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从太安宫回来之后, 李承乾一直回忆着李渊的神情。
他想,阿翁对阿耶大概还是怨恨的,身为皇帝却被自己的儿子赶下皇位,这个儿子还杀了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 他心中怎么会不恨呢?
只是事情已经铸就, 阿耶手上兵力人力都不缺,阿翁除了认命, 又能怎么样呢?
至于阿耶对李元亨这个得罪过他的尹德妃有多少感情, 那大概是没有的。但阿耶对于降将都能欣然接纳, 对于一个异母弟弟也不至于苛责到那里去。只是?*? 李元亨十岁就被送到地方上任, 远离父母, 又知道自己的母亲得罪了兄长, 心里难免担惊受怕,忧思过重, 十四岁薨逝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只能叫人道一声惋惜了。
李承乾让人准备纸笔,将酆王李元亨薨逝之事和朝臣拟定的谥号写在信中。他想了想,又另外取了一张纸,将十一郎李嚣生病又治愈的消息写上。前一件虽然是家事, 但也算是国事, 送到九成宫的疏奏中还有再提一笔;后一件李嚣生病就是纯粹的家事了。
李承乾又在信里汇报了太上皇的身体情况, 问候了阿耶、阿娘和弟弟妹妹们的身体状况,写到这里, 李承乾停了笔,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愿与阿耶阿娘共赏中秋圆月。
唐初中秋节并没有成为全国性的节日, 但中秋圆月却已经有了思念故乡和家人之意。李承乾并不太擅长向父母表达情感, 但不知为何却在信里鬼使神差地补了这一句,原本想要划掉, 想想又作罢了。
他把信封好,等明日连同房玄龄的疏奏一起送到九成宫去。
……
九成宫和长安都属于关中地区,距离并不算遥远。
不过几日的功夫,李世民就收到了长安送来的疏奏和长子的书信。他先是批复了酆王李元亨的谥号问题,又仔细看了看长子书信的末尾,对一旁的妻子笑道:“承乾想我们了。”
长孙无音道:“算算日子,陛下到九成宫避暑也有三四个月的功夫了。承乾长这么大,还没和父母分离过那么久呢。”
李世民道:“这次监国本就是对他这个太子的考验,房玄龄在信里对承乾夸了又夸,看来承乾这段日子确实做得不错。承乾既然说想和我们一起赏月,等到八月的时候把承乾召来九成宫吧。”
长孙无音无奈道:“陛下未免也太宠孩子了,承乾还要监国呢,怎么能擅离职守?”
李世民笑道:“音娘前些日子还念叨着承乾,怎么如今又做起严母了?如此口是心非,倒不像你了。”
长孙无音叹气道:“陛下要做慈父,若是臣妾不做严母,这几个孩子只怕要反了天了。陛下前些日子又给青雀加封了五州都督,恩宠未免太过了。”
李世民笑道:“这有什么,青雀前些日子新得一子,朕为他加封庆贺一番不好吗?我们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你别总是这么忧心重重。对了,承乾如今也十四了,朕想选秘书丞苏亶的女儿为太子妃,你觉得如何?”
长孙无音笑道:“武功苏氏的女儿教养自然不必担心,只是臣妾记得苏亶的兄长苏勖已经尚了十妹南昌公主?”
李世民道:“苏勖是朕昔日旧臣,他弟弟苏亶也是忠心耿耿,可惜苏勖虽有女儿,年纪却不合适,不然倒是可以亲上加亲了。”
长孙无音道:“既然陛下觉得好,那想必承乾也会喜欢的。”
李世民道:“等回长安之后,你把苏氏召进宫来看看,让承乾也瞧瞧。虽说娶妻娶贤,但承乾若是不满意,也不必再增怨侣,给他换个人选就是了。”
长孙无音忍不住笑道:“看来陛下的慈父之心是怎么也止不住了。”
……
大兴宫,万春殿。
李承乾收到了父母的回信,还收到了丽质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花花草草,说是怕他无聊给他解闷用的,李承乾不免会心一笑。
阿耶在信里说八月的时候让他动身去一趟九成宫,共赏中秋之月。
阿娘又在信里提到暂定了他的太子妃人选,秘书丞苏亶的女儿苏氏。
李承乾看到这里,不免叹了口气。
阿耶给儿子选妻子,给女儿选驸马,要么是世家大族,要么是朝中重臣。像他前世的太子妃苏氏就隶属于武功苏氏,世家大族出身。
她的曾祖父苏威就是隋朝重臣。不过因为此人过于桀骜不驯,在阿耶平定洛阳之后倚老卖老,自称年老有病不能下拜,就被阿耶派人骂了一顿,在大唐立国之后并没有什么建树。
但是他的孙子苏勖却是当年秦王府的十八学士,深受阿耶重视,还让他当了驸马。等到阿耶在贞观十年封李泰为魏王之后,他成为李泰的魏王府司马,又劝说李泰开设文学馆,招揽学士编撰《括地志》。
而他的侄女却是太子李承乾的太子妃。
经典的两头下注。
李承乾想到这里,不免又冷笑了一声,世家大族为求自保几头下注的事情并不少见,历史上最典型的不就是三国时期的诸葛家吗?
放到唐初,对于他和李泰,杜如晦的儿子杜荷是他的人,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却是李泰的人,杜家同样也是两头下注。
但这一切归根到底要怪谁呢?李泰的野心?阿耶的纵容?还是他那条不良于行的废腿?
李承乾不知道,他无法遏制阿耶对李泰的宠爱。一个时常待在身边处处得他心意到儿子,一个会对他的皇位产生动摇的太子,阿耶会更爱谁并不难猜。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到李纲所说的“赤子之心”,只能做到尽人事听天命。
李承乾正想着,突然有宫人来报,说是江王李嚣求见。
李承乾从思考中回过神来,道:“让他进来。”
李嚣现在不过三四岁,在乳娘的帮助下颠颠撞撞地给李承乾请安:“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
说实话,除了丽质之外,其他弟弟妹妹对李承乾来说区别都不是很大。
李嚣毕竟只是个小孩子,李承乾也不会难为他,问道:“免礼,起来吧。你的病才好,该多休息才是,过来找阿兄有什么事吗?”
李嚣点点头:“阿娘让我来谢谢太子阿兄。还有……”
他从一旁的乳娘手里接过一叠纸,说道:“这是给太子阿兄的礼物。”
李承乾让人把那叠纸拿过来,上面写了各种字体的福字,笔触虽然还算稚嫩,但小小年纪能写成这样,已经实属不易了。
李承乾笑道:“你的礼物阿兄收下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李嚣犹豫了一下,问道:“太子阿兄,阿耶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把我写好的字给阿耶看。”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道:“我也不知道,你先回去吧。阿耶总会回长安的。”
李嚣有些失望,但乖乖地点了点头:“多谢太子阿兄,臣弟告退。”
李承乾吩咐李嚣的乳娘把他照顾好,就让他们回去了。
等到他们离开之后,李承乾才叹了口气,李嚣过来给他送福字,也不知道是贤妃的主意,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若是李承乾心软些,自然可以在给九成宫送信的时候把李嚣写的字也一并送过去。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才生了大病,父亲又收到了他认真学习的成果,自然会对他产生怜爱。
若是李承乾不愿意夹带李嚣的习字,他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像李嚣这样向父亲乞怜的方式,是李承乾这辈子都做不到的。小时候还好一些,还能向父母撒撒娇,但长大之后,再向父母撒娇,李承乾只会觉得别扭和不适应。
但想到李泰,李承乾又觉得心烦。人的感情是日久天长相处出来的。他身居东宫,本就远离父母,而贞观六年之后,阿耶几乎每年都要出巡,不是到九成宫,就是去洛阳宫,或者到各地巡视。李承乾作为太子要留在长安监国,李泰却可以常常跟在阿耶身边,阿耶本就喜欢李泰,这样相处下去,阿耶怎么可能不更加宠爱李泰呢?
难道他也要学着李泰那样撒娇卖痴?想到这里,李承乾不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
大兴宫内庭。
燕贤妃见过失望而归的幼子李嚣,安慰了他几句,就让乳娘带他回去休息了。
她身边侍奉的宫女不由问道:“娘娘是打算交好太子吗?可是皇后尚在啊?”
燕贤妃笑道:“你多虑了,本宫不过是因为太子救了嚣儿,提醒他一声,还他一个人情罢了。”
不过她没说出口的是,太子虽为皇后所出,可皇后也并非只有太子一子啊。就像她也有两个儿子,因为幼子年幼需要她照顾,她难免对幼子更加偏疼一些。
皇后如今有三子一女,每个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只怕太子也得不到皇后的偏爱。
再加上她们的这位陛下又是个性情中人,她只盼着陛下那过于充沛的感情有时候能克制一下,不然长此以往,将来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第52章
转眼到了八月, 李承乾带领东宫属官前往九成宫。
李世民自然对长子的到来十分高兴,命人设宴招待东宫属官,并予以赏赐。而对于长子,自然是亲自把他叫到身边。
李承乾行礼道:“儿臣拜见阿耶、阿娘。”
在场的弟弟妹妹又对着他这个太子行礼。
李世民将长子上下看了一遍, 笑道:“半年时间, 承乾长高了不少。过来坐到阿耶身边,和阿耶说说看你这半年都做了些什么?”
李承乾于是捡了这半年的政事里重要的那些和阿父仔细说了一遍。
李世民点头:“虽然朕之前已经在信中看过一遍, 但再听你说一遍, 还是觉得你确实大有长进。你母亲已经命人备好了宫室, 这几日就留在九成宫好好休息吧。”
“是。”李承乾点头道。
李世民又拉着长子聊了几句, 这才放他回去, 等他休息一番之后再参加晚宴。
李承乾走到殿外, 好不容易摆脱了叽叽喳喳跟在他身边念叨的丽质,便又有一个七八岁的幼童向他走来。
幼童先向李承乾行礼, 然后才道谢道:“多谢太子阿兄救了十一郎。”
此幼童名李贞,和之前得了急病的李嚣一样,都是燕贤妃所生。李嚣年幼,所以不能跟着父亲到九成宫来玩, 李贞却已经逐渐长成, 李世民这次就把他带了过来。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 道:“我既然是你们的兄长,阿耶又命我监国, 我自然有看护幼弟之责, 不必言谢。这里风大, 你又年幼, 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向李承乾告辞之后就离开了。
李承乾回到母亲准备的宫室,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距离晚宴开始的时间还早,他便命人准备纸墨,练起字来。
之前阿娘在信里提到暂定了他的太子妃为秘书丞苏亶的女儿苏氏。他虽然不喜欢苏家蛇鼠两端,四处下注,但说到底,苏勖能成为李泰的王府司马,也是因为阿耶给了他这个任命。
前世那些在李泰身上下注的朝中大臣,之所以能聚集到李泰身边,也都是因为阿耶的纵容。
他从来都知道,他的对手其实不是李泰,而是阿耶。
阿耶,他总是想不通阿耶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要把他当做父亲还是当做帝王。
想到这里,李承乾丢开笔,干脆不写了。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道:“怎么练字的时候心神如此不宁?”
李承乾转过头,是阿耶。
他想了想道:“刚才练字的时候想起了一些事,乱了心神,请阿耶恕罪。”
李世民仔细地看了看长子,脑海里突然闪过早年间长子的颓丧之态,当时他询问承乾原因,承乾却避而不答。
这次,李世民再次问出那个问题:“承乾,你在担心什么?”
