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李世民好奇道:“大炮?”
“嗯。”李承乾命人取来纸笔, 画出红衣大炮、子母炮和迫击炮的图纸,“之前尉迟将军伏击突厥军队的时候,不是在弓弩上装火药射向突厥军吗?其实大炮的使用用途和装有火药的弓弩类似,但相较于弓弩, 大炮的射程更远, 威力更大。”
李承乾向父亲简单描述了大炮的主要结构和攻击原理。
李世民毕竟熟通军事,立刻明白大炮在战场上能发挥的作用。他指着红衣大炮的图纸道:“我看此炮用于攻城, 威力大, 倒是极为便利。”
李承乾点头:“这类红衣大炮威力虽大, 但是实在太重, 需要好几匹马才能拉动, 不方便移动, 机动性不强,所以只能用于攻城或者攻击不会移动的物体会。同样若是敌军来犯, 也可用于守城。”
“相反,子母炮和迫击炮因为属于轻型炮弹,”李承乾指着另外两张图纸,“人力便可拉动, 所以更便于野战。”
李承乾皱眉:“不过, 我其实不太建议阿耶现在就命人造炮。”
李世民疑惑道:“这是为何?”
李承乾耐心解释道:“一是现在的金属冶炼技术可能还没有达到能造炮的程度, 军器监若是不能造出内壁光滑的炮膛,可能会有炸膛的风险, 到时候不仅伤不到敌人, 反而会危及自身。二是, 大唐目前能充当炮兵的兵员恐怕少之又少。”
李世民奇怪道:“我看这图纸, 府兵操作大炮只要会点火和调整角度就够了,怎么会没有可用之人呢?”
李承乾道:“阿耶, 点火倒是简单,可是敌人就在前方,有多少人知道该怎么调整角度才能精准地打到敌人呢?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如今大唐擅长精算之人,大多都在太史局,他们忙着推算天文历法。阿耶总不能叫那些人帮您去前线打仗吧。”
李世民笑骂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承乾,依我看,你是故意把这图纸画出来馋我的吧。”
李承乾道:“阿耶,我只是帮你提出造炮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一些问题。你若真想造炮,自然就要解决这些问题。可以多收些算历博士,也可以在国子监设置‘算学’。我好心给阿耶出主意,阿耶怎么还怨我?”
李世民无奈摇头,点了点长子:“承乾,你啊你啊,如今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长子如今似乎活泼了不少,都学会跟他开玩笑了,李世民心中自然欣慰。
想起他今日在小朝会中的表现,进退有度、对应得体,倒是越来越有一国太子的风采了。
李世民道:“承乾,日后的小朝会,你也来旁听吧。”
李承乾一下子愣住,问道:“阿耶,这是不是有些太早了?”前世阿耶让他十二岁听讼,十四岁监国,已经足够早了。这一世他现在才不过九岁,阿耶便让他在旁听政,未免也太早了。
李世民道:“这只是小朝,又不是大朝会,你来听一听,倒也无妨。我前几日听陆德明说,你如今学业大进,他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我念着他如今年纪大了,将他升为国子博士,也好让他好好休息几年。除了陆明德之外,你又不喜欢孔颖达。不让你来旁听小朝会,难道让你自己一个人困在屋子里读书吗?”
李承乾惊讶道:“阿耶怎么能说我不喜欢孔颖达?我哪一点不尊重他啦?”
李世民被长子这故作天真的语气气笑:“承乾,你觉得你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每次陆德明来给你上课,你总是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到宫门出,对其他老师,也多有赏赐之物;唯有对孔颖达,你不但没送过他一次,就算是年节赐礼,也是你母亲帮你添补上的。这难道还不够明显?旁人不会说你这个太子不够尊师重道,毕竟你对其他老师都是以礼相待,旁人只会觉得孔颖达教得不够好。你可知道孔颖达为此羞愧难当,不知向我请辞了多少次?”
李承乾小声嘟囔道:“那他不还是没走吗?”
“李承乾!”李世民大声吼道。
李承乾缩了缩脖子,无奈道:“阿耶既然知道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就该早点放他走才对,何必强行让他侍讲东宫,弄得大家都不高兴。您若是念着他旧日跟着您的情分,那让他去教青雀好了。”
“罢了,那便如此吧。”李世民无奈道,“陆德明虽任国子博士,但依旧叫他每旬过来给你上课,如何?”
李承乾点点头:“那真是辛苦他了。”
李世民笑骂道:“他会如此辛苦,那还不是因为你?好了,承乾,你先回去吧,日后若是开小朝会,我会命人叫你过来的。”
李承乾行礼:“多谢阿耶,承乾告退。”
李世民无力地摆手:“去吧。”
……
有了李世民的承诺,李承乾不用再把大把的时间花在读书上,就有更多时间来做自己的事了。
……
过了几日,少府的人将做好的显微镜送了过来。虽然只是最简单的光学显微镜,但也花费了匠人不少功夫,从外观上看起来和现代的显微镜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李承乾命人从尚食局取了不少蔬果肉鱼回来做成切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装片染色之后能看到细胞形态,至于细胞内的结构就有些看不清了。他又命人取了井水回来观察,能看到明显的草履虫。
李承乾松了口气,这就足够了。
他把草履虫和鱼肉中观察的寄生虫用笔仔细记录下来,同时让人召甄权和孙思邈入宫。
因为两人此时同在长安为《伤寒杂病论》做校正工作,听到太子传令,倒是很快就进宫了。
进殿之后,等没两人行礼问安,李承乾先免了他们的礼:“两位老先生不必多礼,我有一样东西想先让你们看看。”
李承乾先给两人各拿了一个放大镜,让他们观察那些食材的放大效果。
又指着显微镜对两人道:“此物的放大效果比放大镜更加厉害,寡人将其名为显微镜。刚才寡人用它观察这些食材,竟然在其中看到了会动的活物。惊异之下,不知其为何物,所以特意请两位过来解惑。”
李承乾为两人仔细讲了显微镜的用法。
甄权和孙思邈对视一眼,开始亲自上手操作。两人不仅观察到了动植物的细胞,还观察到了鱼肉里的寄生虫和水里的草履虫、变形虫,堪称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等到他们观察结束,李承乾追问道:“不知两位老先生可知道,那会动的东西是何物?”
孙思邈看向甄权:“请甄兄先说吧。”
甄权缓了缓神,看向李承乾:“不知太子殿下可曾读过《内经》?”
李承乾摇头:“虽有耳闻,但寡人还未曾读过。”
甄权解释道:“《内经》灵枢篇有言:心肠痛,憹作痛,肿聚,往来上下行,痛有休止,腹热喜渴涎也者,是蛟蛕也。前隋巢元方所著《诸病源候论》则称其为长虫。殿下要我等校正的《伤寒杂病论》中则称其为蚘虫。今日殿下与我等在这鱼肉中观察到的虫,只怕就是蛟蛕。若是人吃此鱼,蛟蛕入人身,便会得病。”
李承乾点头:“那可有破解之法?”
甄权道:“此虫怕火,若是以火烤之,以水煮之,将虫灭杀,便无碍了。”
李承乾又问道:“那我们刚才看到的如同草履一般的虫子,又是何物?”
甄权道:“只怕是水中细蛊。若是喝生水,人便容易得病。”
李承乾点头:“所以,依照两位老先生的说法,人不该喝生水、吃生肉?”
甄权道:“若为长久养生之道考虑,自然应该如此。”
李承乾道:“承乾从前读《晋书》,建康城常生疫病,疫病根源何处?也是因为水中细蛊吗?”
孙思邈摇头:“这倒是不然,只怕疫病另有源头。”
李承乾问道:“若是疫病另有源头,找到源头之处,将其灭杀,是否就能控制疫病呢?”
两人点头:“这是自然。”
李承乾拱手道:“承乾今日多谢两位解惑。对了,刻书处已经备好材料,随时可以开始刊印,不知二位的校正之事,完成得如何?”
孙思邈道:“《伤寒杂病论》我等已经校正好,只需再查验两遍,就可以开刻了。”
李承乾脸上露出笑容:“如此便好。我让宫人送两位老先生出去。”
甄权尚且还稳得住,只是孙思邈不舍地看着放在桌案上的那台显微镜,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殿下,不知这个显微镜是殿下从何处得来?这世面上可买得到?”
李承乾解释道:“这是少府新进上来的。孙医莫急,这显微镜于我用处不大,等我让阿耶看过之后,就赐二位一台显微镜如何?”
甄权和孙思邈两人立刻惊喜道:“如此,就多谢殿下了。”
……
等到两人离开之后,李承乾命人看了时辰,快到吃午食的时间,就命人拿上显微镜,前往显德殿。
李世民此时刚好处理完一上午的政务,正打算吃饭,见李承乾来了,就让他坐下一起用膳。
李承乾看着尚食局的人端上案的菜色,果然有鱼脍。这大冬天的,也真是为难尚食局的人费心思保存活鱼了。
李世民见长子一直盯着那盘鱼脍看,以为他想吃,便劝道:“承乾,如今天天寒地冻,你素来身子又不好,若吃了冷食只怕会肚子疼,让人把那盘鱼脍撤下去吧。”
李承乾摇头:“阿耶,我不是想吃那个。算了,吃完饭我再和您说吧。”
李世民不解其意,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用完膳,其他菜都撤了下去,李承乾唯独让人留下了那盘鱼脍。
他把今天早上和甄权、孙思邈等人通过显微镜观察生鱼片得到的结果告诉李世民,又把显微镜下的使用方法告诉李世民。
李世民闻言大感兴趣,用了那盘鱼脍里的鱼肉放在显微镜下观察,果然观察到了寄生虫。
他不由感叹道:“原来九虫病的源头之一就是鱼脍。”
“嗯。”李承乾点头,“所以我想起阿耶下诏全国,禁喝生水、禁吃生食。”
李世民摇头,拍拍长子的肩膀:“承乾,你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朝中官员勋贵为了口腹之欲吃鱼脍暂且不去讨论。你可知小民之家为何要吃生水吗?”
