给我看看。”


    陆桉反转镜头,镜头扫过明亮的教室、整齐的绘本架、窗台上摆着的小盆绿植。


    年上熙在那边“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等一下,后面那个是什么?”


    陆桉又把镜头倒回去,对准后面黑板上的“小红花”评比,每个孩子名字后面都有不一样数目的小红花,从高到底排列。


    年上熙禁不住说,“我们阿蛋这么聪明,肯定有超多小红花。”


    陆桉笑了笑,“这可说不准,万一一个都没有呢?”


    年上熙不乐意了,“把我就把你做成小红花,贴到黑板上。”


    陆桉笑得不行。


    镜头中的年上熙画面卡了一下,过了几秒,急匆匆地是说,“我有电话打过来,先挂了,对了你都给我录视频,我需要一镜到底!”


    “好。”


    挂断电话后,陆桉举着摄像头一直拍摄,活动区,五颜六色的积木和拼图分类放在矮柜上,几个小朋友正围坐在地上搭城堡。


    餐厅区,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排排小桌小椅,墙上的菜单写着今天的午餐,胡萝卜玉米排骨汤、西兰花炒虾仁、杂粮饭。


    继续往户外活动区走,滑梯、沙坑、攀爬架、小菜园,一应俱全。


    对于都没上过幼儿园的陆桉来说,这简直完美承载整个童年。


    参观结束后,进入面试环节。


    王笑笑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老师,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披在肩上,笑容温和。


    面试正式开始。


    笑笑老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陆桉一一回答,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偏低,语速不快,但每个回答都看得出,他对陆阿蛋很了解。


    笑笑老师一边记录,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耳尖微红。


    之后是问陆阿蛋,陆阿蛋也不怯场,英语也是张口就来,但笑笑老师的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落在陆桉身上。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快结束的时候,笑笑老师合上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陆先生我能加一下您的微信吗?”


    她说话的时候,耳根处浮起一层很淡的粉色。


    陆桉没有多想,拿出手机,点开了二维码。


    “好的,谢谢。”


    笑笑老师扫了码,心花怒放的,旁边一直安静着的陆阿蛋忽然仰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老师,一本正经地说。


    “老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爸爸很好看?”


    空气忽然安静了。


    老师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


    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尽管穿着合体的西装,五官清隽,眉目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但还是很像校园男大。


    但是。


    “你……是陆时序小朋友的爸爸?”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陆阿蛋眨眨眼,歪着头说,“他就是我爸爸呀。”


    陆桉微微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陆时序的爸爸。”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他哥哥,您真年轻。”


    笑笑老师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住职业微笑,但耳根的粉色已经蔓延到了脸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从幼儿园出来, 陆阿蛋并不想回家,他拽着陆桉的手,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眼睛直勾勾盯着旁边的冰激凌小店。


    “爸爸, 我想吃冰激凌, 草莓味道的。”


    “冰激凌只能夏天吃, 冬天吃了拉肚子。”陆桉毫不犹豫地拒绝。


    陆阿蛋小嘴一瘪,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妈妈冬天都能吃,为什么我不可以?爸爸偏心!”


    陆桉蹲下身,帮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你妈妈是大孩子,你是小孩子,小孩子冬天不能吃冰激凌,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吃了。”


    陆阿蛋很不开心,小脑袋瓜耷拉着, 忽然眸光一闪, “爸爸, 我想起来了, 妈妈给我发微信, 让你给她带个冰激凌, 草莓味的。”


    陆桉想都没想就说道:“那走吧。”


    陆阿蛋眼睛亮起, 都是得逞的偷笑。


    忽然陆桉停住,“他什么时候给你发的微信,怎么没给我发,我看看你的消息。”


    陆阿蛋脸上的笑容僵住,小手下意识往身后藏。


    他小眼神躲闪着, 不敢看陆桉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就、就刚刚呀……我跟妈妈可是天下第一好,她当然给我发,不给你发啦。”


    陆桉点了点头,“好吧,既然给你发消息,那你给她买吧。”


    这话彻底让陆阿蛋不乐意了,他用力甩开爸爸的手,双手抱胸,小脑袋扭到一边,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腮帮子鼓得像只圆滚滚的小仓鼠,半天都不肯再理陆桉。


