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老派约会”
孟云渺这套房子不大, 只有六十平左右,有两个房间。独居的缘故,只空出了一间卧室用以睡觉,另一间改作书房。
门被敲响的时候, 她刚结束一轮简单清洁, 把座椅都擦了一遍, 确保可以让人能坐。
趿拉拖鞋哒哒过去开了门。
李西驰穿了一身简单干净的基础款, 没戴眼镜, 这会儿有点像男大。好高,令她忍不住用“条”这个词去形容人。他站那儿,完完全全是长长的一条人。
身为主人, 似乎是先要开口的:“你来得这么快——”
同一时间, 李西驰也说:“这边住户好像有点少。”
……这份巧合的默契让俩人对视了一眼。
“我住广州路, 不远。”
“因为这边才建成没多久。”
……又是同时, 怎会如此。
孟云渺有点不适应身份的微妙的改变,心里毛毛的,率先移开视线之后, 让出位置:“你先进来。”
“有拖鞋吗?”李西驰往她身后扫了眼,问道。
她低头看了眼她脚上的休闲鞋, 摇头说:“没……我连自己的还没来得及去买, 额,家里也没怎么打扫, 直接进吧。”
李西驰好像心情不错, 轻抬下巴颏儿温声询问:“那待会儿一起去超市买?”
“啊,嗯。我正好准备要去买点菜做晚饭。”她被这种直接而不避讳的氛围搞得,莫名觉得自己矫情。
既然答应了要试试,那肯定要接触的嘛, 接触了才能了解,如果退避三舍那还有什么意义,她不是那种话出了口会反悔的人。想了想,她补充问道,“你要尝一下吗?”
他可能没料到她会这么讲,笑了下:“如果可以的话。”
“那马上就去吧。”主要是这个空空荡荡的家没有什么好参观的,环境比较尴尬,人多可能会儿好点。
李西驰瞥了一眼她:“能让我先洗个手吗?”
孟云渺怀疑医生可能都有洁癖。
小区附近就有个大型商超。购物车一开始是由李西驰掌控,不过在孟云渺持之以恒地往里面丢了不少东西之后,她开始考虑会不会麻烦到他,所以找了个好时机,悄悄夺回了掌握权。
李西驰回过头看到这一下,无奈得很。明明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格,这一刻还是坦然不了。
“购物车你推,东西你在挑选,”他问,“难道我是在等着被你牵吗?”
孟云渺:“?”
“没……”嗓子含糊着,思考理由。
孟云渺避开李西驰的目光,挪眼看向别处。超市就那么大,除了布满商品的货架,就只余下来来往往的人。
她随机攫取目标,盯上了二十米内站在散称陈皮糖前的一对母女,就这么掩耳盗铃地观察她们打发时间。
女生穿着兜帽卫衣,扎着马尾辫,姿态灵动,好像在跟妈妈撒娇说想买零食。
在她边转头边咕哝着说话之前,孟云渺的神色都是很正常的。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能吃糖!我们孟老师在办公室也会吃嘛!”
……
世界安静了。
……
为什么逛个超市也能遇到学生?遇到学生就算了,为什么还是她上学期的课代表?是课代表也算了,为什么还恰好从她口中听见和自己有关的内容?
孟云渺没空再去想,因为那女孩子转头的方向恰好是她这里。只差一步,只要不瞎,就能瞧见她。
她条件反射背身,不自禁用手握住了什么,顺带还往旁边缩了一下。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但在别人看来大概只觉得偷感很重。
李西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陡然握住的手腕。他松了松指节,还能动,目光顿了一下,又追到她的后脑勺,询问道:“怎么了?”
孟云渺仍呈背对、微屈身状,她蹙着眉,开口回答时语气显得有点可怜:“前面那个是我教过的学生。”
李西驰听到她这么说,好像笑了,她虽然以现在这个姿势看不到他脸,但能清晰地听见那声从鼻腔飘出来的音,“怕什么?”
老师躲学生这件事听起来很奇葩又小众,但如今时代变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大众,她腹诽道。
“你别动。”孟云渺乞求着说,说完了还小声解释,“假期在其他场所遇到学生很尴尬呀。她又是个外向的小孩,万一迎上来要跟我打招呼,那我真是……”
说着说着,声音更小了。
“是上次角膜划伤那个?”李西驰果然没动。
孟云渺有点惊讶:“你居然有印象?”
“嗯,认得眼睛。”
认得眼睛?
已经有半分钟过去了,现在没事应该就真的没事了,孟云渺放松下来,微微扭头,想向后观察一下情况,手指也跟着松了两根,结果李西驰冷不丁又接着开口:“她在往我们这边看,是不是认出来了?”
孟云渺一个回旋,直接遁到了李西驰身后。
一切发生得太快,力度没使好,和他脊背相撞了一下,不怎么痛,但她为了借力,掌心撑了下他的背骨。
硬挺而紧绷的触感。
孟云渺唰一下缩回手,干巴巴地问:“那个,现在怎么样了?”
“似乎没有下一步动作了。”
孟云渺仍是心虚:“我们换条路吧。”
李西驰问:“想往哪里走?”
“左边?”
“可以,”他向后偏头凑近,“她突然心血来潮又丢过来一眼怎么办?”
孟云渺还勾着身体呢,她轻轻扯了扯垂落在他身侧的外套拉链:“你带着我走,行不行?”
“你想怎么带?”
孟云渺有点懵:“啊?都可以……?”
“那冒犯了。”李西驰转过身,看见她毛茸茸的脑袋之下,抬眸的瞬间,两只眼睛水润润地眨巴着。他单手勾着购物车,另一只手臂伸展出去,轻飘飘虚揽着她的肩,并未落到实处,“走吧。”
孟云渺没怎么反应过来,愣了两秒,点了点头。
走出一段距离后,李西驰自然地收手回去。这会儿两人并行,身体之间的距离大概只能容纳下半只手掌,所以他低头瞧她时毫不费力:“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提到这个,孟云渺不禁竖起两根手指,然后悠悠分开,像在比yes,语气痛心疾首:“两次。”
“怎么回事?”
孟云渺诚实地说:“第一次是周末,和朋友在万达逛名创优品,两个男生在店门口张望了半天,然后忽然进来说老师好,我吓了一跳,很茫然地听他们你唱我和,最后拷问记不记得他们叫什么。”
“答出来了么?”
孟云渺的气音几不可闻:“没……”
“但是。但是!”气势好不容易上去了点儿,没几秒又弱了下去,“那才开学没多久嘛,我教好几个班,又是这种小众学科,不是每天能见到他们……”
李西驰利落地点头:“可以理解,人之常情。”
对吧对吧?
哪像徐若瑜一样嘲笑她半天,一直笑到吃饭都没停。
“还有一次呢?”
孟云渺说:“是国庆到邻市玩,在高铁上,我一上车就瞄到熟悉的身影,看了下座位,就在我隔着过道的旁边。”
“和你搭话了?”李西驰饶有兴致。
“不是。”她叹了口气,沉吟道,“我没过去坐,在角落偷偷站了半小时。”
李西驰失笑:“你可真……”
没有下文了。
孟云渺猜测他大概是想说她行为怪异又好笑,只不过碍于礼貌,所以委婉地表达。
哪成想李西驰顿了片刻之后问:“用‘可爱’这个词会觉得不舒服吗?”
脑子,大概是有点空了。
须臾过后,联系上下文,她听懂了。有些成年人可能会觉得用这样稍显幼稚的词形容自己会比较冒犯。可比起他的良好教养,她更质疑自己真的跟这种特质有关吗。
“不会。”胡乱抬眼看到前面是一排架子,她想起做可乐鸡翅的话得买瓶料酒焯水去腥。集中注意研究了下几种牌子之间功用的不同,好的,研究不出来,她随便拿了瓶看得顺眼的,摸了摸鼻子用讲话来缓解,“不如说说你吧。”
“我?”李西驰眉目微动,“你想了解什么方面?”
孟云渺想了想,他们俩现在这个关系,可能多少也跟相亲对象有点类似?那么她应该了解些什么?按照常理,身高体重这些最基本的条件似乎要问问。可是他人都站在面前了,如此直观,她说不出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那是要问家庭状况?可这些她读书时就听说得七七八八了……
她把料酒丢到购物车里,灵光一闪:“你做饭怎么样?”
他大概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怔了一下回答:“应该还不错,你呢?”
她并没有意识到话题又抛回了自己身上,反而很认真地想了下说:“简单的菜式比如炒各种时蔬都还可以,稍难点可能要多尝试几次,之前做可乐鸡翅我是真烧糊了……后来复盘了一下,出锅收汁的时候应该用小火而不是大火,嗯,今天我一定能成功。”
李西驰在她低头碎碎念的瞬间,无声笑了:“我吃人嘴短,总得干点活儿,有什么分派给我做的?”
孟云渺不太好意思地问:“你抗拒洗碗吗?”
她表情明摆地写着:我讨厌洗碗。
“不会。”李西驰读懂了,欣然说,“清洗这方面医生不能说不在行。”
孟云渺回忆起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
她深以为然,转头看见货架上有卖调料包时,又突发奇想地雀跃出声:“那你,刀削鱼片擅长吗?”
“……?”
孟云渺在李西驰不带迟疑的“我试试”话音中,挑了条活鱼让工作人员抓上来,左看右看,流露出一种即将要尝试新菜式的兴奋。
这种兴奋一直持续着,以致于她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对于接洽他这个异性并不抵触,一开始隐隐约约的尴尬也渐渐褪去,留下的却多半是好奇。
有点好奇,曾经那个在她记忆中算是高岭之花的学长,真实生活中到底是什么样子。
深呼吸完,一抬眼,孟云渺发现绕了一圈后,他们竟然回到了刚才偶遇学生的地方。
“咦?”
李西驰:“没有其他要买了的?”
孟云渺逡巡一圈:“……应该没了?”
“快开学了,不买点糖囤着?”
“是哦。”孟云渺回答完才疑惑,“你怎么知道?”
这算是她从读书以来一直有的小习惯。因为干活太痛苦,所以需要一点甜,压力大的时候不带脑子地嚼嚼嚼。
李西驰避而不答,散称了一小袋糖自顾自放到车里,反倒说起:“刚才那小孩看没看见你我不确定,不过,大概认出我了。”
孟云渺如遭雷轰,失去表情。
少顷,她微张了张嘴,理不直气也不壮,但还是幽怨地指控:“谁叫你长这么一张脸——”
“说到这儿。”李西驰故作镇定,仿佛不经意间想起了什么,“你朋友之前问了你个问题,你好像没有回答她。”
孟云渺不解:“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在超市,大概是你和我偶遇、对视上之前那几秒钟。”
记忆慢慢回笼,孟云渺的眼神从奇怪变为震惊。哑火得彻底-
地理老师确实长得还不错-
那跟李西驰相比较呢?