李承乾双手逐渐握成拳头,面上却摇头道:“我没事,阿耶。我只是在杞人忧天、庸人自扰罢了。”
李世民想了想最近发生的可能会影响承乾情绪的事,问道:“你若是不喜欢苏氏,换一个太子妃也无妨。朕虽然和苏亶提过一嘴,但册封太子妃的旨意未下,并非不能更改。”
李承乾愣了一下,不知道阿耶怎么会突然想到那里去,他摇头道:“不是,此事和苏氏无关。”
如果不是因为太子妃,那李世民是真的不知道长子在担心什么了。承乾这段时间监国,把一切都做得很好,朝中大臣无一不对他称赞。难道是因为承乾这段时间监国累了吗?
“对了,阿耶,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李承乾命人把一个雕花檀木匣子拿过来,递给父亲。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半个手掌大的匣子,一时间猜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匣子还传来淡淡的香味,他迟疑道:“承乾,你确定这个是给我的,不是给你阿娘的?”
李承乾笑道:“是给阿耶的,阿耶打开看看吧。”
李世民将匣子打开,里面装着一个圆形的小物件,边上一圈画着不知名的符号,外面镶嵌着透明的玻璃盖,里面有三根指针,其中一根正在慢慢地转动。
李世民研究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这东西的用途:“这东西是记录时间的?”
李承乾道:“是,这是发条手表。阿耶还记得前两年我命人给雉奴做的那些发条玩偶吧,发条手表的原理和发条玩具差不多,所以阿耶得叫宫人隔几日上一次发条,它才能持续不断的走下去。”
李世民笑道:“所以你两年前想叫少府做的就是这个东西?”
李承乾点头:“是啊,他们用了两年之间,终于把发条手表做出来了。”
李世民道:“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李承乾给阿耶解释了一下阿拉伯数字和二十四小时计时法,答道:“若是阿耶不习惯的话,也可以让人换成大唐的数字。”
李世民有些好奇道:“这是后世使用的数字?这要怎么写?”
桌上正铺着纸,李承乾就将阿拉伯数字和对应的汉字数字都写了一遍。
李世民立刻察觉到了这种数字书写的简便和快速:“倒是可以让太史局和户部的人学着用起来。”
李承乾点头:“用这种数字计算确实方便,但也很容易被修改,所以原本的数字还是需要用到的。”
“这个阿耶自然知道,”李世民把玩着手里的手表,“对了,承乾,应该可以把它做得大一些,放在太极殿前吧。”
李承乾点头:“把它做大并不难,让少府造一座大一些的钟楼就好。”
李世民笑道:“如此,也可以劝人惜时了。还有,只用使用火器的时候,将领手里若是有了这个,对时辰的把握也能更加精准了。”
李承乾闻言问道:“阿耶打算对哪里用兵吗?”
李世民道:“今年年初的时候,静州山獠不是起兵造反了?虽然这次叛乱已经平定,但南边人心不定,只怕还会再起兵戈。还有北边的吐谷浑,这两年也不太安分。只可惜承乾你前些年说的那个大炮,器监局的人至今还没做出来,若是手里有如此利器,只怕朕也不必如此担心了。”
李承乾道:“大唐如今兵强马壮,就算再起战事,想来也能大胜而归。”
李世民无奈地敲了敲长子的头:“你该知道骄兵必败的道理才是。好了,不说这些了,承乾,你再整理一下,记得待会儿去赴宴。”
李承乾点了点头。
……
很快就到了晚宴时间,李承乾作为太子,自然是坐在李世民下首的第一位,紧邻着他的案桌的就是李泰。
宴会开始,李世民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让在场众人各自畅饮。
李泰端起酒杯,对李承乾道:“之前大郎降生,臣弟不在京中,大兄替我照顾家眷,臣弟感激不尽,还请大兄饮满此杯。”
李承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道:“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多礼。对了,青雀,你如今已经十三,又有了妻儿,想过找些事做吗?”
李泰愣了一下,答道:“阿耶并不让我到地方任官。”
李承乾笑道:“阿耶阿娘舍不得你,我自然也舍不得你。只是人生漫漫长路,总要找些事做才不会觉得无趣。青雀,你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将来到底要做些什么?”
将来要做什么?李泰是真的不知道。作为大唐亲王,他就算毫无作为也能荣华富贵一生,若是想要再进一步,李泰看了看身边的长兄,又看了看坐在前方的阿耶,阿耶和阿娘不会允许他那么做的。
李泰问道:“大兄觉得我该做些什么呢?”
李承乾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前些日子,我收到了七叔从西韩州寄来的画,画的是一副秋收图。人物景致,皆以大成。有朝一日,必能名扬千古。”
李泰知道兄长和七叔李元昌关系好,但没想到他们还经常互通书信。李元昌善书善画闻名宗室,他虽然也擅长书法,但若是和李元昌相比,却还是差了一些。至于绘画,他虽然能赏画,但并不善于作画。
至于别的,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李承乾又问道:“听说阿耶和阿娘今年在九成宫中挖出了一道泉眼?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李泰不知道兄长为什么无缘无故提起这个,但依旧点头道:“听说是阿耶阿娘在九成宫中闲步时,发现有一处地方土壤格外湿润,便用竹杖挖了挖,没想到居然挖出来一眼清泉。”
李承乾笑道:“这倒是确实有趣。不过阿耶和阿娘能看出那里的土地湿润,只怕也有九成宫附近干旱缺水的缘故吧。”
李泰点头:“九成宫中的池沼之水都引自山谷涧流,宫城之内,并无水源。所以阿耶和阿娘才想着能不能在九成宫内找到可以挖井的地方,没想到意外发现了那处泉眼。”
李承乾叹道:“水乃万物之源。你随阿耶出巡这几日,可有看到几州收获如何?”
李泰道:“尽是丰收之景。”
李承乾道:“那当地百姓能填饱肚子吗?”
李泰一时间愣住,答道:“臣弟没有问过。”
李承乾叹道:“明日你早点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泰虽然好奇,但还是应了下来。
第53章
第二天用过早膳之后, 李泰就到李承乾居住的宫殿报道了,只不过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尾巴。
李承乾一脸好笑地看着躲在李泰身后的妹妹,问道:“怎么,丽质也要去吗?”
李丽质道:“阿兄你们是要去哪里啊?”
李承乾道:“我带青雀去看点东西, 你若是感兴趣, 也跟着来吧。”
两人不明所以,只见李承乾点齐保卫他们的人马, 对弟弟妹妹道:“走吧。”
一行人自西出九成宫, 也不知道骑马骑了多久, 一直到快要正午的时候, 李承乾才命人在一处农田边上停了下来, 指着一条长长的渠道询问弟妹:“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李泰对这方面了解不多, 正在思考,一时间没有回答。
李丽质道:“阿兄, 这是郑国渠吗?我在《水经注》里看过它的地理方位。”
李泰经过妹妹提醒,立刻道:“我记得汉朝时汉武帝命人在郑国渠的基础上又修筑了白渠,溉田四千五百余顷。”
李承乾道:“那只是史书上的灌溉数字,从汉至唐六百年间, 泥沙堵塞, 河流变道, 此渠能灌溉的规模已经远远没有书上记载的那么多了。”
李承乾看了一眼弟妹:“贞观元年,山东大旱;贞观二年, 关内大蝗;贞观三年, 阿耶以旱录囚;贞观四年, 阿耶以旱召集公卿言事, 以抒己过;还有很多灾害我还没有说,而如今是贞观六年。”
李泰和李丽质静静听着, 心中只觉得震撼,他们以为强盛的大唐,居然如此多灾多难吗?
李承乾给了弟妹一点思考的时间,又缓缓道:“今年年初静州山獠反叛我朝;北边东突厥虽灭,但西突厥、吐谷浑、党项、高句丽尚存。他们如今虽然臣服我朝,派遣使者朝贡,但大唐内部一旦生乱,就会趁机南下,恰如当年差点一路打到长安的西突厥。”
“你们两个生来就是帝子帝女,既然享受了万民供养,自然也该想办法反哺万民。大唐立国至今还不到二十年,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李泰在沉思中抬起头,问道:“大兄昨日就是想带我来看这个吗?”
李承乾道:“我昨日和你说,七叔给我送了一幅秋收图,那不是他凭空画的,是他这两年在西韩州辛勤治理的结果。丽质如今勤于农事,听说也初见成效。青雀,你呢?你将来想做什么?做一个因文词名扬史书的大唐藩王,还是像这条河渠最初的建立者郑国一样,每当人们饮水灌溉田地时,就会想起几百年前的郑国之名?”
李泰一时间陷入沉默。
李承乾笑道:“到用午膳的时间了,先用膳吧。”
他让卫兵把带来的干粮和水分给李泰和李丽质,自己也拿了一张胡饼慢慢吃了一起。
李承乾让人做这些胡饼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不必仔细过筛,所以面粉里还保留了少量的麦麸。做成饼的时候又只加了少量的盐,所以这些胡饼的味道着实一般。
李泰自小被李世民和长孙无音娇生惯养长大,他又爱吃,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时间吃到这样的食物,实在是吞咽得艰难。他努力了一会儿,就把胡饼放到一边。
李承乾吃完手里的饼,看向他:“青雀,你不吃了是吗?”
李泰脸色有些难看:“大兄,我咽不下。”
河渠边有农田,农田里有农人在带着妻儿劳作。那农人的小孩从刚才起就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手里的饼流口水,只是碍于护卫在李承乾等人身边的兵士,才不敢靠近。
李承乾朝那小孩招了招手,让他过来,捡起李泰放在一边的饼,将他吃过的那部分饼掰下来,把没吃过的那部分饼递给小孩:“你不嫌弃的话就吃吧。”
小孩高兴地接过饼,道谢:“多谢贵人。”
李承乾见他生得瘦弱,又让人把剩下没吃过的几个完整胡饼都送给他。
那小孩乱七八糟地行了个礼,就拿着几个胡饼蹦蹦跳跳地跑去田地里向父母炫耀。
李承乾自己则慢慢地吃起了李泰吃剩下的那部分胡饼。
“大兄——”李丽质惊讶地喊出声。
李泰抬头,才发现李承乾在吃他吃过的那部分饼,皱眉道:“大兄何必如此,只是一点饼罢了。”
就算是为了提醒他勤俭,大兄这样的作态未免也演得太过了。
李承乾道:“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当然,倘若你不是我弟弟,亦或者你身上有疾,这饼我也是不会吃的,带回九成宫里让人拿去喂鸡就好。孟子言人有四心: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若无此四心者,不能为人。青雀,你眼见着农人在一旁劳作,那孩子对几个胡饼这样珍惜,难道你心中就没有触动吗?”
李丽质站起身,小心翼翼道:“阿兄,你别生气。”
李泰咬了咬下唇,慢慢站了起来,拱手行礼道:“泰多谢大兄教诲。”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叹道:“今日我想带你看的就是这个,回九成宫吧。”
……
几人上马向九成宫进发,因为李承乾特意嘱咐要避开农田,所以不管是来的路上还是回去的路上,队伍都行进得比较慢,直到傍晚黄昏时分一行人才回到了九成宫。
李泰除了早膳,几乎是一天没吃东西,向李承乾匆匆行礼告辞之后就离开了。
李丽质还跟在李承乾身边,小心地开口:“阿兄,你刚才生气了吗?”