    陆桉戳戳他的鼻尖,“小孩子说谎,可是会长长鼻子的。”


    陆阿蛋更生气了,“我再也不跟你玩了,你是个臭爸爸。”


    陆阿蛋越生气,陆桉越觉得好玩,他也不哄他,就让他生闷气。


    手机震动了下,陆桉点开微信,发现他刚被笑笑老师拉进草莓中班家长群。


    很多小朋友都是小班就在未来星幼儿园,陆阿蛋属于中期转入生,进群后,笑笑老师向大家介绍。


    笑笑老师:【这位是新同学陆时序小朋友的爸爸,大家欢迎~】


    各位家长们十分热情,发了一排热烈欢迎的表情包。


    陆桉也发表情包表示回应。


    笑笑老师又在群里@他:【陆时序爸爸,请改一下备注~】


    陆桉点开备注界面,发现全是清一色小朋友姓名的爸爸妈妈,他打字输入:陆时序爸爸。


    退出界面,他给年上熙发消息:【面试结束了,很顺利,明天正式入园。我加了家长群,你要不要加一下?】


    年上熙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公司梅姐办公室,她把昨晚刚写的demo拿给梅姐听,听完一遍后,梅姐没说话,又听了一遍。


    “怎么样?”年上熙忍不住问道。


    梅姐顿了下,“上熙,你是不是最近压力有点大,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


    年上熙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直白地反问,“还是不行?”


    梅姐也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也不是说不行,但跟你之前的歌相比,这首真不够看的,差了点真实情感。”


    年上熙现在有些魔怔了,越是想写出来证明自己,偏偏越是写不出来,她甚至都忘记了曾经写出那些爆款歌曲,创作过程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梅姐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春天来了,多出去追追春天,发个春谈个恋爱也行啊,你就是现在没什么特别的情感触动,写出来的歌总是干巴的,你如今需要的是,枯木逢春,久旱逢甘露啊!”


    年上熙走出办公室,梅姐温声安慰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她很清楚,她现在的状态,写不出好歌,更别提是主打歌了。


    灵感泉涌时,只需要拿着笔,等着它们自己流出来,现在泉水干了,井底只剩下干裂的泥巴。


    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种怪圈。


    她知道命运给她安排的剧本,持续灵感枯竭写不出歌,走捷径,买别人的作品,被爆出剽窃,身败名裂,退出歌坛。


    如今,她拼命地想要避开,拒绝一切作弊的外援,只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偏偏,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更窄的角落里。


    越是写不出来,越焦虑。越焦虑,越写不出来。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演唱会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而她坐在空白的文档面前,一个音符都写不出来。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荒诞。


    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让你看不见结局,而是让你看见了结局,却发现自己还是无能为力。


    命运推着你走的时候,你压根反抗不了,反倒是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进命运的圈套。


    在命运面前,人类是那么渺小。


    她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不会。


    春天不是来了吗。


    可她怎么觉得,自己还卡在冬天里,出不来。


    “熙熙。”


    一个清亮的声音喊了她一声,接着听见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


    年上熙转身,看见苏颜迎面朝她走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姑娘,看见年上熙眼睛都要亮起来了,悄悄地抬手跟她打招呼。


    年上熙朝她们笑了笑,先找了个会议室,苏颜在她对面坐下。


    “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就是我年前跟你说的实习生,演唱会事情太多,以后她俩就跟着你这边打打下手。”


    左边的女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眉眼青涩,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笔记本,看起来怯生生的。


    “熙姐好,我是京北音乐学院作曲系大四的学生,我叫苏晓,我很喜欢您的歌,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说话声音也温温柔柔,看起来干净又单纯。


    而她身边的女生,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利落短发,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锐利。


    她开口时,语气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拘谨,“熙姐好,我是北大金融系的时见月,一直特别热爱音乐,不想只局限于金融领域,所以想来工作室学习,麻烦您多关照。”


    时见月很好听的名字,倒是与她中性风格,很有反差。


    两个人都这么正式介绍,让年上熙非常不习惯。


    “都是同龄人,大家不要拘谨,你们今天先熟悉一下,以后有什么事,我会吩咐你们的。”


    “好的,熙姐。”两人都点头应下。


    苏颜让两个实习生熟悉自己办公室去,她看着年上熙愁眉苦脸的表情,“怎么了?还是不行。”