李承乾道:“大概是因为烧火会耗费柴薪,而柴薪难得。”
李世民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若是直接下诏禁止吃生水生肉,反倒不妥。只能传令州县,让当地官吏移风易俗,才是长久之道。”
李承乾追问道:“阿耶,那宫中吃生水生食之事,总可以禁止吧。”
李世民笑道:“这倒是无妨。你阿翁也不爱吃鱼脍,朕直接下令就是。”
“对了,承乾,阿耶听说,你是不是还叫少府造了个什么镜,那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阿耶说的是那个天文望远镜吗?”李承乾道,“那个是晚上用来看星星的。”
李世民惊诧道:“承乾,你的意思是?”
李承乾道:“用它观察星象,太史局的人或许能更加准确地算出日食。”
李世民想起去年武德九年的日食,无奈笑道:“承乾,你还记挂着之前的那次日食呢。不必担心,朕自即位以来,勤勤恳恳,从未有一日懈怠,不会经常发生日食的。”
李承乾用同情的眼光看向父亲,对其他朝代来说或许是对的,但是对贞观朝来说,日食是真的频繁啊。前世阿耶虽然素来不信鬼神,但对日食却颇有一种‘敬鬼神而远之’的味道在。贞观前期频繁发生的日食,都快把阿耶给搞麻了。
李承乾忍不住建议道:“阿耶,等到天文望远镜造好之后,您让人把它送到太史局去吧。我记得太史局里有个叫李淳风的人,他能算出日食。”
李世民惊喜道:“朕记得李淳风是由刘文静推荐入秦王府的,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如此年轻,就能测算出日食吗?”
李承乾点头:“此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李世民道:“既然如此,那朕就召他为仕郎,入太史局供职。”
李承乾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惊讶,原来这时候的李淳风还没进入太史局吗?
两人正说着话,便有侍从进殿来报,中书令封德彝请见。
李世民连忙道:“让他进来。”
封德彝走进来见太子李承乾也在,有些诧异,行礼道:“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李世?*? 民忙道:“免礼,可是泾州之事有了结果?”
封德彝道:“正是,陛下请看。”他将一封密函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展开密函细看。
原来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率领的大军还没抵达,罗艺谋反的事就被幽州治中赵慈皓与统军杨岌发现。他们俩并没有谋反的意思,生怕被罗艺的举动牵连,就带兵攻打罗艺。
罗艺吃了败仗,逃出幽州,逃往突厥。罗艺身边的人觉得继续跟着罗艺造反没有前途,就把罗艺杀了,把他的头砍了下来。回程的途中遇到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率领的大军,就献上罗艺的首级。
如今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等人拿到罗艺的人头,又诛杀了罗艺的弟弟罗寿,正在当地继续处置其他跟着罗艺谋反的手下。于是先写了一封奏报,送回长安给李世民过目。
李世民看完奏报,心下安定,告诉封德彝:“等罗艺的首级传回长安,务必悬首示众,以儆效尤。”
封德彝:“臣遵旨。”
等到封德彝离开之后,李世民看向李承乾:“你阿娘自从知道你舅舅任行军总管出兵平乱之后,就不安得很。承乾,你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你阿娘,也好安安她的心。”
李承乾点头:“我知道了阿耶,承乾告退。”
……
李承乾走到丽正殿,却发现太医署的人正站在殿外,对侍奉长孙无音的宫女说着什么。
李承乾不免大惊,以为母亲出了什么事,连忙就往寝殿内跑,同时大喊:“阿娘!”
长孙无音此时正坐卧在床上喝药,见李承乾急急忙忙地跑到身边,拿出帕子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承乾,你跑这么急做什么?阿娘没出什么事。”
李承乾吓得脸都白了:“那太医署的人来做什么?”
“不急不急,看看你头上的汗。”长孙无音一只手帮长子擦汗,一只手温柔地摸着小腹,“阿娘如今有孕,叫他们开了保胎的药,你别怕。”
“真的吗?”李承乾努力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让自己冷静下来,心里却又惊又慌,怎么会这样?
他记得雉奴前世是贞观二年六月出生的,也就是说阿娘大概是贞观元年八月怀孕的。现在不过贞观元年二月,阿娘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孕?是雉奴的出生提前了,还是阿娘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雉奴?又或者阿娘前世的时候曾经流产过,但因为他当时年纪小,没什么印象了?
李承乾伸手,轻轻放在母亲的腹部:“阿娘,他多大了?”
长孙无音笑道:“不过一月有余,你还摸不出胎动呢。”
李承乾咬牙切实:“阿耶还真是厉害!”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长孙无音捏着长子的脸,小声骂道:“承乾,不许胡说。”
“对了阿娘,阿耶刚刚得到消息,罗艺已经伏诛,舅舅和尉迟将军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长安了。”李承乾道。
长孙无音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她让人把药碗拿过来继续喝药,喝完药,又让人拿了桌案上的一卷纸来看。
李承乾伸手想把母亲手里的纸抽出来,连忙劝道:“阿娘既然喝了药,就赶紧躺着休息一会儿吧,何必再看这些东西。”
长孙无音握住长子的手:“承乾,你别捣乱。这是三月亲蚕礼的仪程,我还没记熟呢,还得好好记记。”
是了,三月癸巳日,阿娘身为皇后还要举行亲蚕礼,鼓励民间农桑,仪程极其复杂,到时候恐怕还要排练几遍,也不知道阿娘现在有孕的身体受不受得了。
正想着,内室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长孙无音放下手里的仪程,穿衣起身往内室走去。
李承乾无奈,只能跟了进去。只见长孙无音站在栏车旁边柔声哄着睡在里面的小婴儿:“六娘怎么哭了呀?是不是饿了?”又让一旁的乳娘给六娘喂奶。
李承乾见状,连忙躲避出去。
阿娘既要照顾六娘,又要准备三月的亲蚕礼,还要处理宫中事务,自己还有孕在身,这么多事,怎么忙得过来?难怪身体会每况愈下。
他看见内殿桌案上还放着没处理完的宫务,干脆另外拿了张纸,写了些批注。
长孙无音走出内室,见李承乾坐在案前提笔写着些什么,不免吓了一跳:“承乾,你别乱来。”等走进了才发现,他并没有直接写在上面,而是另外取了张纸,松了口气,不由问道:“承乾,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看得懂吗?”
李承乾将自己写好的纸交给母亲:“阿娘,应该这样处理,对吧。”
长孙无音仔细看了看,虽然还少些圆滑,但并不算出错,点头赞许。但随即反应过来,立刻道:“承乾,你是太子,怎么能做这种事?”
李承乾叹了口气,强硬道:“阿娘,准备亲蚕礼这段时间你太忙了,会累坏的,你需要好好休息。这些宫务,要么你交给宫中尚宫去办,要么我来帮你批。”
“承乾——”长孙无音无奈地抱住长子,心里却软软的,她柔声道,“好,你放心,阿娘会照顾好自己的。若是不重要的事情,阿娘就交给尚宫去办,好不好?”
李承乾看向母亲:“阿娘不许骗我。”
长孙无音笑道:“嗯,一定不骗你。对了,承乾,阿娘听说你阿耶让你在小朝会旁听。怎么样,还习惯吗?”
李承乾点头:“嗯,我觉得我适应得很好,阿娘你别担心。”
“那就好。如果有什么听不懂的地方,要记得及时问你阿耶,知道吗?”
李承乾点头:“阿娘,我会的。”
第25章
李承乾带着重重心事回到自己的居所, 阿娘的突然怀孕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计划印刻完《伤寒杂病论》后将之发行全国,以此邀请天下名医来长安聚首。现在阿娘怀孕的时间提前,他只能请孙思邈和甄权两人每旬入宫,为阿娘诊脉。
他对孕妇怀孕期间会遇到的问题了解得并不算太多。只知道女性怀孕期间容易缺钙抽筋, 要及时补充含钙丰富的食物。唐代目前钙含量丰富的食物有羊乳、细虾、鸡蛋和一些豆制品。需要补充蛋白质, 不过宫中羊肉是不缺的。需要补充维生素和纤维素,得看看尚食局有没有为阿娘准备足够的水果。
他原本还想着让少府的人把玻璃蒸馏器烧制出来, 方便他萃取茶碱。虽然这个计划还能继续进行, 但短时间内是无法确定茶碱对阿娘的治疗效果了。
还有关于阿耶和阿娘的节育问题。
想起这个李承乾又开始生气了。本来他现在年纪还小, 身为儿子对父亲提这种要求他也有些不好说出口。他原本想着雉奴是贞观二年六月出生的, 他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来慢慢收集数据整理资料, 讲事实摆证据让阿耶克制一点。而且到那个时候他虚岁差不多有十一二岁了, 和阿耶说起这种男人间的话题也更方便一点。
谁知道阿娘现在会突然怀孕啊?贞观初年阿耶不是应该很忙吗?他怎么还会有闲心做这种事?
让他想想,前世和今生发生的大事中, 最大的区别就是阿耶提前拿下了突厥的颉利可汗,至少在对外战争这一块上大唐暂时没有了后顾之忧。难道就是因为这点阿耶才会有闲心去和阿娘亲近?啊,可恶,所以总结到最后变成是他的锅了吗?如果不是他弄出火药, 阿耶就不会俘虏两位突厥可汗, 也就不会有心思去和阿娘亲近。
啊——
所以阿娘怀孕的根本原因在于他?