李承乾笑道:“怎么会,我故意做出来给你四兄看到。”
李丽质叹道:“其实我也觉得那个胡饼是好难吃啊。”
李承乾道:“但你还是吃完了。”
李丽质道:“那是因为我让人按照农书上的方法种植作物,知道一片麦田要顺利收获需要农人经历多少艰难险阻。想想他们,我才勉强咽下去的。四兄他是不知道这些,才会把胡饼放在一边的。”
李承乾冷笑道:“你四兄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明明已为人父,却整日如小儿一般在阿耶阿娘面前撒娇弄痴,将来如何独当一面。”
可是身为大唐宗室,他们生来就有享受富贵的权利啊。不过李丽质还是明智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自己研究农事,确实比之前无所事事要有趣多了。
她开口道:“阿兄,我饿了。”
李承乾无奈道:“我让人准备饭食,丽质你先吃几块点心垫一垫吧。”
……
另一边,李泰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已经快要饿扁了。
他一吩咐,就有宫人把做好的饭菜端了上来。
他拿起筷子,先吃了个半饱,看着桌上剩下的一大桌子菜发呆,他有点吃不下了。
往常他从来不会在意这种事,此时却忍不住想起今天大兄吃他剩下的那部分饼的那一幕,不免觉得心里有点堵。
一旁的宫人见状问道:“殿下,今天的菜不合您的胃口吗?”
李泰摇头,问那名宫人:“我记得你以前待在尚食局?”
宫人点头:“是,因为我做事细致,皇后特意把我划拨到殿下身边。”
李泰知道这个宫人是阿娘派来看着他的饮食的。自从之前大兄说过太胖会影响身体之后,阿娘就把这个宫人调了过来,看着他吃东西。
李泰问道:“太子之前每顿会剩很多东西吗?”
那名宫人摇头道:“之前陛下还住在东宫时,太子殿下和皇后一样生活简朴,衣食只需够用就好。后来陛下搬到大兴宫,东宫的情况奴就不清楚了。”
李泰看着桌上剩下的食物,有些不自在,勉强自己吃了几口,又觉得撑得慌。他好不容易把剩下的菜全部吃掉,才对着一旁的宫人道:“以后我每顿饭的菜数量减半吧。”
宫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下来。
到了半夜,李泰肚子撑得难受,唤守夜的宫人给他倒水,并不想刚喝了水,就“哇”地一口全吐了出来。
侍奉他的宫人见状,连忙让人去找太医。
随行的太医很快就到了,只是夜里点灯行走明显,李世民又把李泰的宫室安排在离自己不远处,自然也听到了动静。
他和长孙无音听说是李泰病了,就披上外衣往李泰的宫室走去。
李泰居住的宫室内,太医正在给他诊脉。
等到诊脉结束,太医才向李世民汇报道:“陛下放心,越王并不大碍,只是一时积食而已,待臣开几服健胃健脾的药给殿下服下,很快就会没事了。”
“积食?”李世民看向四子,无奈叹气道,“青雀,你母亲之前不是还告诉你,要你少吃一些吗?”
李泰有苦难言,又不愿意把今天的事说出来,只能道歉道:“对不起,阿耶、阿娘。”
长孙无音叹气道:“青雀,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的道理,你应该是知道的。”
李泰只能再次道歉:“对不起,阿娘,让你们担心了。”
李世民道:“罢了,如今天色已晚,青雀,你喝了药之后好好休息,阿耶和阿娘明日再来看你。”
李泰起身行礼道:“阿耶、阿娘慢走。”
……
李世民拉着妻子回到寝宫,才道:“刚才青雀有事瞒着我们,他今天做了什么?”
长孙无音回忆了一下:“听说,今天承乾带着青雀和丽质出去了。只是他们今天去了哪里,臣妾并没有过问。陛下要不要召人前来问问?”
李世民点头,他现在心里悬着这件事,一时间也睡不着,干脆就叫人把今天跟随承乾他们出去的卫兵首领叫了过来:“今天,太子和越王出九成宫去了何处?发生了什么?”
卫兵首领半夜在睡梦中被叫起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见状如实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帝后讲了一遍。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让卫兵首领先回去休息,才对着长孙无音道:“朕对青雀宠爱太过了吗?”
第54章
李世民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让卫兵首领先回去休息,才对着长孙无音道:“朕对青雀宠爱太过了吗?”
李世民倒不觉得李泰将没吃完的胡饼放在一边有什么可惜的,别说从小娇生惯养的李泰了, 就连他自己除了从军的时候, 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头。他的父亲李渊七岁起就继承了唐国公的爵位,李世民从小也是锦衣玉食过来的。
但对于今天这件事, 青雀的处理方式却是大大的不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青雀还做出如此姿态, 实在是太蠢了, 还无政治素养可言。在场的卫兵没有封口, 这件事若是宣扬出去, 世人只会夸奖太子和长乐公主珍农惜食,越王却丝毫不知民间疾苦, 这对青雀来说自然是大大的不利。
皇族宗室是天下万民的表率。就像李世民自己会去亲自打猎,把猎物献给居住在太安宫的太上皇李渊,在太上皇生病时带着皇后和太子侍疾,让太子给太上皇抬车, 这其中当然有一部分是出自李世民对父亲的孝心, 但同时也是为了向天下人展示皇帝对太上皇的孝心, 是一场必要的政治作秀,鼓励民间的忠孝仁义, 促使社会安定。
而青雀今天的表现, 实在是让人有些失望。
长孙无音自然能明白丈夫的意思, 她叹道:“雏鹰要离开巢穴才能学会飞翔, 陛下常年把青雀带在身边,他又怎么能成长呢?”
李世民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青雀毕竟只有十三岁啊。”
李泰小时候被祖父李渊过继给早夭的叔父李玄霸, 虽说他还生活在李世民和长孙无音身边,还是叫他们阿耶阿娘,但名义上李泰是李玄霸的嗣子,从宗法角度来说,当时的李世民夫妇是李泰的伯父伯母。李世民夫妇一度以为失去了这个儿子。李泰当时虽然年纪小,但也明白嗣子是什么意思,常常在睡梦中惊醒,觉得阿耶阿娘不要自己了。
所以等到贞观二年,国内的政事平息之后,李?*? 世民立刻把李泰改封为越王,把宗室中的李保定作为李玄霸的后嗣,这才从宗法角度重新拥有了这个儿子。
也正因为如此,不管是李世民还是长孙无音,都对李泰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格外疼爱,唯恐他不肯亲近自己。甚至有些时候对于青雀,比对待两人唯一的女儿李丽质还要更宽容些。
而青雀自小懂事又文采出众,就算有些时候稍微骄纵些也不算过分。比起那些违法乱纪的皇族宗室,青雀身上的那些小毛病只会让他们夫妻觉得可爱。
长孙无音道:“陛下,青雀如今已经娶妻了。”既然已经娶妻生子,就不算是孩子了。
李世民道:“你让我再想想吧。不早了,早些睡吧。”
……
第二天一早,李承乾刚用完早膳,就被人叫到了阿耶阿娘宫中。
他先行礼,才问道:“阿耶阿娘这么早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世民让宫人在面前摆了张席子,道:“坐,阿耶有话问你。”
李承乾坐下,等着父亲发文。
李世民看着他:“承乾,你想让青雀去修渠?”
李承乾道:“若是不熟知水文地理,贸然修渠,只会酿成大祸。不过关中地区的水道,在隋末时被大肆破坏,导致关内大旱,确实应该好好修整一番了。”
李世民看向长子:“承乾,我在问你和青雀有关的事。”
李承乾无奈道:“阿耶,我刚才已经说了,青雀如今不通水利,贸然修渠,只会引起大祸。只是他今年已经十三了,与其把时间花在那些浮词藻饰上,倒不如让他正经地学点事做。”
李世民道:“你也知道他才十三。”
李承乾看向父亲,淡淡道:“阿耶,我记得我只比青雀大一岁。”
“你是太子,青雀能和你比吗!”李世民怒道。昨天那件事,分明是承乾有意为之,他只是想不通承乾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承乾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阿耶也知道我是太子啊。阿耶,你还记得刚来九成宫那日,你问我在担心什么吗?”
“什么?”李世民没想明白长子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李承乾收敛了情绪,看向父亲,“阿耶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问我昨天那件事吗?我自认就是放在天下人面前,昨天的事我也并无过错。”
正是因为这样,李世民才想不明白长子这样做的意图。他想了一会儿道:“承乾,你对青雀受封五州都督感到不满吗?”
李承乾笑道:“这天下是阿耶的天下,青雀是阿耶的爱子,阿耶给谁多少封地多少授官,又不会影响到儿臣,儿臣凭什么感到不满?”
长孙无音坐在一旁对他摇头:“承乾。”
李承乾闭嘴。
李世民看向他:“承乾,你所忧之事为何?”
李承乾道:“阿耶,你知道的。我不会告诉你的。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和您先说说古,大唐中后期,国都六陷,天子九迁。”
国都六陷,天子九迁。
短短八个字,却是说不尽的惊心动魄。
李世民立刻顾不上李泰的事了,连忙问道:“大唐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承乾无奈叹道:“阿耶,一个王朝的灭亡不是简单几个原因就能说清楚的。土地兼并、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之争,原因太多了。况且这是百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事,阿耶又何必忧心?”
“你——”李世民无奈地看向长子,“承乾,你是故意的。”
大唐现在建国不过二十年,李世民夙心夜寐,却提前知道百年之后的大唐“国都六陷,天子九迁”,怎么可能不忧心?
李承乾调皮地吐了下舌头:“谁让阿耶这么一大早就来质问我?我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长孙无音无奈道:“承乾,不得对你阿耶无礼。”
李世民无奈道:“算了,你先回去吧。”
李承乾正打算起身行礼离开,忽然又听到李世民道:“青雀昨日积食,吐了一场,承乾,你作为兄长,记得去看看他。”
李承乾点头:“我知道了,阿耶。”
等到李承乾之后,李世民才叹了口气,和长孙无音道:“宦官专权、朋党之争都好理解。至于土地兼并,宗室功臣子女越生越多,朝中大臣以权侵地者也并不少见,只怕也是必然。可是藩镇割据该作何解释?非军事要地不能称为镇,可若是到了割据的地步,只怕在国内已经有很多了。这个‘藩’字又要作何解释,是指分封在各地的藩王,还是外蕃,亦或者别的东西?不行,朕还是得把承乾叫回来问清楚。”
长孙无音连忙拦下他:“陛下,这毕竟是百年之后的事了。就算您现在做出改变,也得看继任者能不能顺利执行啊。”
“说的也是,是我着想了。”李世民觉得有些头疼,他自然是希望他的大唐能够长治久安的,若是百年之后就陷入混乱……
等等,李世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承乾刚才说出“国都六陷,天子九迁”这八个字时脸上轻飘飘的神色,承乾脸上丝毫没有对后继者的恨铁不成钢,只有对书上某段历史的惋惜和嘲弄。
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承乾如今无妻无子,所以对史书上所写的后世子孙的行为没什么感觉,还是某种他不敢深思的原因。
“二郎。”妻子的呼唤唤回了李世民的神智,“二郎,不必沉浸在谶言之中。”
李世民笑道:“若是旁人说的话,我自然不会信,但音娘你应该知道,承乾是不同的。”光是承乾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就足可证明承乾和那些所谓的相师道士是不一样的。
长孙无音道:“但承乾看到的是后世史书,虽说史家治史以真,但受时局所限,有些事传到后世到底会变了味道。所以二郎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李世民知道妻子是想要宽慰自己,但是“国都六陷,天子九迁”这八个字,不管从哪个角度分析都是明显的亡国之兆。他突然又想起承乾当年跪地恳求他不要和音娘太过亲近,以免影响音娘的岁寿,承乾当日的悲戚恐惧和今日轻飘飘地说出这八个字截然不同,这其中难道只是因为涉及到音娘吗?