    年上熙额头贴在座子上,沉默不说话。


    苏颜盯着她看了许久,安慰道:“别有压力,我们还有时间,实在不行,就用你昨天刚写的那首,我听着也还行。”


    明知道不满意,还要拿来滥竽充数,这不是年上熙的风格,但现在她也没办法说大话,她一定可以写出来了。


    苏颜手机响起,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顿了顿,看了年上熙一眼,然后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走了两步,又突然说道:“这俩实习生都有写歌的经历,别怕时间来不及,只要有好的灵感,写出来,她们俩可以帮着一起做。”


    年上熙胡乱应了声,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这时,手机震动了下,是陆桉发来的视频。


    年上熙挨个点开看,课堂区、午休区、餐饮区、活动区,每个都拍得很仔细,陆桉也老老实实地给她拍了一镜到底,他没有露脸,时不时听见介绍的女老师的声音,以及陆桉的应声。


    整体环境很不错,不愧是在众多幼儿园中,杀出重围的顶级选手。


    陆桉的信息又发过来:【面试结束了,很顺利,明天正式入园。我加了家长群,你要不要加一下?】


    年上熙一下子爬起来,瞬间兴奋了:【要!】


    陆桉秒回,接着年上熙就被拉进群中。


    她新鲜地参观着群里的一切,陆桉给她私发消息:【改下备注。】


    年上熙迫不及待地备注改成:陆时序妈妈。


    这种体验非常奇妙,在现实生活中,她不敢承认自己是陆阿蛋的妈妈,但是在家长群里,她可以毫不避讳地告诉大家,她就是陆阿蛋的妈妈。


    陆桉又给她发消息:【大爷给我寄了云南的土豆,今晚做老奶洋芋,你要不要一起吃?】


    年上熙眼睛亮了亮,打字回复:【我还要吃包浆豆腐。】


    陆桉:【好,你大约什么时候到家?】


    年上熙看着这条信息,微愣了下。


    什么时候到家?


    家。


    这个词,好……暧昧不清。


    明明她有自己的房子的,但不知怎么的,她最近也总住星河湾,似乎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家”这个词。


    【一小时之后吧。】


    陆桉秒回:【好】


    年上熙是半个小时后回到家,她归心似箭,公司的氛围让她太压抑了,身边的每个工作人员都在准备她演唱会的事,他们越是亢奋,努力地做好,就会无形之中加大她的压力,只想赶紧逃回去,仿佛在他们身边,她就会轻松很多。


    回到家,门一开,暖黄色的灯光泄了出来。


    陆桉正在厨房做饭,陆阿蛋搂着洛基的脖子,一人一狗趴在地毯上看绘本,洛基的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发出轻轻的扑扑声。


    夕阳西下,一道橙红色的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落在厨房的门口,陆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餐厅的白色地砖上。


    年上熙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她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了一下。


    陆阿蛋先发现了她,从地毯上爬起来,哒哒哒跑过来,“妈妈回来啦!”


    洛基也跟着跑过来,尾巴摇成花,鼻子往她小腿上拱。


    年上熙蹲下来,把儿子和狗一起搂进怀里,脸埋在他们中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桉从厨房探出头来,朝她笑着,“回来了?”


    年上熙抬起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洗下手,马上吃饭了。”


    年上熙还没去洗手间,陆阿蛋拉着她的手,瞥了眼陆桉,大声说道:“妈妈,我跟你说,爸爸今天被漂亮阿姨要微信了。”


    年上熙愣了下,“啊?”


    “爸爸还给了,一点不男德,妈妈你别生气,我已经批评他了。”


    话音未落,陆桉从厨房里冲出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稳重自持,“陆阿蛋,你再造我谣!!!”


    陆阿蛋小声“哼”了一声,“谁让你不给我买冰激凌,我可是很记仇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陆桉追出来, 吓唬他,“陆阿蛋,说谎长长鼻子,今天你两次骗人, 明天的鼻子跟大象的一样长。”


    陆阿蛋生怕被他追上, 慌慌张张绕着沙发跑, 小奶音急得发颤。


    “才不是呢,我说的是真哒。”


    一溜烟跑到年上熙怀里躲好,仰着小脸跟陆桉对峙。


    “妈妈,爸爸就是给漂亮阿姨微信了。”


    陆桉急着跟年上熙解释,“你别听他的, 要微信的是他班主任。”


    陆阿蛋努努嘴,“那你还不是给了?”