李承乾一脸郁闷, 仰面躺在床上。这蝴蝶效应拐得未免也太歪了吧。
王乳娘在外间听到里面李承乾发出的动静,连忙问道:“太子殿下, 可是出了什么事情?”自从李承乾册封为皇太子之后, 王乳娘就很少称呼他为大郎了。
李承乾出声道:“乳娘, 我没事。”
顿了一下, 他突然起身道:“传太子令,请民部尚书裴相公入东宫一叙。”
此时的民部尚书就是后来的户部尚书, 他亲爱的弟弟李治(雉奴)小朋友即位之后,为了避阿耶李世民的讳,就把民部尚书改成了户部尚书。虽然说雉奴小朋友这样做也算是一片孝心吧。但是阿耶李世民即位的时候明明说过,不用为了他的名字“世民”二字特意避讳,只要“世”和“民”这两个字不连在一起用就行,像是“民部尚书”,只涉及到一个“民”字,根本不用避讳。结果阿耶一死,雉奴小朋友刚即位就开始改名,也不知道这傻孩子是不是缺心眼。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雉奴,毕竟他也是为了表达对阿耶的尊敬。
就像李承乾接下来要接待的这位民部尚书裴矩,他原本的名字叫裴世矩,阿耶当了皇帝之后,他为了避讳,就把自己名字里的“世”字去掉,改名裴矩。阿耶知道之后,也没说让他把名字改回来,看来阿耶虽然下诏说不用避讳,但对手下人的自动避讳还是很满意的。
这位民部尚书裴矩是隋朝旧臣,和李承乾的外祖父长孙晟一样是搞突厥分裂的好手,归唐之后又在玄武门之变中立下大功,所以被阿耶升为民部尚书。
对于裴矩,李承乾并不敢轻视,命人为他重新换了外衣,亲自到殿门口迎接。
等到裴矩走近李承乾居住的宫殿,他又亲自扶着裴矩走进殿内。
裴矩行礼之后,李承乾给他赐坐。
裴矩道谢之后,不免问道:“不知太子殿下传臣前来,是有何事?”
李承乾道:“寡人想请裴相公手下的人整理一下长安县近十年来的女子生育年龄、子女个数以及女子寿数和子女寿数的情况。”
本来李承乾是想让人统计整个雍洲女性的生育情况的,但想想工作量太大,还是只让人统计长安县的情况好了。
裴矩原本以为太子殿下是来要钱的,毕竟太子为了刻书之事动用陛下内库的事已经在朝中传遍了,他这个民部掌管国家财政,别的不多,只有钱多。但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只是想要查问这点小事,这点事交给他手底下的侍郎去办就是了。
裴矩点头道:“殿下放心,这倒是不难,虽然繁琐了些,但民部的人向来对此也是做惯了的。”
又听说这位太子殿下如今已经在朝中听政,裴矩不免笑道:“看来殿下是知道了陛下打算鼓励民间嫁娶的事,才让老臣统计这些女子生育之事的吧。”
李承乾这才恍惚想起前几日的小朝会,因为唐初人口大量减少,阿耶特意鼓励民间嫁娶,男性二十岁以上、女性十五岁以上没有结婚的,由州县提供聘礼嫁娶;穷到没钱结婚的,就让乡间富人和亲戚出资帮助结婚;但对于六十岁以上的鳏夫、五十岁以上的寡妇,有儿子要守节的妇人,不做强硬要求。
李承乾无奈半晌,阿耶这算什么,鼓励民间生育从朕做起吗?
面对裴矩的提问,李承乾也不太好回答,他拿出自己之前准备好的表格递给裴矩:“还请裴相公手下的人若是将数据统计好,就在整理过后填在这张表上吧。”
裴矩接过表格,就看到表格上按照女子生育的不同年龄段做了不同的分割。他笑道:“这样倒是极为清晰方便。”
李承乾道:“此事要麻烦裴相公了。”
裴矩道:“殿下放心,不过两日的功夫,老臣就命人将这表格送回来。”
……
果然,不过两日的功夫,裴矩就让人把长安县女子生育情况的结果交到了李承乾手上。
李承乾仔细看了看拿到手的数据,和他估计的差不多。
这日刚好是休沐日,没人上朝,阿耶大概率一个人待在显德殿看书。李承乾拿上数据就往显德殿走去。
显德殿内,李世民正歪坐着看书,听说太子求见,就让人把他带进来。
李世民前几日知道妻子有孕,自己又将有子嗣,心情大好。见到长子进来,他不免笑道:“承乾来了,怎么,来寻阿耶有事吗?”
李承乾点头,将长安县女子生育的数据交给父亲:“我想先请阿耶看看这些。”
李世民接过纸张,好奇道:“这是什么?”
李承乾答道:“这是前两日我请裴相公帮我统计的长安县女子的生育数据。长安是帝都,极少受战火侵扰,子民生活安宁,虽然称不上是大富大贵,但也能说一句衣食无忧。”
李世民极为聪明,他仔细看着长子交给他的数据,看着看着,脸色就逐渐沉了下去:“承乾,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承乾叹道:“阿耶应该能从纸上看出来,生育子女数量多的妇人,大多寿命不长。所以,为了阿娘的寿数着想,请阿耶对阿娘少些亲近吧。”
李世民大怒:“李承乾!你可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李承乾缓缓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他直起身,平静地看向父亲:“阿耶,自从阿娘生了我、青雀和丽质,便久病缠身,多年未孕。虽然也有为阿婆守孝的关系在,但阿娘的身体有损,和她接连生育也是脱不了关系的。女子生育,本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这次阿娘再次有孕,承乾实在害怕失去母亲,还请阿耶成全。”
说罢,他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唐代并不常用跪拜之礼,便是君臣之间都极少用到。更何况李承乾是太子,也只有祭祀宗庙祖宗的时候才会让他拜一拜。李世民被长子的这一举动惊到,他连忙抱住长子:“承乾,承乾,你先停下来,你先停下来。”
李承乾刚才磕得太用力,此时额头已经青了一大片,他有些头晕,拽住父亲的衣袖,哀求道:“那阿耶答应我好不好?”
李世民有些犹豫:“虽说大多数的女子会因为生育过多而短寿,可你母亲和这些民间女子不同。她贵为皇后,并不需要和小民之家的女子一样劳作。这不可一概而论吧。”音娘为他生的孩子,不管是承乾、青雀还是丽质,各个活泼聪明可爱,他自然是还想要更多孩子的。
李承乾闭了闭眼,缓缓道:
“十年六月己卯,崩于立政殿,时年三十六。”
李世民如机械一般,一点一点转头看向长子,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时年三十六?这说的是谁?”
李承乾想起前世母亲过世时的情境,沉浸在悲伤之中,并不回答,只默默流泪。
李世民见长子久久不答,不免有些急了:“承乾,你倒是回答阿耶啊?”
李承乾脸色露出一抹苦笑:“阿耶,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李世民一时间说不出话:“你……”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反应过来了,道:“这不可能,时年三十六,这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
他看向长子:“承乾,你一定是为了让阿耶听你的,故意骗阿耶,是不是?”
李承乾在眼泪朦胧之间,抬手擦掉父亲眼角滚落的泪珠。他轻轻抱住父亲,缓缓道:“阿耶,这是唐书后妃列传里的原话,承乾一字未改。”
明明长子的话轻飘飘的,李世民却莫名感觉到了一丝悲凉孤寂的味道,他两眼一闭,不免滚下泪来。
显德殿内静悄悄的,早在李承乾拿着写有数据的纸张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让殿内侍奉的内侍都先出去了。
李世民抱住长子,久久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长子,看向他:“承乾,所以,这才是你让阿耶诏孙思邈入长安,大刻医书的原因?”
李承乾沉默半晌,答道:“是。”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长子的肩膀:“承乾,以后,只要对你母亲好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李承乾笑道:“多谢阿耶。”
他想了想道:“其实,阿耶和阿娘也不是不能亲近。”毕竟不管阿耶还是阿娘都不到三十岁,不让他们亲密接触好像是不太符合人道。
李承乾红着脸,吞吞吐吐扭扭捏捏:“阿耶应该知道怎么使女子有孕吧……所以只要不送…入体……那个……就不会怀孕吧,所以你们俩……”
说完这些话,李承乾只觉得脸热冒汗。
李世民看着长子,却似笑非笑道:“承乾,你如今不过九岁,是如何知道这些房·中·事的?”房中事这三个字被李世民咬得格外用力。
李承乾看到他阿耶这一副要吃小孩的样子,拔腿就往外跑。
恰好此时,长孙无音从殿外进来。李承乾连忙转了个弯,生怕撞到母亲,一时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长孙无音担心坏了,连忙把长子从地上拉起来,语气里充满担忧:“承乾,有没有摔到哪里?”
李承乾从地上爬起来,摇摇头:“阿娘,我没事。”
长孙无音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上的淤青:“你这头上是怎么回事?”
又见李世民走过来,脸色还有泪痕,不免奇怪道:“二郎,你刚才哭过了?”
李世民才听完长子的那些话,一时间看见活生生的妻子站在自己眼前,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音娘,你有孕在身,怎么突然过来了?”
长孙无音道:“有内侍向我来报,说你们父子俩在殿内吵起来了。我担心你们,所以过来看看。二郎,若是承乾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如今毕竟年纪还小,你好好教他便是,怎么吵起来了呢?”
李承乾知道大概是刚才阿耶吼他的声音太大,被外面的宫人听到误会了。他连忙解释道:“阿娘,你误会了。我和阿耶没有吵架啊?”
长孙无音心疼地摸了摸李承乾额头上的那片淤青:“那这是怎么回事?”
李承乾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阿娘,这是刚才我在殿内跑得太快,不小心撞到的。”
他后退两步,扯了扯父亲的衣袖:“阿耶也是因为心疼我,才哭的。是吧,阿耶?”