李世民发现越控制自己不往那个方向去想,思绪反而越会滑向那个对现在的他来说堪称恐怖的念头。
他拉着妻子站起身:“陪朕出去走走,我们去看看青雀吧。”
……
李世民夫妇走进李泰宫室的时候,发现不仅李承乾在这里,就连李恪和李丽质也在这里。
几人见李世民和长孙无音携手走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见四人围着一张棋桌,问道:“你们几个在下棋?”
李丽质率先开口道:“是阿兄带来的新棋。”
李世民上前仔细一看,才发现四个下的是象棋,但和平日里见到的似乎有些不同。
李承乾解释道:“是我让人改了现在的棋,换了新的游戏规则。”
现代象棋要到宋朝才彻底成型,唐朝虽然也有象棋,但和现代象棋还是有一些区别。
李世民笑道:“执棋者只有两人,你们四个人怎么玩?”
李丽质道:“我和三兄还没熟悉游戏规则,先在旁边看看。”
李世民点头,也在一旁旁观,很快随着一声“将军”响起,李承乾赢下一局。
李世民本就是军伍出身,对这样的新棋自然大感兴趣,开口道:“朕也来下一盘。”
李承乾利索地让出位置:“那阿耶和青雀下吧,我去陪阿娘说话。”
李世民奇怪道:“承乾不和阿耶下一盘吗?”
李承乾道:“我才不要和阿耶玩必输的棋局。”
第55章
李承乾抛下那句让李世民不明所以的话, 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长孙无音此时正笑盈盈地看着几个孩子下棋,见长子走过来,就拍了拍他的手背。
李承乾感受到母亲手上的温度有些冰凉,不由劝道:“八月天气转凉, 阿娘得多注意身体才是。这几月阿娘的气疾可有发作?”
长孙无音摇头:“我无事, 承乾你不必担心。”
她看向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叹道:“承乾, 你在我前面这么乖, 在你阿耶面前, 怎么总惹他生气?”
李承乾默默地低下头, 没说话。
“你的性子总这么倔, 得改一改才好。父子二人,总要有人做出让步的。”
李承乾忙道:“阿娘, 我知道,您别操心。”
长孙无音闻言,只能轻叹一声。
等到殿内的棋局结束,差不多也到了用午膳的时间。李世民干脆把几个孩子都留下来, 在李泰的宫中用膳。
李泰因为昨天晚上的教训, 也不敢多吃, 只用了从前三分之二的饭量。又因为有父亲母亲在场,他也不好立刻放下筷子, 只能夹着菜慢慢地吃拖延时间。
李世民见状, 也没有多说什么。
饭后, 众人散去。
李承乾在长安时还需要负责监国, 到了九成宫却无事可做,干脆就在宫中闲逛了起来, 逛着逛着,就走到了孙思邈等人居住的地方。
这里是随行的太医们居住的宫室,见太子走进来,众人纷纷行礼。
甄权见到李承乾便笑道:“太子既然来了,那就让老朽把把脉吧。”
李承乾有些无奈地伸出手:“甄医,其实我这段时间感觉还行。”
甄权给李承乾把完脉,又让孙思邈和曹元方两人过来给李承乾把脉,问道:“孙兄、曹兄觉得如何?”
孙思邈道:“殿下的身子确实比之前好多了,只是这两日肝火有些旺,羊肉燥热,这几日少用些吧。”
曹元方道:“看来这几月殿下确实有遵医嘱,也不算枉费甄兄的一番苦心了。”
李承乾可怜巴巴地看向甄权,问道:“甄医,您觉得呢?”
甄权无奈道:“殿下身上有些湿气,臣开个方子,让尚食局的人在饮食上为殿下调理一番吧。”
他很快挥笔写了方子,交给李承乾身边侍奉的宫人。
李承乾见他们三人带着徒弟在院中整理药材,不由叹道:“几位明月清风,本不愿入朝,是我耽误你们了。”
孙思邈笑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殿下又何必自扰?您答应为我们印书,我等以身相报,也是正理。殿下何必又走入迷障?”
“说的也是。承乾再出去逛逛,先告辞了。”
李承乾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在九成宫呆了近半个月,这期间除了时不时去骚扰阿耶阿娘和弟弟妹妹,也没什么事可做,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住在九成宫确实比住在大兴宫舒服多了。大兴宫虽然豪华壮丽,但地势低洼,每到夏天就潮湿闷热,就算有冰山放在身边,夜里依然会热得睡不着觉。
而九成宫地处夷山湮谷之中,气温相对来说就没那么高,住起来就很舒服。
就这样清闲了半个月,转眼就到了中秋之日。
李世民特意命人置办家宴,让子女们共同欢饮。
宴毕,众人渐渐散去。
李承乾拿着酒壶登上高台,挥退侍从,凭栏一考,静静地望着天空上的圆月。
像这种时候,他本该赋诗一首,对月畅怀。可惜他并无诗才,这具十四岁的身体也不适合饮酒过度。他只能像现在这样,遥望远处的那轮明月。
他在第二世是孤家寡人一个,工作空闲的时候,就会拿着一壶酒跑到昭陵去,昭陵景区的工作人员见他总是时不时地过来,都快要熟悉他了,有什么新出的昭陵文创也会特意提醒他一声。
他记得有一次工作人员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来昭陵这么频繁,一定是唐太-宗的忠实粉丝吧。”
李承乾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他只记得他离开昭陵的路上看到的那轮明月。
一只手从李承乾手里接过酒壶,笑问道:“承乾,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赏月?酒壶都快要掉下去了。”
下一秒,一个身子撞进李世民怀里,李世民无奈地一只手拿着酒壶,一只手虚抱着长子:“怎么这么大了还要向阿耶撒娇吗?”
李承乾把自己埋在父亲怀里:“阿耶,让我抱一下。”
李世民把酒壶交给一旁的侍从,无奈道:“真是越大越娇气了。”
李承乾静静地抱了父亲一会儿,才重新站直身,看向李世民感叹道:“阿耶,你变胖了。”
前几年他陪阿耶泡温泉的时候,阿耶身上还是有明显的腹肌的。但是他刚才抱上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阿耶的肚子变软,肉变多了。
李世民头疼得额头青筋突突,气骂道:“李承乾!”
“在。”李承乾应道。
李世民看着眼前快要长到自己肩膀的长子,叹气一声:“罢了。早点回去休息。过几日就会长安去吧。”
李承乾委屈道:“阿耶这么快就要赶我走吗?”
李世民对此没有作答,只继续道:“你离开的时候记得带上青雀一起走。”
李承乾有些惊讶道:“青雀也要回长安吗?”
李世民应道:“青雀也是时候回长安看看妻儿了,朕总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让他们夫妻父子分离。”
“哦。”李承乾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世民摇头失笑,拉上长子的手:“走吧,高台风大,小心着凉。下去陪阿耶喝一杯。”
……
李承乾是在一阵头疼中醒来的,未成年果然不应该宿醉饮酒。
他缓了缓神,从床上爬起来,让人给他端来一杯清茶,召来昨晚跟在身边侍奉的宫人,问道:“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那宫人答道:“陛下见殿下醉了,就让奴等带殿下回宫休息。”
李承乾一边喝着茶,一边回忆着昨晚的情形。昨晚,阿耶似乎有意给他灌酒,是阿耶在怀疑什么吗?
不过他虽然不善饮酒,但喝醉之后酒品很好,一般只会乖乖睡觉,阿耶从他口中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就算阿耶真问出了什么,李承乾一讪,真正头疼的指不定是谁呢?
……
转眼就到了李承乾离开九成宫回长安的日子,他带着李泰拜别父母,骑马回到长安。
长安城一切如故,并没有因为李承乾的短暂离开而发生任何变化。
李承乾和李泰先去太安宫拜见了太上皇,随后两人分开,李泰回越王府,李承乾回万春殿继续负责监国。
接下来的几个月一切顺利,地方上风调雨顺,也没有发生什么大灾害。
李泰回长安之后闭门读书,除了时不时要去拜见太上皇,几乎不怎么出门。
一直等到十月,天气不再炎热,皇帝李世民带着妻儿归朝,长安城才重新热闹了起来。
长孙无音回到长安没几日,就把长子叫到身边,道:“承乾,过几日同安大长公主府上举办赏菊宴,你带着青雀、丽质他们一起去看看吧。”
同安大长公主是李渊的同母妹妹,也是宗室里的实在亲戚,李承乾当然立刻答应了下来。
不过,基于母亲为人简朴,对着这些长安城中的宴会一向没什么兴趣,这次突然要李承乾去参加宴会,肯定是别有目的。
李承乾无奈问道:“阿娘是想要我在宴会上见什么人吗?”
长孙无音也不瞒他:“这个宴会是我请同安大长公主办的,邀请了朝中适龄的勋贵子女。到时候苏氏女也在场,你见见她,不管满不满意,都回来和阿娘说。”
李承乾无奈点头:“我知道了,阿娘。”
……
很快就到了同安公主府举行宴会的日子,李承乾带着弟弟妹妹准时参加。
因为同安大长公主是李唐宗室里的老人,辈分又高,就连李世民都对她很尊重,所以李承乾先带着青雀和丽质向这位姑祖母请安问好。
同安大长公主笑道:“太子有心了。不必待在我这个老婆子这里,你们自去玩吧。”
李承乾三人于是告辞离开,在公主府的后花园里闲逛。
李承乾看着跟在他身后的两人,无奈道:“你们两个自己去玩吧,跟着我做什么?”
李丽质嘿嘿笑道:“是阿娘说要我们看着阿兄,不准阿兄逃跑的。”
李泰在一旁点头:“阿娘说要我们确保大兄和未来太子妃见过面才能离开。”
李承乾:“……”
正在这时,后花园的东北角传来一阵阵踏马喧闹之声。李丽质道:“我记得姑祖母的府上好像还养了马球队,阿兄,我们去看看吧。”
李承乾于是又带着弟妹往马球去,在场的众人见太子三人到来,纷纷行礼请安。
李承乾摆摆手让他们起来,道:“寡人只是来凑个趣,不必在意,你们继续玩吧。”
众人这才重新行动起来。
李承乾等人坐在高台之上欣赏马球赛,作为一项危险性极高的游戏,每到球杆进球之时便引起众人的一阵欢呼,而看着眼前这一幕一脸平静的李承乾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丽质有些担心地问道:“阿兄是觉得无聊了吗?”
李承乾笑道:“怎么会,这场比赛确实很精彩。况且善马球者必善骑,军中多以此为游戏。我只是在看一个人。”
李丽质好奇道:“什么人?未来太子妃吗?”