    陆桉无奈道:“我不给,我怎么知道你在学校会不会调皮捣蛋?”


    小家伙傲娇地哼了一声,扭头黏着年上熙,“妈妈, 你放心, 我的微信除了你, 别的女孩纸我都不给。”


    年上熙听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笑着逗他, “那你将来找女朋友怎么办?”


    陆阿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我不找女朋友, 我只爱妈妈。”


    陆桉在一旁无语,“陆阿蛋,你大可不必如此恭维。”


    陆阿蛋哼了一声,“反正爸爸不男德。”


    陆桉当即转头跟年上熙告状,“你看他, 今天非要吃冰淇淋。大冬天的我没给他买,他就撒谎,说是你让他买的。”


    “才不是!”


    陆阿蛋立刻辩解,“我是想着妈妈想吃,才让爸爸帮你带一个的。”


    陆桉怼他,“你妈妈压根不想吃。”


    陆阿蛋搂着年上熙的脖颈,软乎乎地亲了又亲,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妈妈,你是不是想吃冰激凌,还是草莓味的呢?”


    年上熙被他一连串的甜蜜攻势,弄得心都化了。小家伙见她不吭声,就一直黏着亲吻撒娇,她没辙,只好轻轻应了一声,“嗯,想吃。”


    陆阿蛋瞬间嘚瑟,小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地指挥,“爸爸,妈妈想吃冰激凌,你赶紧去给妈妈买!”


    陆桉站在原地没动,看了年上熙一眼。


    年上熙连忙摆手:“我不想吃,我想吃饭。”


    话才刚开口,陆阿蛋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委屈巴巴地瘪起小脸:“呜呜呜妈妈,你怎么这样!”


    年上熙看向陆桉,随即凑到陆阿蛋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悄悄话。


    小家伙眼睛瞬间亮了,立马改口宣布:“好吧,那我也不吃了,我们现在去吃饭饭!”


    小脚丫哒哒地跑向餐厅。


    年上熙含笑起身。


    陆桉目光追过来,狐疑地问道:“你跟他说什么了?”


    年上熙斜睨他一眼,微微扬着下巴,俏皮道:“这是我俩的秘密。”


    年上熙要走,陆桉抓住她的手腕,认真地跟她解释,“我没有乱给别人微信,那真是陆阿蛋的班主任。”


    年上熙凝望着他的眼眸,忽然轻笑出声,抬手不自觉抚上他的脸颊,揉了揉。


    “嗷,知道你很守男德了。”


    指尖触碰过后,她便转身离开。


    陆桉愣在原地,鼻尖还萦绕着她手上淡淡的柚子清香。


    他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虽说方才她摸他的动作,和平时摸洛基时如出一辙。


    可终究,是摸了他!


    年上熙吃了一顿饱饭,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在沙发上抱着吉他,随便的弹着音调,陆阿蛋趴在地上画画,洛基趴在他旁边,半眯着眼打瞌睡。


    明天早上陆桉要去建筑所一趟,吃完饭收拾完厨房,就去书房写方案了。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了。


    年上熙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侧耳听了一会儿。陆阿蛋从地毯上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母子俩同时嘿嘿一笑,像两个对上了暗号的小贼。


    陆阿蛋爬起来,踮着脚尖走到沙发边,把声音压到最低,“妈妈,我去帮你拿,你让我舔一口好不好?”


    年上熙也压低声音,“就只能舔一口。”


    陆阿蛋郑重地点头,竖起一根手指,“一口,就一口。”


    他屁颠屁颠地跑向厨房,小脚丫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像一只偷鱼的小猫。


    年上熙靠在沙发上,忍不住弯起嘴角,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小时候背着大人干坏事的刺激感。


    陆阿蛋打开冰箱冷冻层,踮着脚从里面掏出一盒草莓味冰激凌,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往回走。


    年上熙接过冰激凌,掀开盖子,草莓的甜香扑面而来。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冰凉绵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


    陆阿蛋扒着沙发扶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嘴巴一张一合,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妈妈,该我啦,该我啦。”


    年上熙又挖了一小块,蹲下来,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陆阿蛋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含住勺子,眼睛眯成两条缝,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次,好次。”