李世民被长子这厚颜无耻的姿态震撼得说不出话,面对寻求答案的妻子,只能道:“……是、是啊。”
第26章
长孙无音盯着这对父子俩看了一会儿, 她清楚地知道这两人在撒谎。但既然二郎愿意为了承乾圆谎,就证明父子俩之间并没有发生嫌隙,她对事情的原委也就不再深究。
长孙无音摸了摸长子那已经淤青的额头,嘱咐道:“承乾, 乖乖听你阿耶的话, 不要惹他生气,知道吗?”
李承乾点点头:“放心吧, 阿娘。”
李世民见状咳嗽了一声:“音娘, 你有孕在身, 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让人送你回去。”
等到看着长孙无音走远, 父子俩对视一眼, 这才松了口气。
李世民继续看着李承乾交给他的那份长安县女性生育数据, 道:“承乾,你这个统计方法倒是不错, 能看出不少东西。让我看看,横向比较的话,越早开始生育的妇人,不仅她们自己的寿数会越短, 她们生的第一个孩子似乎寿命也不长。”
说到这里, 李世民突然愣住, 他的妻子长孙无音从十八岁开始生育,承乾的身体确实要比青雀差一些。承乾常年体弱, 每到换季就爱生病, 他一度以为要养不活这个儿子了。承乾说到唐书记载音娘时年三十六时表情极为悲痛, 那承乾他自己呢?他心爱的长子承乾又活了多少岁?
李世民张口想问, 却又想起之前尚在秦王府时府医给承乾的诊断:郁结于心,恐毁寿数。又想起承乾面对糖铺巨富买卖时的翩然之姿, 那时他虽觉得承乾的话过于超脱,心里虽有不安之感,但并未细想,如今想来,却已是骇然。承乾他如今才九岁,就算知道一些后世之事,也不该是这样超脱凡尘之态。他的长子究竟在后世的史书中看到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李承乾正听着父亲说话,见他突然停下,不免疑惑道:“阿耶?”
李世民缓了缓神,不动声色地将心中所想遮掩过去:“承乾,阿耶刚才说得对不对?”
李承乾点头:“嗯,阿耶说得很对。所以阿耶前几日的那份诏书,其实并不太妥当。”
李世民知道李承乾指的是他鼓励民间婚配的诏书,里面有一条是男二十、女十五未有婚配者,官府出钱帮他们婚配。
李世民叹道:“其实不管是朕还是朝中大臣,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呢?可是承乾,经过隋末几年的乱局,如今国中人口锐减,没有人口就没有徭役和赋税,这个国家又怎么继续运行下去呢?”
李承乾想起这一点,也叹了口气。其实阿耶的政令也算是颇具对子民的慈爱之心了。南北朝的婚育政策甚至比这更加严苛,“女子十五不嫁,其家人连坐之”,增加徭役赋税。相比较起来,阿耶虽然也鼓励生育,但至少还愿意让当地州县给聘礼帮助新人娶嫁。
李世民道:“做事不可一蹴而就,就算要废除这条政令,也得等将来人多了之后再说。”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道:“女子生养不易,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更该大力发展医学了。”
李世民笑着摸了摸长子的头:“承乾,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李承乾点点头:“对了,阿耶,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丽质的婚事。”
李世民刚因为得知妻子会早逝的消息而倍感惊恐,这时又突然听长子提起嫡长女的婚事,不由道:“难道丽质也会早早离我而去吗?”
李承乾沉默片刻,点头:“阿耶别让丽质太早出嫁吧,女孩子太早生育不好。”
李承乾本来还想说说丽质的丈夫长孙冲。长孙冲是长孙无忌的嫡长子,他和丽质是姑表兄妹,血缘关系太近。可李承乾又仔细想了想这世间适合妹妹的男子,既要出生高贵,又要年龄相仿,这世间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多。长孙冲好歹还能被阿娘召入宫中,和丽质也能从小培养感情。如果让妹妹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他更加不放心。而且女子嫁人,就算贵为公主,也不得不面对婆媳问题。舅舅长孙无忌虽然为人圆滑,但对上却极为恭敬,高舅母也是看着丽质长大的,他们俩绝对不会怠慢丽质。
不像他的妹妹襄城公主,虽然丈夫萧锐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萧瑀的儿子,算是出身高贵。但萧瑀和阿翁李渊是同辈人,他的儿子萧锐和阿耶是同辈人,萧锐比襄城要年长许多,老夫少妻,感情再好也有限。又因为萧瑀的辈分足够高,襄城贵为帝王公主,居然还要侍奉公婆,简直可笑。
李承乾可舍不得自己的妹妹受这种委屈,所以在想出更适合丽质的丈夫人选之前,倒不太好把长孙冲剔除出去。
李世民叹道:“承乾,你不知道,这世间不仅好女子难寻,便是男子也是一样的。适合丽质身份的丈夫本来就少,若是一再拖下去,只怕再生变故。”就算是皇帝的女儿,人家大好青年也不可能一直不娶妻等着公主下降。
李承乾道:“那可以先让丽质订婚,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反正他阿耶是有给女儿悔婚的前科在的。
李世民摇摇头:“承乾,我倒是被你绕进去了。丽质如今才七岁,她的婚嫁之事,还为时尚早呢。”
李承乾道:“所以我才提前嘱咐阿耶,别把丽质早早地嫁出去。”
李世民捏了一下儿子的脸蛋:“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爱操心?”
李承乾不由想起前世,妹妹丽质是在他被废太子后骤然离世的,丽质的病皆因他而起,他怎么能不为丽质打算呢?他的妹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啊,那么年轻。他自知有罪,可上天为什么要连累他的妹妹呢?
李承乾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阿耶,今日之事,别告诉阿娘和丽质。”
李世民道:“这我当然知道。”
李承乾笑了笑:“阿耶,承乾先行告退。”
……
三月癸巳,皇后亲蚕。
因为亲蚕礼极为繁琐,李承乾一直提心吊胆,担心母亲会出什么意外,好在最后一切顺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亲蚕礼之后,宫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都分到了几条蚕宝宝。
李丽质对蚕宝宝们极为上心,不仅亲自给蚕宝宝们准备干净的水和桑叶,就连蚕的粪便也不假手于人,一定要亲自打扫。
李承乾去看望妹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李丽质抬头就看到了阿兄,立刻从蚕室里跑出来,兴奋地扑过来。只是她忘了手上还拿着装蚕沙的竹制小簸箕,跑过来的时候刚好倒了李承乾满身。
李丽质讪讪地后退:“阿兄,对不起。”
李承乾拍了拍倒在衣服上的蚕沙,笑道:“这倒是无妨。蚕沙又不臭,况且它还能入药呢。”
李丽质好奇道:“这东西也能入药吗?”
李承乾点头:“汉代《名医别录》里说,此物主肠鸣,热中,消渴,风痹,也可治女子血崩之症。”
李丽质懵懂地点点头:“阿兄现在除了典籍,连医书都要学吗?”
李承乾笑道:“这倒不是,只是闲着无聊看看罢了。你这些日子跟着乳娘读书,都学了些什么?”
李世民虽然让女儿和儿子一样,都要读书,但对他们的要求却不尽相同。对儿子,特别是太子李承乾,自然要请名师指导。但对几个女儿的学习,却要宽松得多,先让她们的乳娘给她们启蒙,学点规矩,若是还想进学,之后再慢慢学就是了。
提起读书,李丽质小朋友忍不住撅起嘴:“左不过就是《千字文》、诗三百这些东西,无趣得很。”
李承乾闻言,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小孩子读书学习,本来就该打好基础。他不由得把话题转回来:“丽质,你养这么多蚕,是要做点什么吗?”
说起这个,李丽质立刻兴奋道:“我想给阿翁、阿耶、阿娘和阿兄都做件衣服。”
李承乾不由被妹妹的可爱想法逗笑:“丽质,如果要做那么多人的衣服的话,这些蚕结的蚕茧恐怕不够用呢。”
李丽质吃惊得张大嘴:“可是,我养了这么多蚕呀!”