他听到了?!
当时她要怎么回答来着?
如果没有他突然出现的打断,她是要依照审美实话实说——当然还是李西驰更好看。
孟云渺在这一刻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在背地里说别人坏话。
说帅哥好话也不行……
心突突直跳,僵了两秒没想出什么像样的回答,好在他也许只是打算开个玩笑:“差不多了,回去吧。”
逗人,特别是逗老实人,大概是很令人开心的。
不然为什么李西驰一直保持嘴角弧度到了收银台,并且在她做出行动之前,已经率先掏出了张卡。
在她再一次要把关系算得很清楚之前,他声音转低说:“医院发的,不用也快过期了。下次等你有新的了,我们再一起逛?”
一下把孟云渺的话给堵回去了。
她不仅没觉得欠了人情不舒服,反倒还产生一个新的疑问——为什么体制内都爱发这种东西……
当然也就没时间去细想他所说的“下次”到底是什么时候。
厨房地方不大,灶台旁边就是水池,孟云渺放姜葱蒜料酒为鸡翅焯水,李西驰就在旁边处理鱼。等锅里水烧开的过程,她往他那儿瞄了几眼,剪鱼鳍、破鱼肚、片鱼肉……不禁感叹他动作丝滑。
“难道这是职业优势吗?”她问。
李西驰好笑地说:“我做手术可不用这样的刀。”
他说眼科医生的用刀和其他外科如胸外心外,其实也并不类似。
眼睛这个器官太不一样了。太小了,方寸大的地盘,连着众多神经脉络,手术刀只能用最小号、最精细的。
可偏偏就是这个样子的眼睛,却是人的第二颗心脏,盛装着所有说不了谎的真情,在这种意义上来说又很大。
思绪飘到这儿,孟云渺多打量了会儿他的眼睛,然后惊讶地发现眼皮竟然是一单一双,但却一点儿不显大小眼。弯折弧度不同,反而让情绪更深邃。
“你为什么学医呢?”孟云渺尤为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西驰微偏过头,眼神对上,紧接着稳下声:“没什么高尚的理由,刚好填了,就被录取了。”
“可是你以前明明说——”
他问:“我说?”
“说想不开才学医……”
李西驰把切好的鱼片清洗完放入盘中,轻叹了口气:“孟老师,记忆力太好了会让我很有压力。”
孟云渺被这个称呼陡然惊到,不自觉睁大眼睛,感觉自己的教师资格证受到了一丝挑衅,她挣扎了会儿:“不是说在外面不称职位吗?……怎么会有压力?”
“忘了。”但好像没什么特别抱歉的意思,“我不知道我以前在你眼里是什么形象,大概有美化的成分在,怕你接触之后觉得和现实有落差。”
她想:那真是顾虑多了。她以前给他贴的最大的标签,就是脸和成绩,偏偏这两样东西就不可能有误差。
李西驰换了轻松的口气又道:“我得想想,该叫你什么。”
孟云渺没见过有人思考的时候能是这种逗人看的表情,所以她抬着下巴把人从厨房赶出去了。
李西驰身影晃走。
她以为他会按照她的建议,去客厅用投影仪看电视,没想到等她端菜出来时,李西驰已经把外面的地拖了一遍。
他脱了外套,里面穿的是件深灰色的针织。刚进门的时候她还觉得他像男大学生,这会儿心说她当时大概是老眼昏花了。
“反正没事做。房间我没进去,只弄了公共区域。”
孟云渺浑噩地想:难道他是洁癖太严重了,实在看不过去于是才动手的吗?
……
她做饭是教科书派,上网搜菜谱,严格执行每一道步骤,做出来味道不差,李西驰夸她,飘了没多久,他又说:“下次也尝尝我的吧?”
她“唔”了声点头。
点完头,她才注意到又说了“下次”这个词。
按照他们商量好的“接触”原则,他有意继续,她似乎也没有什么抗拒意味,好像,是可以有下次?
刷完碗筷,她感觉差不多可以到这儿为止了,没成想李西驰抽纸巾擦完手上的水之后问:“要不要去散会儿步?”
这附近有个小湖,晚上五光十色,风景不错,围着绕一圈差不多半个多小时。
湖边有不少人摆摊,甜品饮料、美甲玩具……甚至还有十元理发小摊。才出去十分钟,孟云渺就买了一堆看似没用的毛绒绒挂件。
“我那个……有用的。”她解释说,“挂工作包上能减少班味,心情会很好。”
李西驰在摸手机,闻言失笑:“不需要跟我说理由,不是吗?”
说完他暗自把手机收了回去。
对哦。孟云渺乐了,她点亮屏幕扫码支付,转头还问:“你喜欢哪个?我送你呀。”
李西驰没客气,挑了只粉白小猫挂件。
孟云渺迟疑:“……这个颜色吗?”
她在他的值班室看见过,他好像是有个黑色挎包,这挂上去也太扎眼了吧?不过转念一想,没准他也没打算真用呢。
“没事。”李西驰把挂件勾在手指上,语气淡定地说,“我们医院的同事没那么八卦。”
孟云渺:“真的吗?”
“假的。”他说,“当没听见就好了。”
她乐了:“你不参与吗?”
李西驰扬眉:“你参与?”
“当然啊这是为数不多的工作乐趣嘛。”孟云渺眼睛亮亮的,“不过聊的多还是学生,谁可能对谁有好感,谁今天闯祸了……当然,我也经常闯祸。”
“闯了哪些?”
“超级多。比如,上学期教研员来调研,我被组长安排去泡茶。想着用料扎实一点,结果端上去满杯都是茶叶,然后教研员就像地铁老人看手机那个表情包。”
等等。等等。
怎么她又自爆了如此多的糗事。
她想了想,觉得一定是医生这个职业自带的魔力使然,让人情不自禁吐露详细病情。
李西驰果然笑:“那他批评你了没?”
孟云渺摇摇头:“没,我们教研员人还是挺好的,他甚至都没有让我重新端茶,反而是自己在他自带的包里找找找,然后掏出了一个老派保温杯……”
就在她详细阐述时,李西驰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俯下身体,头发贴近她脸颊,然后保持距离,轻轻蹙了眉。
“怎么了?”她也顿住。
他指了指她耳垂,“掉了。”
孟云渺用手摸了一下,果然左边耳朵上的珍珠耳钉失去踪影,大概是刚刚不小心掉在路上了。
“没事,不贵重。”她说,“我最近晚上走到没光的地方会看不太清,掉了也没发现。”
李西驰盯着她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一直都这样吗?”
“以前还好,没多久前开始的吧。”
李西驰:“白天光线暗的情况下也会这样吗?”
孟云渺说:“还好,不会。”
“视力怎么样,看东西视野有变窄吗?”
持续摇头。
……
她想了想问:“我现在是病人角色吗——”
话音未落,她就被李西驰拉住手腕。
湖边虽然有一些装饰性的灯,但整体是暗的,更别提有些路还自带台阶。
“病人要排队。”
孟云渺听他这么说,没敢动,瞄瞄他,看不出他什么态度,斟酌开口:“没那么严重,大致看没问题,我晚上都能开车的。”
话一出口,她悔悟了。
这叫什么?这叫质疑医生权威。
要被批评的!
她很没底气地弥补道:“那个李医生,我病入膏肓了吗……”
李西驰充耳不闻,看着她问:“除了结膜炎,眼睛还有没有出过其他问题?”
“没有。”
咦,他怎么知道她有过结膜炎?
回想了下,那是高一时候的事了。她患病第一天没那么严重,刚开始只是有些发红,照常去上学,结果眼睛看着越来越可怖,最后不得已去办公室找蒋秋燕请假并打电话给家长。
好像,当时李西驰是在场的。
……
还说我呢,你记忆力这么好,我也很有压力啊,孟云渺心讲。
手心忽然传来一点点痒意。
握着她手腕的指尖朝上探了探,有根食指在她手心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随后有两个字伴随着起伏的语气挨个蹦出来,像是下结论:“挑食。”
排除遗传性视网膜色素病变,再排除后天眼病疾病,总结来说就只能是维A缺失有点暂时性夜盲了。
爸妈生病之后,大部分时间由她自己做饭,菜权掌握在她手里当然不会买不喜欢吃的胡萝卜菠菜动物内脏等等。
孟云渺干笑着,没好意思把手缩回来,她怀疑她这样做之后,点不了手心,他会点她脑袋。
“走了,送你回去。”
手臂被他轻轻带了一下,她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走。偃旗息鼓不作挣扎,这样以后,反而他握得更虚了一点。
哎,这条路之前有这么长吗?
平常明明人也很多,怎么这时候反而零零散散的,让风声都占了上乘。
一路走到小区的位置,灯火通明……直到保安开了闸门,有一声响动,她才回神,手腕也随之被松开。
李西驰轻微叹息:“小渺。”有什么情绪像是顿在这句称呼里了似的,大概过了几秒,他才说,“我也是第一次这样,你有什么觉得不舒服的地方跟我直说。”
后面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孟云渺有点忘了。
因为她满脑子都在纠结。
原来他想了半天的称呼是“小渺”。虽然很符合年上对年下,但为什么那么像在叫小喵啊……
作者有话说:
温水煮青蛙中发点随机小红包添把火><
第15章 15 “春天开始”
“好老派的约会。”打语音时徐若瑜锐评道, “现在哪有男女约会实是逛超市回家做饭,饭后还散步啊?你们俩活在上世纪吗?”
孟云渺问:“那不然做些什么?”
“打扮出门拍照出片吃饭看电影亲嘴,然后下一步——”
孟云渺及时给她掐断:“好了,可以结束了, 我们还没到这种程度。”
“我和我相亲对象确立男女朋友关系只用了两顿饭。”
“……”
“信不信你学生都比你更会。”
“……”
“慢热也挺好的, 有种妈妈让我把秋衣扎进裤子里的安全和踏实感。”
好魔鬼的形容。
徐若瑜又问:“他很忙吧, 怎么现在有空?”
“他之前做一年住院总, 工作强度太高, 现在期满了总得放个长假歇歇。”
徐若瑜啧啧两声道:“现在就得抽时间来约会了,以后更忙了、麻木了可怎么办?”