李承乾有些无奈,让一旁侍奉的宫人把他刚才看到的那人请上来。
李丽质这才惊讶道:“表兄?”
第56章
李丽质这才惊讶道:“表兄?”
来人正是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 因为他是皇后长孙无音的亲外甥,所以常被召入宫中,和李承乾、李泰、李丽质等人也算相熟。
他被叫上高台之后,行礼问安道:“臣见过太子殿下、越王殿下、长乐公主。”
李承乾让人给他赐坐, 问道:“表兄今日怎么也有功夫前来赴宴?”
和其他只是虚职在身的勋贵子弟不同, 长孙冲身为宗正少卿,还是有正经工作的。
长孙冲无奈道:“殿下, 今天是休沐。”
李承乾“哦”了一声, 一边看马球赛, 一边和长孙冲闲扯起来。
他之前求过阿耶, 让他不要让丽质太早出嫁。但为了鼓励生育, 唐朝是鼓励早婚的。比如他的弟弟李泰, 才十三岁就和十一岁的王妃成婚。况且阿耶之前为了鼓励生育,还发布过政令, 女十五、男二十还没有婚约的,让当地官员准备聘礼帮助百姓嫁娶。对于丽质的婚姻,阿耶应该不会自打自脸,超过十五岁这条政令, 让丽质十五岁订婚, 十八岁成婚应该就是阿耶的极限了。
而对于丽质驸马的人选, 李承乾还挺纠结的。前世丽质的驸马是表哥长孙冲。长孙冲性格温和,没什么野心, 本来是最好的人选。但是李承乾从后世人的眼光来看, 丽质和长孙冲的血缘关系太近了。可是前世丽质和长孙冲的长子长孙延, 智力上并没有什么问题。
至于朝中其他适龄的勋贵子弟, 李承乾挨个数了一边,有些还不如长孙冲呢。特别是杜如晦的次子杜荷, 他前世的另一个妹夫,虽说杜荷作为朋友愿意陪谋反确实是很讲义气,但杜荷的性子和他一样桀骜不驯,实在称不上良配。
李承乾无奈地看向妹妹,算了,反正还有几年的时间,到时候慢慢想吧。
李丽质见兄长看过来,疑惑地喊了一声:“阿兄?”
李承乾笑道:“你和青雀待在这儿看马球吧,我出去走走。”
李丽质刚想阻止他,一旁的李泰连忙拉住妹妹的袖子咳嗽了几声,李丽质这才想起他们三人来同安大长公主府的主要目的,连忙道:“那阿兄慢走。”
其余众人道:“恭送太子殿下。”
……
既然同安大长公主举办的是赏菊宴,园中便命人摆放了各色菊花。
李承乾一边赏菊,一边在侍从的引导下走进一座歇脚的宣亭。
亭内,一个和李承乾年龄相仿的女孩正带着几个侍女煮茶。
李承乾走进亭中坐下,亭内众人向他行礼之后,为首的女孩为他端上一碗茶汤。
李承乾接过茶碗,道了一声谢。
除了李承乾因为后世的习惯喝冲泡茶之外,唐初大多数人喝茶都是以茶汤为主,根据不同人的口味,加入盐、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
李承乾现在喝的这碗茶,倒没有加别的太多的东西,只加了少量的盐,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咸味。
他前世的太子妃苏玥此时正安静地坐在他面前。
李承乾一时间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前世他和妻子也有过琴瑟和鸣的时候,只是贞观十二年之后,阿耶让太子妃的伯父苏勖做了李泰的属官,苏勖又让李泰延请宾客,奏请编撰《括地志》,虽然知道此时和太子妃无关,他们的孩子也在这年三月降生,但李承乾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似乎一切的改变都是从贞观十二年开始的。先是阿耶在朝会上公然说“设无太子,母弟次立”。等到他和太子妃的嫡长子降生,李承乾原本以为能松口气。可随着而来的就是阿耶下旨意让李泰开文学馆,招揽学士,编撰《括地志》。
不知道是不是阿耶也觉得这样做欠妥,于是在第二年,也就是贞观十三年,在东宫设置了崇贤馆。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每当阿耶给予李泰超过他身份该有的东西,都会给他这个太子补偿点什么。李承乾直到这一世也没有想通阿耶到底想做什么,总是这样若即若离,让他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想到这里,李承乾不免叹了口气。
苏玥坐在他面前,忍不住问道:“殿下是觉得这茶汤哪里有问题吗?”
李承乾闻言摇头:“没什么,你的茶汤煮得很好,寡人只是一时间想到了别的事上。”
苏玥既不能没眼色地追问太子到底想到了什么事,一时间又想不出其他话题,只能指着园中的菊花道:“菊花傲骨,殿下可还喜欢?”
让前世的妻子这么别扭地找话题也实在为难她了,李承乾无奈道:“你既然喜欢菊花,那就陪我出去走走吧。”
苏玥愣了一下,应了声是。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在园中赏菊,等到午膳时公主府举宴,两人分开出席。
再到午后,宴会基本结束,李承乾带着弟弟妹妹向同安大长公主辞行,回到了东宫。
在催婚这件事上,就连长孙无音也变成了急性子。李承乾才刚回东宫,便有宫人来报说皇后请太子过去一趟。
李承乾无奈,只能换了身衣服,去到立政殿。
李承乾走进立政殿,才刚向母亲行完礼,长孙无音就问道:“承乾,你觉得苏氏女如何?”
李承乾道:“挺好的,就选她吧。”
长孙无音有些惊讶,毕竟长子向来性子倔强,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好说话:“你既然满意,那之后阿娘和你阿耶说,请他下旨册立苏氏为太子妃。”
李承乾:“嗯,全凭阿娘做主。”
长孙无音又道:“虽然旨意下了,但纳太子妃的仪式复杂,你如今又还没有行冠礼,若是要成婚,只怕还要在等几年。你若是着急……”
李承乾连忙打断母亲:“阿娘,我不急,慢慢来就好。我去找雉奴玩一会儿。”
看着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长孙无音无奈笑道,承乾好像是害羞了呢。
……
李承乾说是找雉奴玩,但李治现在才四岁,比李承乾小了十岁,两个人实在是玩不到一起去。
李承乾抱起李治揉搓了一顿,弄得李治泫然欲泣,一脸控诉地看着李承乾:“大兄,你又欺负我。”
李承乾哈哈大笑:“那大兄给雉奴赔罪好不好?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大兄送给你。”
李治想了想,问道:“大兄,你今天是不是出宫赴宴去了?”
李承乾点头:“对,去了同安大长公主家。雉奴知道同安大长公主吗?”
李治点点头:“她是阿翁的妹妹,乳娘和我说过。阿兄,下次你再去赴宴,能带我一起去吗?”
李承乾有些迟疑。说起来李治也挺可怜的,除了皇宫和九成宫,他长这么大就没去过其他地方。但小孩子抵抗力差,如果接触太多人,难免会生病。所以这时候养孩子,一般不怎么让孩子见外人。
李治见兄长没说话,眼眶瞬间红了:“阿兄,不行吗?”
李承乾想了想道:“宴会上太多了,不能带你去。但如果阿娘同意,阿兄可以带你去农庄上玩,或者去舅舅家待一会儿。”
李治只好装作大人的样子叹了口气:“那好吧,那阿兄要帮我和阿娘说哦。”
李承乾立刻答应下来,带着李治去见母亲。
长孙无音面对两个孩子的请求,只能道:“雉奴,再过两年,再让你阿兄带你出宫好不好?你现在还太小了。如果觉得在宫里待得无聊,明年阿耶又会带你去九成宫了。”
李治只好道:“那好吧,我听阿娘的话。”
长孙无音欣慰地笑道:“雉奴真是个乖孩子。”
……
册封太子妃的旨意宣布之后,苏玥就正式成为了李承乾的未婚妻,李承乾就让人往她家送了些东西。
苏府里,苏玥的母亲问道:“太子殿下让给你送了什么?”
苏玥道:“是糖、茶叶和一篇《五柳先生传》。”
苏母惊讶道:“糖和茶叶也就罢了,我听说太子常给亲近的属官赏赐的就是这些东西,《五柳先生传》是怎么回事?”
苏玥迷茫道:“可能是参加宴会那日我和太子殿下提起来菊花?”
……
虽然太子妃人选已经定下,但到距离正式纳太子妃还早得很。李承乾干脆将此时暂时抛在一边。
贞观六年年底,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张蕴古案让州郡的官员误以为朝廷要厉行严刑峻法,前几年到年底才二三十个死囚,到了这一年居然一下子激增到了二百九十人。
李世民亲自抄录完死囚名录,看到这个人数都震惊了。
他当时就做了一个决定,放所有的死囚回家团聚,等到明年秋天再来准备就刑。
李承乾在东宫听魏征说起这件事,不由想起了前世这件事的结果,等到第二年,这些死刑犯果然如期归来,阿耶见他们诚实,就赦免了他们的死罪。这件事作为阿耶的仁政之一在后世传及,但其实这二百多个死刑犯很多本来就不该判死刑,阿耶这么做也是为了消除张蕴古案的影响。
帝王的一举一动总是会引起手下人的万般猜测,就算有些时候只是一时的无心之言,也会被人当真,恰如前世的阿耶、李泰和他。
翻过一年就到了贞观七年,到了五月,阿耶依旧带人去了九成宫避暑,李承乾作为太子依旧负责监国,只是和前世不同的事,这一次阿耶去九成宫没有带上李泰。
第57章
贞观七年总体来说还是很平静的, 李承乾虽然负责监国,但并没有最终的决策权,重要的军国大事还是需要将消息传达到身处九成宫的阿耶处。
这年八月,洞獠寇边, 消息先传到长安, 再由长安传到九成宫,再从九成宫李世民处把任命张士贵为龚州道行军总管的消息传到长安, 让途经的州郡准备粮草。
不过张士贵本来就作为禁卫军首领随阿耶出巡九成宫, 倒也不算耽误太多功夫。
好不容易处理完出兵龚州的消息, 山东、河南三十州又发了洪水, 李承乾按照九成宫传回来的消息, 派遣使者到各地赈灾。
李承乾才把诏令发出去, 便有宫人来报,说越王求见。
李泰来做什么?李承乾一边困惑着, 一边叫人把他叫进来。
李泰进殿之后,李承乾也不和他废话:“青雀进宫是有什么事吗?”
李泰咬了咬下唇,犹豫道:“阿兄,我听说山东、河南今年都发了大水。”
李承乾点头:“今年下雨太多, 当地河道堵塞, 年久失修, 故而发生了大水。”
李泰看向李承乾:“阿兄之前是希望我去修渠修河吗?为什么呢?”
为什么想要让李泰去修河渠,李承乾自己也说不清。可能主要是因为李泰主持手下人编撰了《括地志》, 虽然说大部分的活都是让手下人去干, 但李泰在此事上也确实有一定的天赋, 至少和修渠沾边吧。
再加上前世阿耶赐给李泰魏王堤、魏王池之后, 李泰自己又对这些地方进行了改建,没听说出过什么大问题。
李承乾看向弟弟, 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得给自己找个事情做,仅此而已。你若是不想去做,我也没办法强迫你。无论如何,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李泰犹豫了一下,道:“那我该向工部的哪位大臣请教呢?”