小孩子所谓的多,也不过是一张蚕匾而已,里面的蚕又养的稀疏,结出来的蚕茧最多织几块手帕而已。
李承乾给妹妹讲了这点蚕最多能织几条帕子。
李丽质有点失望,她只好道:“那我给阿翁、阿耶、阿娘和阿兄做个香袋好了。”
李承乾笑道:“那我就先提前谢过丽质了。”他给丽质出了个主意:“丽质,不如你把自己养蚕的过程画下来,旁边写上文字,记录一下你在养蚕的时候遇到了什么困难,又是怎么解决的。到时候阿兄帮你做成一本小册子,你献给阿耶,他一定会高兴的。”
李丽质重重点头:“嗯。”
……
李承乾从妹妹那里回到自己的居所。因为刚才在丽质那里提到蚕茧织布,他不免想到了另一种重要的衣料原料——棉花。
唐时的布料主要就两种,一种是由蚕丝制成的丝绸,只有贵族才耗费得起;另一种,则是用麻纤维制成的麻布,比较粗糙,多用于平民。若是到了冬日,上层贵族自然可以用蚕丝被、毛皮取暖;而底层平民就只能穿纸衣、纸被取暖。幸好唐代前期属于气候温暖期,才不至于有太多平民冻死冻伤。
不过,最好还是先把棉花引进进来比较好,毕竟种植棉花耗费的功夫比养蚕要少多了。
他记得棉花大概是在南北朝时期传入中国的,但最开始只被当做花卉欣赏,得想办法让人在长安城内找找看有没有人种植。再不行,就只能向外寻找了。
第27章
李承乾还没想好让什么人去帮他找棉花。前世跟随他的手下, 现在大部分都还是小屁孩。他又还没及冠,朝中大臣虽然会看在他是太子的份上帮点小忙,但还不至于结交讨好年仅九岁的太子。如果他不想去求助阿耶的话,手下能用的人就只有长孙家和高家的亲戚。
李承乾正思考着, 便有宫人来报, 说长孙家庆求见。
李承乾连忙道:“快把表兄请进来。”
长孙家庆进殿之后,先对着李承乾行礼, 然后才从怀里掏出几本线装书放在李承乾的案前:“殿下, 这是目前试印好的《伤寒杂病论》, 请您过目。”
李承乾笑道:“在我宫内, 表兄不必如此拘谨, 坐吧。你先吃些茶点, 我仔细看看。”
长孙家庆又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李承乾开始仔细查看起这本装订好的《伤寒杂病论》。
《伤寒杂病论》是汉代名医张仲景写的,后来逐渐失传。直到晋人王叔和将各种残本抄本重新整理, 才让这本书重新现世。
只是从晋朝到唐初,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隋唐时期虽然有雕版印刷术,但大多用于刻印佛经或是儒家经典,很少会用来印刷医书。李承乾交给甄权、孙思邈等人校对的《伤寒杂病论》底本, 也是宫中的手抄藏书, 难免会有抄错、抄漏或是字迹模糊不清的情况。再加上汉代、晋代很多药材的名字和现在的药材可能会有所差异, 所以还需要甄权、孙思邈等人加以注释、修正。
李承乾仔细翻看了整本印刻好的《伤寒杂病论》,字迹印刷清晰, 有句读标点和底下的各种注释, 甚至对于某些药方中容易混淆的药材, 还特意画了草药的图避免误采, 在目前这个时代可以算是很出色的?*? 医药类书籍了。
李承乾满意地笑了笑,对长孙家庆说道:“这些日子, 辛苦表兄了。”
长孙家庆连忙起身行礼:“不敢不敢,成书一事是甄医和孙医的功劳。能这么快将此书印成,还多亏了殿下之前所提的铜活字印刷之法。”
李承乾笑道:“表兄实在不必过谦,印刻之事涉及人力钱粮极多,我看过表兄之前报上来的账目,并无缺漏之处。表兄能将此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自然有表兄的一份功劳。走吧,随我去显德殿见阿耶。”
长孙家庆一下子愣住,不免有些结结巴巴的:“还、还需要去拜见陛下吗?”
李承乾道:“我既要让此书发行天下,自然需要找阿耶为此书作序。走吧,家庆表兄。”
……
东宫显德殿内。
李世民正在和群臣商议访贤访后之事。没办法,李世民是马上打下的天下,他身边的人才除了房玄龄杜如晦之外,大部分都是武将出身。所以面对急需人才建设大唐的局面,李世民除了通过科举考试选拔人才之外,还需要访贤访后。
所谓访贤,就是去找那些隐居民间的有才能的人,至于访后,则是去找之前几个朝代中有名的大臣的后代。这些名臣的后代就算一时间落魄了,但家中至少还有藏书,又受到先祖思想品德的熏陶,出人才的概率比较高,比在民间大海捞针强多了。
听闻太子李承乾求见,李世民干脆停下,看看长子会有什么事。
李承乾走进来的时候才发现,殿内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等人都在。
他先对着父亲李世民行礼,然后殿内的大臣又纷纷向他这个太子见礼。
至于紧跟着进来的长孙家庆,因为在殿内他地位最低,只能依次向众人行礼。
李世民道:“承乾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李承乾把长孙家庆交给他的线装书命内侍呈交给父亲,解释道:“阿耶,这是试印的《伤寒杂病论》,我想请阿耶为它作序,发行全国。”
李世民翻了翻这几册线装书,有些诧异道:“这书怎么是这样装订的?与往常的书似乎不大一样?”
唐代书籍的装帧方式多以简册、卷轴装、经折装为主。简册就是用竹简或木简编连成册,李承乾在宫中藏书处找到的很多珍贵的古书,至今还是写在竹简上的。卷轴装则是把文章写在很长的一张纸上,末端粘一根木轴或竹轴,不用的时候可以把整卷书卷成一个圆柱体,方便使用。经折装顾名思义,就像古代的佛教经书一样,有很长的一条,收起来的时候会变成“折本”。
至于李世民手上的线装书,宋代才开始出现,并在明代盛行。
李承乾让长孙家庆装帧《伤寒杂病论》时,就采用了线装书的装帧方法。
李承乾答道:“《伤寒杂病论》大约有五万多字,再加上两位医者校正批注,便有六万字了,若是用经折装,书就会变得太厚,而且读起来也不方便。”
李世民连连点头:“这个装帧方法倒是不错。”用卷轴装、经折装装订的书实在太长,万一掉在地上,往外一滚,就会出现很长的一条纸,收拾起来极不方便。
长孙无忌作为皇亲国戚,率先对李世民道:“陛下,让臣等也看看此书吧。”
李世民挥挥手,便让内侍将剩下的几册书分给殿内的大臣。
几位大臣将书拿到手里之后,立刻明白了这样装帧书籍的好处,打开书一看,字迹工整清晰,更是远胜木质雕版印刷出来的书。
魏征作为好书之人,更是感叹道:“这样的装帧和印刻,居然只用于医书,实在是暴殄天物。”
杜如晦就站在魏征旁边,听到魏征这样说,不免戳了他一下,作为提醒。这医书可是太子殿下要印刻的。
魏征得到提醒,不免有些讪讪的,他只是一时感慨,并没有要针对太子的意思。
李承乾闻言笑道:“若是魏左丞将来要出文集,也可以依照此法印刻装帧啊。”
魏征闻言有些高兴,作为想要在后世留下美名的人,能在世间流传自己的作品当然是最好。只是想到他家贫,虽然如今的俸禄已经能够养活家人,但印书耗费的钱粮巨大,他恐怕负担不起。
想到这次,魏征不免问道:“不知殿下印刻此书,花费几何?”
李承乾看向长孙家庆,让他回答。
长孙家庆大概说了一个数,这比平时的雕版木刻要贵上数倍。但同时他又解释道:“虽然此次印刻耗费的钱粮比雕版木刻要多,但这铜活字只要没有磨损,便是可以一直使用的。因为殿下要印万册书,所以算起来每册书的均价反而比雕版木刻要低呢。若是印更多的书,均价就更低了。”
殿内众人闻言,不免都有些心动。传书于世,可是古代文人的终极理想啊。特别是长孙无忌,他可不像魏征那么穷,他是有钱印书的。
李世民观在场众人神色,便知他们心中所想,笑道:“好了,你们把心都收一收吧。承乾,此序阿耶会帮你写,只是你印刻那么多书,又要分给谁呢?”
李承乾道:“我想请阿耶帮忙,将此书分发至府州医学并府学、州学、县学。”李承乾倒不是不愿把书分给平民,只是要想看懂《伤寒杂病论》,至少需要先识字,那人群的可选范围就很小了。
李世民点头:“这主意倒是不错。”
李承乾道:“阿耶,承乾还有一事相求。”
李世民:“说吧。”
“我年幼时的启蒙之书,此时已经不大读了,与我无用。”李承乾道,“我想把阿娘给我的那所小宅,改成图书馆,将我幼年所读之书,藏书于馆,供长安百姓进馆阅览。若是有人想要抄书,便让其抄写两册,一册归他,一册归馆,以便丰富馆中书籍数量。”
李承乾现在虽然才九岁,但以前读的很多书现在其实都用不到了。而且他手上光是毛诗就有好多个手抄本,已经能够捐出去一些了。
李世民点头:“藏学于民,看来承乾如今大有长进。只是就你那么几百册书,不好称为馆吧。”
李承乾看向殿中诸位大臣:“若是诸位相公家中有用不上的书,不知可否借一些出来,用于馆藏?”
殿中众人纷纷傻眼,唐时图书珍贵,若是借出去被人损坏了怎么办?
魏征率先道:“殿下此举,长安百姓皆受益。臣家中还有几箱书,家中子孙一时间也用不上。待臣整理之后,便送到图书馆中。”
李承乾笑道:“那承乾就先谢过魏左丞了。只是现下还不急,那图书馆还没有改造好呢。”
李世民眼看着殿中大臣纠结为难,忙道:“好了,承乾,序言阿耶会帮你写好的,没什么事的话你和家庆就先回去吧。”
李承乾行礼:“承乾告退。”
长孙家庆随即道:“微臣告退。”
等到李承乾和长孙家庆走后,李世民才对殿内众人道:“太子刚才所言,虽然有些天真,却也是一片为民之心。你们若是觉得为难,家中的孤本就不必借出来了。”反过来说,如果是没那么珍贵的书,还是借出一些丰富馆藏吧。
在场众人都读懂了陛下的言外之意,纷纷道:“臣等遵旨。”
……
李承乾带着长孙家庆回到自己的宫室,对他道:“表兄,等到阿耶把《伤寒杂病论》的序言写好,就可以正式开印了。”
长孙家庆点头:“臣明白。”
李承乾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让表兄派人帮我寻一种花。此花长绿芽,叶宽,花冠白或淡黄,然后会逐渐变成淡红或紫色。等到花谢结果,炸开,内有白毛。”
长孙家庆立刻道:“殿下所说的花,应该是指白叠花吧。”
李承乾惊讶道:“表兄见过?”
长孙家庆点头:“之前臣在洛阳的时候在一户人家的庭中见过,那家主人说这是西域传过来的白叠花,因为此花结果之后多子,所以有子嗣绵绵之意。”
李承乾兴奋道:“我要的就是这个。表兄还记得那户人家住在哪里吗?可否购制一些种子?”