孟云渺想了下:“其实我应该不会喜欢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吧,这样我可能会觉得烦……”
“你还不够爱。”徐若瑜下结论。
好吧, 也许吧。
“我不跟你说了, 明天一大早开教职工大会呢, 我得睡啦。”
新学期开始了。
八点不到, 报告厅坐满了打着哈欠的老师。正校、副校在上面坐了一排,倒是精神抖擞。大会流程总是雷同,总结上学期的成果、给下学期的教学提意见……快两个小时后, 老师们上交护照和港澳通行证,然后领到了这学期的课表。
孟云渺一手攥着课表, 一手点着手机里的加班级群邀请, 往办公室走。
她教一个政治选修班,还带三个学业水平测试的必修班, 听着唬人, 课却不算多,尤其跟隔壁英语组的同事对了下后,发现她是在享福。
办公室空了一个寒假,落了八层灰。女老师们分工打扫完集体卫生, 闻着香香的味道,孟云渺把自己的桌子整理了一番。
从老师们的办公桌的状态上也能看出爱好和性格。有些老师工位上除了书还是书,有些老师的装饰就很有少女心,孟云渺桌上的架子上空了一排用透明箱放五颜六色的手办……嗯,她需要点漂亮的东西哄自己上班。
冬去春来,天气暖和了,她还琢磨着要不要养点绿植,她看隔壁的胡老师就养了小苗小花,还费心地用上了植物补光灯。
打扫完就没什么事了,明天学生才返校上课,孟云渺去资料室领了听备课本和值班记录本之后,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多,食堂又不开,于是她打算回家,晚上再把课件过一遍。
也就是这时候,手机震动两下。本来以为是父母的消息,结果是李西驰:[还在学校?]
其实孟云渺不知道寻常男女聊天该聊些什么内容,不过她想,发生什么事了报备一下总没错吧?所以她发给李西驰的消息言简意赅,把上午要做的事情大致说了下。
孟云渺:[在呀,不过马上准备走了。]
李西驰:[我在十字路口了,马上过来,你现在到门口一下?]
咦?什么事?他没讲要过来啊。
孟云渺快步从楼里跑出去,大门保安放行之后,她往四周张望两下。学校马路对面就有一大片露天停车区,平常家长开车接小孩会停那边。她看到,李西驰从车上下来,远远地朝她招了招手。
他穿搭真的简单但好看。在小跑过去的那十几秒里,她心里不断感慨。
纯色的拉链开衫毛衣,简约款米色牛仔裤,没有什么技巧,纯帅,但是那种温柔中有点少年感的干净。
孟云渺跑过去,拢了拢被风吹翘起的头发,压着气问:“你怎么过来了?”
“送点东西给你。”李西驰说。
“什么?”她有点疑惑,想了想又讲,“没提前跟我说,万一我不在岂不是跑了趟空?”
李西驰轻声打断:“老是找你怕打扰到你会觉得烦。”
“没,不会……”
李西驰没说什么,绕到副驾驶去拿东西。
孟云渺昨天才跟好友说,时刻的黏腻会让她不适,但现在一想,他好像又没带给她这种感觉,这会儿她有点心虚。
“其实我,”她琢磨着不然说实话好了,“我有时候太忙或是怎么样,可能看到消息了,但心里评估了下,觉得接下来可能缺乏完整对话的时间和心情,我暂时就不会回复了,等到空下来才会回……嗯,我是自带防干扰机制的。”
当然了,这一点很多时候是个缺点。因为有些人需要强烈且及时的情感回馈,过了那一个秒回的点后,可能当初的那种心情也就不复存在了。人和人相处真的是门大学问。
“所以,你不用那么——”
孟云渺话音还没有落下来,眼睛一落瞧见他展臂抱出来一个瓶子、两个瓶子、三个瓶子,于是愕然到住嘴。
粉的,白的,浅绿的。
花瓶。
以及,成束成束的鲜花。也不太准确,毕竟它们暂时还是未开花苞的状态,盛放恐怕还得再等一些时日,可以认出来,是粉泡芙玫瑰、郁金香和桔梗。
“我小姨最近迷上了云南那边的直播间,踩过几个坑之后,发现这家的花运过来质量还不错。”
所以我挑了挑,也想送给你。
孟云渺没回过味来:“现在直播间买花还送这么漂亮的花瓶?”
已经超前发展成这样了?结构这么有设计感,瓶身颜色也和花的色调相得益彰。这店家也太用心,这样做生意不怕亏本么。
李西驰鼻息里好似是有一声轻笑:“那是我早上去宜家挑的。”
“啊。”她瞪大眼睛,刚想说什么就被他接下来的话给打断:“我看我小姨往她办公室里搬了不少,想着你可能也喜欢,所以就来问问。你有同事过敏吗?”
“……没有。”办公室有养花的。
“行,我本来想就算办公室放不了,家里也可以。你看这些怎么分配,都搬进去吗?”李西驰下巴往学校里面抬了抬。
人一旦接受了新的问题的接连提问,就想不起来原来想要说什么了。
孟云渺只记着说:“两种够了,我怕学生问我是不是卖鲜花的小女孩……”
李西驰好笑地看她:“那要我帮你吗?”
她犹豫了下,“好。”
这个时间点学校几乎是荒无人迹,孟云渺领着李西驰掠过保安从正门进去,她开启话题:“你是不是没来过?”
“来过。”他解释说,“高考我被分在这儿考的,差不多十一年前了。”
孟云渺当年听八卦的时候没听过这一茬,心说那学校敢情风水不错。恍惚间,又忽然意识到,竟然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是已有人生将近二分之一的时间啊,她从第一次听说他开始,也有这么久了。
这里的教师办公室是按大组分的,像孟云渺她们那里就全是政治老师,学科小众的关系,整个学校三个年级加一块才十个人,办公室自然也没有多大。
她的工位在其中比较显眼,书架、笔筒、手办,样样漂亮而精致。虽然自己没承认过,但否认不了是颜控。
“我去接水醒花。”她看过了,李西驰已经斜剪过根,此时正是缺水的时候,“你坐会儿吧,这儿也没什么,你随便看。”
李西驰指尖点了点:“这也可以看吗?”
孟云渺视线往下。
【教师值班记录本】
“可以啊,又不是机密,我看完记好日期以后都打算扔了。”
孟云渺显而易见是有规划的人,桌面自不必多说,连侧面墙壁上贴的纸都仅仅有条。最上面贴了每周课表,往下是学期日历,有几个日子被圈起来重点标注。
随后,李西驰翻了翻记录本。
孟云渺接水醒花回来,“可以了,走吧。”人家好心送东西过来,总不能用完就扔,思及徐若瑜的话,她问,“去我那儿吃午饭吗?或者,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他安静地看看她,摇头。
“我吃过了。你今天早起,就不拉你出去了,回去补补觉,调一下作息。明天上课,今天应该也得准备准备。”
孟云渺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淡色系的缘故,相比之前她刻板地认为他冷淡礼貌,现在她觉得他好像有点温柔,还有点细心。
她蜷了蜷手指。
“不过确实得去你那儿一趟。”李西驰说。
孟云渺:“嗯?”
“我东西还没送完。”
她以为他指的是剩余要搬往家里的花,并未多想,直接应下了。
结果到了家才知道,完全就不是那么回事。
李西驰是李西驰,李西驰也是个医生,是医生就不可能放潜在病人随便乱蹦跶,但他此刻的神态并不严肃,反倒是心情不错:“这是维A补充剂。虽然但是,最好去医院查查眼底。”
孟云渺哭笑不得。
“好哦。”她想了想,反正每学期都得做体检,那些老生常谈的项目不知道做了多少遍,这次就听话把眼睛也加进去好了。
李西驰眼神有点潮,他有点想捏捏她的脸颊,抬起手来了,却知道不合适,所以转了个向,拾起最后一样带来的物品。
“可视门铃,当监控用吧。”
“我用这个——”
李西驰往门外边走边说:“这边住户比较少,而你防备心又比较……弱。”
“……我哪有。”试图辩论。
他默不作声伸手,逮住她,指尖碰到她头顶软发,轻轻揉了揉,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清晰地说:“你看,我现在能对你这么做,就是证明。”
孟云渺一下忘了怎么辩了,好像不对劲,可好像又是事实无法反驳,她看了看挪开的左手,又瞧了瞧他右手上那个黑色小方块,可疑地觉得自己脸有点热了。
最后辩论果然失败,手机里顺理成章地多出了一个监控软件。
她送李西驰下电梯,楼层数字缓慢攀升,正发着呆,突然听见声儿。
“周日你是要夜勤值班?”李西驰问。
“……嗯,对。”想必他是翻看了那本值班表。那个东西安排好了本学期的所有除教学以外的任务,周日晚自习返校门口值班、校园巡视等等。她仅有的几个任务,都圈在了学期日历上。
李西驰低低嗯了声:“都做些什么?”
“一般来说是巡视住校生宿舍,制止睡前喧哗、阻拦熄灯后偷摸学习……”孟云渺答道。
李西驰:“要到几点?”
“大概十点五十。”
“这么晚?”
“高中生呀……”
没办法的事。
时间上都还好说,毕竟这个点她平常也都没睡。问题就出在,那个时刻,教学楼和宿舍楼灯都灭了,全校一片黢黑,而她需要在巡查完毕后,一个人走出寝楼,往校门口缓慢挪动。
上学期值班是大冬天,阴风差点儿没把她吹出心理阴影,全靠给朋友打着电话一身正气地唱好运来才缓过劲儿。
“我可以去接你吗?”
孟云渺恍然抬眼,有点愕然。四目相对,李西驰出声淡然,表情却认真。
她咬了下嘴唇:“其实没事,我不需要——”
“要是觉得有负担,那你就当成……”金属门打开,李西驰走进去,摁下按键面板,“当成我有点需要你好了。”
作者有话说:
什么!你说这竟然是还没谈><
第16章 16 “量变质变”
孟云渺对工位的新装饰受到了同事的一致好评, 那一天被接二连三问了好几次下单链接。
她和这个办公室的老师们有些年龄差。她最年轻,是近几年唯一招进来的政治老师。在她之上最相仿的是93年生的胡老师,也大了好几岁。所以她们看她就像看小妹妹一样,比较照顾, 有时候也会开些温和的玩笑。
不过她们都没把她养花往和男人有联系上想。
毕竟都知道她单身如此长久……
一开学, 上学期休产假的同事也回来了, 并发出邀请函, 四月份有个关于小孩的宴请。
“可以带家属喔。”
其他同事都打趣:“那不客气了, 老公小孩全带上给你吃垮掉。”
孟云渺这种时候一般来说是笑容气氛组。
哪知道她师父给她单拎出来调侃:“孟老师快点发展发展对象吧,你看还要出份子钱,一个人划不来本啊。”
她捂额头——决定自己到了现场一定努力猛吃。
反正总不能回答自己现在有在接触的人了吧?