李承乾给他报了几个擅长水利的大臣名字:“你若是真有心从事此道,可以去询问他们。《水经》和《水经注》这两本讲河道的书你也可以去看看。不过,青雀,你要知道山川地貌经常会因为各种原因发生变化,书也不是万能的。”
李泰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阿兄。臣弟先告辞了。”
李泰刚想离开,李承乾开口叫住他:“对了,青雀,你去工部请教的时候,记得千万不要向你岳父请教。”
李泰疑惑道:“这是为什么?阿兄是担心亲戚偏私吗?”
“不是因为这个。”李承乾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想起前世阿耶让李泰的岳父修建清暑的离宫,但离宫修成之后体感非常炎热不说,宫内还有数不清的毒蛇。阎立德这个人让他单纯建个房子没有问题,但让他选址简直是史诗级灾难。
李承乾也不好拿还没发生的事作为反例,只能道:“总之,你先找水利经验丰富的大臣请教就是。”
李泰不明所以,但还是?*? 应了下来。
等到李泰走后,李承乾脸上才露出了些许迷茫。他没有想到李泰居然真的愿意去学这些东西,他张开手看了看手心,命运的齿轮真的开始转动了。
没过几日,军器监来报,陛下多年前命他们建造的火炮如今终于有了成果。
李承乾闻言,立刻带着魏征和房玄龄前往火器署查看。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座看不到接缝痕迹的铜管,和后世看到的火炮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别。李承乾不知道军器监的人克服了多少困难才造出这尊火炮,但依旧深深被它的美所震撼。
李承乾看向监正,问道:“你们有实验过它的威力吗?”
监正摇头:“回殿下,火炮虽然已经造好,但炮弹的建造还需要时间。再者,没有陛下的命令,臣等不敢轻易试炮。”
李承乾道:“你说的有理,那就尽快造好炮弹,等阿耶回来再说吧。”
李承乾带着房玄龄和魏征回到暂居的万春殿。
魏征的脸色还带着震撼和迷茫:“殿下,刚才那是什么?”
李承乾这才想起魏晋今年才正式成为侍中,进入朝堂中枢,阿耶之前应该没和他说过。
李承乾看向房玄龄:“房相知道这件事吗?”
房玄龄点头:“之前偶尔听陛下谈起过军器监在研制一种特别的火器,只是没想到它居然会如此之大。”
李承乾道:“它的形体越大,威力也就越大,也不知道哪个北蕃会先成为它的炮下亡魂。”
“北蕃?”魏征道,“太子殿下觉得北边会生乱吗?”
李承乾道:“吐谷浑今年送上的朝贡之礼有些敷衍。”
魏征叹了口气:“原来如此,看来将来是必有一战了。”
……
到了九月,李世民放走的死囚犯都如期归来,他闻之大喜,于是赦免了这些死囚的死罪,并在十月从九成宫启程回到了长安。
李世民回到长安之后,李承乾立刻请见。
李世民把太子叫进了太极殿,笑道:“承乾,如果你想说军器监的事,那阿耶已经知道了,过几天就叫他们试验。”
李承乾摇头:“阿耶,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太史局的李淳风最近有和您说过什么吗?”
李世民:“李淳风?朕记得他之前上奏说要造浑天仪,朕准许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
李承乾道:“他没有和阿耶说地震的事情吗?”
李世民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什么地震,承乾,你仔细说清楚。”
李承乾回忆道:“我记得贞观七年阿耶从九成宫回来不久,长安就发生了地震。不过具体发生在哪一天,我已经不记得了。”
这场地震总体来说不算特别严重,但因为发生在京师,造出的政治后果很严重,阿耶还为此自罪减膳。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长子,承乾说的“记得”,到底记的是史书,还是别的什么。
李承乾见父亲一时间没说话,问道:“阿耶,是不是该叫长安以及周边的百姓,这几日先搬到屋外居住比较好?虽说到了十月,天气已经冷了,但搬到屋外居住总比被瓦砾掩埋要好。”
李世民深深地看向长子:“好,朕会下诏,此事你不必担心,朕会处理好的。你去见见你母亲吧。”
李承乾点头:“儿臣告退。”
等到第二日,李承乾才知道阿耶命人劝告长安百姓的诏书里写了什么,诏书里居然写:……太子梦中遇仙而知长安地震……
李承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去太极殿寻找父亲。
太极殿此时正结束了一场朝会,朝臣们和李承乾擦肩而过,遇到太子纷纷行礼。
但李承乾从这些大臣的眼神中感到了莫名的羞耻。虽说古人迷信,但有能力做到朝中高官的人,大多数都是对鬼神之说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不是说彻底不信,但在没有亲身经历之前大多对神鬼保持怀疑的。
也正因为此,对于陛下因为太子做梦就下诏一事,虽然大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心中还是存着疑惑的。
李承乾顶着满脑门的尴尬进了太极殿。
李世民此时正在看张士贵传回来的军务,见长子进来,把他叫到跟前一起看看。张士贵不愧是陪李世民一起打过玄武门的名将,他在疏奏中说反攻洞獠之战一切顺利,让陛下不必担心。
李承乾耐心陪着父亲看完这封捷报,终于忍不住问道:“阿耶,你为什么要让人那样写旨意啊?明明可以把预言地震的事推到太史局头上啊?”
李世民无奈道:“既然太史局的人没有测算出地震,那就证明他们没有测算地震的本事,承乾你又何必把功劳推到他们身上?”
“可是,我也不会测算地震啊?我只是事先知道了这件事而已。”李承乾有些为难道,“况且,阿耶不是一直说‘神仙事本虚妄’吗?”
李世民看向长子,叹了口气:“朕还以为这样下旨你会更高兴些呢。况且,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奇遇,不是吗?”
李承乾低下头,一时间沉默不语。他熟读史书,自然知道自古帝王登基前都会给自己披上一层神话外衣。汉高祖斩白蛇的故事就不提了,就说本朝,他的祖父李渊,周文王体有四乳,李渊就体有三乳,无限接近圣人了。再比如他阿耶,据说他阿耶出生的时候有两条龙在武功别馆上空嬉戏,过了很久才离开。
民间的百姓对这些传言信以为真,自然会觉得坐在皇位上的人是真正的天子。
但李承乾并不喜欢这样,虽然等到地震发生之后,他所谓的梦中遇仙谎言成真,他的太子之位会更加稳固,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除了增加他们的封建迷信程度,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
“阿耶,我不喜欢这样。君王教化百姓,应该启民智,解民忧,安民心才对,怎么能把他们推向所谓神仙的那端呢?”
李承乾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知好歹,正等着父亲的训斥,却不想李世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李承乾迷茫地抬起头:“阿耶?”
李世民拍拍长子的肩膀,笑道:“好,那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朕把事情推到太史局那帮人身上?”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世民见状,又哈哈大笑起来。
第58章
夜, 长安城西某处坊内民宅。
距离朝中颁布预警京师地震的旨意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可地震却迟迟没有到来。
一位年轻的妇人坐在丈夫临时搭建在院中的低矮帐篷内,搂着怀里的孩子轻声哼着歌。
等到几个孩子都睡着了,她才对着一旁的丈夫小声道:“这成天睡在帐子里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天气眼看着是越来越冷了, 咱们什么时候搬回到内屋住啊?”
妇人的丈夫道:“这可是圣人下的旨意呢,都说太子梦中遇到神仙, 神仙示警太子长安将有地震, 地龙翻身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再忍耐几日吧。卫兵们可是日日派人来各家各户巡逻, 确保大家都睡在屋外呢。我们家还好些, 有个空旷的小院子还能搭个帐篷。我听说咱们坊的有些人家院小人多, 只能睡到街上呢。”
这时帐篷外一阵冷风吹过, 几个睡成一团的孩子似有所感,纷纷向着父母靠近。
妇人伸手替几个孩子压了压被角, 推了推丈夫:“你去屋里把我新做的那条棉花被子拿出来。本来打算拿它换钱的,听说长安城里的贵人们如今都爱用这棉花被子呢,现在还是拿出来给孩子们用吧,几个孩子受寒就不好了。”
妇人的丈夫应了一声, 正要掀开帐门往屋里走。突然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原以为是自己坐久了突然站起身脑袋发晕, 却不想下一秒——
地动山摇!
“地震!真的地震了!”
“快把孩子们叫醒!”
瞬间,孩子们的哭声、人群的骚乱声伴随着不远处房屋倒塌的声音、瓦砾破碎的声音响成一片……
等到地面不再晃动, 妇人和丈夫抱起年幼的孩子, 拉着年长的孩子, 按照之前小吏们说过的注意事项, 跑向坊中的那片空地。
……
东宫。
显德殿前的广场上,李承乾坐在已经铺好的席上, 安静地喝着王乳娘给他端过来的茶汤。
见王乳娘还打算趁着地震暂时停歇继续收拾东西,李承乾连忙拦住她,按着她坐下来:“您歇一歇吧,那些东西等明日再叫人整理就好。”
王乳娘的心脏还在怦怦狂跳,还没从地震的余波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要去做些事。
李承乾招了招手,让煮茶的小宫女再倒一碗茶汤,塞进乳娘手里:“您喝几口,暖暖胃吧。”
王乳娘有些呆愣地看向眼前这个自己喂养长大的孩子,喃喃道:“殿下果然得天之幸。”
李承乾有些无奈,王乳娘的反应已经算是比较正常的了。像是广场上聚集的其他的宫人,都用一种看神一样的眼神看着李承乾,让人不由觉得赧然。
反正今晚还有余震,李承乾也睡不着了,刚才陪着乳娘聊天:“乳娘,我的几位奶兄家中如何?”
王乳娘忙道:“多谢殿下关心,他们住在庄子上,不愁吃喝,不会有什么事的。”
李承乾点头,遥望长安城内,皇城内的各个宫殿建筑都修得坚固,不会有什么大事,只是不知道长安城内又会有多少民房因为地震倒塌。
……
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显德殿前的广场上,经过一夜担惊受怕的宫人内侍们纷纷松了口气。经过检查,东宫的几处重要宫殿没有受到太多的损毁,只有有些瓦片掉落需要修补。至于那些因为没人住而半废弃的宫殿,倒是有些塌毁,但总体来说,问题不大。
虽然昨晚李承乾已经和阿耶阿娘互相派人报过平安,但到底没有亲眼见到,李承乾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便前往隔壁的大兴宫。
出乎意料的,李承乾在立政殿内看到了阿娘、丽质和李治,却没有看到阿耶。
长孙无音道:“天才刚亮,陛下就往太极殿方向去了,只怕是为了昨晚的地震。”
也是,就算经过李承乾提醒,长安城中百姓伤亡人数不大,但灾后重建也是一个重大议题。
李承乾正犹豫自己要不要也去太极殿一趟。他如今虽然已经参与朝政,又在阿耶不在长安的时候负责监国,但因为还没有行冠礼,所以阿耶并没有要求他每次朝会都要参加。若是当天会讨论一些比较重要的话题,李承乾便会被叫去跟着听一听。
李承乾正在犹豫中,突然见阿耶回来了。
李世民见长子也在这里,向他伸出手:“拿来吧。”
李承乾把自己写的一份关于震后民居重建建议的疏奏交给父亲,奇怪道:“阿耶怎么知道我写了这个?”