长孙家庆虽然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想要这种花,但还是道:“这倒是不难,臣与那家主人交好,只需书信一封,派家中仆人去洛阳一趟就可以了。只是长安到洛阳毕竟有些路程,殿下可能还需要等些时日。”
李承乾道:“这倒是不急,我等着就是了。”
第28章
李承乾嘱咐完长孙家庆务必拿到棉花种子, 等他离开之后,便往母亲居住的丽正殿走去。
走在路上,李承乾不免想到如今宫中的孩子越来越多,现在他们年纪小还住得下, 等到他们年纪渐长, 只怕这小小的东宫就住不下这么多皇子皇女了。不知道这一世阿耶会不会和前世一样,等到两年后的贞观三年才搬到大兴宫去。
丽正殿内, 因为三月亲蚕礼已过, 长孙无音倒是得了些空闲, 处理宫务之余, 倒是有心情看书养胎。
听人传报长子求见, 她就赶紧让人把李承乾叫进来。
“承乾给母亲请安。”李承乾道。
长孙无音道:“承乾, 过来坐吧。”
李承乾先仔细看了看母亲的脸色,见她面色红润, 未有疲惫之感,就放下心来:“阿娘,这几日吃得还顺心吗?”
长孙无音笑道:“承乾,你不是让少府制了铁锅, 让尚食局的人变着花样给我做菜吗?我哪儿有不顺心的?”
李承乾对饮食并不在意, 他也是等到母亲怀孕之后, 才发现宫内饮食菜肴多以蒸、煮、烤为主,尚食局的人受限于烹饪方式, 能做出来的菜色比较单一。于是就让人制作了铁锅, 宫中本就有芝麻油, 两相结合, 做出来的菜色就丰富多了。
“那这个孩子呢?他有没有闹人?”李承乾忍不住伸手摸向母亲的小腹,又歪头贴着耳朵去听, “我好像没听到什么动静。”
长孙无音推了推长子,笑着把他推离怀抱:“承乾,你又胡来了。要听到这孩子的动静,至少还有再等两个月呢。”
李承乾叹了口气,道:“我只盼着他不要让阿娘太辛苦就好了。”
长孙无音笑道:“我生了你们几个,现在这个是最让我省心的了。”她伸手拧了拧李承乾的脸:“承乾,你是最不省心的那个。”
李承乾嘿嘿一笑,腆着脸靠近母亲:“那阿娘快多打我几下,出出气。”
长孙无音被这话逗笑,无奈得摇摇头:“承乾,你又在胡说了。”
她不免回忆起了当年之事。当时二郎出征在外,她独自一人留在长安,突然得知有孕,不免又惊又喜,赶紧命人把消息传给出征在外的丈夫。承乾是她和二郎的第一个孩子,她当时并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承乾又体弱多病,她实在害怕这个孩子就此离她而去。二郎出征在外,几次凶险,每次回来就要和她亲近,只想着能多给她留下几个孩子傍身。她接连生下青雀和丽质,因为他们更小,难免会忽略了承乾。
长孙无音抬眼看向长子,他正温柔专注地盯着她的小腹,像极了他父亲当初刚知道她有孕时的样子。
李承乾突然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不免有些疑惑:“阿娘?”
长孙无音笑道:“承乾,往日里我倒真没看出你这么喜欢孩子。”
李承乾道:“我不喜欢孩子啊,但因为他是阿娘生的嘛,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况且……”况且他和雉奴又没仇怨,他只讨厌李泰一个人。
长孙无音疑惑道:“况且什么?”
李承乾摇头:“没什么。对了,这几日阿娘的气疾可有发作?”
长孙无音摇头:“没有,阿娘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发病了。承乾,你别总是这么操心。”
李承乾笑笑,没有再说话。
他又在母亲这里腻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便回去了。
……
回到居所,用过午饭。
下午的时候,少府的人送来了李承乾心心念念的用于蒸馏和萃取的玻璃装置。
李承乾先命人取了两坛上好的烈酒,蒸馏出高浓度酒精。又取了今年的新茶放在容器中,用酒精进行萃取。
其实这样萃取茶碱的效率并不高。茶碱在酒精微熔,在氢氧化钾溶液或氨溶液中易溶。不过介于氢氧化钾的碱性比较强,这毕竟是阿娘要入口的药,危险系数太高了不行,而氨水目前又不太好制取,李承乾权衡之下,还是选择用酒精来制取茶碱。
这样制取出来的茶碱里面会混有大量的咖啡因和其他种类的茶叶生物碱,但因为咖啡因对哮喘也有一定的缓解作用,在目前制备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也没有必要刻意把它剔除出去。不过咖啡因容易上瘾,之后让孙思邈等人试药的时候需要控制一下病人服药的时间间隔。
等到萃取液里的酒精在加热下逐渐挥发,李承乾得到了一小搓白色晶体,装进提前命人制好的密封小玻璃瓶里,用木塞塞住。
他又反复多次进行同样的操作,直到制取出来的茶叶生物碱铺满了小玻璃瓶的瓶底。
他唤来刚才一直站在他旁边帮忙的宫女丹若:“你刚才有看清楚寡人是怎么炼制出这些粉末的吗?若是让你来制,你能否制出?”
丹若点头:“殿下,请让奴婢试一试吧。”
李承乾同意之后,她按照李承乾刚才的步骤,同样成功制取出了生物碱。
李承乾查看之后,让她继续制取,又叫了两个宫女跟在她身边学习,既是帮忙也是监督。
李承乾虽然自重生以来就心如止水,但此事涉及到母亲的病,他也不免有些着急。
他立刻传令让孙思邈和甄权两人进宫一趟。
两人本就住在长安,如今得了急召,便赶紧来见了李承乾。
行礼过后,孙思邈率先道:“殿下,可是那本《伤寒杂病论》有何不妥之处?”他们俩是知道长孙家庆今日入东宫献书的,如今突然被召入东宫,心中难免会想着之前那本书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李承乾愣了一下,忙道:“不,两位医者误会了。你们校正的《伤寒杂病论》极好,等阿耶写了前序,就可以着手正式印刻了。”
孙思邈道:“那殿下急召,不知所为何事?”
李承乾对于这样劳动两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其实也颇为愧疚,只是涉及到母亲,他不能不急。
他先请两位老人家坐下,命人上了茶点,才缓缓道:“之前,承乾在秘府找到几纸残页,说是取茶之精,可治气疾。今日承乾制备了一些,还请两位医者试着检验一下此古方是否见效。”他将装着茶叶生物碱的玻璃瓶交给两人查看。
秘府是宫内的藏书处,藏书极多。李承乾说自己在这里找到残缺的医术古籍,也不怕被拆穿谎言。
孙思邈接过玻璃瓶,打开瓶塞,就闻到了好浓的一股酒味,不由问道:“不知殿下是怎么制得此物的?”
李承乾起身道:“请两位随我来看。”
李承乾带着两人参观了制取生物碱的房间,讲解了大致的制取原理。
孙思邈点头道:“难怪这药有一股好大的酒味,原来是用酒炼制出来的。”
他把玻璃瓶递给甄权:“甄兄看看吧。”
甄权也仔细检查了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结晶,甚至取了一点放到嘴里尝了尝,立刻感觉心跳如鼓,道:“没想到此药药性居然如此之烈,不愧是茶之精。”
李承乾好不容易找到两个这时代的名医,生怕他们食用过量咖啡因吃出问题来,连忙道:“正是如此,所以给病人用药之时,只取分毫茶精入药即可。”
孙思邈、甄权两人对用这种方法制取的药物很感兴趣,同时对那套萃取容器也很感兴趣。
李承乾心知他们所想:“如今少府只制了这一套容器,等到另外两套容器制作好,承乾便命人送到两位医者手上。”
孙思邈和甄权对视了一眼:“那我等就厚颜收下了。用茶精治疗气疾一事,既然是殿下所托,我等会尽力而为的。”
李承乾拱手道:“如此,就多谢二位了。另外,承乾愿印刻天下医书,虽不至于像这次的《伤寒杂病论》那样有万册之多,可少说千册总是有的。二位若是有著书传世之意,只管找长孙家庆便是。寡人已经嘱咐过他,一切钱粮皆出自东宫。”
孙思邈和甄权听闻此事,都有些兴奋,他们早在给《伤寒杂病论》校正的时候就畅想过自己往日所著的书是否能够印刻,如今太子真的给了他们这个承诺,他们自然高兴。
孙思邈道:“草民往日所著之文,尚且还需要整理呢。”
甄权也道:“是极。若要成书,我只怕也还需要些时日呢。”
李承乾笑道:“这倒是不急。两位医者慢慢整理就是了。只要承乾一日为太子,这个承诺便一直奏效。”
……
等到李承乾送走孙思邈、甄权两人,他的宫殿又迎来了长孙无忌。
他是来给李承乾送糖的。
长孙无忌指着食盒里的各色糖块,道:“之前殿下交给臣的制糖方子,臣已经命人试验过了,这是今年新制的糖,还请殿下品鉴。”
食盒已经经过内侍检验,长孙无忌也不至于脑抽到突然给李承乾下毒。
李承乾随意地捡起食盒中的一块奶糖,放进嘴里,入口即化,既有奶香又有甜味,以这个时代的制糖技术来说,已经足够美味了。他等到嘴里的糖全部吃完,笑着对长孙无忌道:“我尝着,这糖味道颇为不错。舅舅若是有心,可命人加些松子果干,也可丰富滋味。若是加了薄荷水,这糖便有清凉感了。舅舅只管命人多多尝试。”
长孙无忌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些办法,多谢殿下告知。”
李承乾笑道:“之前舅舅出征平叛,甘蔗生长也需要时日,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年才能吃到新糖呢。”
长孙无忌耐心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虽然甘蔗生长需要时间,但也可以命人采买蔗园。如今是第一年,可以取现成已经长好的甘蔗制糖。若是来年扩大规模,再种新的就是了。”
他又道:“这毕竟是殿下给的方子,卖糖的利润,我献给殿下五成。”
李承乾忙道:“舅舅不必如此客气,我当日就已经说过,只要给我一成利,能让我有钱印书就可以了。”
长孙无忌道:“殿下不必过谦,这毕竟是殿下独门的制糖方法。况且,臣还等着殿下日后帮臣想出些新主意呢。”
这世间最赚钱的生意就是搞垄断,只要李承乾不把制糖的方法交给别人,长孙无忌就能源源不断地赚到钱。
李承乾道:“既然如此,那舅舅就让给我三成利吧,不可再多了。只是宫中吃的糖,还需舅舅供给才是。”
长孙无忌笑道:“殿下放心,这是自然。”
第29章
李承乾这段时间事事顺心。
既然长孙无忌已经开始着手正式卖糖, 他就不需要再担心刻书的费用。
孙思邈和甄权在积极研究茶碱的作用,虽然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但比起前世总算是有了研究方向。
大概是觉得李世民还是觉得不能放任李承乾这么整天无所事事(小朝会也不是每天都有的),于是又给李承乾找了两个新老师——太子太师李纲和尚书左丞魏征。
对于这两个人选, 李承乾还是颇为惊讶的。
虽说李纲前世就是他的老师, 但那已经是前世贞观四年的事情了。而现在才不过贞观元年,李纲毕竟曾经是废太子李建成的老师, 玄武门之变的阴影其实还未彻底散去。李世民让曾经废太子李建成的老师来教导他这个现任太子, 其他大臣难免会想起昔日的废太子李建成。
至于魏征, 那就更奇怪了。前世他和魏征虽有师生之名, 却无师生之实。魏征前世在贞观十六年的时候被阿耶任命为他的太子太师, 那时魏征已经病重, 其实并不能教给他什么,只是阿耶给他找的护身符。等到贞观十七年正月魏征去世, 再过几个月他就因为被发现谋反废为庶人。所以他和魏征的实际相处时间并不长。
至于这一世,魏征如今是尚书左丞,正四品上,负责辅佐尚书令, 地位相当于副相。而因为他的阿耶李世民曾经担任过尚书令, 无人再敢当任尚书令, 所以尚书令这个职位实际上是空缺的。魏征上面的领导只有尚书左仆射封德彝,再上面的领导就是他阿耶李世民了。先不说现在的魏征来给他当老师奇不奇怪, 就说魏征工作那么忙, 他真的有时间来教他吗?