说到这儿, 开学这几天工作忙碌, 她和李西驰都是网络一线牵, 聊得不多, 但也不算少,各方面话题都沾点儿。
当然了,大部分联系的时间是挂在音乐软件上的。
类似改作业这等脑子不需要怎么动的事情, 她会开“一起听”这个功能,邀请他听歌。
很快就到了她夜寝值班这天。
大概九点四十。
学校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故意营造一种昏昏入睡的氛围, 宿舍走廊的灯无比幽暗, 三楼往上的楼道里干脆直接就没亮灯了。
不过楼里全是聊天、大笑的声音,还有女孩子三三两两结伴出去到水房打水, 热热闹闹的, 直到到了时间房间自动断电,声响才渐渐平息,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孟云渺开了手机闪光灯, 慢慢踱步。
有些宿舍还在大声讲话,便要敲敲门提醒。高三那边有因为快考模考了,所以开了个小型自习室,时间限制到了她要负责签退。女生这边住宿楼有五层,需要一层层巡视过去,一番忙活下来,差不多时间也已经到了。宿管阿姨把锁好的楼门打开,将她送出去之后,又再次落锁。
偌大而漆黑的校园就全在她眼前。
春季的回旋冷风一吹,孟云渺拉上外套拉链,缩了缩脖子,沿着校道往校门口走,心里默念马哲辩证唯物论原理,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具有能动作用……
三栋教学楼黑灯瞎火且空旷,感觉可以在里面玩大逃杀。她默默移开目光,这段日子不少树木长芽开花了,白天就有鸟筑巢,没想到大晚上还在此起彼伏乱叫。看样子,还是成对的两只。
“这是高中。”她自言自语,强烈咕哝谴责道,“就算你们俩是鸟也不准在高中谈恋爱……”
“小渺。”不远处好像有人叫她。
这个声音这个称呼,孟云渺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后,看见了人,却还是免不得惊讶。
没怎么思考,她迈开步子,拔腿向他跑过去。
李西驰看她跑得急,怕惯性让她摔,伸手拦了下,孟云渺模糊地瞧着这动作,差点儿以为是要拥抱一下,于是急刹堪堪顿在了他身前,顿完了才发现原来不是。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这个可不止是为了好缓解尴尬,是真的不解,“门口那个保安大叔蛮严厉的,没人带着根本不让非职工进的。”
李西驰借着光看她表情变换,失笑:“上次送花他大概对我有点印象,跟我聊了两句。”
“这就相信你是好人了?”
他脸上写着难道我不是:“职业滤镜?他眼压可能有点儿高,瞳孔变形、眼干眼痛,我建议他去医院查查。”
“……”怎么走哪儿都在看病呢李医生。
孟云渺放松了:“你什么时候到的?”
“没多久。”
她问:“那你饿不饿?”
“还——”李西驰话音没落完,瞥到她可怜巴巴的神态,语锋一转,“还挺饿。”
她开心了:“走!我请你吃!”
工作之后孟云渺实打实胖了几斤,只不过从前基数小,看也看不太出来。要说原因,她自己概括总结为:因为时不时就太想犒劳一下自己……
好累,吃点儿香的吧。
看完晚自习了,吃点儿夜宵吧。
上完公开课了,好耶,吃点儿庆祝下吧。
然后她就跟学校附近的几个摊贩混到脸熟了。
今天去的是麻辣烫摊,说是摊也不准确,其实是移动的美食车,外观装得很温馨漂亮,可以坐车前的延展台吃,也可以带走。
孟云渺豪迈地选品,十一点了,在这个丝毫没有夜生活的城市,这个点连学生都全回家了,此刻自然生意不多。
老板闲得多瞄了她两眼:“哟,今天带男朋友来啊。”
她“唔”了声,没反驳,因为也不知道怎么具体阐述,所以下意识扭头望了望李西驰。
他今天穿了白衬衫外叠黑马甲,整体气质跟这个摊有点格格不入。不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灰粉夹克衫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第一次带男朋友来,这几样菜送你了妹妹。”老板二话不说,盖了三四把菜上来,乐呵呵地,眼神在二人间流转,看得出来兴味浓厚。
孟云渺感觉自己的脸皮还是太薄了,于是只能转嫁“危机”:“老板娘今天没一起过来吗?”
“为孩子的作业跟我吵架呢,不讲不讲。”老板摆摆手,“做完你这一单,我就收摊回去跪搓衣板。”
孟云渺:“……”
结完账,不一会儿,热腾腾的两碗就端上来了。
孟云渺递筷子给李西驰,眼睛眨啊眨,还是没忍住说:“我以为你会批评我不健康饮食呢。”
“我该吗?”他瞥她一眼,接过筷子,似乎真的有那么点被错怪的无辜似的。
孟云渺叹:“你不是医生么。”
他淡淡一扯嘴角:“难道这是歧视?”
“没有没有。”她赶紧说,“毕竟我听过的最多的医嘱就是,健康规律饮食、不要熬夜……”
结果现在不是在犯错了么。
李西驰轻摇摇头,嘴角上扬,笑得有点无奈:“你看我平常做到了自己的医嘱吗?”
孟云渺仔细回想了下几次医院的经历,发现还真是。忙得要命,吃饭要夹着几台手术的缝隙,晚上也不怎么睡觉的,一个电话就给人凌晨叫到急诊去会诊。
医生违反医嘱比谁都超过。
不过他们俩这慢慢悠悠的相处模式,对于他来说,真的不算浪费时间吗?
“哎哎哎,这我就要打断了。”老板已经在整理收摊,听到他们讲小话忍不住为自己正名,“我这个底汤都是现熬的,还加了中药材,科学膳食哦,哪里不健康了?”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您说得对。”
“哎哟真是,”老板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问,“是不是刚恋爱没多久啊?瞧瞧看,两个人之间空得都能再坐一个我的娃!”
“……”
“我看你俩挺好的。老板我不说虚的,这个东西还是有点感悟的。年轻的时候吧,以为爱情都是轰轰烈烈,你爱他他爱她她又爱他,不断纠缠……但是现在想想,人心呐,就像我这餐车的玻璃,昼夜温差可以让它起雾,晨昏颠倒就能让它落灰,爱情就是能重复平淡却仍然坚持擦去这些斑斑点点。年轻人,要好好处啊!”
上了年龄的人都爱说感悟。
嗯,也不无道理。
孟云渺其实是想说点什么的,只不过话在嘴里溜了一圈,发现稍微有点幽默,怕把在场的其他的两个人给冷死,遂作罢。
谁成想呢,李西驰抬了抬下巴颏儿,视线从她身上上移,倏然开口说:“有点儿误会。”
没头没尾一句话,老板疑惑:“嗯?”
他冷不丁说:“其实我们俩隔这么远是因为刚闹了点小矛盾,吃完你这一顿,我就收拾收拾回去准备跪搓衣板。”
老板:“……”
走着回去的路上,孟云渺一会儿扯一下嘴角,一会儿又强迫自己把唇抿直了。想到什么,回头,李西驰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吧,眼睛黑亮,像是故意要踩她影子一样。
……哎,周一早上没课,挺好挺好。
但有一大堆周末作业要批改,不好不好。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最后又回到一件事上:人果然是多面的,连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冷笑话……
世界有点玄幻,但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对劲。
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有趣。
她突然有了一些过去拥有但不太强烈的好奇心。如果以前那帮同学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格,具体描述不出来,但总归跟他们口中流传的不太一样,会不会也很意外。
“李西驰。”想着想着,孟云渺自动脱口而出了。
一条宽阔的马路上,几乎是空无一人,这么叫出来,似乎是显得稍微有点暧昧。
“嗯?”
等等。
喊他是要说什么来着?
“咳咳。”她抬起眼,又叫了一声,“李西驰……”
“嗯。”
咦,怎么好像有点意思。
她又:“李西驰。”
“在。”
“李西驰?”
“怎么了?”
“李西驰。”
他沉默了两秒钟:“你故意的吧?”
“对啊。”孟云渺笑出来,“但是跟点学生名不太一样哎……”
“如果一样的话,你的教师资格证就该受到威胁了。”
她听懂他的言下之意,脸颊有些发烫,这个类比不太恰当。
一低头又想开口,不过这回被李西驰抢了先:“过两天我复工,回消息可能会慢。”
孟云渺放松的嘴角抿了一下。
她想了下,还是诚实地问:“你会觉得我们这样……耽误时间吗?”
李西驰:“我们哪样?”
“就这样啊,淡淡地吃饭、聊一些有的没的,好像也没什么发展……”
她没有觉得自己性格不好。生活中适当保持一点慢热和迟钝感,会让她觉得舒服、安全。
她认为这样很好。
不过在快节奏的时代洪流下,可能某种意义上在别人看来是缺点吧。
“没有发展吗?”李西驰停了一停,思忖道,“你教哲学应该讲过吧,‘发展’是一种前进和上升的变化。我倒是觉得我对你的认知螺旋式上升了,你呢?”
虽然但是,他竟然还记得高中政治的内容。
“我好像也是……?”
他笑:“那这个所谓的淡淡的过程,就是在量变,对吧?”
忽然就哑口无言了。
量变的必然结果是质变哎。
说不清了。说不清了。孟云渺心说,总不能直接承认只要抓住时机就能促成质变吧。
“那什么,其实我在想,之前不是商量好,暂时不跟蒋老师说我们在接触的事吗?但是,我比较在乎我父母的意见,所以可能要和他们打声招呼——你放心,不是要见面的意思,就是我先说一下。”听起来似乎很双标,但是……
好像是在铺垫什么,李西驰没作声,示意她继续。
“之前是答应你要试着了解彼此,现在……嗯,差不多有一些了解了。”她完完全全郑重其事地在走步骤流程。成年人,哪个的时间不是时间?又不是闹着玩的。她很有逻辑地讲,“那接下来就是,我们双方都考虑要不要继续量变一下……”
李西驰慢悠悠地抬眼皮盯她,说话却不慢:“要。”
孟云渺愣住,对上视线前还想强调考虑之后的回复不用那么快给,可对上视线之后只觉得他好像是认真的。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周身聚着一股无法揣摩的气场。
反倒是让她陷入一种看着是在撩拨男人的不良状态之中。
“我要的。”李西驰重复。
怎么能不要呢。
很久以前只是朦朦胧胧看着她的时候就想过要。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千字榜,所以更新挪到晚上;后天正常0点更。也就是说,17、18章差不多可以连着看^^
第17章 17 “眼睛漂亮”
一般晚上有工作的话, 孟云渺都会提前和父母知会一声,他们也会在差不多时间发来消息问是否平安到家。
今天她在家庭群里回得着实有点晚了。
“妈。”
云舒直接给她弹了视频:“你爸在这儿扰乱军心,我就说肯定没事儿吧,他急得哟。”
孟云渺“萌”混过关:“我有点饿, 去吃东西了嘛, 顺便散步消消食。你们这么晚还等我啊, 外婆呢?”