李世民笑道:“那不如承乾你猜猜看。”
李承乾才没有那么无聊呢,他提醒道:“阿耶,我的疏奏是不是得先交给门下省啊?”虽说这份疏奏最后肯定能到阿耶手上,但审核的流程还是应该走一遍的。
李世民点头:“嗯,说得在理,等朕看完了让人帮你交过去。”
李承乾:“……”顺序反了啊。
李世民拍了拍长子的肩膀:“让人给你整理一下,等会儿去太安宫给太上皇请安。”说完,便走进内室让人给他换衣服。
李承乾让一旁的宫人看他看了一下,确定没有失礼之处,就安静地等在一边等父母换好衣服出来。
等三人都准备好,便正式前往太安宫。
……
太安宫内,李渊接受完帝后和太子三人的请安,问道:“长安城内百姓伤亡、民居受损可严重?”
李世民答道:“因为之前百姓提前对地震有了准备,按照今早命人粗略统计的情况,百姓伤亡人数并不算多,只是民居多有坍塌,还需命人修缮。”
李渊点头:“如此便好。这毕竟是发生在长安的地震,不可小觑啊。”这种发生在京师的地震很容易被当成是上天对君王的示警,一旦处理不好,极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动摇民心,不过……
李渊看向安静站在李世民身边的太子李承乾,不过太子遇仙示警之事是真是假,至少没有人能利用京师地震之事掀起谣言了。
李渊咳嗽了两声,看向李世民,问道:“承乾今年也十五了,二郎打算什么时候给他举行冠礼?”
李世民道:“回阿耶,承乾加元服的时候暂时定在明年二月。”
李渊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承乾及冠的事不要一直拖下去。等行了冠礼,娶了太子妃,就该认真做点事了。咳咳咳咳……”
“阿耶……”李世民连忙上前为父亲抚背,又从宫人手里接过水碗给父亲喂水。
李渊就着儿子的手喝了两口水,觉得喉咙里没那么痒了,便不肯再喝:“无妨,不过是这几日受了些寒,没什么大碍。你们几个回去吧。”
李世民道:“还是叫太医过来看看吧。”
很快太医就到了,诊完脉便说太上皇有些风寒。
李世民刚想留下来侍疾,就被李渊赶走:“长安城刚经历地震,一大摊子事情等着你处理呢,赶紧回去吧。”
李世民无法,只能命皇后和太子留下来侍疾。
等到李世民走后,李渊才对李承乾抱怨道:“你阿耶未免也太小心了,一点小事就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朕又没生什么大病。”
李渊年纪渐大,倒是表现出几分老顽童的样子了。
李承乾无奈道:“阿耶这样做,也是担心阿翁呢。”
“罢罢罢,不说他了。”李渊摆了摆手,“承乾给朕读卷书吧。”
李承乾应了声是,接过内侍手里的书,朗声读了起来。
……
李渊的病算不上严重,不过几日的功夫就痊愈了。长孙无音和李承乾自然被赶了回来。
李渊的病倒是提醒了李承乾一件事,今年是贞观七年。再过两年,贞观九年五月,就是前世太上皇驾崩的时间了。再加上李承乾的外祖母、长孙无音的母亲赵国太夫人在贞观九年二月去世,接连两位亲人去世,母亲作为皇后又要主持丧礼,于是彻底病倒,于贞观十年去世。
李承乾这一世唯一救活的人是杜如晦,前世杜如晦因病四十多岁就去世了,这一世却还活跃在朝堂之上。可是李承乾自己的两个老师,不管是李纲还是陆德明,去世的时间都和前世相差无几,因为他们去世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老。人之衰老,人力是无法改变的。
李承乾只能祈求上天,让这两位老人家多活几年吧。
……
因为太上皇无事,京师地震后伤亡不大,赈灾工作一切顺利。
恰好芙蓉园修好,李世民就带着几个孩子去赏园。
芙蓉园之前是隋朝的皇家禁苑,现在自然是大唐的皇家禁苑,亭台楼阁,流水殇殇,婀娜万千。
早春还能赏柳,不过现在是十二月,那就只能赏梅了。
虽然芙蓉园的景色很美,但李承乾对这里的印象并不好,因为在贞观十二年之后,芙蓉园被阿耶赏给了李泰。
“咚——”李承乾正想着,后脑勺就被人敲了一下,他正要发怒,转头一看却是阿耶,那股怒气瞬间就消了大半。
李世民笑道:“承乾,怎么又一个人在生闷气?”
李承乾撇过头:“我没有,阿耶大概是看错了。”
李世民叹道:“你觉得芙蓉园如何?”
李承乾语气平淡道:“挺美的。”
李世民无奈失笑,从长子的语气里他可听不出半点赞美之意,所以这里也和他不敢深想的那件事有关吗?承乾,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李世民道:“你既然觉得它美,那就把它赐给你如何?之前承乾你示警长安地震,朕还没有赏你呢。”
第59章
李承乾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显然对父亲把芙蓉园赏赐给他的提议有些出乎意料。他不是真的在乎那一两座园林,在乎那些饮食用度,他更在意的是阿耶前世对李泰的偏爱,和隐藏在这些本该严格遵守却被阿耶刻意偏离的等级制度下对太子尊严的冒犯和打击。
但这一世阿耶提议说要把芙蓉园赏给他, 李承乾又觉得自己好像抢了弟弟的东西, 稍微觉得有些不自在。
李世民看着长子久久不说话,笑道:“嗯?承乾怎么不说话?”
李承乾缓了缓神, 郑重行礼道:“多谢阿耶赏赐。”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拉上长子的手:“走吧, 去看看丽质和青雀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两人在内侍的引导下行到曲江池边, 却发现李丽质、李泰和其他几个儿女正坐在池边钓鱼。
见李世民和李承乾走近, 几人纷纷站起身行礼问安。
李世民摆了摆手, 笑道:“寒冬腊月,也为难你们几个顶着寒风坐在这池边钓鱼了。可有什么收获啊?”
除了李丽质, 其他人的水桶里或多或少总有几条鱼。
作为最受宠爱的女儿,李丽质忍不住抱怨道:“都怪阿耶,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我的鱼都被您吓跑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依朕看, 是丽质你的钓术不佳才对。”
李丽质上前抱住父亲的一只手晃了晃, 撒娇道:“阿耶——”
李世民虚抱着女儿安慰了一番:“好了, 过两日带你去南郊打猎好不好?”
李丽质这才重新眉开眼笑。
一旁的李承乾看见站在人群中沉默不语的李泰,又想到自己刚才得到了芙蓉园, 要不, 以后对这个弟弟好点吧。
……
两日后, 天子猎于长安南郊少陵原。其实这次狩猎, 并不只是为了游玩,也是每年冬猎祭祀的一部分。这次冬猎, 李世民还特意用少牢祭祀了杜淹和李纲二人。
《礼记》里说:天子社稷皆太牢,诸侯社稷皆少牢。用少牢祭祀这两位名臣,也可见李世民对他们的怀念之情。
不过,李承乾记得前世阿耶祭祀的是杜如晦、杜淹和李纲三人,这一世杜如晦没死,反倒成了主持祭祀的人,不免叫人觉得有趣。
李承乾得到芙蓉园之后也没什么太多的想法,这座皇家禁苑就算现在只属于他一个人,他也不能多去,不然东宫的属官们又要上书谏言他这个太子耽于享乐了。
李承乾干脆上书谏言阿耶,每月将芙蓉园开放十日,以供长安百姓游玩。
李世民对此自然答应下来。
……
贞观七年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贞观八年。
二月,皇太子及冠,加元服。天子大赦天下,赐天下酺三日,与民同庆。
这年李承乾十六岁,及冠之后,就可以被真正当成大人看待了。
等到三月,李世民再次出发前往九成宫,太子李承乾负责留守长安监国。
对李承乾来说,及冠之后的生活和及冠之前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不过本来可以选择性参加的大朝会,及冠之后没有特殊情况就每次都要参加了。
五月,李承乾照常监国,不过去太安宫给太上皇请安的次数明显增加。
弄得李渊都无奈抱怨道:“承乾,你既然已经及冠,就该好好监国才对。”
李承乾笑道:“我给阿翁尽孝也是国事啊,况且这几个月朝中并无大事……”
大概是李承乾的乌鸦嘴开了光,他才说完这几句话没过几日,长安出现了日食,再过了几日,吐谷浑寇边凉州,犯边大唐的消息就传到了长安。
消息立刻从长安发往九成宫,附带了一封李承乾根据前世经历提醒阿耶小心党项羌人反叛的书信。
九成宫内,李世民看着长子命人送来的这封书信,陷入沉思。他原本想着先出动小规模作战,试试吐谷浑的底细,但若是吐谷浑勾结了内附大唐的羌人,那出兵的规模就不应该止步于此了。
他和随行的众臣重新调整了出兵的规模和将领人选,并在九月秋收后回到长安,和太上皇一起在城西进行阅兵大典。
段志玄、李靖、侯君集、李道宗、李道彦、李大亮、高甑生等诸多名将一并派出,负责征讨吐谷浑。
大唐和吐谷浑之间的这场大战持续了一年多,直到贞观九年四月李靖等人率大军攻入吐谷浑内部,吐谷浑王慕容伏允自缢身亡,伏允的儿子慕容顺率领部众投降,这次大战才算彻底结束。
大战期间,李世民为了锻炼李承乾,特意命他去兵部学习如何筹备调动后军粮草。
等到战争结束,李承乾才惊觉这一世太上皇并没有驾崩。
他的外祖母赵国太夫人也没有去世。
李承乾虽然请了孙思邈等人为两位老人家调理身体,但其实心里并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人的生老病死是常态,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这次他的运气居然真的这么好,两位老人家都没有出事。
既然两位老人家没有出事,李承乾自然就把注意力转回吐谷浑上来。
太极殿内,朝会结束,众人离开,李承乾却留了下来。
因为今日朝会主要讨论的是如何处理投降的慕容顺及其部众,以及要不要让吐谷浑复国的问题。
虽说吐谷浑如今已经被大唐灭国,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可能被全部消灭,而大唐如果真的要派人治理这样的地方也有一定的难度,再加上慕容顺主动向大唐投降,立有功劳,李世民为了显示自己并不是穷兵黩武之人,本来打算让吐谷浑复国。但朝中大臣有不同意见,所以此事还在讨论中。
他见李承乾留了下来,问道:“承乾留下来是为了吐谷浑复国之事吗?”