    “说好了只舔一口,你这是一大口。”年上熙笑着捏他的脸。


    “妈妈,我还想吃,你再让我吃一口吧~”


    忽然听见书房方向,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母子俩同时僵住。


    陆阿蛋嘴里的冰激凌还没咽下去,年上熙手里的勺子还悬在半空中。


    两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四只眼睛齐齐看向书房的门。


    陆桉打开电脑准备工作,发现自己的笔记本还在外面的包里,推门出来,结果就看见沙发上那两个人。


    竟然背着他,偷吃雪糕。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年上熙把冰激凌往身后藏,动作太明显了,她自己都觉得蠢。


    陆阿蛋也跟着往她身后躲,但他太小了,根本藏不住,半颗脑袋从她胳膊底下探出来,还在偷偷舔嘴角。


    陆桉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年上熙眼珠一转,摊开手,“是陆阿蛋去拿的。”


    陆桉没接话,大步走过来。


    年上熙本能地往沙发后面仰,主要是陆桉这气场太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偏偏陆阿蛋还仰着脑袋,伸着舌头舔她手里的勺子,一整个小馋猫附体,浑然不知大难临头。


    陆桉走到跟前,弯下腰,逼近年上熙。


    四目相对。


    年上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呼吸都停滞了,两人距离近的鼻尖都要碰触上,年上熙死死咬着唇瓣,而陆桉的视线也从她的眼睛,落在她的唇瓣上。


    年上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当她以为……


    下一秒,陆桉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雪糕和勺子,舀起一大口,全塞进了自己嘴里。


    冰得他嘴唇瞬间泛红,腮帮子鼓了一下才咽下去。


    年上熙瞪大眼睛,“你怎么全吃了?”


    陆阿蛋惊呆了,“爸爸,你是没有吃过雪糕吗?”


    陆桉咽下去,皱眉对着年上熙说,“你马上生理期了,肚子还要不要了?”


    年上熙这才记起来,好像三天后是她生理期。


    “你怎么知道,你是变态吧!”


    这也太私密了!!


    “是谁一到生理期,就能吃三碗米饭的米饭仙人,不想知道都难。”


    “啊啊啊啊,陆桉,你找揍是吧!”


    “还有,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想打人。”


    他一把攥住年上熙挥过来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握着。


    “就像现在这样。”


    年上熙瞪着他,手腕被他握着,整个人被他的气息笼罩着,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刚才那个鼻尖快要碰上的距离还没消化完,现在又被抓着手腕,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凶也凶不起来,逃也逃不掉。


    “你松手。”她压低声音,怕自己声音发飘。


    陆桉盯着她,语气里带着不信任,“你保证不打人。”


    年上熙老实求饶,眼睛眨巴眨巴,“我保证,我保证。”


    陆桉看着她那双过于真诚的眼睛,生怕这是她的招数,但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就在他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年上熙像一只被压了太久,终于反弹的弹簧,猛地翻身而上,直接跨坐在他腹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哈!没想到吧!”


    陆桉被她压得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后背靠着靠垫,表情从松手时的放松,变成了猝不及防的僵硬。


    “年上熙,下来。”


    “不下。”


    年上熙得意洋洋,还故意晃了两下,双手撑在他胸口,“你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抢我雪糕,还抓我手,现在怎么不厉害了?”


    陆桉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神变了。


    年上熙还在玩闹,没注意到他眼底渐深的神色,自顾自地晃着,“你求我啊,你求我就下来。”


    陆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年上熙,你再不下来,我就……”


    他的尾音消失在喉咙里,没有说完。


    年上熙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隔着薄薄的家居裤,他身体某处的变化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仿佛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以及彼此的呼吸。


    年上熙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她僵硬地从他身上翻下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靠枕抱在怀里,坐到沙发的另一端,连看都不敢看他。


    陆桉也没动,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过了几秒才慢慢坐直,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又滚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陆桉刚要开口,年上熙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不许说话。”


    陆桉本来没打算说话,被她这么一吼,反而嘴角弯了一下。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让电视里的声音填满这间过于安静的客厅。


    陆阿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毯上爬了起来,兴奋地问:“妈妈,你们刚刚是在玩骑马的游戏吗?”