“睡了睡了。”云舒想也没想, “行了, 你也赶紧洗漱睡吧,哎哟,吃就吃, 这么晚了怎么还散步……嗯?你一个人?”
孟云渺没想瞒着, 原本就是打算要说的:“不是。”
“若瑜来找你?”
孟云渺微叹, 竟然没想过有其他可能性吗:“没有, 是我最近在接触的一个男生。”
“哦,接触男生——”云舒一把扯过孟景山,两人俱是一震, “她该不会说的是男学生吧?”
孟云渺无奈:“不是!”
她还不想让自己的教师资格证如奶油一般化开。
孟景山连忙问:“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到哪一步了?靠不靠谱啊?有多久了?”
孟云渺在刷牙,听到一大串问题甚至被泡沫噎了一下, 她漱了水之后才说:“你们也见过的, 就是人民医院的李医生,李西驰。他, 其实是我高中学长, 嗯,也是蒋老师的外甥。”
云舒和孟景山对视一眼,都有点愕然。
孟景山还要再问,结果被云舒肘击闭了嘴:“渺渺, 你先睡啊,累一天了,有什么事等有空再说哈。”
切断了视频,孟景山皱眉:“怎么不详细问问啊?这人我们是见过,可见的是医德啊,而且在医院就匆匆几面,适不适合当男朋友,这……”
云舒说:“你傻啊,过几天你不是去复诊么,我们自己看去呗。医德也是人品,在病人面前都不装还指望在家人能装吗?”
“有道理。”孟景山想了想,又皱眉,“刚不还说是高中学长,她不会早就喜欢人家吧?”
“你看她像吗?不可能。”
孟景山:“那书里不都那么写的吗?”
“快把你那听书软件卸载吧,狗血得要命。”
……
孟云渺穿着软乎乎的睡衣,躺在床上给李西驰回复微信,几分钟前他报备了他已到家,她发了个猫咪表情包,并说:[我跟我爸妈讲了,不过他们好像不太好奇。]
李西驰回:[可能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他们太急切。]
孟云渺:[会吗?]
他挑了一个之前从她那儿偷来的表情包:[嗯,你早点睡吧。]
孟云渺也困了,敲了字说晚安。
……
李西驰的住院总任期结束,递交完总结,交接完工作,休完假就回到了门诊,不用再统筹全院琐事以致天天通宵了。
孟景山去导医台挂号,很是顺利地就挂上了。
医院什么时候人都多,先到护士那边查视力,结束之后老两口坐在等候区,等了一会儿眼见号移动得非常缓慢,忍不住挪动到诊室附近游荡。
诊室外有小屏幕,除了显示排队号码之外,还会放医生照片和履历,不少人会停下来驻足观看。
成年人看完不公开发表评论,小孩儿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这叔叔长得好好看啊。”
小孩儿家长就借机教育说:“叔叔还是博士呢,你好好学习,将来也能跟他一样帅……”
云舒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扯了扯老孟的袖子:“你女儿从小到大真是一点儿没变啊,就喜欢好看的东西,嘴上还不承认。”
孟景山面无表情,眼风一扫。
“什么眼神啊,夸一下人家怎么了。”
约莫快十点才被叫到号,老两口进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外面走廊的喧闹一下子被隔绝。
李西驰在电脑上看到名字的时候挺意外,抬头一看,是熟悉的人。
虽说只要是当时接触过的医生都可以挂他们的号复诊,但是偏偏选他,很难忽略有别的什么的因素。
不过他并未表露,公事公办地说:“坐。什么情况?”
在孟景山阐述的时候,他一边敲病历一边又问了些仔细的,然后抬抬手指:“您过来,散瞳看一下眼底。”
这散瞳药水也不是滴一次两次了,孟景山知道效用发挥要等二十分钟左右,“我是出去等还是……?”
“就在这儿吧,您稍微等会儿。”
李西驰叫了下一个号,又进来一对老夫妻,看过之后知道是白内障,他多问了句:“不是本地人,徽城过来看病的?医保转了么。”
俩老人哪知道也哪回转什么医保,连忙摇头问怎么整。
“现在有两种方案,一是我们这边帮忙转完医保之后在这边住院手术;二是这样,你们那边的县城医院,下个月有邀约我们这儿的主任过去坐诊,你这是个小手术,不急,可以等等直接在当地挂号。”
老人不知怎么选择,懵懵地用一口方言表达疑惑。
“我建议第二种,报销比例更大,而且你们当地医院也不用等床位,交通方便些。放心,手术还是我们这边的主任做。”
一通下来,总算把人讲懂送走。
云舒在旁边默默看着,挠了挠孟景山的手心,见他看过来时抬眼微微笑了下。
老孟一时没说话。
二十分钟到了,李西驰用裂隙灯查了眼底,说:“视力下降很正常,毕竟动了刀,一点儿不变不可能。恢复得很好,以后每半年定期来查一下就行。”
云舒出了诊室,笑说:“实物比图片更好看。”
“你看,还有这么多人没瞧上病呢。”孟景山抬抬下巴,“我看他十二点肯定下不了班。照这情况来说,指不定大半夜还得被叫回医院看病,哪有时间疼人。”
云舒摇摇头:“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
这次不算会见的会见,让两人心里都有了些谱。
孟云渺根本不知道他们又去现场见人了,两方谁也没有跟她讲。只是周中她下班回家吃饭的时候,父母才再次提起。
“你上次说的那个男生,接触得怎么样了?”
饭菜是外婆做的,锅气十足,她吃得正香,鼓着腮说不了话,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外婆之前没听到八卦,现在被下了一剂猛药,赶紧接腔问:“什么?我们渺渺处对象了?什么样的人?”
“还不算……”
三个长辈暂且无视了她弱弱的话,自己先激情讨论了一番。
上了年纪的人喜好都是相似的,就拿外婆来说吧,公务员、医生、老师,这三个简直是对象的天选职业,她天然地带着滤镜和好感,对这些人说不出什么重话。况且,李医生她也是见过的。
孟云渺把事情告诉家人,当然也有自己考量。因为云舒和孟景山对她操心但不掌控,商量大于决定。如果徐若瑜的爸妈才是她爸妈,她可能就不会说了……
“我们怎么觉得你只能当作参考,具体相处起来舒不舒服,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么。我在这件事上的意见就是,我不反对,后续也不干涉。”云舒放下筷子,总结说道,“当然,也不能光看条件适合,还要看你喜不喜欢,至少,要谈得上有点感觉吧,不然怎么过一辈子。”
孟云渺一个“哦”字还没出口,孟景山就嘻嘻打断:“承认了吧,你当年就是对我意动了,还说什么是稀里糊涂才跟我好上的……”
外婆大笑,掺了一把火进去,揭了自己女儿的老底,一下子家里欢声笑语,也没人再抠问孟云渺细节-
春意渐盛,职工体检也开始了。
学校合作的定点医院在附近,不是三甲,老师这个职业总是会得点不要命但难受的小毛病,不敢马虎,有些同事不放心会去大医院再仔细查查。
孟云渺想着要抽血,于是周末艰难爬起来后,没吃早饭就坐地铁到人民医院去了。
路上她发了消息给李西驰,过了一会儿还没回,想必是正在忙,她关了手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发了一会儿呆。
做完全身的项目也没用多久。在小医院查眼睛都是走个流程查查E字视力表就过去了,但在这大医院,是要查眼底的。
这也不用等什么报告,检查的医生就直接开口跟她讲了:“轻微玻璃体生理性浑浊,就是很轻的飞蚊症,平常眼睛看东西会有点存在感不强的小黑点吧?现在年轻人几乎都有,不是什么大事。”
天气很好,孟云渺把脱下的风衣挂在臂弯,边往外走边掏手机,被唤醒的屏幕上显示有未读消息,还没来得及点开来查看呢,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叫她:“小渺?”
她一回头,李西驰和另一位男医生并肩往她这里走。本来没什么,问题是,怎么那么巧,他们俩今天都穿了件淡蓝色衬衫,除了大小以外看着连版型都相似。
……早知道就不脱外套了。
他跟旁边那位同事说了两句,小跑了两步甩了人家到达她的身边,态度自然:“看你没回消息,猜还没结束,现在是要走了?”
孟云渺尽量忽略不远处那位男医生那意味深长的微笑,把目光转移到李西驰身上。她知道他昨晚值班,“嗯,你也要走吗?”
“对。”他略微点了点头,“吃饭了吗?”
孟云渺诚实地说:“没有。”
“那一起?”
“好嗷。”
顺理成章地一起下电梯,又顺理成章地谈起刚刚的体检。
“飞蚊症?平常不要暗光长期盯手机,有空的话多看看花花草草——植物园的花开了,下周六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孟云渺是想说好的,但是很快她想起了群里的通知。
“下周五学校安排班主任带高一高二学生出去春游。”她叹了口气说,“所以工会趁机把我们剩下的任课老师也扔出去社会实践了。”
李西驰抓住重点:“周五?”
“学生是周五,然后接周末放假。”她耷拉着唇角说,“老师要出市,所以周五周六两天都不在。”
“到哪里?”
孟云渺说:“溪城。”
虽隶属同一个省,但距离绝对不算近,大巴也得坐两个多小时,她努了努下唇说:“有一点远。”
李西驰出乎意料地竟然笑了,“还好,溪城水乡,古镇众多,自然风光好,风景不错,你好好看看。”
咦,她还以为他会因为约会冲突而感到失望呢。
不过,仔细想来,好像他一直是情绪稳定的人。计划有变,那就很快冷静下来,再有新的计划,允许一切发生。她一开始因各种顾虑拒绝他那会儿就是这样了。
感觉他应该是喝醉了都绝对不发疯,要么不说话,要么温温柔柔地说要回家的那种人。
“其实,”孟云渺打算说出自己考虑了几天的想法,问父母意见也是希望他们推自己一把,正着推反着推都可以,不过看这样子,应该算是正着推了一把吧,“我想了想,嗯,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她这句话倒是没起什么正向作用,反而让李西驰的心缩紧了一下,重锤砸下来的感觉。用语习惯的缘故,总是觉得下面要来个什么南辕北辙的转折。
可想而知,他并非没有情绪起伏。
孟云渺吁了口气,补充道:“所以我想我们可以继续试试。不过我可能没办法短时间就说是要死要活……”地爱上。
“你能接受的话——”
“好。”他视线从她眼睛向下,到鼻梁,再往下。
啊,又这么快。孟云渺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呃,我脸上有什么吗?”