李承乾点头:“之前阿耶灭东突厥,设置都督府,但并未让东突厥复国。”
李世民明白长子的疑惑,解释道:“突厥反复无常,与吐谷浑不同。吐谷浑之前臣服我朝,如今虽被灭国,但慕容顺既然主动归降,我大唐自然该有大国气度。再者,吐谷浑国大人多,若是设立都督府,只怕不服者众多。”
简单来说,东突厥已经被大唐打到残血,又加上多年来和唐朝之间的深仇大恨,唐朝自然不会再设置一个东突厥给自己找麻烦。但这次的吐谷浑虽然也被灭国,但部众人数众多,管理不易,治理成本太高,而慕容顺又主动投降,自然要给他一个面子。而且这样做也可以安抚和威慑其他西域小国。再加上李世民自己的偶像是汉文帝而不是汉武帝,他并不希望因为这次灭国战而给自己扣上一个穷兵黩武的帽子,吐谷浑曾经是大唐的蕃臣,大唐派大军攻打吐谷浑是为了这个不安分的属臣一个教训,教训完之后只有他们乖乖听话,自然可以复国。
李承乾皱眉道:“去年,因为我朝与吐谷浑交战,西域诸国特意派遣使臣朝贡,以表示臣服之心。但吐蕃来我朝朝贡却是第一次。”
李世民道:“吐蕃国朝新立,向我朝朝贡也不算奇怪。不过他们还想求娶公主,未免狂妄了些。”
李承乾道:“四年后,吐蕃借口吐谷浑阻碍自己求娶公主,击败吐谷浑、党项、白兰羌,妄图攻唐,被唐军击退。四十年后,吐蕃灭吐谷浑。若是将吐谷浑复国,自然可以将其作为我朝和吐蕃之间的缓冲,但是,阿耶……”
李世民摆了摆手,沉思道:“承乾,你让朕仔细想想。”
李承乾道:“儿臣告退。”
其实阿耶让吐谷浑复国的想法,李承乾也能理解。唐初对领土的掌控能力比较弱,再加上经过灭国战,吐谷浑人未必能从心里臣服大唐。经过大战,大唐自己也需要休养生息,将慕容顺封王,负责治理吐谷浑是最经济有效并且快速的办法。但这样做,留下的弊端也很大,只看阿耶怎么想了。
过了几日,朝中还是颁布了复建吐谷浑的诏书,把慕容顺封为西平郡王,复其本国。不过,同时也派遣使者帮助吐谷浑复国,同时将吐谷浑国内的一些不安分人士作为使者留在了长安。
李承乾闻言,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关注起了永安宫修缮的事情。
因为太安宫之前是李世民为秦王时的居所,建造至今也差不多有十来年了,虽然太上皇入住之后经过多次修缮,规格大变,但到底有些简陋。李世民这些年都要去九成宫避暑,但李渊却从来不愿意一起去。儿子出去玩却不带上老爹一起,虽然说是老爹自己不愿意出去玩,但到底有些不太好。李世民听从监察御史马周的建议,决定给李渊修建一座用于避暑的离宫,名为永安宫。
前世因为太上皇去世,这座宫殿并没有修成,现在太上皇还活着,永安宫自然要继续修建。而负责修建的人正是李泰的岳父阎立德。
李承乾只能庆幸,虽然阎立德负责修建宫殿,但选址的人并不是他,不至于弄出避暑宫殿不能避暑的笑话。
第60章
大唐对吐谷浑的处理基本结束, 在收获了一大批的牛羊、金银和人口作为战利品之后,吐谷浑目前的慕容顺首领被大唐封王,回到旧地继续统治吐谷浑这个唐朝的藩属国。
大唐对参战将领的爵位和奖赏也已经基本下发完毕,连续几天几夜的盛大庆功宴也已经开完。
长安这边, 永安宫的修建不需要李世民亲自操心, 贞观九年五月,趁着天气还没热起来, 李世民又带人跑到九成宫去了。
不过这一次, 长孙无音和李丽质没有一同前往九成宫。身为皇后, 长孙无音要为自己的嫡长女准备嫁妆。李丽质今年十五岁了, 因为李承乾早年的劝说, 李世民迟迟没有给这个女儿定下婚约。但再拖下去, 女儿等得起,男方却等不起, 李世民决定给女儿先订婚。订婚的对象和前世一样,是长孙无忌的嫡长子长孙冲。
因为两者的血缘关系太近,李承乾为了这件事特意找阿耶分析过利弊,但李世民却道:“女子嫁人要侍奉舅姑, 你舅舅舅母必然会待丽质如女儿一般, 换了其他人家还能如此吗?”
李承乾对此无言以对。自古婆媳都是大问题, 虽说丽质是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 但婚后必然是要和驸马的家人相处的。
至于唐朝公主不结婚去做女道士的选项, 李承乾私底下也曾经单独问过妹妹。
李丽质道:“可是, 我觉得像阿耶和阿娘那样相处也很好啊。”
她是在父母和兄弟姐妹的爱的充盈下长大起来的女孩, 虽然对婚姻也会有所迷茫,但还是保留了向往和渴望。
李丽质看向李承乾:“阿兄很担心我吗?可是, 阿兄和嫂嫂不是相处得很好吗?”今年正月,李承乾和太子妃苏玥顺利完婚,两人相处得很顺利,并没有起什么龌鹾。
李承乾道:“你和我又不一样,男子又不会怀孕。”
李丽质笑道:“阿兄是担心我和生下六娘的下嫔一样难产而亡吗?”皇六女豫章公主因为生母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才被抱到皇后长孙无音处抚养,当年李承乾、李泰、李丽质几个孩子还因为这件事闹情绪呢。
李承乾轻轻敲了一下妹妹的头:“不准胡说。”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确实很担心你。”
李丽质轻轻抱了一下兄长:“我知道阿兄最喜欢我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我现在只是订婚,还没有成婚,阿兄你担心得未免也太早了。”
李承乾叹了口气:“二十岁,不对,你二十五岁之前最好不要有孕,知道吗?”
李丽质无奈道:“阿兄,你也太爱操心了。”
等到订婚旨意确定之后,李承乾又把长孙冲叫进宫,好好警告了一番。长孙冲带着一头雾水进宫,又带着表弟兼未来大舅哥的一下午威胁警告离开。
警告完长孙冲,李承乾又拿着一叠地契去找母亲。
长孙无音接过长子递过来的木盒,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些长安附近的农庄和别墅的地契。她无奈道:“承乾,你这是给丽质准备的?”
李承乾点头:“我早些年前叫人买的,有些已经提前给丽质看过了。魏侍中是不是不同意将丽质的嫁妆加倍?”
长孙无音点头:“魏侍中说得也有道理,这毕竟于礼不合。”
李承乾不想去和魏征争论这种事,只道:“不用国库多出钱,用我出的这份给丽质补上吧。”
长孙无音道:“知道了,你这个阿兄怎么这么操心。对了,阿娘听说你今日召冲儿入宫,是有什么事吗?”
李承乾笑道:“没什么,只是把表兄叫进宫说说话而已。”
长孙无音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承乾,你不要乱来。”她是知道长子对女儿的这门婚事有不小的意见的。
李承乾无奈道:“放心吧,阿娘,我有分寸。对了,欣儿是不是进宫了,我也很久没看到他了。”
李泰出宫开府之后,就不好再常常进宫。长孙无音为解相思之苦,便经常让人把李泰的长子带进宫玩,还亲自给他取了名字叫李欣。
宫人很快就把李欣带了过来,李欣才三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和李泰小时候还挺像。
李欣进来之后,先规规矩矩地给长孙无音和李承乾行礼,才安静地站在一边。
李承乾伸手把这个小侄子抱进怀里,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小孩虽然觉得有些不适,但还是乖乖被太子伯伯抱着。李承乾笑道:“以前我这么玩雉奴的时候,雉奴早就哭了。欣儿还真听话啊。”
长孙无音只觉得自己额头青筋突起,咬牙道:“承乾……”
李承乾玩了一会儿李欣,在母亲发怒之前把李欣还给了他的乳母。
长孙无音?*? 赶紧示意乳母把李欣抱走,对李承乾无奈道:“承乾,你若是喜欢孩子,和太子妃一起生一个不就好了。”
逗别人的小孩才有意思嘛,哭了就能还回去,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好玩的。
李承乾道:“我才不要,阿娘,我还小呢。”
长孙无音险些被这话给气笑:“承乾,你前些年说这些话也就罢了,你如今都十七了。”
李承乾耍无赖道:“可是,不管我多大,都是阿耶阿娘的孩子啊。”
长孙无音没空继续陪他纠缠下去,她还要继续准备丽质的嫁妆,忙得很,于是出言赶人:“回去吧,你阿耶不是叫你监国吗?你就是这么监国的?”
李承乾只好起身道:“儿臣告退。”
……
李承乾回到万春殿,才发现李泰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想到自己才逗弄了李泰的儿子,就算是李承乾也有些不好意思。他问道:“青雀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泰道:“阿兄,我想治理黄河。”
李承乾对此倒是没有太过惊讶,他这个弟弟一向心高气傲,既然决定治水,想要挑战水患治理的最高难度黄河也不算奇怪。更何况,唐朝时黄河水患频发,特别是贞观十一年九月的黄河决堤,更是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李承乾道:“青雀,你如今尚且没有任何实绩,阿耶不会把这个治水众人交给你的。”
李泰点头:“我知道,阿兄,我不会好高骛远的。先让我从关中水系开始梳理吧。”
李承乾对治水的了解不多,只能和李泰讲了一下砍伐植被和水土流失的危害,又道:“青雀,若是你真的想要治水,就写一份详细的疏奏呈上来,我帮你说服阿耶。”
李泰点头:“多谢阿兄,前期的计划我已经带来了。”
李承乾接过疏奏仔细看了看,因为关中地区总是遭受旱灾,所以李泰想要先从渭水起手,清理河道,连接沟渠,尽可能地减缓旱灾。等到作出成绩之后,再徐徐图之。
李承乾点头道:“等到重臣商议之后,我帮你转交到九成宫。”
李泰道:“多谢阿兄。”
李承乾看着面前的弟弟,一时间沉默,他对李泰难得有这样心平气和的时候,想了想,他上前拍拍李泰的肩膀:“你长大了,青雀。”
李泰无奈道:“阿兄明明也只比我大了一岁而已。不说了,我要去接欣儿出宫,臣弟先告辞了。”
……
李泰的疏奏转到九成宫,李世民虽然觉得清理河道颇为辛苦,但青雀长这么大难得想要做些事,最终还是同意了。
等到农闲之后,渭水沿岸的各地组织好人手,李泰就出了长安,前往各地督工。因为李泰没什么经验,李世民怕他搞砸,就命了工部擅长水利的官员作为李泰的副手。
直到李泰离开长安,李承乾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青雀居然真的去清理河道了。
清理河渠并非一日之功,等到十月李世民从九成宫回到长安,李泰还在外面清理河渠。
直到十二月底,天气严寒,河水结冰,清理工作不能继续进行,李泰才终于回到了长安。
“泰给阿耶、阿娘、阿兄请安。”李泰一进宫给给父母行礼。
李世民看着从殿外走进来的那个身影,连忙站起来有些无措地抱住这个儿子:“青雀,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李承乾原本坐在一边,看到走进来的李泰也不由震惊地站了起来。
李泰何止是瘦了,他还变黑了,原本白白胖胖的大胖子变成了一个又黑又瘦的少年人。
李泰道:“阿耶之前不是一直劝我饮食上少用些吗?现在我不用减餐,也比之前瘦多了。”
李世民心疼道:“你这瘦得未免也太多了些。”
李泰安慰道:“阿耶,我现在比以前精神多了呢。而且,我之前只会纸上谈兵,现在亲身经历了一番要如今清理河道,我对如何治水就更有经验了。”
李世民欣慰地笑道:“嗯,阿耶知道。”
李泰期待地看向李承乾,李承乾道:“青雀如今确实大有长进。”
李泰这才满意地转过头,和父母寻找安慰。
……
转眼到了贞观十年正月。李世民改封诸王,李泰由越王改为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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