    两人愣了一下。


    然后陆阿蛋跳起来举手,“阿蛋,也要骑,阿蛋也要骑!”


    两位大人的脸更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陆阿蛋第一天上幼儿园, 大家都十分重视。


    昨天晚上两位祖宗点好了早餐菜单,陆桉早早起来,煮了鸡蛋,打了红枣豆浆, 又给年上熙做了蔬菜三明治。


    年上熙很给力, 没有赖床, 给自己定了三个闹钟,陆桉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她已经洗漱完了,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最后终于挑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 配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见缝插针的时间,化了个伪素颜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开学第一天呢。


    反倒是陆阿蛋,松弛得很,不紧不慢地换上衣服, 吃早餐时, 还能跟洛基玩一会儿, 陆桉催促, 他才专心吃饭。


    八点整, 一家三口还有一只狗, 浩浩荡荡出门了。


    幼儿园离家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陆阿蛋骑着儿童滑板车,滑在两人之间,洛基的项圈尾端拴在滑板把手上,拖着今天磨磨唧唧的陆阿蛋。


    经过上一次雍和宫粉丝事件,年上熙重新评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与辨识度, 最近这段时间十分注意,不过陆阿蛋第一天上学,她还是坚持送到学校门口,亲手交给老师。


    走了一半陆阿蛋却不想走了,洛基在前面拉都拉不动,急得他嗷嗷叫。


    年上熙看着陆阿蛋噘着嘴,就是不愿意再往前走,她抬头跟陆桉对视一眼,蹲下身子,握着他的小手。


    “怎么了阿蛋,我们不是要去幼儿园?”


    陆阿蛋没抬头,自顾地玩着脚底的石子,“妈妈,我不想上幼儿园了。”


    “为什么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陆阿蛋靠过来,搂着年上熙的脖子,依依不舍地撒娇,“可系我离开你一秒钟就受不了,可系我好想好想你怎么办?”


    年上熙被他软乎乎的声音都要软化了,“你放学后就见到妈妈了,妈妈答应你,下午放学妈妈来接你好不好?”


    陆阿蛋想了一会儿,“要是有冰激凌的话,我就勉强同意。”


    陆桉就知道这么小家伙是故意跟他们谈条件呢,刚要拒绝,年上熙拦住他,对陆阿蛋说,“好,只要你乖乖挺老师话,我就拿着冰激凌来接你。”


    陆阿蛋瞬间开心起来,“好耶!谢谢妈妈,我跟妈妈天下第一好~”


    然后抱着年上熙的脖子,亲了亲她,又亲了亲洛基。


    对上陆桉,他却噘嘴哼了一声,然后面对年上熙,瞬间化身小甜豆。


    “妈妈,我上学去啦~”


    背着小书包,屁颠屁颠主动被老师牵进幼儿园。


    等陆阿蛋的身影看不见了,年上熙才转身,陆桉拦住她,“下午不许给他买冰激凌。”


    年上熙眨眨眼,“我当然不买,我哄他的。”


    昨晚偷吃事件后,年上熙在陆桉这里的信用值直线下降,他盯着她说,“你最好是。”


    年上熙比了个OK。


    “他不许吃,你更不许吃。”


    年上熙来气了,踢了他一脚,“知道了,知道了,你烦不烦!”-


    建筑所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冬奥会场馆的项目设计稿,进入了收尾阶段,陆桉每天泡在图纸里,连喝水的时间都要掐着秒表算。


    因为一个冰激凌,陆阿蛋一直嘴上“讨厌”爸爸,但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听到陆桉的睡前故事。


    这天陆桉还在书房里赶图,陆阿蛋端着一杯牛奶进来,傲娇地抬着下巴,“我喝不下了,就给你喝吧。”


    陆桉看见倒地满满当当的牛奶,怎么看都不像是喝不完剩下的,陆桉看了眼陆阿蛋,“谢谢,阿蛋给我倒得牛奶。”


    “都说是剩下的了。”陆阿蛋嘴硬地说。


    陆桉笑了笑,没有揭穿他,放下手中的画笔,“今晚要不要睡前故事?”


    陆阿蛋眼睛突然亮起,整个人活泼兴奋起来,“真的吗?你今晚有时间给我讲吗?”