“眼睛漂亮。”他回答说。
“……”直白到她默默移开眼神。
可实际上,他在想:哦,劫后余生。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马上发><
第18章 18 “领带-腰带”
周五一大早, 学生们兴高采烈地出发去本地的游乐场,孟云渺昏昏沉沉地早起赶大巴的趟儿。
出发前先拍了张集体照,几十个人在教学区站成三排,强颜欢笑。出去玩虽然挺开心, 但集体活动被冲掉放假时间还要早起也很痛苦的呀。
上了大巴, 孟云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她以前会有点晕车, 但自从学了驾照之后, 莫名奇妙地自己开车不晕了, 坐别人开的车也好了很多。但大巴毕竟和私家车不一样,她决定选个保守的位置。
“孟老师,你旁边有人吗?”
孟云渺抬头一看, 是地理老师宋珩。挺久没说过话了, 其实有点不熟, 再加上她现在有在接触的异性, 还是避避嫌比较好,于是婉拒道:“不好意思,这是我给胡老师留的位置。”
对方也没说什么, 点点头去后面坐下了。
车开动前,她给老爸老妈发了那张集体假笑大合照, 想了想, 也给李西驰转了一下。
他的消息先到了,瞟了眼时间, 现在他应该还没开始交班查房。
[所有老师都去?]
孟云渺回:[除了陪学生去春游的班主任><]
李西驰:[嗯, 都有些什么活动?]
孟云渺扒开活动通知看了一眼,认认真真打字:[到那儿吃午饭,下午去溪城古巷做紫砂陶艺、参观名人故居;晚上去古镇;明天上午去阳溪湖。差不多就返程啦。]
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他在想什么措辞?
李西驰:[知道了,尽量别落单, 多几个人一起走。]
孟云渺说“哦”。
李西驰:[少玩手机,大巴容易晕。]
孟云渺:[知道啦。]
她收了手机,打算一觉睡到目的地。
然而还真叫李西驰一语成谶,上车二十分钟后,她开始头晕,四十分钟后,已有呕吐之意。胡老师带了橘子,让她闻了闻皮,好受多了,但俩小时后,故态复萌。
强忍着到了溪城,本该是皆大欢喜,结果一下车,闻到第一缕汽油味,就没憋住,真吐出来了。
没在车上吐,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午饭自然是没吃成的,她独自前往酒店,换下脏掉的衣服,没胃口,不舒服,就直接睡了,下午的活动自然也是缺席。
迷迷糊糊接了一个电话,对方一开口,听到他声音,她茫然,莫名其妙地有一丝委屈:“李西驰……”
他低低“嗯”了声:“难受吗?”
“难受。”她说,“好多年没晕成过这样了。”
李西驰半哄着她:“先别睡,地址发我一下,给你点药送过去,吃了再睡。”
孟云渺又困又晕,闷了半晌:“你又不知道我什么病……”
“这都不会治的话我可以吊销行医资格了。小渺,听话。”
她愣是爬起来发了地址。
酒店的机器人送了外卖过来,吃了药之后,一觉睡到下午五点。
微信有一些未读消息。
胡老师说,他们看她好像没醒,大部队已经前往古镇游玩吃喝了,她要是醒了,没问题的话可以自己过去跟他们汇合。
可一个人过去,好像有点凄凉。
……缺乏一点动力。
还有李西驰的。
他问她醒了没有,有没有舒服一点。
简略地回复了一下,李西驰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他那边好像有鸣笛声,孟云渺问:“你下班了吗?”
“嗯,在路上。”他问,“好多了,怎么没有去跟他们一起玩?”
孟云渺语气微微沮丧:“不知道,就是,感觉今天有一点点倒霉,要不还是暂退锋芒吧。”
又聊了几句,李西驰说:“到了再联系。”
她以为是到家,“哦”完之后,放下手机,去清洗了一番睡出了汗的身体。
从浴室出来,一身轻松,忽然就又提起了去外面逛逛的兴趣。说干就干,她翻找出干净的衣服,换上准备出发。
因为是出来游玩,所以带来换的一套衣服比较休闲,连帽卫衣加牛仔裤。坏就坏在了这个牛仔裤上——它的腰身怎么变如此肥大了?穿不上啊……穿上就掉啊……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难道她被工作摧残得瘦了?
今天穿来的裤子又被吐脏拿去洗了。这时候再通过外卖下单一件腰带送过来,也太麻烦。
何尝不是一种上天的安排。孟云渺放弃了,她换回睡衣,用带的旅行小盒装护了肤,然后趴回床上,劝自己说:算了,就当免费来异地酒店睡觉了吧,反正自己也没亏到哪里去,这个住酒店的本一定是睡回来了。
顶灯被她关了,留了几盏小灯,房间里有电视,她随便播了个动漫当背景音乐听,拿起手机看了看,李西驰没再发来消息。
动漫片头曲响了起来,她心一颤,接着电视上出现字幕:怀古饭店杀人事件。
孟云渺:“……”
没太犹豫,她又默默把顶灯打开了。
下午睡了个够,此刻一点儿也不困倦,她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手机,突闻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有点警惕,正想着要不要出声问问,手机震了一下,只有两个字:[是我。]
手忙脚乱地趿拉拖鞋去开门,解开防盗链,一开门,就看到李西驰掀起睫毛的眼睛。
看到信息的时候没多大感觉,此刻才真正有了点真实感,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过来了?”孟云渺语无伦次,“你今天不是工作吗?这么远——你开车过来的?”
他还穿着衬衫,戴着细边眼镜,甚至打了领带,如此正式,大概白天是有什么工作会议。溪城这么远,就算开车一路畅行的话,至少也得两个小时,按照时间算算,岂不是一下班就直奔这儿来了?
李西驰挑了挑眉,没忍住伸手把刚刚吹完头发翘起的一根呆毛摁回去,低低地说:“小渺,好歹让我先进去吧?这样好像有点奇怪。”
孟云渺恍然,让开位置。
他往里走的时候,她才发现他是拎着盒子来的,挺精致的,也不像是什么行李。
“开车走高速,还好,很方便,没多久。”李西驰解释说,“听你声音有点无精打采,所以来看看。”
孟云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你不累吗?”
李西驰笑。
“明天休假。”他说,“不知道你什么状态,时刻担心你,才会比较累。”
他这么说,她真的心虚。之前的确是有点萎靡来着,可是很快就调节好了,不过还是不要说了,否则大概会显得他的特意前来没有多大意义。
无论怎样,如果只是因为觉得她可能不开心就奔波两百公里的话……她没有那么不识好歹。
李西驰问:“带了点东西,要不要尝尝?”
“好呀,是什么?”大概因为刚洗完澡没多久的缘故,孟云渺身体暖洋洋的,心里也冒着热气,手心貌似还冒了点汗。
李西驰把盒子放下来,拆开包装,是一个小蛋糕,“你应该喜欢这家店?”
孟云渺这才看清袋上的logo,是他们那里特有的品牌,不是连锁店,当地人爱吃所以店家也任性,不开外卖,到点下班。这个包装袋似乎更了新,所以她一下子还没认出来。
不过……
“你怎么知道的?”
弥漫的湿意带的他眼神也有些潮,他单手摘了眼镜,孟云渺的视线缓缓从他的骨节挪动他的脸,看他看得更清晰了,他喟叹说:“你记得你高中过生日,你父母特地买了蛋糕送到学校来么?”
“……嗯。”她分蛋糕给了同学,还给了老师。不过好像只有高一时有过这样,后面两年她觉得太兴师动众了,影响不好,就婉拒了父母的惊喜。
李西驰扬了扬唇角:“你给我小姨的那块,是被我吃掉了的。”
孟云渺惊讶,这么久远的事……她心说难道你今天是来还我的?可也不该还她啊,还给蒋秋燕比较合理吧。
她过一会儿瞄他一眼,过一会儿又移开,没几秒又觉得不太好,所以她借物代人,直勾勾盯着他把在手里的眼镜。
李西驰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手指点了点:“你喜欢这个?”
“嗯,很好看。”孟云渺诚实地回答,答完之后觉得说法奇怪,“其实,我小时候就觉得别人戴眼镜很漂亮,所以会有点羡慕……”
他不想用专业术语解释近视有这么多不好。
李西驰存了逗她的心思,提起眼镜不紧不慢地戴上,突然低声笑:“那你觉得是它好看,还是我戴它好看?”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孟云渺低头默默找出吃饭工具,装没听见,狠狠咬了口奶油。
李西驰忍不住自己都笑——
太急了吧李西驰。
蛋糕小小的,吃完也不会有负罪感,越吃越开心,吃完瞄了眼时间,才不到晚上八点。
李西驰抬了眼皮看了看她:“还早,要不要出去逛逛?”
孟云渺问:“哪儿?”
“溪水古镇。”
其他老师今晚去的也是那儿,听说是很成熟的旅游景点,很热闹,还有表演什么的。都出来玩了,说不心动那是假的,此刻也没考虑到他们俩逛会不会遇到同事这档子事,只不过……
孟云渺眼神可怜:“出去的话能不能等会儿,我得先外卖软件点个东西……”
李西驰有些莫名:“没饱?”
“不是,”她感受到一点羞耻和不好意思,咕哝着说,“……我买条皮带。”
试穿未果的裤子还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李西驰的视线不自觉地下移,逐步落在她的腰侧,两秒后,又迅速移开。他撇了目光,低声加了句:“去换,我有办法。”
孟云渺从卫生间缓慢试探地挪出来,手把裤腰拼命往上提,生怕下一秒就要出糗。
说实在的,她压根想象不到,除了外卖,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
“那个,李西驰……”她大概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在叫他的,“我好啦。”
隔着眼镜的李西驰,神色不明,只是喉结轻轻滚动,抬手直接攥住领带结利落向下一扯。
领口骤然松开,布料顺着脖颈滑落。
他单手拎着带子,走近,停在她面前。
伸了手,先从她左腰处穿过,再绕至身后,交叉、拉紧、利落地成结。打结的动作有些繁复,她甚至都没太看懂。
只记得腰腹上的零星触感,虽没有什么直接接触,但这也太……
孟云渺躬身往下一看,没说出什么话呢,意识到什么,脸先一步爆红。不行啊,怎么这么……
他的领带,此刻成了她的腰带。
作者有话说:
拥护年上><
第19章 19 “一个拥抱”
古镇虽占了个“镇”的名头, 但里面已经少有居民,大多是开店做生意的商家,不过本地风味还是很浓厚的。
水乡不愧是水乡,两条湖呈十字形贯穿全镇, 湖两岸排开各色吃喝玩乐的店家, 人群接踵而至穿过, 夜景美如画。
又不是什么大型节假日, 游客竟然这么多, 让人感叹世界上果然不缺有闲有钱的人。
当地特色米糕,尝之;柠檬奶,喝之。
“你对这边好熟啊, ”孟云渺前面还在仔细研究景区全景图, 李西驰已经抬脚带着她往正确的方向走了, “来过吗?”