现实证明, 李承乾实在小看了魏征这个卷王。
他何止是有时间, 他来给李承乾上课的时候教案都已经写到一个月之后了。
李世民让魏征给李承乾讲史,让他把周、梁、陈、北齐、隋的兴亡之道说给太子听。
虽然魏征本人长着一张可止小儿夜啼的严肃脸, 但说起前史来还是挺有意思的。李承乾虽然早就知道这些前朝往事,但如今重新听魏征讲一遍,还是收获颇丰。
等到休息时间,李承乾命人给魏征上了茶点。
自从李承乾让尚食局做出蛋糕之后,茶点的种类就越来越丰富了。今天宫女端上来的茶点,就是装饰了各种坚果碎、葡萄干的拇指小蛋糕和长孙无忌让人送来的各种口味的新糖。每个口味都只有一块,但因为数量多,三层高的茶点盘反而显得很丰富。
魏征看着眼前对这个时代来说颇为奢侈的茶点,又看了看尚且稚嫩的九岁小太子,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地喝茶。
李承乾注意到魏征没有动面前的点心,忍不住问道:“魏左丞是不爱吃这些点心吗?那我明日让宫女给您准备些别的点心?”
魏征摇头道:“臣只担心长期食用这些奢靡之物,会沉浸在其中,若是将来有一日无法吃到这些东西,岂不是遗憾?”
李承乾明白魏征是在委婉地劝他节俭,但说实话,小蛋糕的主要材料就是小麦粉、鸡蛋和糖。小麦制品是唐朝北方地区的主食,鸡蛋也算不上特别珍贵,这里面唯一昂贵的原材料就是糖。而糖的珍贵在于原材料甘蔗主要生长在南方,古代运输不便,会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李承乾想了想道:“魏左丞,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我觉得一味地提倡节俭反而不好。”
听到太子这样说,魏征并没有立刻发怒,反而问道:“殿下为何要这样说?”
李承乾道:“魏左丞面前的点心,所需材料不过三样,小麦粉、鸡蛋和糖。对于小麦粉和鸡蛋,普通的农户家中若是种麦养鸡,便可获得,算不上十分珍贵。至于糖,则是由南方的甘蔗炼制而成。有些地方粮产不高,却适合甘蔗的生长。南方的蔗农种甘蔗卖了钱,便可以用钱买粮市布,改善生活,交上赋税。若是无人吃糖,他们种了甘蔗也换不了钱,又怎么养活子女交上税呢?”
魏征诧异道:“殿下,这糖是南方产的,不是从天竺人手里买来的吗?”
李承乾愣了一下,他以为魏征要和他讨论的是要不要抑制商品经济发展,谁知道魏征介意的居然是国内资金外流,简直就是牛头不对马嘴啊。
李承乾解释道:“不是啊,这些糖是南方的蔗糖运到北方之后再加工制成的,”
魏征恍然大悟:“原来大唐如今已经能出产这样的好糖了,看来臣久不在坊间走动,倒是不知道这件事,误会了殿下。还请殿下原谅。”
“等一下,”李承乾连忙道,“魏左丞不觉得吃糖过分奢侈吗?”
魏征笑道:“虽然臣一直觉得该戒奢以俭,可既然殿下吃的是国内产的糖,那就像殿下刚才说的一样,最终得益的便是南方的蔗农。臣又为什么要阻拦呢?况且臣没有听说殿下有过分奢靡的举动,殿下既不好华服,又不好器用,饮食用度也都在规定的范围内,臣又何必阻拦殿下小小的口腹之欲呢?”
李承乾呆了一下,主要是魏征在他的主要记忆里已经化身为喷他阿耶的喷火龙了,没想到贞观元年的魏征对现在的他来说居然这么说话的。难道是因为他现在年纪还小,魏征对他比较宽容吗?
李承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以为您会批评我呢,毕竟历朝历代都讲究士农工商,商者为末。”
魏征道:“原来这殿下心里,臣是这等迂腐无知之徒吗?殿下可知历朝为何抑商?”
李承乾道:“因为商人不事生产,于国无用;而且他们不像农户,总是停留在同一片土地上,他们四处流窜,若是战时,便可为间人。”
魏征点头微笑道:“殿下说得不错,这是商人的坏处,可商人自然也有好处。我朝采用均田制,大部分农人都能做到耕者有其田,如今陛下又轻徭薄赋,只怕不出几年,国中粮价就会降下来了。这些多余的粮食自然需要放到坊市间售卖,才能换来农人所需的盐、布和农具。若是没有商人,农人又怎么换来生活所需呢?”
李承乾点点头,他知道他阿耶重农却不抑商,贞观之盛便是由此而来。但他没想到的是,如今不过是贞观元年,魏征就已经在考虑之后的事了。
李承乾问道:“这和租庸调法是同样的道理,对不对?”
所谓租庸调法,是和均田制配合使用的。国家分给成年百姓土地用以耕种,百姓需要上交粮食、绢布、绫罗、麻等物,同时需要服一定时间的劳役。因为不是每个地方都适合种桑养蚕,如果交不出绢布绫罗,就可以交银代替。如果不想服劳役,可以交绢布代替,总之是一种相对来说比较灵活的赋税制度。
所以租庸调法和商品贸易中的等价交换原则一样,有着共通之处。
魏征闻言笑道:“是极。”
茶点时间结束之后,魏征继续给李承乾讲史。
李承乾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在魏征讲史过程中提出的一些问题往往让魏征耳目一新,颇为诧异。而且作为接受过平等教育的现代人,李承乾对魏征观点中的“轻徭薄赋”、“以人为本”、“民贵君轻”的思想接受程度更高,让魏征不由大感欣慰。
一场让师生双方都感到十分愉快的教学结束之后,李承乾亲自把魏征送到宫门口,还让人打包了不少点心给他。
……
魏征回到家之后,妻子裴夫人打开李承乾命人送的食盒,惊讶地发现里面不仅装了点心糖块,还装了几张蛋糕制作的食谱。
她惊讶地问丈夫:“这是今日太子殿下赐给夫君的?”
魏征这才知道原来食盒里不止装了点心,还装了食谱。如今各家的食谱都极为保密,从不外传,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还在食盒里面装了这个。
他不免摇头笑道:“把点心分给孩子们吃吧。你也尝尝,若是喜欢,如今既然已经有了食谱,便可以买材料回来自己做了。”
裴夫人感叹道:“看着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孩子气。只有小孩子才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给别人呢。”
魏征听到妻子这样说,只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他回想起这位太子殿下在课上提出的问题,这些问题可一点都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能提出来的。
……
显德殿。
李世民等到魏征一离开东宫就派人把李承乾叫了过来。今天是魏征给李承乾上课的第一天,他实在是很担心承乾这个倔脾气会和魏征那个牛脾气吵起来。
等到李承乾到了,李世民不免问道:“承乾,你和魏征相处得怎么样?”
李承乾想了想道:“我原本以为魏左丞是个迂腐之人,但是等到魏左丞给我上课之后我才知道,魏左丞不仅学识广博,而是讲史也很有趣,我还挺喜欢他的。”
李世民听到这话,不免有些迟疑:“承乾,你觉得魏征说话有趣?”