    那一瞬间,陆桉意识到最近这段时间太忙,加上陆阿蛋上了幼儿园,他工作起来没有了顾及,于是工作越来越多,以至于都忽略了陆阿蛋。


    陆桉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陪陆阿蛋回到房间,给他洗澡,陪他玩乐高,给他讲睡前故事。


    父子俩的感情又瞬间黏糊起来。


    终于熬了一星期后,奥运会项目的设计稿终于完成,这天下午汇报结束后,甲方非常满意,简单修改后决定最终定稿。


    尽管这个项目,陆桉从一个寂寂无名的没有毕业的实习生加入,甚至一开始只是干一些整理文件的杂货,直到一场重要会议上他紧急救场,让他获得了加入项目组的机会,经过这几个月的努力,他作为主设计师之一,已经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才华与能力。


    晚上有庆功仪式,陆桉想到年上熙早上说她要忙着排练,下午无法去接陆阿蛋,尽管盛情难却,还是拒绝了庆功仪式出席。


    吴院亲自打电话过来时,陆桉正在超市推着购物车里的陆阿蛋,在挑选给年上熙做减脂餐的食材。


    “爸爸,给妈妈这个牛排,这个看起又大又新鲜~”


    陆桉笑了笑,“你还知道牛排新鲜不新鲜呢?”


    陆阿蛋哼一声,“爸爸,不要小瞧人,我可是一名中班生了,也算是有文化了。”


    陆桉笑得不行,手机铃声响,接通电话中,他的声音还沾染着笑音。


    吴院冷不丁的声音传过来,“不来庆功宴这么开心?”


    陆桉的笑容止住,解释道:“不是的,吴院,我家里有事,真走不开。”


    吴院冷斥道:“顾总专门空出时间,来见你一面,你还给我耍起了大牌。”


    陆桉无奈,只好道:“改天我亲自向顾总致歉。”


    话音未落了,吴院的电话就“啪”一声挂了。


    陆桉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这天他到建筑所送修改后的设计图,刚坐下,吴院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陆,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桉放下鼠标,跟了过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愣了一下。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镶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耳钉。


    她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陆桉感觉打招呼,“顾总。”


    顾锦微微点头,目光在陆桉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弯了弯嘴角,“坐。”


    陆桉在她对面坐下。


    吴院正好有一个电话打过来,扔下一句“你们闲聊”就匆匆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顾锦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陆桉,你年纪不大,摆谱倒是摆得不小。”


    陆桉头疼,这是计较上次庆功宴他没有去的事了。


    都说顾锦女士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更是睚眦必报的性子,这回是直接找到他脸上了。


    他微微低下头,解释道:“抱歉顾总,那天家里确实有事,走不开。不是故意不给您面子。”


    “家里有事?”


    顾锦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语气淡淡的,“你不是云南人,你在京北还有家人?”


    陆桉顿了下,知道这是已经把他的背景差得一清二楚了,解释也没什么用,只好沉默。


    顾锦放下茶杯,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西安歌剧院项目设计助理任命书。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计较上次的事。”


    她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峻,“西安那边有个大项目,地理位置特殊,地下全是墓葬群,建筑难度极高。那边需要一个设计助理,我推荐了你。”


    陆桉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顾锦直接安排道,“今晚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出发,学校里毕业的事我会给你打好招呼。”


    陆桉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顾总,谢谢您的好意。不过这个项目,我去不了。”


    顾锦呆愣了几秒,她压根没想过陆桉会拒绝。


    “给我一个理由。”


    “我这边走不开。”


    “走不开?冬奥会的项目你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收尾工作不需要你全天盯着,你有什么走不开的?去西安,就两年,回来之后你的履历上会多一个重量级的地标建筑。到时候别说这个建筑所,就是国内顶级的几家设计院,你都可以随便挑。”


    陆桉顿了顿,还是一如既往的态度,“不好意思,顾总,我家里的缘故,实在没办法出去两年,我想留在京北。”


    顾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了然。


    “我调查过你,父母早亡,跟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去年也走了。你身边没有其他亲人了,你家里有能什么事?”


    陆桉没有接话,这是他的私事,并不想解释。


    顾锦却不依不饶,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那就是因为那个粘人的女朋友了?”


    陆桉微愣了下,几秒的情绪波动。


    顾锦见他不反驳,以为自己猜中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屑。


    “她是公主还是殿下?值得你放弃大好前程,一直守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