“嗯, 我父亲是溪城人。”
咦?这个没听说过哎。不过他很小应该就不在这边生活了吧,她念高中的时候有一些同学也是他初中的后辈。这样的人,在人生哪个阶段都会出名的。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她竟然真的和他有交集, 并且日后可能还会发展出更亲密的关系。
……
“我感觉在另一个城市胡吃海喝负罪感果然会弱一点。”她手里还有一堆买来的小吃,碰到新的又忍不住可耻地心动了。
李西驰问:“平常谁让你有负罪感了?”
夜色笼罩, 岸边彩灯成群, 不时有游船飘过,孟云渺目不暇接, 匀出眼神给他那张脸:“如果说现在的话, 就是你啊。”
“呃,”她紧急找补道,“因为感觉自己太不健康了……”
“还好。”李西驰笑了一下说,“又不是每天都这样。”
孟云渺想说谢谢,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说谢谢?她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能是因为李西驰有年上的会照顾人的气质,但却没有管人的掌控,他对她还是比较纵容的吧。
“平常的话……我是会被教育一下的。”她咬了下嘴唇,再开口时刻意压低声音,音色雄厚,像吞了一个老大爷,模仿道,“渺渺啊,你吃这些被学生看到了怎么办?要注意形象啊,大家眼馋都想要怎么办……”
李西驰笑出声:“你爸说话应该不是这样?”
“夸张一下嘛。”
“渺、渺。”李西驰借着她的话喊出来,好奇问,“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很多人叫她渺渺,父母,朋友,但是只有他叫出来这么……嗯,缱绻,像撩拨。之前叫小渺时明明还不觉得,现在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孟云渺咳了咳开口:“也没什么,孟和云都是父母的姓,然后出生的时候有大师算了一卦,说我命里可能缺水,他们就觉得云渺听起来比较温柔脱俗,就定了这个。不过我现在觉得我当时应该取个强势的名字,比如沧啊,涛啊,浩啊。”
她说完,顿住,代入一下,叫小涛,小沧……失去了感觉是怎么回事。
“嗯?”
“镇不住学生啊。”她回过神,叹了口气,沉吟道,“他们都不太怕我。幸好现在不用当班主任,不然我可能天天要抱着领导的腿哭。”
李西驰牵了下嘴角,笑得脖颈在颤:“你装凶一点。”
“我不会。”她很苦恼,“其实我怀疑是学科特质,我们组里老师都很温和……”
“你这样。”李西驰抬了抬手,意识到什么,又停在半空没动。
孟云渺和他对视上:“什么?”
他继续动了,大拇指按在她唇角,往下牵拉稍许,又伸出食指,往下摁另一边。柔软触感之下,她被迫成为一种新型表情包。
孟云渺愣住,她视线向下撇了撇,又抬头去看他的表情,而后又错开,张不太开嘴的缘故,她含含糊糊地问,“这样他们不会因为抽象而乐得更过分吗?”
你看,他都快要憋不住了。
李西驰松开手,撇开眼睛:“冷脸比热脸凶人要好用一点。”
“是经验之谈吗?”她想了想说,“你上学的时候好像不太笑。”
他坦然道:“也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会没表情。”
这样吗?她想起他毕业那会儿自己去帮徐若瑜要签名书,他面无表情看她的样子,原来不是因为高冷不想签,而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啊。
当时她还在心里讲他了,唔,这么一想来,好像有点……
有点萌萌的是怎么回事。
她压了压唇角:“那你的名字呢?”
“来头有点没意思。我父母都是医生,生我那会儿父亲在西部援藏,名字是我母亲取的。”
孟云渺说:“那这个寓意很好啊,以小见大。”
她以为他会说谢谢。
结果他讲:“你喜欢的多叫几声吧。”
一下子,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输了这一局了。
急于转移话题的缘故,路过景区里的小型寺庙,她指了指问:“要不要进去拜一拜?”
李西驰瞧出她在想什么,也没拆穿,就是有点好笑地陈述说:“我是党.员。”
过了一会儿,她默默移开脸颊,手背撑着脸,不想承认自己病急乱投医忽视了不能有宗教信仰。
她抽出了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有点硬,戳不太动,孟云渺改成竖了根大拇指:“根正苗红,好青年。”
李西驰握住她手背把她拇指摁了回去,她卸了力,松开蜷在一起的手指,然而,李西驰顺势就捏了她三个指尖,力道不轻不重的,你说是牵手吧它又不太算是。
孟云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就这么跟他一起往前走了。多亏他还解释一下:“马上表演人多,会被冲散。”
“……哦。”
九点有非遗打铁花演出,掐着点儿到的时候人确实已经挪不开脚了。
两湖汇聚之处的湖中心搭了舞台,有一座贯穿南北的大桥,桥上是最佳视野,自然人也是最多,稍微挤一下都踩到脚的程度。
三根指尖不知何时变成了五根,指尖又不知何时变成了手掌。孟云渺感到自己好像出汗了,是热的还是怎么的,反正,她有点想抽出来。
所以她默默地,缓缓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蠕动着自己的手指,可惜刚抽出一截,中道崩殂,又被李西驰重新握回去:“怎么了?”
旁边还有人在挤着开道:“让让,让让,还能站个人呢!”
“……没。”她愣是讲不出多余的话。
死嘴。
他不是有洁癖的吗?
她前面又吃糕又吃饼的,虽然手上是用纸巾擦拭过了,可也绝对算不上全然干净吧。
可他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
舒了口气,打铁花开始了。两个大汉抡起工具,往空中一挥,炸裂而开,金色流光漫天翻涌,仿若火雨轰然倾泻,在如墨的夜色衬托下,更显震撼。
孟云渺第一次观看这类表演,自然止不住地兴奋,不自觉地就攥紧了右手,跟着所有人一起“哇噻”,等到差不多结束了,她才幡然顿悟,啊,这手怎么还越握越紧了?她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在笑?”她艰难地问。
李西驰脸上写着你看不出来吗,然后出声说:“你看得好认真。”
那不然呢?
过了几秒钟,她后知后觉,这个意思是,她看得好认真,所以他在看她……
看完表演,二人从桥上南边下来,她收到了同事发来的录制的视频,跟她说今晚除了打铁花表演,十点还会有烟花秀,问她过来了没。
孟云渺犹豫了会儿要不要说实话。告诉他们来了吧,以他们的性格,必然是要找她汇合一起玩的,可她自己还带着人呢,总不能对李西驰始乱终弃吧?当然了,把他带过去大家一起玩就更不可能了……
思虑再三,她难得撒了个小谎,说自己已然在酒店歇下,就不参与了,请他们多拍点视频到时候分享。
这件事情就此了结。
孟云渺松了口气,收了手机扭头问李西驰:“现在我们去哪儿——”
话音都还没落完,只是余光一扫,散完场的桥上此时有人从北至南而来。好巧不巧,拿着手机在看的那个,上一个瞬间还在和她互通消息,只要她一抬头就能对视。
怎会如此……
她眼瞅着一行人从湖上古桥走过,马上就要下来跟她来个亲密接触。这里热热闹闹的人虽多,她也换了身衣服,但她这张脸又没变,三秒之间必然有人能把她给认出来,并且用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她。
上一秒她还说了谎讲自己不来。
下一秒就要被迎面拆穿。
这未免也太尴尬了吧?
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解释,她甚至没有任何挣扎,迅速反身,抓过李西驰的腰身抱住,脑袋低下直接埋入他的肩窝,生怕露出一丝正脸,声音温吞闷响:“救命!你别动,别动啊,我同事……”
人声照样鼎沸,不过在她听来好像蒙上了一层软布。
比起周围的此起彼伏,好像面前疑似呼吸的声音更急一点儿。掩耳盗铃在当下是有效的,可是她想,怎么会有人这么悲催,躲完学生还躲同事,如此心虚……
“你这样哪里藏得住。”
一声轻叹。
孟云渺哑然,她心说那怎么办,逃跑也来不及了。可马上,后脑被一只手掌按了一下,脑门不算重但一定紧地撞到了他的锁骨上。
然后他的手指穿过来手掌摸到了半边侧脸上,大半遮住,腰背又另一只手横着环住,她动不了一点,只感觉有什么搁在了她的头顶。
蹭了蹭,仿佛找了个舒服不硌人的角度。
是下巴吧。
毕竟声音就这样落下来了,“好了,严严实实的。”
孟云渺懵懵的,一阵脚步从她身侧擦过,耳朵自动过滤出熟人的音色,能听到零星几句闲聊,还有啧啧啧的感叹,最后有一渐行渐远的人说:“孟老师真该过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os: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学生感谢老师
第20章 20 “心理生理”
孟云渺在景区的卫生间里给好友徐若瑜发了个微信:睡了没?
料到了她会秒回:怎么可能。你不是出去玩了?找我何事?
孟云渺:我好像非礼了男人。
徐若瑜:你把李西驰上了?
孟云渺:……
孟云渺:没, 抱了。
徐若瑜:哦。退下吧。
孟云渺:你不觉得这很过分吗?
徐若瑜:这算什么,谁吃亏还不一定呢。对了,你俩“接触”多久了?
孟云渺:有一个月了吧。
徐若瑜:这个时长已经够一对相亲男女结婚了。
孟云渺敏锐地嗅出不对:什么意思?你想结?
徐若瑜:我妈想。别提了,说回你吧, 一个月了还没让你想清楚这个人能不能成为男朋友?
孟云渺:想得差不多了。
徐若瑜:那就是还差一点?
孟云渺:需要一点决心。
徐若瑜:你有一点喜欢他吗?
徐若瑜:算了, 我这么问吧, 你亲他能不能下得去嘴?或者, 他亲你的话会不会觉得恶心?
孟云渺:没试过, 我不知道。
徐若瑜:那你试试,心理性喜欢暂且再说,但生理性的感受不会撒谎, 不行就是不行。男女朋友之间不亲不做怎么可能。
孟云渺收了手机, 心里有点乱。
她认为刚才的对话是犯了一点逻辑矛盾的:对她来说, 更亲密的事是要确立关系才能做的, 但从另一层面来说,不做这种事又无法完全确认自己是否能尝试亲密关系。
到底有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啊?