李承乾点头:“而且我请魏左丞吃点心,他也不像孔博士那样总说我用度奢靡,我觉得还是魏左丞比较讲道理。”
李世民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魏征!
第30章
李世民有点不敢置信, 他再次询问长子:“承乾,你确定你真的和魏征相处得不错?”
李承乾重重点头:“嗯,而且我觉得魏左丞也对我印象不错呢。”
同时面对阿耶的表现,李承乾心里也有点怀疑, 不至于吧, 现在才贞观元年呢,魏征也没跟随阿耶多长时间, 没喷过他几次, 阿耶不至于现在就对魏征有这么大的心理阴影吧。
父子俩正说着话, 便有宫人来报, 说是太史局仕郎李淳风求见。
因为涉及到太史局, 就算是李世民也不敢马虎, 连忙把他召了进来。
李承乾心里暗暗道,就算是有什么事, 李淳风不应该先上疏吗?怎么会来得这么急,让他想想,现在还是贞观元年三月,之后发生的事能和太史局扯上关系的, 能是什么事呢?哦, 原来是那件事啊。
李淳风走进显德殿之后, 才发现陛下和太子都在,连忙向二人行礼, 行礼之后才道:“陛下, 臣这几日夜观天象, 又经过测算, 只怕闰四月初一,会有日食?*? 啊。”
李世民立刻严肃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你是如何测算出来的?”
李淳风道:“臣不敢妄言, 这确实是算出来的。还有多亏了太子所赠的天文望远镜。”
李承乾道:“李仕郎不必谢寡人,那天文望远镜是赠给太史局的,又不是单赠给你一人的。你能善用它,说明是你的能力出众。”
李淳风道:“若非殿下当日在陛下面前举荐我入朝,臣还不知能否站在这大殿内呢,自然是要感谢的。”
“好了,这些闲话等会儿再说吧,”李世民看下李淳风,“李淳风,你可知道这次日食应在了何处?可是在京内?”
若是这次李淳风推测为真,那就是李世民改元以来的第一次日食了。之前正月的时候才发生了罗艺谋反之事,若是闰四月又发生了日食……
李世民都可以想想朝中和民间的议论之声。
李淳风一时间迟疑道:“这……臣还没有演算出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诏太史令薛颐入宫。”
现在的李淳风到底才二十几岁,太过年轻。日食毕竟事关重大,李世民不敢将此事只交给一个年轻人。
太史令薛颐很快就到了,行礼之后,面对陛下关于日食应在何处的询问。他沉稳答道:“还请陛下放心,此次日食并非应在京中,是应在北边。”
李世民稍微松了口气,询问道:“可是北边突厥有异?”不管是北边的谁搞鬼,反正不要让日食和长安联系起来就行。
薛颐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李世民道:“既然如此,将日食之事传至朝中群臣。”又对李淳风和薛颐道:“你们先回去吧。回去之后,再仔细地测算一下,当日日食会在何时发生。”
薛颐、李淳风两人拱手道:“臣等先行告退。”
等到两人离开之后,李承乾闭退殿中侍从,靠近李世民,问道:“阿耶,你之前和我说,你并不信神鬼之说吗?”
李世民让长子近前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但阿耶当日也和你说过,我信不信鬼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朝中群臣信不信、天下百姓信不信。”
李世民见长子没有继续说话,笑道:“承乾,你刚才是不是觉得太史令薛颐说的那句话实在糊弄阿耶?”
李承乾点头:“他说日食之事应在北边,可北边的范围何其宽泛,突厥、契丹、百济、高句丽都在我朝的北面。两国既有边境相连,就必然会有摩擦,这不就是糊弄人吗?”
李世民笑道:“朕要的就是他糊弄人的这句话。”
李承乾点点头:“阿耶,我明白了。因为薛颐是阿耶信重之人,所以阿耶才任命他为太史令,对吗?”
李世民揉揉长子的脑袋:“真是个小机灵鬼。”
李世民不免被长子勾起了往日的回忆。当时才是武德初年,薛颐就已经追随他,当时大兄李建成已经被阿耶封为太子,而他不过是秦王。那时薛颐却秘密对他道:“德星守秦分,王当有天下,愿王自爱。”他虽是秦王,可星象却说,这天下是他的。如今,他果然将这天下拿到手了。
“阿耶……”
李世民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
李承乾道:“有件事,我忘了和阿耶说。之前舅舅入宫和我说,新糖的事已经开始着手售卖了,舅舅和我约定,要分我三成利润。”
李世民点点头:“既然是承乾你出的方子,你舅舅给你分利也是应有之事。承乾,你想好要怎么花这笔钱了吗?”
李承乾道:“嗯,我已经答应了要给孙思邈和甄权刻医书,还有给试药志愿者的食宿费用,还有建图书馆的费用,暂时就是这些。若是钱还有多的话,阿耶,我分你一点吧。”
李世民被长子的话逗笑:“虽说卖糖确实是巨富,但照承乾你这个花钱的速度,只怕到时候还要阿耶帮你贴补吧,还想分给朕,哈哈哈哈……”
李承乾眼看着阿耶嘲笑他,却没有多说。阿耶啊阿耶,他又不是只有一个赚钱的门路。钱这种东西,俯拾皆是,且让阿耶得意几天吧。
……
闰四月初一,当日果然发生了日食。
因为有李淳风、薛颐的提前预告,长安城内的百姓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惊慌。在进行了击鼓、敲锣、射日等一系列意图驱赶日食的活动之后,就干嘛干嘛去了。
倒是李淳风,因为他这次日食确实算的准,李世民不免对他多看重几分。对于李淳风提出来的针对前任太史令傅仁均所著的《戊寅元历》的修改意见,李世民也有多条采纳。
不过李世民原以为这次日食会被“应验”在北方的突厥身上,但没想到却应验在李家自己人身上。
日食发生后不久,有人告发长乐王李幼良在府中豢养死士,意图谋反。
李幼良是太上皇李渊的堂弟,皇帝李世民的堂叔。他为人性情暴躁,早年间就因为杀了盗马的人被李渊狠狠惩罚过,赶到了凉州做都督。
因为谋反是大罪,李世民派中书令宇文士及去凉州查看是否真的有这件事。
不久宇文士及就传回消息,长乐王李幼良知道自己阴谋败露,打算逃往突厥,已被伏诛。
李世民没办法,只能让宇文士及暂时待在凉州当担都督,收拾残局。
这已经是改元贞观之后发生的第二起谋反事件了,而且这次意图谋反的还是李唐宗室,更是让李世民感到不快。
再加上如今已经入了四月,天气逐渐热起来,李世民的脾气变得更加烦躁。显德殿内侍奉的宫人苦不堪言。
……
丽正殿。
李世民刚在显德殿发了一通邪火,回到丽正殿来找妻子寻安慰。
长孙无音见丈夫满身的汗,就让人取来干净的衣服给他替换。
李世民阻止道:“音娘你有孕在身,坐下歇着吧。衣服让宫人来给我换就好。”
长孙无音并不听劝,示意丈夫抬手:“我只是站一站,没事的,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替丈夫擦了汗,换了干净衣服,长孙无音让宫人端上茶,笑道:“这是承乾让人炒制的今年的新茶,二郎喝一盏吧。”
李世民就着温热的苦茶喝了一口,心里的火气慢慢下去:“这茶这么苦,也不知道承乾小小年纪,怎么爱喝这种茶。”
长孙无音笑道:“此茶虽苦,但却入口回甘,只是二郎如今心中尚有燥火,所以才尝不出来吧。二郎,你心急了。”
李世民知道妻子是在劝自己,他叹了口气道:“我怎么能不心急?山东诸州来报,自去年冬日起一直到今年的四月,山东诸州只稀稀拉拉地下了几场小雨,今年山东诸州恐怕是要大旱了。”
长孙无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二郎即位,虽然名义上先为太子后即皇帝位,但玄武门之事无法遮掩,世人皆知,国中本就有所议论。自贞观改元以来,又有两次谋反,若是等到六月山东诸州再不下雨,天灾人祸加到一起,只怕朝中私下更会议论二郎得位不正,上天才会有如此预警。国朝不稳啊。
但国中之人能这么想,她却不能这么想。
长孙无音劝道:“此乃天灾,非人力可及,二郎又何必自苦?况且如今不过四月,距离麦秋也还有一些时日,到时候未必不会下雨。”
李世民道:“此时不下雨,就算到时候再下雨,今年麦稞减产也已成必然。”
闻言,长孙无音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道:“那就只能想办法多补种一些耐旱的作物,只怕还能有些收获。”
李世民伸手把妻子搂紧怀里:“我都气糊涂了,你如今有孕,我拿这些事来烦你做什么。”他伸手摸向长孙无音的小腹:“如今这孩子该有三个月了吧,辛苦你了。”
长孙无音笑道:“二郎别这么说,雉奴他乖着呢,一点儿也不闹人。”
李世民好奇道:“雉奴?怎么取了这么个小名?”
长孙无音道:“我昨日梦见雉鸟入我怀,想来是这个孩子和雉鸟有缘吧。”
雉鸟形似彩凤,羽毛华美,有长尾,这倒是个不错的兆头。
李世民笑道:“看来音娘又要给承乾添一个弟弟了。”
只是,儿女之事虽然能让李世民暂时开怀,但朝中诸事却依旧让他烦恼。
……
相反,李承乾却从长孙家庆那里得到了好消息。
他拿到了渴望已久的棉花种子。
因为洛阳的那户人家只是把棉花作为观赏花卉,所以手里保留的种子并不多,送到李承乾手里也不过是一小袋而已。
如今是四月,正好是棉花种植的季节,李承乾干脆让人把这一小袋珍贵的棉花种子种到了他所住宫殿的庭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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