孟云渺出来的时候已经把自己裹得很严实了,不仅把卫衣兜帽扣上了, 还斥巨资在景区买了一个没有丝毫性价比的口罩。不知道还以为她要出道去当明星。
没办法,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以羞耻姿势躲同事这种事了。
一出来, 看见李西驰正站在树边, 单手拿着手机,神情淡淡在接电话, 偶有路人经过会扭头看他两眼。
他有一心二用的好本事, 明明还在专注讲电话,但她一溜出来他就跟装了定位器一样追踪到了,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孟云渺把口罩往上又提了提,心说他这是什么眼神?
“……你这样先试试。”李西驰应当是准备挂断了。不过那边好像是问了他在哪儿这样的问题,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自己在逛商场。
孟云渺轻挑起眉,他结束通话立即就说了:“是我小姨。”
她一下子就闭麦了。当初不告诉蒋秋燕是她提出来的,刚才差点还质疑,罪过罪过,她找补道:“她有事找你吗?”
李西驰说:“她养的狗有点食欲不振,把我当兽医利用一下。”
注意力马上就被转移,“蒋老师竟然养狗?”
“嗯,是只田园犬。”他说,“以前会在附中教学楼上蹿下跳的那只,你还记得吗?”
孟云渺立即惊讶道:“是它啊,竟然把它带回去了,它还在?”
李西驰浅浅应了一声:“是条老狗了,这阵子病得会频繁些。”
说起这狗,当年大家的校园生活太无聊,就总爱跑去找它玩,给它搭狗窝、喂火腿肠,因此它被养得也有点狗来疯。
印象最深的就要属李西驰毕业那次了。
二手书拍卖会,高三的师兄师姐们摆摊儿,李西驰他们班的摊位最拥挤,毕竟集结了一众大神,大家都想蹭蹭运气,或者看看能不能买到什么学神笔记。
孟云渺本来是挤不进去的,多亏小狗窜出来开道,硬生生给她占了个位置。
她迅速地挑了本汪曾祺的散文,付了纸钞,礼貌地问学长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李西驰当时左右都是人,场景多少有点像现在的明星签售会,不过他不太会“饭撒”,就淡淡看着她没讲话,还以为他不太乐意。狗汪了几声之后,他才说:“人多,结束后我送过去。”
是好狗啊。
不过……“你还会给狗看病?”
李西驰笑:“术业有专攻,我只是给点建议。”
“你们实习的时候是不是会轮转科室?你后续怎么会选眼科啊?”
大概有两秒钟的沉默,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过很快敛起心神,语速很慢地像是开玩笑说:“有些科室比较要命啊。”
孟云渺一秒笑起来:“急诊吗?”
他说不止急诊,但急诊确实能见到很多病,同时来好几个患者要判断好轻重缓急。
“比如?”
他给出以下几个简单选项:
A.车祸现场被撞腹部但自己走到医院说很渴有点困的24岁小伙子.
B.突发剧烈头痛伴喷射性呕吐的28岁小伙子.
“这听起来都挺严重啊,不过B是不是更夸张一点?”孟云渺想了想,给出并不专业的判断。
李西驰摇摇头:“渴,困,说明有大出血,很可能是脾破裂。B相较起来简单一点,颅内高压,可以缓一缓。”
听不懂,但有点有意思。果然人只会对自己从事的工作祛魅,对其他专业技术性强的职业,更多的是敬佩,就突然会有种,不识庐山真面目的感觉。
“但是,为什么出事的都是小伙子?”两人继续沿着湖往前走,孟云渺兀地想起这个盲点,拍了拍李西驰问。
他一愣,难得有茫然之感。
“可能,就像考试中我们总是给李华写信一样吧。”
孟云渺抖着肩笑,眼睛澄澈透亮,就像这岸边的湖水一样,笑完问:“……我们去不去看烟花?”
还有段时间,再这么逛下去她有点撑不住了,幸好李西驰提议说:“先找家店休息一会儿等着。”
随机进的是湖岸一家甜品店,孟云渺饱得不能再饱了,吃不了一点,但进店入座也不能什么都不点,她戳了戳菜单,巴巴地望着李西驰说:“你点吧。”
这家店取名是有一套的。难以从名字看出来具体的成品是什么,大多都是些寓意比较好的喜庆字眼儿:上上签、暴富、好事发生、脱单……
点这些完全是要看运气吧?不过真的很有意思,点到的这些名字事实上也符合现在人的心境,孟云渺有点儿好奇李西驰会想尝试哪一款。
结果他没怎么犹豫,点了一款“心上人”。
店家笑盈盈地说:“两件有折扣,还是比较划算的,你们看要不要再加一款。”
李西驰神色如常地看过来,目光询问,孟云渺接收到:“……你决定吧。”
然后他就又要了“白月光”。
有了第二款,她才松了口气。她总不可能是白月光,不是暗藏了什么深意就好,否则她压力实在会有点大。
心上人实则是荔枝生椰酪,而白月光是牛奶银耳羹。
还别说,看着怪美味的。
李西驰:“你尝尝?”
孟云渺没拒绝,解开兜帽口罩,拿起勺子分别雨露均沾了一下,确实味道不错。也就尝尝味儿,她没打算多吃,很快就放下了。
要把碗推给李西驰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自己用过的勺子拿出来,放到桌角,并不打算再投入使用。
李西驰伸过来的手顿了顿,接着自然而然地接过去。
这下好了,顿住的人变成了她。她想起了上学的时候,她和徐若瑜经常会点餐点不一样的东西,然后两个人交换着吃,谁也不嫌弃谁。可那是朋友之间,换成异性的话,不一样啊。
正有一点儿脸热的时候,徐若瑜的消息刚巧进来,她赶紧撇去杂念,低头查看。
徐若瑜:决定好了没?
孟云渺:还在……
徐若瑜:不愧是你/大拇指.jpg
孟云渺有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你说他对我,会是我对他这么思量的吗?
徐若瑜发了个吃瓜的表情包:男女思维不一样,他肯定没你这么纯爱。
孟云渺持反对意见:可是挺绅士的呀。
徐若瑜:那谁能想到当年如此高岭之花一男神,如今也在陪我们喵喵过家家呀。
孟云渺:……
孟云渺:我态度是无比认真的!
徐若瑜:嘿嘿,认真一点。思量什么,他对你怎么思量?喜欢你?
孟云渺:我有点分不清……是因为觉得我各方面条件最合适才愿意耐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徐若瑜:日久生情的话还是别考虑这种问题了,你会陷入逻辑怪圈。
孟云渺纠结半天,打出一个“哦”字。
差不多快到时间了,两人前往烟花目的地。
这个点还滞留在古镇的人都在等这一刻,孟云渺收到同事蓄势待发的微信,默默又把自己的帽子和口罩扣上了。
“我们待会儿不等全部放完就提前走吧。”她心有余悸扯了扯他的袖子,“我怕走得太晚跟人正好撞上。”
李西驰点头:“也好,规避堵车。”
得到肯定,她翘起尾巴:“那合个影再离开,来都来了。”
也就不能光明正大发朋友圈,只能设分组查看了。
“我帮你拍?”
孟云渺出去玩拍游客照一般是跟好朋友,好朋友的摄影技术不必质疑,不过……“你拍得怎么样?”幽幽地问。
李西驰想了想,语音转低:“我的手很稳。”
该怎么形容这个回答呢?大概是——如果他去润色简历的话,一定不会被面试官第一轮拒绝的程度吧。可是,哪有外科医生的手是抖的?
不远处,景区内的建筑一齐变换了霓虹色彩,向外投射出炫目光芒。
湖泊之上的空白区域,形成一个缩小版的银河,灯光闪烁,烟火从光晕中穿扬而过,像上升的流星,一簇接着一簇,又落下。
无人机拼出古镇图案和字样,让人惊喜。
和孟云渺有相同想法的还有其人,两个女孩子就近凑过来十分客气地请求她为她们俩拍合影,孟云渺自然不会拒绝。
女孩们道谢之后,速战速决,摆出不同的姿势,甚至还有贴面亲吻,看得出来友谊十分深厚了。
两分钟后,她们问:“需要帮你们也拍吗?”
你们?
孟云渺看了看自己,又看了李西驰,心有点提起,正犹豫着,李西驰已经递过了手机,神态自然:“那就麻烦了。”
她不唱反调,但也的确有点懵懵的紧张。左右仔细看看,没有看到熟人,而且现在大家的注意力肯定都在烟花上,才鬼鬼祟祟地摘了帽子和口罩,捋了捋头发。
两个人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立着。
第一张合照,不敢太亲密的。
“哎哎哎,这样不行!太远了,没氛围感!你看都不在一个画框了,情侣不用不好意思,你俩近点,再近点!”
孟云渺摸摸鼻子,又咬了咬唇。
“刚我们俩的动作你们还记得吗?”女孩子说,“不然就摆那个亲吻的姿势,这样做起来比较自然,不会僵硬。”
“……啊?”
这下更懵了。除了懵,孟云渺还想到了徐若瑜的“建议”,她说生理性的抗拒是没办法,这是判断自己的一个很重要的方式。但这实操起来,也太困难了吧……
她扭头,跟李西驰对视上。她视线从他的眼睛一路往下,到鼻梁、到人中、到嘴唇,又再次往上到眼睛,目光触及的那一瞬间她即刻挪开了。
这种近乎于在纠结的模样,让李西驰真的产生了种自己都知道是错觉的感受:没准她是真的有在考虑要吻自己。
可惜不可能。
她很快就完全回避过去了。
还不够。
他心里在叹,同时也在笑自己不算毛头小子了却也被人随便一个眼神就拉扯到恍惚的地步。
她做什么都慢慢的,也都淡淡的,日积月累的是一种渐进的不显著的变化,停在这里可以,推一把好像也可以,拿不准她到底对他是怎样一种感觉。
所以不够。
不确定的感觉已经让他够局促了,然而她还没发现。
他想他的性格真的和她不一样。
他也真的忍不了。
李西驰忽然伸手,没太使劲儿地扣上她的兜帽。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掰过她的脸,手指轻轻搭在另一边下颌,点了一点。
弯腰低头,悄无声息凑近,什么话也没说。
一秒过后,他隔着卫衣兜帽,嘴唇真实地从侧脸那边挨下来了。
有层阻挡,能体会到触感,但微弱得就像是一阵微风吹过。轻轻地,却也不能忽视它的存在。
烟花砰砰砰在头顶炸开,人群沸反盈天,那一刻她兀地真的条件反射想推开他的。
可这个反应是这个反应,想法也是另外一个想法。
忘了思考尴尬这二字怎么写,反正就灵魂出窍地发散着:
她享受着,他带来并赋予的情绪,却还在纠结是否要和他确定关系。虽然也许没有上头,但这可怎么办……
真的,她竟然真的没有反感……
为这个折中的吻。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过半啦!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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